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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兒時記憶 3章 某個夏天的終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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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你,請你允許我們對MARI的母親使用能力。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惠對中野智樹比了個暗號。那是請他暫時停止使用能力的暗號。

坂上央介無法知道接下來的幾分鐘發生了什麼事。

淺井惠將在這幾分鐘內,做好說服坂上的準備。

相麻董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麼。相麻非常清楚自己準備的彈珠汽水瓶,會被如何使用。

淺井惠舉起空瓶。

相麻堇放鬆手上的力道。原本單手拿著的空瓶,掉到柏油路面上。

她看見在月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的細小碎片,四處飛濺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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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裂的聲音非常刺耳,與寧靜的夜晚極不搭調。

將一直握在手上的空瓶敲向路燈燈柱時,淺井惠心裡如是想著。

背後的智樹低聲發出驚呼。惠看向那裡,發現智樹正驚訝地睜大眼睛,而站在他旁邊的春埼美空,則是一臉從容地觀望事情的發展。

一切都按照惠的預定在進行。不過惠並沒有告訴智樹接下來的計畫——因為要說服他很麻煩。

惠看著破裂的弾珠汽水瓶。

TSUSHIMA語氣平淡地說道:

「你想用那種東西威脅我嗎?」

「有點不太一樣。」

惠毫不猶豫地將瓶子銳利的部分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劃了一下。

皮膚橫向裂開,血管破裂,血液流濺而出。

比想像中還要痛,看來不小心割太深了。

「你在搞什麼啊!」

這樣的叫喊聲,幾乎同時從兩個方向傳來,是TSUSHIMA與智樹。智樹從長椅上起身。意外的是,就連一旁的春埼也露出驚訝表情。惠感覺自己差點笑了出來。

惠伸出手臂,制止智樹。手腕流出溫熱的血液,感覺非常噁心。

惠筆直地看著TSUSHIMA說道:

「請你允許我們對MARI的母親使用能力。」

「……我沒有那種權利。」

TSUSHIMA的語氣明顯產生變化。他一定是陷入混亂了吧。

惠心想,這是好傾向。他再度滑動汽水瓶,這次對準了比之前略高的位置,接著手腕與手肘中間開始流出鮮血。

「就算是說謊也沒關係。在得到你的許可之前,我不會停手。」

「你到底在想什麼,這樣你可是會死喔?」

「你說得沒錯。」

只要能聽見目標的那句話,就算死了也沒關係。春埼美空已經存好檔了,沒必要特地在這個場面活下來。

鮮血接連不斷地流出,指尖開始變冷麻痹。雖然惠曾聽說流血是件舒服的事,但那根本就是謊言。持續滴落的黏稠血液,只會人覺得噁心。

「拜託你。就算只是口頭說說也好,請你給我們許可。」

說著說著,惠又在手臂上劃下第三道傷痕。

TSUSHIMA深深皺起眉頭。

「我知道了。」

惠認為這男人是個好人,他一定是位平凡的英雄,力量微薄的正義夥伴。

無論再怎麼亂來,只要眼前有位國中生受傷,他一定會盡力加以阻止。

「我再一次明確地拜託你。」

說這句話的同時,惠在背後豎起食指。那是給智樹的暗號。他再度使用能力。除了惠割傷自己的手臂外,一切都跟事先說好的一樣。

中野智樹的能力,可以指定時間將話傅達給其他人。只要確實計算好時間,算準時機讓新的話接在之前的話後面,再透過能力傅達給坂上,聽起來就會像是一段連續的對話。

省略中間的展開,營造出透過平穩對話獲得許可的假象。

TSUSHIMA 說道:

「我知道了,我允許。」

惠僅以嘴角露出笑意。

「意思是我們可以對MARI的母親使用能力對吧。」

「嗯,隨你們高興。所以——」

「謝謝你。」

惠打斷TSUSHIMA的話道謝,然後再度豎起手指。這是要智樹停止使用能力的暗號。不能讓其他多餘的話,也一併傳達到坂上那裡。

他放開手上的空瓶。沾滿血液的瓶子撞上路面,發出清脆的聲音後碎得更加徹底。

TSUSHIMA吐了口氣後說道:

「亂七八糟。真是莫名其妙。」

「我們有很多苦衷。」

「無論我說了什麼,管理局都不會下達許可。」

「這我知道。」

連站著都覺得疲累的惠,癱坐在路面上。他覺得頭昏腦脹,可能是流了太多血。

春埼美空緊盯著他提問:

「淺井惠,為什麼你要做出這種事? 」

惠笑著回答:

「為了說謊。因為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方法,能夠順利騙過坂上學長。」

雖然想硬逼這位管理局人員給予許可,但除了拿自己當人質外,惠想不出其他有效的手段。

一切結束後,惠感覺傷口的疼痛膨脹好幾倍。傷口配合心跳的節奏,不斷發出刺痛。

智樹似乎說了什麼,大概是生氣吧。明期不用那麼大聲的。

春埼再度看向惠的臉。雖然和平常的冷漠表情很像,但這次不一樣。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參雜了非常複雜的情感、

依然癱坐在路面上的惠,抬頭看向她並露出微笑。

「春埼,可以麻煩你重啟嗎?」

為了將世界的時間,倒回大約一個小時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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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二十五分。淺井惠人在MARI居住的公寓內,位於三樓和四樓之間的平台。 這是在他們打算對MARI的母親使用能力之前,春埼美空和坂上央介都在旁邊。

春埼才剛喊完「存檔」。,

惠回想起五分鐘前的事情,接著右手傳來一股劇痛——與此同時,他想起重啟前發生 的一切。

惠板起臉說道:

「重啟了。」

世界的時間倒回了一個小時左右。

坂上看起來非常驚訝。旁邊的春埼以一如往常的冷漠表情看向這裡。

惠無視回想起來的疼痛宣告:

「計畫稍微變更,明天再和MARI的母親接觸吧。」

坂上露出顯得有些安心的笑容。在察覺這點後,他急忙裝出嚴肅的表情。

「為什麼?」

「之後十點三十分左右,我會和智樹一起與管理局的人員見面商談。因為看起來有機會說服他,所以就重啟了。反正都是要做,還是等確實獲得管理局的許可後再行動比較好。」

惠說完後,坂上露出明顯的笑容。大概是放心了。

「太好了。不過,真的沒問題嗎?」

「嗯,應該是沒問題。」

「我也一起去,會不會比較好?」

「不,我和智樹去就夠了。只要請智樹使用能力,就能讓大家聽見對話的內容。」

坂上點頭。

他不知道智樹的能力在重啟後依然有效,也想像不到自己會聽見在消除的時間內所進行的對話。

十點三十分左右,坂上收到了那段對話——經過編輯,聽起來像是管理局人員乾脆允許的對話。

問題在於智樹找那位叫TSUSHIMA的管理局人員出來時,所使用過的能力也同樣有效。

在TSUSHIMA去長椅那裡之前,必須請智樹再用能力傳一次話給他。例如「因為你一直沒出現,所以我們先回去了」之類的傳言。

惠看著坂上露出鬆口氣的笑容,在內心搖頭嘆息。

無論有什麼理由,他都不認為欺騙別人的作法是正確的。

割傷自己的手臂來強迫別人說謊的方法也一樣。

惠想不出其他辦法。不過那位管理局人員也說過——就是因為不該選擇,所以才叫做錯誤。

3 八月十三日(星期五)——第二次的起點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時,淺井惠便意識到這是作夢。

——這裡不是我現在該待的地方。

惠透過能力回想起來的記憶絕對無法遺忘。即使是在夢裡,他也無法欺騙自己的記億。

他似乎正躺在床上。惠環視這個令他懷念的房間。這裡是距離咲良田非常遙遠的某個城鎮,其中一棟公寓內的房間。可是衣架上掛的,是七坂中學的制服。

惠從床上起身,打開門走向客廳。

正在看報的父親抬起視線,道了聲「早安」。

從廚房將早餐端過來的母親露出僵硬的微笑,說了句「我愛你喔」。

怎麼會有這種毫無脈絡可循的夢。

惠張開嘴巴,想對父母說些什麼9但是他發不出聲音,彷佛語言被人奪走,或是被邪惡的魔女下了詛咒。他只覺得呼吸困難。

——其實,奪走我應該對他們傳達的話語的人,就是我自己。

當他自覺到這點時,便醒了過來。

悶熱的空氣、蟬的鳴聲,以及夏天的早晨。惠正位於中野家的獨房。

如果哭了的話,那還有救。然而惠並未流淚。

第二次的八月十三日,就這樣開始了。今天是KURAKAWAMARI的母親預定離開咲良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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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車子抵達七坂中學附近的某間醫院,是早上十點三十分左右的事。

春埼美空和中野智樹一起在距離醫院有段路的地方,觀察那裡的狀況。從醫院開始接受掛號的時間起,他們就在這裡等待MARI現身。

MARI和她的母親一起下車。

兩人直接走向醫院。春埼美空發現MARI的視線,正緊盯著母親的手。她大概是想和母親牽手吧。

中野智樹確認手錶,同時低喃道:

「十點三十二分,MARI她們到醫院了。」

想必他是在使用能力。為了將聲音傳達給淺井惠。

約一個小時前。

——我們今天兵分兩路行動。

淺井惠如此說道。

然後他、相麻堇以及坂上央介便前往車站。這是為了在那裡對MARI的母親使用能力。

春埼緊盯著醫院入口。此時MARI的母親正巧獨自走出醫院,再度搭上那輛黑色車子。

「十點三十六分,MARI的母親搭乘黑色車子,從醫院出發。」

中野智樹說道。

接著他從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那是張被折得小小的電車時刻表。他一定是在查 MARI的母親預定搭乘的電車幾點發車。

「我們走吧。」

春埼輕聲說完後,便踏出腳步。為了見MARI,為了聽她說話。為了將那句話,傳達給她的母親。

春埼走進醫院。穿過自動門後,右手邊是櫃檯,正面則是等候室兼大廳。以視線大致 掃過一圈後,她發現MARI不在大廳。

春埼確認位於大廳的平面圖,走向通往小兒科的走廊。院內的走廊非常寬敞,旁邊還 擺了長椅和雜誌架。

小兒科的診療室在內科隔壁。一位少女正百無聊賴地低著頭,獨自坐在長椅上。

——是MARI。

春埼一認出MARI,對方就抬起頭看向這裡。

MARI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大喊出聲:

「姊姊! 」

MARI笑著跑向春埼並抱住她的腰。由於MARI的頭碰巧在非常好摸的位置,因此春埼考慮著要不要摸少女的頭,但她不曉得摸頭的正確力道。

MARI笑著抬起頭,不過那表情立刻蒙上一層陰影。

「姊姊,你生病了嗎?」

「沒有。」

「那為什麼會來醫院?」

「我是來見你的。」

少女有些納悶地問道:

「可是姊姊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

沒這回事。就在春埼想出言否認時——

中野智樹從後面輕聲說道:

「春埼,別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啦。」

被這麼一說,春埼總算恍然大悟。

春埼一直在想著MARI的事情。

這少女還不知道母親打算離開咲良田。

不知道母親想要遺忘這少女的事。

——我一定是對這件事感到悲傷。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她的胸口從昨天開始就一直隱隱作痛。

「你怎麼了?」

MARI問道。

「沒什麼。」

春埼回答。

在那之後,春埼試著輕輕將右手,以她所知最溫柔的力道放到MARI頭上。

MARI笑了。這一定是為了安慰春埼。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春埼都將手放在MARI頭上,而少女也面露微笑。

過不久,護理師的廣播聲響起——KURAKAWAMARI小妹妹,請來抽血。

MARI在說了句「我馬上回來」後,就走向診療室。

門關上後,春埼開口。雖然她是對著中野智樹說話,但或許其實是想講給自己聽。

「等MARI回來後,就把一切都告訴她吧。」

把即將發生的一切,都告訴她。

———————————

上午十點五十分,淺井惠位於咲良田唯一的車站。他原本和相麻堇及坂上央介一同在附近的咖啡廳待命,收到智樹的聯絡後才移動到這裡。

會利用這個車站的人並不多。每次來這裡時,感覺都空蕩蕩的。換句話說,進出咲良田的人非常稀少。

根據時刻表,有班電車將在十一點〇七分發車。會停靠咲良田的電車並不多,所以MARI的母親一定是打算搭那輛車。

坂上小聲地向相麻搭話。和昨晚不同,他的樣子開朗許多。少年相信管理局已經允許他們對MARI的母親使用能力。

惠壓下對這件事的罪惡感,觀察周圍的狀況。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看來並沒有人在注意這裡。

——管理局究竟是用什麼方法限制我離開眹良田呢?

感覺只要直接買張車票,就能輕易搭上電車。

就在惠想著這些事時,一輛黑色車子在車站前方停了下來。

「是那輛嗎?」

坂上說道。

「應該是。」

惠點頭,確認那邊的情況。

一位女子帶著足以用雙手合抱的行李走下車。那是MARI的母親,她朝駕駛座行禮。車門關上後,那輛車就開走了。

相麻朝這裡做了一個類似聳肩的動作——關於管理局允許對MARI的母親使用能力這件事,惠只有讓相麻知道那是謊言。惠拜託相麻,若TSUSHIMA留在車站,就把他從 MARI的母親身

邊引開。不過看來沒這個必要。

惠等人走向準備進車站的MARI母親。

惠微笑地向她搭話:

「你好。」

光是如此,MARI的母親便以膽怯的視線看向這裡。她跟上次見面時一樣,板起蒼白的臉——或許現在又更惡化了。即使將頭髮染成明亮的褐色,只要一看見女子的髮根,就能發現她有許多白髮。

惠帶著笑容繼續說道:

「好久不見。不曉得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之前曾在公園碰過面?」

總是在害怕什麼的女子,以尖銳的聲音回答:

「對不起,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MARI的朋友。正確來說,是她朋友的朋友。」

女子輕輕發出一道類似慘叫的聲音。

看見這個樣子,確實讓人覺得TSUSHIMA贊成她離開咲良田也是情有可原。惠不太能理解,無法愛自己的小孩,是這麼痛苦的事嗎?

MARI的母親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你有什麼事嗎?」

「嗯。我是來阻止你離開這個城鎮的。」

女子驚訝地睜大眼腈。

惠繼續說道:

「你能接受這次的決定嗎?你真的覺得忘記MARI的事情也無所謂嗎?」

女子似乎說了什麼,但惠沒聽清楚。也許她只是單純張開嘴巴而已。

接著女子像是嗆到般的晐了一下,然後她的聲音總算變得較為清晰。 「我還是不在比較好。像我這種不愛孩子的母親,留下來也只會害那孩子不幸。」

「沒那回事。MARI愛你啊。」

「但我傷害了 MARI ,而且大概已經傷害她好幾次了。」

「你離開她,才是最傷害她的事情。」

女子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

惠繼績說道:

「我有個能讓大家都幸福的方法,你願意協助我嗎?」

「 什麼方法?」

「你只要愛MARI就行了,這樣一來,你和MARI都能得救。」

女子垂下頭。那道身影和MARI在重啟前的樣子十分相似。

「我辦不到。」

「為什麼?」

「如果辦得到,我早就這麼做了。」

惠不覺得這位母親是壞人。雖然他有點介意女子用MARI的幸福當藉口,不過,每個人的內心都存在這點程度的狡猾。 ,

「她用能力創造出來的事實,就這麼讓你無法接受嗎? 」

被這麼一問,女子的肩膀彷佛忍受劇痛般地晃動。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惠沒有回答道個問題。道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相對地,他繼績說道:

「有位名叫春埼美空的少女,她是MARI的朋友。她也知道MARI是透過能力創造出來的存在,可是她至今仍將MARI當成朋友看待。」

女子低下頭,再度陷入沉默。

邁了一段時間後,她才緩緩抬起頭,以瞪親的目光看向這裡。

「你不懂。真理死了,我的孩子連出生都不被允許。你要我怎麼和MARI 一起笑著生活。」

真理與MARI。雖然兩個名字同時出現時,很容易混淆,但惠大致能理解女子想表達的意思。

他想起TSUSHIMA來帶MARI走時說過的話。

——去年是倉川真理去世六周年。從七回忌結束之後,她就在考慮離開MARI生活。

倉川真理。出生就沒了呼吸、女子真正的女兒。真理的存在,一定就是她痛苦的核心。

「請你試著站在相反的立場想想看。假設生產時去世的是你,而真正的真理創造了和你一模一樣的某人。若真理愛著那位和你一模一樣的某人,你會感到難過嗎?」

MARI的母親搖頭。

「不是這種問題。」 惠在內心嘆口氣。

這麼銳也對,光憑陌生的國中二年級生所說的幾句話,原本就不可能消除這位女性的痛苦。

——更何況,還是像我這種捨棄父母的人。

其實惠根本就沒資格,對這位女性說任何話。

惠努力說服自己——我是作為春埼美空的代理人來到這裡。我不是為了解決親子問題,而是為了實現春埼的願望才來到這裡。

他在心裡重複這個至今已經用過好幾次的藉口。

「就是道種問題。」

惠搖頭回答。

「沒有人會因為MARI變得不幸,而得到幸福。」

那樣的人,不應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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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五十五分。

春埼美空溫柔地撫摸KURAKAWAMARI。

MARI在哭。和平常精力充沛的她,那是安靜的哭法。少女低著頭,默默流下眼淚。

這少女一定知道這天遲早會來,所以才沒感到混亂。她並未歇斯底里地打攪。純粹的悲傷不需要任何聲音。

春埼妹控將手放在少女的頭上說道:

「你的母親一定會回來。」

「她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因為媽媽討厭我。」

「不過,她馬上就會喜歡你。她會想起曾經喜歡過你的事情。」

春埼試著露出笑容。

即使笑得不漂亮也沒關係。這也無可奈何。春埼認為人的表情,本質上是扭曲的。因為情感而扭曲的臉,那就是表情。

為了證明自己的自信,為了讓眼前的少女放心——春埼試著像淺井惠那樣露出笑容。

春埼硬是抬起嘴唇的兩端,開口說道:

「淺井惠不會失誤。」

這是為什麼呢?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卻能夠相信他。

不知不覺中,他的正確在春埼心中變得不可動搖。

春埼目前正朝光靠遵守自己設定的那三條規則,絕對無法抵達的未來邁進。

她想起少年曾說過某句話。

——春埼,在不久的將來,我一定會贏取你的信任。

她想不起來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了。

總之,不知什麼時候,他的話已經成真了。並非作為偶然,而是作為必然。

「他一定會將你母親帶回你的身邊。」

春埼美空說道。

抬起視線的MARI依然在哭。

一旁的中野智樹露出微笑。他笑得非常自然。

「大致上都和春埼說的一樣,但有點不同。惠是認為光靠他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所以才會叫我們兩個來這裡。雖然他知道MARI得知一切後會哭,但還是認為有必要這麼做。」

中野智樹蹲下身子,從正面看向MARI的臉。

「MARI,願望這種東西,必須要用聲音說出來才行。全心全意,以大家都聽得見的方式。說吧,MARI,你想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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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上學長,麻煩你了。」

淺井惠說道。

坂上表情順從地點頭,將左手和右手分別放到MARI母親和惠的身上。 「準備好了嗎?」

「嗯,隨時都可以。」

惠確認手錶。

現在大約是上午十一點。這個時間剛好。

惠原本想提醒MARI的母親閉上眼睛,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低著頭的她,早已閉上眼睛,像個小孩子般微微顫抖。惠心想,這位女子和MARI果然是母女。

惠儘可能溫柔,耳語般地說道:

「你接下來將回想起MARI誕生時的事情。」

那究竟是多麼痛苦的記憶呢? MARI誕生的記憶,換言之就是真正的倉川真理死亡時 的記憶。這兩者無法切割。

坦白講,這其實並非他人能夠介入的問題。如果能夠遺忘,那肯定別想起來比較好。

——不過,我習慣當個殘酷的人了。

惠以溫柔的語氣,強硬地說服女子。

「你是不是真的應該離開咲良田,就請你回想起一切之後,再來做判斷。」

女子只是不停地顫抖。

惠突然想對這位女子坦承一切。

坦承兩年前的事。坦承惠自己捨棄父母,決定留在這個城鎮的事。

然而,若以為告訴女子這種事就能減輕惠自身的罪孽,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要把自己

的事束之高閣,徹底自私地對這位女性使用能力。

像個偽善者,把名為春埼美空的少女當成藉口使用能力。

他已經決定要這麼做了。

「我們開始吧。」

接著惠回想起MARI誕生時——也就是七年前的事情。

七年前。

當時惠還只有六歲。

他詳細地回想起和父母在一起的記憶。

父親的臉、母親的臉、那些笑容、所有說過的話、手掌的溫度、指尖的力道,以及視線前方的東西。然後是蘊藏在所有一切里,看似複雜但本質十分單純的情感。

淺井惠愛過這兩個人,發自內心地愛過他們。

他知道MARI的母親輕喊了一聲,想必她也找回她的記憶。倉川真理去世,並發自內心祈求MARI存在時的記億。被MARI極為單純的愛情,緊緊擁抱時的記憶。

惠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頰。

沒有流淚。他早就知道了,自己內心的某處,一定早已磨耗殆盡。明明兩年前還有辦法哭,現在卻已經連那種事都辦不到了。

這也無可奈何。惠笑了,除此之外,他也不能怎樣。只能彎起嘴角,為了逞強而笑。

麻走過來輕聲問道: 「你想起了什麼?」

惠從記億中選了最無聊的一件事回答:

「六歲時,我很討厭柑橘醬。這是為什麼呢?我明明那麼喜歡甜食。」 相麻微笑。

感覺她在指責惠說謊。不過那是錯覺。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單純露出微笑而已。

惠停止使用能力。

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MARI的母親應該和惠一樣,想起了各式各樣的事情。

女子抱頭蹲在地上。

她一定非常痛苦吧。可是,已經沒有惠能做的事情了。

惠看向手錶。再過三十秒左右,電車就會離開這個車站。

——時間差不多了。

就在惠這麼想時,MARI的母親大聲喊叫。

一開始的聲音還很小,接著逐漸變成強烈的嗚咽聲,最後她放聲痛哭。

相麻堇低聲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惠回答:

「她現在正受到就我所知,最任性也最美麗的能力影響。」

中野智樹的能力。

能夠超越時間與距離,將聲音確實送到想傳達的對象那裡。僅只於此的能力。

這一定是某位少年希望能將溫暖的話語傳達出去,並僅為了這個目的誕生的能力。

昨晚,少年的能力被用在非常過分的地方,就只為了欺騙坂上。那並非智樹原本期望的形式,是惠以醜惡的方法使用了那個能力。

不過這次不同。少年的能力被用在全世界最美麗的事物上。

在那陣哭聲中,還參雜了其他話語。MARI的母親反覆說著「對不起」。惠無從得知,這句話究竟是在對哪一個真理(MARI)訴說。

這個答案,只要她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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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的聲音非常簡潔地傳達到母親那裡。

——我喜歡媽媽,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就只是為了傳達這點, 直接傳達給母親。

4 夏天的終結

MARI的母親決定留在咲良田。

不過MARI最後還是被管理局帶走了。

惠不知道MARI、MARI的母親與管理局之間達成什麼協議。應該是經過多方煩惱、痛苦以及妥協之後,才以這樣的形式塵埃落定。

那位母親無法完全回到MARI身邊。

但她並未遺忘女兒,而是停留在只要想見,就能隨時和她見面的距離。

這就是結局——想到這裡,惠搖了搖頭。

MARI和她母親的關係,根本沒有結束。依然在惠不該干涉的地方,持續進行下去。

八月三十一日,星期二。暑假的最後一天。

當天下午,窗外下著雨。

惠一個人待在獨房裡,躺在床上看書。

那是他在夏天開始前買回來,好幾次被打斷閱讀的推理小說。

惠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讀完它,結果仍舊無法如願。好不容易進入最後的章節,卻傳來敲門的聲音。

以輕盈的節奏,敲出兩道清澈的聲音。

那是和陰暗雨天極不搭調的輕快敲門聲。不知為何,每次讀這本書時,總是會有人來礙事。惠闔上書本,從床上起身。

惠一打開門,發現相麻堇站在那裡。她撐著一把紅色的傘,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微笑。

「你好啊,惠。」

少女說道。

「你是不是有點曬黑了?」

惠問道。

「不曉得呢,我是沒什麼感覺。」

「有去過海邊嗎?」

「才沒有。不過我今天打算去爬山。」

「爬山?」

「沒錯。我想爬到很高的地方,眺望遠景。」

「可是今天下雨耶。」

「氣象預報說傍晚就會停。雨停後的夕陽很美,我想在暑假的最後欣賞那樣的景色。」

相麻黧的背後依然持績下著細雨,製造出模糊的雨聲。她稍撖將頭歪向一邊問道:

「有空嗎? 」

於是惠和相麻並肩走在雨中。

相麻的傘是紅色,惠拿的則是透明傘。那是他以前在便利商店買的塑膝傘。

雨傘增幅了雨聲。空氣滿被夏曰炎炎蒸發的水氣,彷佛走在拉成薄片的水底,惠帶著這樣的心情,輕輕抬頭仰望天空。不過那裡當然沒有水面。如果沒有水面,連換氣都沒辦法。

「夏天差不多快結束了呢。」

相麻說道。

「快結束的是暑假。夏天何時結束這種事,交給每個人自行決定就好。」

惠回答。

「那麼,我決定讓夏天在今天結束。」

「這樣啊。」

「吶,惠。你想到答案了嗎?」

「答案?」

在提出這個問題的同時,惠便理解她話中的涵義。

這個夏天,相麻堇定義為夏天的這段期間。

仔細想想,自己似乎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相麻堇停下腳步。

兩人正好來到公車站前方。那裡有一張長椅和避雨用的屋頂。

相麻收起傘,坐到長椅上。

依然撐著傘的惠,站著問道:

「你原本就想來公車站?」

「雖然不是,但只要有個暫時不會淋濕,又能坐的地方,到哪裡都好」「或許會有公車司機誤會,把車停下來也不一定。」

「那就搭上那輛公車,我要上山看美麗的夕陽。在那之前,你能陪我一下嗎?」

惠看向特刻表。距離下一班公車來到這個公車站,還有二十分鐘。惠輕輕嘆了口氣, 在她身邊坐下眾

「機器人,是誰?」

相麻堇問道。

惠看著被雨淋濕的時刻表回答:

「我看了許多有機器人登場的小說,甚至還把看到一半的推理小說往後延。」

「然後呢?」

「我似乎稍微能夠理解,為什麼你要問這個問題。」

惠覺得自己總算理解相麻當初在想什麼了。

他接著說道:

「在思考關於機器人的事情時,我腦中一直都在描繪人類的事情。人類究竟是什麼。人類究竟要缺少什麼,或是加上什麼,才會變成機器人。我只能透過這種方式去思考。」

思考機器人的事情,其實就是在思考人類的事情。

這個夏天,惠一直在思考關於人類的事情。

以春埼美空為始的各種人類。

四月二十八曰,惠、春埼和相麻第一次在那個頂樓集合的日子。

相麻堇提出一個思考人類用的問題。她選擇這個問題,當成三人見面的理由。

惠回答她的問題:

「在我們當中,並沒有機器人存在。無論再怎麼想,大家都還是人類。」

「即使如此,還是要假設喔。假設我們當中有機器人存在。」

「那麼,大家都是機器人。每個人都是在受到某個人的影響下,被創造出來的。被人類以外的東西創造出來的人類,根本就不存在。」

惠認為所有的思考、理性、哲學以及價值観,全都是人工的產物。

相麻輕聲笑道:

「沒錯。一定就是那樣。」

在那之後,少女望向遙遠的遠方。她的視線,大概停在比眼前的雨雲還要遙遠的某處。

「吶,惠。為什麼你會待在這個城鎮?」

「……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拋下父母,選擇留在這個城鎮?」

為什麼她會知道這件事?

然而奇妙的是,惠居然不對這件事抱持疑問。

如果是相麻堇,一定知道這點程度的事。她知道是當然的,惠能夠非常坦率地接受。

「我對能力有興趣。」

他對道個城鎮的能力,抱持著強烈到絕對無法逃離的好奇心。

兩年前,淺井惠被這個城鎮的能力囚禁了。他想了解這個城鎮的能力,這樣的願望比任何理性都要來得強烈。

相麻側眼看向惠的表情。

「那和你這次追求重啟是相同的理由嗎?」

「 嗯。」

「為什麼你會想追求咲良田的能力和重啟?」

「因為方便。」

「我實在不太相信。」

「可是,真的只是因為這種程度的理由。」

惠稍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繼績說道:

「我以前也和春埼一樣。和小時候的春埼一樣,認為許多事情,換句話說是類似這個世界構造的東西,都是由非常悲傷的規則所構成。」

春埼美空曾說過,所有理所當然的事物都讓人感到悲傷。

活著的生命遲早會死,有形之物遲早會壞,這些理所當然的規則,全都讓人感到悲傷。惠和春埼一樣,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我老早就認命了。日常生活原本就包含悲傷。既然這個世界是由這種規則構成,那 也無可奈何,我本來打算就此接受。」

惠原本真的是這樣打算。雖然非常厭惡,仍舊打算將這當成無可奈何的事情而認命。 可是——

「可是來到這個城鎮後,我改變想法。 」

「因為咲良田有能力存在?」

「嗯。那些我原本打算當成無可奈何之事來接受的規則,居然在我面前崩壞了。」

咲良田的能力可以超越所有規則,發揮它的效果。

擁有能將惠原本判斷只能接受的悲傷和痛苦,輕易消除的可能性。

相麻堇點頭。

「你是為了消除所有以前只能無奈認命的悲傷,才會留在咲良田。因為春埼和你一樣, 想要獲得消除悲傷的力量,所以你才會想要她的重啟。」

「她的能力非常方便。」

重新彌補過去的失敗時,究竟能夠解決多少問題。

若能將已逝的過去重來一次,究竟能夠消除多少的悲傷。

「所以我要利用春埼美空。我已經決定要為了自己利用她了。」

相麻輕聲笑道:

「利用。每次你說這種話的時候,都好像是在刻意展露自己壞的一面。」

「你說得對。我不是什麼好人。」

「即使你和春埼一樣?即使你和自己認定是純粹善意的她一樣,對許多事情感到悲傷?」

「我跟春埼不同。我啊,討厭讓自己悲傷。」

我是因為不想讓自己悲傷,才想消除悲傷的事情。和在欠缺自我的情況下,純粹感到悲傷的春埼不同。

臉上依然掛著笑容的相麻董低喃道:

「吶,惠。我覺得你可以讓自己多獲得一些救贖。」

「救贖?」

「沒錯。讓人拯救,變輕鬆一點。為此,我就送你一句話。」

相麻堇移動視線——她筆直地看向惠說道:

「你是個壞人,非常壞的人。居然拋下自己的父母,這根本不可原諒。」

「……嗯,你說的對。」

這非常矛盾。明明是因為想消除悲傷,才會受到咲良田的能力吸引。然而在知道能力的存在後,惠做的第一件事卻是拋棄父母。

毫無辯解的餘地,惠認為自己就是在當時成了壞人。

「你其實想像個笨蛋一樣,正直地持續訴說正確的事情。明明頭腦很好,內心深處卻比誰都要像個孩子。但是你的理性,卻無法將你自己定義成正直的人。」

相麻的語氣比以往都還來得平靜。

那是宛如雨聲的聲音。

「你打從一開始就想幫助MARI對吧?不過你無法允許自己這麼做對吧?你覺得拋棄父母的自己,根本就沒資格論斷打算捨棄孩子的母親對吧? 」

惠啞口無言。

相麻接著說道:

「所以你才會用春埼當藉口。你不斷對自己說這不是在救MARI,而是為了利用春埼的手段。你需要這種藉口。你既軟弱又狡猾,是個明明想當好人,但又無法允許自己那麼做的壞人。」

惠心想,確實是這樣沒錯。

——我非常軟弱又狡猾,°

所以,看吧,現在也一樣。自己正從願意認同這點的她身上,感受到安逸。

相麻董笑了。她以既溫柔又和藹的笑容說道:

「所以我要給你藉口,讓你接下來能夠維持正確的藉口。」

少女以微弱的力道閉上眼睛。

「春埼正逐漸改變。她未來一定會從你身上學到許多情感,她會相信你覺得動聽的曲子動聽,相信你覺得美麗的天空美麗。」

相麻睜開眼睛。

那黑色的瞳孔,映照出惠的臉。

那是張非常可憐的臉,既軟弱,又像個小孩子。雖然有點難為情,但感覺自己現在就連逞強都沒辦法。

「淺井惠,請你為了春埼美空當個好人。直到有一天,你能相信你的真心就是真正的你為止。請用教導春埼美空正確的情感為藉口,持續當個正確的人。」

少女的語氣始終非常平靜。

這段話對淺井惠而言,無疑是救贖。

從兩年前開始,惠就一直在尋找假扮善人的藉口。

「我會儘可能照辦。」

惠回答。

相麻堇輕聲笑道:

「總覺得每次跟你在一起時,都是在聊春埼的事情。」

惠也彎起嘴角笑道:

「嗯,的確。這是為什麼呢?」

「那還用說嗎?」

相麻換上另一種笑容

宛如不懷好意,不跟任何人親近的野貓所露出的笑容。

「因為你愛春埼美空啊。」

惠輕輕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

然後如此回答。

「哎呀,真遺憾。我還以為你會否認。」

如此低喃後,少女在雨中露出笑容。

以和雨聲相同的音量笑著。

在那之後,惠和相麻又聊了一會兒。

內容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關於未來、關於過去、關於夕陽,以及——

「我喜歡幫忙傳話。」相麻如此說道。

無論是幸福還是微不足道的話語,她都想儘量幫忙傳達。

雨持績下個不停。那天、那個時候的雨聲,感覺非常地紳士。是保持適當距離,溫柔地微笑的舒適雨聲。

最後公車進站,相麻堇從長椅上起身。

「你要一起去看夕陽嗎?」

雖然有點猶豫,但惠最後還是搖頭。

「我有本小說還沒看完。」

「這樣啊。那麼,再見了。」

她輕輕揮手,轉身搭上公車。

車門發出聲音關閉,接著公車就這樣開走了。

相麻是真的想爬山和看夕陽嗎?

惠到現在都還摸不透她。

雖然有點猶豫,但惠最後還是搖頭。

「我有本小說還沒看完。」

「這樣啊。那麼,再見了。」

她輕輕揮手,轉身搭上公車。

車門發出聲音關閉,接著公車就這樣開走了。

相麻是真的想爬山和看夕陽嗎?

惠到現在都還摸不透她。

————————————

隔天,九月一日。

開學典禮結束後,淺井惠獨自待在南校舍的頂樓。

並非為了赴誰的約,他只是沒來由地想來這裡。

雨在昨天傍晚前停了。現在惠的頭上晴空萬里,只有遠處飄著一朵面積不大、形狀安定的白雲。今天沒什麼風。

進入九月後,即使暑假已經結束,惠還是無法相信夏天已經結束。蟬還是一樣叫個不停,空氣也因為高溫的影響而變熱,就連水

窪也馬上就消失。

惠靠在攔杆上仰望天空。

仿佛要融入天空的感覺,他現在不想思考任何事,不過他還是想起相麻堇昨天說的話。她一定只挑了非常正確的話告訴惠。

頂樓的門在發出一道微弱的聲音後開啟。

一位女孩站在哪裡。

春埼美空。

明明是早已看慣的少女,但惠一時之間居然沒認出她是春埼。

少女還是一樣面無表情,擁有一雙玻璃珠般的美麗眼睛。春埼維持一定的節奏,朝這裡走來。雖然她的秀髮配合步伐搖曳,可是長度只到肩上,其他部分消逝無蹤。

「你剪頭髮啦。」

惠說道。

頭髮變短後的春埼美空,看起來比以前稍微活潑一點。

少女點頭。

「我聽從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

「你以前說過,我把頭髮剪掉會比較好。

惠說過那樣的話。

不過那已經是兩個半月前的事。

為什麼到了現在才剪?儘管有點疑惑,惠該說的只有一句話。

「很適合你喔,春埼。」

少女稍微困惑了一下。

「謝謝。」

然後笑著說道。

她以不足為奇又理所當然,讓人覺得可愛勝過美麗的舉止,非常自然地笑著。

惠戚到一陣暈眩。

這還是他首次因為女孩子的一個表情,就如此動搖。

惠因為這個感覺而不自覺地笑了——怎麼回事,什麼時候變成純情少年了。

「我可以摸你的頭髮嗎? 」

惠問道。他沒來由地想摸摸看她剪短後的頭髮。 _

春埼順從地點頭,然後站到惠的旁邊。

惠用右手撫摸她的頭髮,從頭頂緩緩往下摸到耳朵旁邊。少女纖細的頭髮摸起來非常柔軟,並因為夏天的陽光而帶著些許溫暖,就像貓背一樣。

「我前天見到MARI了。」

春埼說道。

「這樣啊,你跟她聊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

「她跟母親在一起,所以我覺得不叫她也沒關係。」

「……那真是太好了。」

「嗯,非常好。」

「你不會覺得寂寞嗎?」

「不會。為什麼?」

春埼像是真的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說道。

這少女現在也依然是純粹的善。

惠將雙手繞道春埼的後腦勺,將她抱向自己。仿佛在寒冷的早上,睡昏頭抱緊毛毯一般。這個動作也沒有理由。只是心血來潮,想要這麼做。

春埼的頭,毫無抵抗地埋入惠的胸口。兩人的體溫在接觸面混合。不知為何,感覺非常舒適。

惠突然想起相麻堇的話。那是他很久以前聽見的話。

——像這種時候,什麼都別說,直接給對方一個發自內心又充滿愛情的擁抱就好了。

一定是這樣沒錯。愛情不需要理論。

臉依然被壓在惠胸口上的春埼,以模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我試著思考關於第零條規則的事情。」

「你的規則?」

「是的。」

春埼美空的三條規則。

那非常接近機器人學三大法則,當中有三分之二的內容一致、

惠以前曾跟她提過三大法則有第零條的事情。他當時還說——

——試著想想看吧。如果要替你的規則制定第零條,你要加上什麼呢?

「我找到第零條了。」

「內容是?」

「我會聽從你的指示,並相信你的行動和你所說的每一句話。」

那正是惠之前想聽的話。

他得到了重啟及其能力者。原本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三大法則的第零條,其實非常簡單。只要是為了保護多數人,就算傷害一個人類也沒關係。就是這種邏輯性的內容。

惠本來想告訴春埼,但後來還是作罷。這麼做沒什麼意義。

春埼美空接著說道:

「如果沒有你,MARI 一定會持續悲傷下去。」

「這就難說了。現在也還不確定會不會一切順利。」

惠無法遺忘透過能力回想起來的事情。惠的能力恐怕只要使用過一次,就無法解除。是會永遠持續發揮效果的能力。

不過MARI的母親不同。只要坂上的能力效果中斷,惠的能力效果也會跟著中斷。她能夠遺忘愛MARI的情感,未來也可能會重複發生相同的事情。

春埼說道:

「MARI前天笑了。就跟你說的一樣,世界上少了一個女孩的淚水。我認為那是一件正確的事情。」

「不對,我想消除的,是你的淚水。」

春埼美空在惠的懷裡偏了一下頭,之後才點頭。她的每個動作,都透過振動傳達給惠。

「那你就消除了兩個人的淚水。如果是按照我的規則,絕對辦不到那種事。」

明明一切發展都按照他的預期。

然而不知為何,惠有股想哭的衝動。道樣下去,他會以非常強勁的力道抱緊春埼,所以惠放開了 少女。

春埼美空筆挺地站著,從正面看著惠說道:

「我一直都在尋找我的情感。」

惠隱約知道她想說什麼。

也知道那一定非常大的誤會。

因為這個夏天,惠一直都在思考關於她的事情。為了不漏看她的一言一行,惠一直都在注意她。

——我現在大概比誰都要清楚春埼美空的情感。

恐怕比本人還要淸楚。

這少女還不習慣自己的情感,所以才會誤會。

要是能硬撝住她的嘴巴就好了。

不過,就在惠無法鼓起勇氣的這段期間內,少女開口說道:

「我一定是喜歡你。」

並非如此。

惠緩緩搖頭。

「我不否認你對我抱持著肯定的情感。可是,那並非戀愛情感。」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這跟理論無關。我一直都在思考你的事情,所以這點程度的差異,我當然知道。」

因為還不習慣情感,少女才會將信賴和愛情混淆。這位連自己都不覺得特別的少女,還不習憤將某人視為特別的情感。

惠勉強自己發出聲音:

「我不能喜歡上現在這樣的你。」

春埼疑惑地偏著頭。

「……我不懂。」

「嗯,我想也是。」

惠將手放上春埼的肩膀。他必須甩掉比剛才觸摸她頭髮時,更深刻許多的猶豫。夏天的襯衫既薄又平滑,底下就是少女柔軟的肌膚。惠的手掌感覺到她的體溫,以及皮膚內側的骨骼形狀。

「我可以試試看嗎?」

惠問道。

「嗯。」

春埼回答。

惠將臉湊向少女。春埼沒有閉上眼睛。基於無意義的逞強,惠也不閉上眼睛。

她的嘴唇很溫暖,而且一點味道也沒有。

四片唇瓣分開後,惠在極近的距離問道:

「你高興嗎?」

隔了一段時間,等餘韻充分消散後,少女低聲說道: 「我不知道。」

那道聲音微弱到讓人懷疑或許只是少女在自言自語。

不過惠確實聽見了。

他輕輕搖頭。

「我一點都不高興。」

甚至連氣都嘆不出來。

——春埼還沒辦法戀愛。

惠自己也是如此。他對這位少女懷抱的情感雖然類似戀愛,但在根本的部分不同。 對兩人在一起的理由尋求情感的解釋,還太早了。

「因為我們兩個在一起,才有辦法消除MARI的淚水。光是這樣就夠了。」

為什麼會不小心擁抱她呢?他明明應該迴避任何可能加深她那青澀誤會的行為。

「只要結合我們兩個的能力,就能消除某人的淚水。目前只要這樣就夠了。因為只要結合你我的能力,就能跨越大部分的困難。如果我們沒在一起,就什麼都辦不成,目前就先用這個,來當成我們兩個在一起的理由吧。」

惠提議只先拿能力當成連繫兩人的理由。

春埼凝視著這裡。

她應該無法埋解惠究竟在說什麼吧。

惠勉強擠出微笑問道:

「春埼,你有存檔嗎?」

少女點頭。

「有,兩天前要睡覺的時候。」

遠處的天空,一朵面積不大、形狀安定的白雲單獨地飄著。

今天在這個頂樓發生的一切,或許是件幸福的事。不過惠無法接受,他心想——或許我只是想消除僅僅為了證明她不愛我,就和她接吻的事也不一定。

惠嘆了口氣,接著宣告:

「春埼,重啟吧。」

下次見到春埼的笑容時,他應該無法再像今天這樣坦率地動搖。

這件事,讓少年感到有點寂寞。

————————————————

透過重啟重現後的世界,是八月三十日的晚上八點。

惠按照記憶,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度過這一晚。他只說相同的話,在相同的時間洗澡, 在相同的時間睡覺。

隔天的八月三十一日,是暑假的最後一天。

下午和記憶中的一樣下了雨。

惠一個人待在獨房裡,躺在床上看書。看和重啟前相同的書。

在進入最後的章節前,惠心想,這時候相麻堇差不多要來了。

然而無論他後來翻了幾頁,都沒有人來敲房間的門。

撐著紅傘的相麻沒有出現,等惠看完小說,已經是傍晚雨停的時候。

惠看向窗外。那裡有著美麗夕陽,和他第一次與相麻相遇時,在消波塊上看見的一樣。 相麻現在應該在山上看著那個夕陽吧?

為什麼她今天沒出現呢?

跟重啟前相比,到底產生什麼變化。

不知道。總覺得非常不安。重啟後在與惠無關的地方發生改變,這還是第一次。

就算試著打電話到相麻家,也沒人接聽。惠就這樣懷抱著不安,進入夢鄉。

然後,九月一日。

淺井惠得知相麻堇的死訊。

聽說相麻堇在下雨時登山,結果失足滑倒。

因為沒有目擊者,所以推測應該是如此。

她掉進水流量增加的河裡,被衝到下游,然後某人發現她,並聯絡警察和醫院。等救護車到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冰冷。

——明明是這麼熱的季節。

惠首先想到的,不知為何是這種事。

明明是連雨滴都會變溫的時期,身體變冷到底是什麼意思。

真是的,別開玩笑了。

惠實在無法相信。

相麻堇居然死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為了上學而抵達七坂中學後沒多久,惠就聽聞相麻的死訊。

惠沒出席開學典禮。

他躺在南校舍的頂樓上眺望天空。

寬廣的藍天,具備奇妙的吸引力。當視野全被天空覆蓋後,就會有股自己正朝那裡墜落的感覺。

——發生在相麻身上的,也是相同的事情嗎?

惠發出沙啞的笑聲。他怎麼樣都沒有哭泣的念頭。笑過一輪後,就連笑這個舉動都顯得愚蠢,接著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他現在什麼都不想思考。

無論過了幾秒、幾分還是幾小時,都不重要。

不曉得睡了多久,等睜開眼睛時,中野智樹已經在旁邊。 「早啊,惠。」

他喊道。

「嗨,智樹。」

惠回答。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兩人都沉默不語。

太陽依然高掛。既然今天還是九月一日,表示自己沒睡多久。

智樹低喃道:

「我昨天有見到相麻。」

「幾點的時候?」

「快中午的時候,她就站在家門口前面。」

「然後呢?」

「她拜託我幫忙把聲音傳到未來,對象是兩年後的她本人。」

真是莫名其妙。惠繼續躺著看向天空。

——我一定是正在朝著空中墜落。就連睡著的期間,也持續在墜落。

惠無意義地思考這種事。只要掉到底,就能遇見相麻。

「我說完了。感覺這件事情應該要告訴你。」

中野智樹既沒表達悲傷,也沒表達安慰,他轉身離開。

惠問道:

「相麻說了什麼?」

「嗯? 」

「她傳了什麼話給兩年後的自己?」

智樹嘆了口氣。

「你聽得見這個聲音嗎?」

就只有這樣。智樹說完後,便離開頂樓。

——你聽得見這個聲音嗎?

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無法理解相麻堇的意圖。

惠心想,就跟平常一樣,他從來沒正確理解過相麻堇的意圖。對惠而言,她打從一開始就位於無法理解的場所。

她總是讓人摸不清楚,卻又好像知道這邊所有的事情。

宛如一隻大膽、優雅、隨興的野貓,一下子突然出現,理所當然地待在身邊,然後又擅自消失。

這不是跟平常一樣嗎?

明明跟平常一樣,她卻不會再出現了。

惠依然躺在地上,持續仰望天空。

等回過神來,已經是傍晚。

在被夕陽覆蓋的頂樓上,響起一道微弱的開門聲。

明明可以試著期待來人是相麻,但惠不知為何,確信開門的是春埼美空。

惠抬起上半身。不想站起來的他,看著被染紅的南方天空。右手邊是夕陽,左手邊則是逐漸降臨的深藍色夜晚。

春埼美空踩著規律的腳步聲,站到惠身旁。

他不再對那被剪短的頭髮感到驚訝。

惠坐著仰望春埼。 「你還留在學校啊?」

今天是開學典禮,應該中午前就能回家。

「我在等你。」

「等我?」

「是的。我原本在鞋櫃前等,但你一直沒來,所以我就來找你了。」 「為什麼?」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少女略微低著頭說道:

「請你指示我重啟。」

啊啊,原來如此。

春埼美空不知道已經重啟過了。她不知道相麻堇的死,是發生在重啟後的二十四小時內——亦即她的能力絕對無法消除的時間。

「無法重啟,已經使用過了。」

「即使重啟,也無法迴避她的死亡嗎?」

「不對。」

相麻堇在重啟前的世界還活著。

是因為惠為了消除和春埼的對話與那個吻,下令春埼使用重啟,所以她才會死。

因為惠任性、胡亂地使用重啟,所以相麻堇才會死。

惠凝視南方的天空。

他緊盯著傍晚和夜晚的中間點——在無法回答春埼的情況下。

惠以為只要保持沉默,春埼美空就會離開頂樓。

她一定會自己回家。

然而,她卻坐到惠的旁邊。

她在惠的左邊坐下後,開口問道:

「你在哭嗎?」

惠突然回想起來。

這是第一次在消波塊上見面時,相麻堇說過的話。

——你在哭嗎?

惠撫摸自己的臉頰。

他果然沒有流淚。

——為什麼沒有哭呢?

明明如此悲傷,明明如此懊悔,明明鬱悶到想大喊出聲,為什麼就是沒辦法哭呢。

惠輕輕點頭回答:

「嗯。我在哭。」

雖然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惠心想,這其實應該是要哭的場合,應該要發自內心感到悲傷才對。

春埼美空玻璃珠般的眼睛突然流下眼淚。

淚水沿著平緩的白皙臉頰流動,在抵達下頷後滴落。

最初只有一小滴淚,第二滴就略大了些,最後從她眼眶裡連綿不斷地流出淚水。

「你覺得悲傷嗎?」

惠問道。

這是多麼無聊的問題啊,根本就沒必要特地確認。惠現在的思考,已經遲鈍到無可救藥的程度。

但是春埼美空搖頭。

「悲傷的人,並不是我。」

少女淚流不止,淚珠在夕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明明現在世界根本就沒有美麗的必要,明明就算一切全都變得污穢不堪也無所謂。可是那道淚水,卻非常美麗。

明明相麻堇死了,即使如此,淚水依然美麗。

「悲傷的人,是你。因為你覺得悲傷,所以我才會哭。」

回答惠後,春埼美空持續哭泣。

大顆淚珠不斷落下,過不久變

成大哭。

少女一定是在代替少年哭泣。

她持續在少年身旁哭泣。

夕陽緩緩下沉。

位於頂樓的小小世界開始轉暗。

少年突然領悟到。

一個季節結束了。

淺井惠領悟到夏天就在剛才結束了。

兩年後/三十日(星期三)

高中一年的淺井惠和春埼美空在消波塊上。寧靜的夕陽就這樣無聲地緩緩下沉。

當最後的光輝於遠處大樓背面消失時,村瀨陽香出現了。

然後在原本被夕陽映照成粉紅色的雲朵徹底染上夜晚的深藍色時,坂上_介也來了。

為了將相麻堇從照片裡帶出來,所需的能力者在此齊聚一堂。

坂上從兩年前的冬天起,便離開咲良田。不過他只有在這個時期——相麻的忌日前後——會回到這個城鎮。惠知道這件事情。

要實施計畫,就只能趁這個時候。

顴於目的與使用能力的方法,已經在昨天說明過了。

或許是因為想起自己事故去世的哥哥,村瀨陽香對讓人復活的行為感到有些抗拒,不過她最後還是答應了。

坂上央介對讓相麻堇復活這件事,始終抱持肯定的態度。這點打從相麻兩年前去世起,就一直沒有改變,他對相麻抱持的情感,已經接近信仰。

在向兩人說明情況前,春埼已經先於二十八日存檔。事前準備乾淨俐落。

二十八日——兩天前,也就是坂上回到咲良田的日子,當時他還不知道將照片裡的相麻帶出來的計畫。

惠是刻意選擇這個時期存檔。在一切結束後,坂上不會記得任何事情的時間點。

惠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不過所謂的正確答案,原本就不存在。

事到如今,他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惠僅形式上問候一下村瀨和坂上,便從口袋裡拿出照片。

佐佐野宏幸兩年前在這個消波塊拍的照片,亦即有拍到兩年前的相麻堇的照片。

惠、春埼、村瀨、坂上——四人各自抓住照片的四個角落。

一用力,便傳出一道參雜著混濁音色的微弱聲響,照片應聲而裂。

接著迸出一道遮蔽視線、宛如相機閃光燈的白色強光。坂上發出接近呻吟的聲音。

惠閉上眼睛,然後再次睜開。

氣溫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現場也一樣十分寂靜。

原本沉入大樓另一側的夕陽,此時依然高掛天際。惠產生一股只有時間倒回約十分鐘前的錯覺。

然而這個世界,重現了兩年前的狀況。

所以只要一轉頭,便能看見消波塊上的相麻堇。國中二年級的她,現在看起來依然給人成熟的印象,不過又好像有哪裡帶著稚氣,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她像是要將什麼東西遞過來般伸出右手。那隻手上,放著麥高芬。

總覺得現在甚至不想向她搭話。

少女默默地看向這裡,在夕陽底下露出美麗的笑容。

兩年前去世的女孩。儘管看起來像只野貓般大膽、孤獨、隨興,但計畫了一切,並冷靜透徹地加以實行的少女眾

惠現在知道,在她笑容的背後,一定隱藏著深切的哀傷。

機器人女孩。

彷拂所有行動都經過程式設計,被未來束縛的少女。在被未來束縛的情況下死去——自己決定死去的少女。

坂上暫時茫然地看著少女的身影。

接著他緊抓著消波塊爬了上去。村瀨也隨後跟進。

惠吐出一口氣。少年不知不覺中屏住呼吸,他一定是在緊張。

春埼美空以表面上與平常沒什麼變化的樣子看向這裡,不過她的心裡一定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情感。

她小聲說道:

「你不遇去嗎?」

惠微笑,輕輕搖頭回答:

「總覺得現在還不到和她說話的時機。」

三人還能回到過去那樣嗎?

還能再打造出那個頂樓般的空間嗎?

這恐怕非常困難。應該是沒辦法吧。能夠一無所知的時間,早在兩年前就過去了。

坂上似乎對相麻說了些什麼,村瀨有點不悅地站在後方。

若側耳傾聽,或許聽得見,但惠不認為有這個必要。

最後坂上將手放到村瀨和相麻的肩膀上——右手對村瀨,左手對相麻。

村瀨陽香朝這裡點頭後,開口說道:

「全身,重啟。」

這麼一來,村瀨就不會受到重啟的影響。

同樣地,透過坂上複製村瀨能力的相麻,當然也能確實消除重啟的效果。

惠輕聲喊道:

「春埼,重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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