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兒時記憶 3章 某個夏天的終結(1/2)
1 八月十三曰(星期五) ——起點
夕陽開始西斜。
紅色的陽光從書桌前的窗戶照射進來。那是滲入肌膚的夕陽光芒。
傍晚六點四十五分。淺井惠、春埼美空以及KURAKAWAMARI,位於中野家的獨房。 春埼和MARI坐在房間角落,兩人都低著頭。
惠問道:
「MARI,可以告訴我昨天發生什麼事嗎?」
少女沉默不語。她連頭也沒抬,只稍微動了一下頸部。旁邊的春埼也做出相同的動作 惠心想,真像一對姊妹。明明兩人無論外表或遭遇都截然不同。
「為了讓你和母親見面,我必須知道這些事情。」
少女聞言,這才總算將視線移向惠。
「昨天的事嗎?」
「沒錯。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和你的母親昨天做了什麼事。」
MARI花了一點時間才開始回答。
那是原本疲憊不堪的人,為了做好再度行動的覺悟所需要的時間。其實照理來說,不應該讓國小二年級生體會這種類型的疲勞。如果真的精疲力竭,就應該儘快讓她睡著,讓她忘記一切才對。
但是現在沒工夫考慮MARI的狀態。情況一定不久就會改變。
MARI緩緩回答:
「我昨天一直待在家裡,可是媽媽不在。」
「你媽媽出門了嗎?」
MARI點頭。
「她早上就出去了,叫我一個人在家等。可是到了晚上,她還是沒有回來。」
「那今天早上呢?」
「……她在。我們一起去了醫院。」
「她是在你睡著期間回家的嗎?」
「嗯。」
「你昨晚幾點睡?」
MARI搖頭。看來她不記得。
「你們是搭公車去醫院的嗎?」
少女再度搖頭回答:
「我們是坐車。坐TSUSHIMA叔叔的車。」
「TSUSHIMA叔叔是誰?」
MARI沒有回答。
春埼代替她開口:
「他說自己類似MARI的代理監護人。 」
「原來如此。謝謝。」
惠一停止發問,MARI再度低下頭。她還握住春埼的手。
惠思考著該對MARI說什麼。只要答應少女一定會再讓她和母親見面,多少能夠安慰她吧。不過,這句話不應該由惠來說,必須是春埼才行。
——MARI必須是由春埼拯救才行。
這是惠自私的感情。然而,惠卻不再向MARI搭話,只是心不在焉地看著並肩坐在一起的春埼和MARI。
中野智樹沒敲門就直接走進房間。惠有拜託他打電話到MARI家。
「怎麼樣?」
惠問道。
智樹壓低音量回答:
「不行,沒人接。」
不出惠的預料,MARI的母親一定不在咲良田了。
智樹看向春埼說道:
「你還是回家一趟比較好。MARI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
春埼沒有回應。相對地,她不知為何看向這裡。
惠搖頭回答:
「不,你應該待在這裡。你還是親眼見證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情比較好。」
看見春埼輕輕點頭,智樹嘆了口氣。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啊?」
「馬上就知道了。我想不會花太久的時間。」
「所以說,到底會怎樣啊?」
「誰知道。」
只要一回答,狀況就會變得很麻煩。現在還是任憑事情自然發展比較好。
智樹搔著頭,再度走向門口。
「我去找點吃的東西。大家都還沒吃晚餐吧?.」
少年走出房間。門「碰」的一聲關上。
在那道聲音的餘韻消失後,春埼說道:
「淺井惠,你到底對情況了解到什麼程度?」
「我大概全都知道了。」
「那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暫時先待在這裡。接下來,只要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就行了。」
春埼美空究竟期望什麼。
又會如何回應接下來即將發生的問題。
這就是一切。對惠而言,最重要的就只有這點。
「吶,春埼。你經常使用『規則』這個詞彙對吧。」
「是的。」
「可以告訴我,那個規則的內容嗎?」
「這是必要的事情嗎?」
「不是。不過現在也沒其他事好做。」
春埼美空點頭。
「規則中,比較重要的有三條。我基本上是根據這三條來判斷事情。」
「嗯,第一條是?」
「只要是可能會對周圍環境帶來強烈不良影響的事情,我就要加以否定。」
「換句話說,就是不能給別人添麻煩?」
「是的。」
「那第二條呢?」
「只要不違反第一條,我就會肯定別人對我的提議。」
「意思是,你會遵從別人的指示。」
「那麼,最後第三條呢?」
「只要看見有人哭,我就會使用重啟。」
惠忍不住笑了出來。
道少女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思考實在太徹底了——簡單、符合邏輯,又溫柔。
惠問道:
「春埼,你知道機器人學三大法則嗎?」
「不知道。」
「那是一位名叫以撒•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說家創作出來的。之後在小說里登場的機器 人,都經常受到這些法則的規範。」
「所以呢?」
「你的規則和這些法則很像。」
惠開始說明機器人學三大法則。
第一條,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
第二條,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第三條,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愈前面的法則,優先度就愈高。第一條和第二條的內容,跟你的規則幾乎完全一樣。」
春埼似乎毫無興趣地點頭。
惠接著說道:
「可是第三條不一樣。這實在太棒了。」
「……什麼意思?」
「這表示你是人類。」
遵從三大法則的機器人不會傷害人,服從人類的命令,並保護自己。這當中並不存在任何主動性,只是不會替人類添麻煩而已。
然而春埼美空不同,她透過最後一條積極行動。她基於自己的意志,打算消除人們的淚水。
——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惠心想。
這少女的思考非常美好——太過美好,也太過脆弱。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春埼說道。
「嗯,不懂也沒關係。」
這不該由他人來指點迷津。春埼美空自己定義的第三條規則當中蘊含的美好情感,應該由她自己發現。
惠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同時說道:
「話說回來,機器人的三大法則,其實有第零條存在。雖然一開始沒有,但後來因為需要就加了上去,你知道是什麼嗎? 」
「不,我不知道。」
「試著想想看吧。如果要替你的規則制定第零條,你要加上什麼呢?」 第零條。
號碼最前面,也最應該優先的規則。
埼輕輕點頭。
過不久,傳來有人敲房門的聲音。那並非中野智樹的敲門聲,是惠初次聽見的節奏。
門前面站著一位四肢修長的男子。
男子年約二十來歲。他留著一頭雜亂的頭髮,並任由鬍鬚隨意生長。皺巴巴的黑色西裝,讓他看起來毫無威嚴。
在被夕陽拉長的影子中,他開口說道:
「我是管理局的人,是來接KURAKAWAMARI的。」
男子的樣子,和惠至今見過的管理局人員有很大的落差。其他管理局人員全都穿著毫無皺褶的西裝,一律缺乏個性。
惠為了確認春埼美空的表情,將視線移向室內。
她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低喃一聲「TSUSHIMA先生」。
這名男子就是TSUSHIMA吧。自稱MARI的代理監護人,在今天早上載MARI她們去醫院的男子。
TSUSHIMA 望向 MARI。
「好了,一起回去吧。」
男子的聲音意外地柔和。那是一道溫柔、充滿人情味,但又隱約參雜了認命的聲音。
MARI躲到春埼背後。
「你說的回去,是要去哪裡?」
惠問道。
「那孩子該去的地方。」
「MARI的母親也在那裡嗎?」
TSUSHIMA 輕輕搖頭。
「她不會回來了。她將MARI交給管理局,離開這個城鎮了。」
「為了忘記MARI的存在嗎?」
「嗯。」
不出惠的預料。
只要一離開咲良田,就會遺忘和能力有關的知識。
這麼一來,就能遺忘靠能力創造出來的MARI。
這是MARI母親的期望。並非是透過能力創造出孩子的母親,她希望能恢復成七年前經歷死產的普通女性。
春埼盯著TSUSHIMA開口:
「請你說明這是怎麼回事。」
TSUSHIMA 搖頭。
「全部的事情都已經決定好了。」
接著他小聲地補充一句:「這些話不適合在MARI的面前說。」
惠在心裡想著:「啊啊,這個人真溫柔。」既溫柔,又善良。
惠說道:
「請告訴我們。連MARI也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小孩子總是能夠察覺大人不想被人發現的情感。在知悉後,也可以本能地裝作不知道。
TSUSHIMA看向惠。儘管那眼神像是在瞪視,卻感覺不到惡意。是一雙隱約帶著寂寞,觀察別人的眼睛。
男子以只有惠聽得見的微弱音量,輕聲說道:
「單純知道和實際聽見,是完全不同的事。」
或許是這樣沒錯。
「不過,MARI是當事人。不好好向她說明,實在太沒道理了。」
「嗯,這並不合道理。但也有些情況,必須選擇錯誤的那方。」
惠嘆了口氣。即使和這名男子爭執,也沒有意義。
「那麼,我們去房間外面談吧。請你好好向春埼說明情況。」
「沒道個必要。」
「當然有,這將影響春埼和MARI今後的關係。春埼是MARI的朋友,你想連MARI的朋友都一併奪走嗎?」
惠對自己的話戚到厭惡。這話說得太過火了,可是對這男人非常有效。
TSUSHIMA用眼睛將室內大致掃過一遍,他將視線停在窗戶上,最後點頭答應。
「我知道了。」
他認栽地說道。
惠向春埼搭話:
「走吧,」
「要去哪裡?」
「不會太遠,就在門前面。從房間裡出來吧。」
春埼牽著MARI的手起身。
惠搖頭。
「春埼,你一個人出來。」
她看著這裡一段時間。
最後還是放開了MARI的手。
夭色已經開始轉暗。
現在是太陽下山,但還沒完全變暗的時間。在這個空氣本身染上濃密深藍色的世界,蟬聲像是一天的餘韻般再度響起。
走出獨房,關上門後,TSUSHIMA開口 :
「你要我說什麼?」
「關於這次發生的事情,全部。」
「有些事情我無可奉告。」
「我們已經知道MARI是透過能力創造出來的存在。」
倉川真理死產。
為此感到悲傷的真理母親獲得能力,創造出MARI。
TSUSHIMA輕輕搖頭。
「沒錯。不過從某個時候起,她開始變得無法相信MARI是自己的孩子。」
「某個時候是指?」
「MARI的父親打從一開始就無法接受MARI。他忍耐了三年,最後逃跑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男子垂下視線,嘟噥說道:
「如果一一分開來看,其實每件事都並非無法理解。假設孩子去世時,母親獲得取回孩子的能力,你有辦法責備她嗎?」
惠搖頭回答:
「沒辦法。」
TSUSHIMA點點頭後,繼續說道:
「假設母親無法將透過能力誕生的孩子,持續當成自己的孩子喜愛,你有辦法責備她嗎?」
惠對回答這個問題感到猶豫。
雖然他認為應該繼續愛下去,但最後還是搖頭回答:
「……沒辦法。」
淺井惠就連真正的父母都無法持續愛下去。他只哭了一會兒,就成功地捨棄他們。這樣的他,根本無法責備任何人。
TSUSHIMA吐了口氣,疲憊地說道:
「就只是這樣而已。去年是倉川真理去世六周年。從七回忌結束之後,她就在考慮離開MARI生活。即使如此,她還是忍耐了一年,直到精疲力竭,才在今天離開咲良田。」
男子所說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像在嘆息。
彷佛他總是一面持續認命,一面訴說這些事情。
「我無法接受。那位母親,一定曾經有想過要愛MARI。」
即使沒辦法愛,還是努力想要愛她。
惠接著說道:
「例如MARI的指甲和頭髮,都被照料得很好。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高級品。」 惠說出一個童裝的高級品牌。
替無論如何都無法喜愛的女兒,購買高級服裝的母親。
——她恐怕是想以某種形式,證明自己還愛著MARI。
或許以努力而言,這方法實在過於廉價。也或者這隻愚無聊的藉口。當然也不能否認,這有可能是真正的愛情。
無論如何,這當中都殘留了掙扎的痕跡。無論是乾淨整潔的指甲,還是經過保養的頭髮,都同樣是一名女性為了想要愛自己的女兒而掙扎過的痕跡。
TSUSHIMA以平靜的聲音宣告:
「你如果看過她的臉,一定會很驚訝。那女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她不但有許多白髮和皺紋,還一直改不掉咬指甲的習慣。即使如此,她依然動不動就說這是自己無法愛孩孑的懲罰,就像口頭禪一樣。這當中放沒有什麼道理可言,而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不知不覺中,他的語氣變得愈來愈粗魯。
這男人一定也精疲力盡了吧。
惠的嘴角露出笑意,同時開口道:
「你真卑鄙。」
「卑鄙?」
「你說這些話時,刻意迴避了管理局的立場。建議的母親離開咲良田的,難道不是管理局嗎?」
雖然沒有足以確信的根據,不過管理局應該想得到MARI才對。
「沒錯。」
這位管理局人員不屑地說道:
「管理局不可能放過能力創造出來的人類。創造生命的能力,必須隱匿起來才行。這種東西,只會造成麻煩。」
這些話確實不該讓MARI聽見。
雖然那位嬌小的女孩,一定早就切確地理解這件事。
即使如此,大人還是不該在她面前,說她是透過只會造成麻煩的能力誕生出來的。
「MARI是人類嗎?」
惠問道。這是句過分的話,也是充滿厭惡感的話。
「至少在檢查方面,分不出她與人類的差異。」
「這對管理局來說,是幸運的事吧。」
「嗯。」
「你們打算拿她怎麼辦?」
「當成普通的孩子養育,並讓MARI深信自己是普通的孩子。知道這件事的人,當然是愈少愈好。考慮到這點,她的母親實在太礙事了,所以才會建議她離開咲良田。」
惠是刻意提出會讓TSUSHIMA感到焦躁的問題。
然而TSUSHIMA直到最後,都以壓抑過的語氣回答。他是在顧慮房間內的MARI吧。無論有什麼萬一,都不能讓少女聽見這些話。惠心想,這個人果然是好人。
惠帶著笑容說道:
「總而言之,管理局是以多數人的幸福為優先。所以決定隱藏可能釀成問題的能力,剝奪母親對MARI的記憶,選擇只犧牲一個小女孩的方法。」
「沒錯。這就是管理局。」
「你認為管理局的判斷正確嗎?」
「害小孩子哭的事情,怎麼可能正確。」
「不過,即使這是個錯誤,還是非選不可對吧?」
管理局的男子笑了。
他「哈」地大笑一聲,然後不屑地回答:
「這怎麼可能。就是因為不該選擇,所以才叫做錯誤。」
這是他的回答首次超出惠的預料。
「太矛盾了你到底想怎樣?」
「什麼都不想。我根本就不想和這種麻煩事扯上關係。」
「不過你已經牽扯進來了。」
「所謂的工作,就是要做不想做的事情啊。」
惠嘆了口氣。這個男人,一定對許多事情都感到無法接受。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對話結束了,我要帶MARI走。」
TSUSHIMA將手伸向門。
惠抓住他的手臂。
「這件事不是由你決定。」
說完後,惠看向春埼美空說道:
「春埼,由你來選擇。要不要將MARI交給這個人——交給管理局。」
她是否能跨越自己的規則,找到情感呢?對惠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春埼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TSUSHIMA任由惠抓著自己的手臂,靜觀事情的發展。惠的力量並不強,只要TSUSHIMA有那個意思,應該能直接甩掉他的手。
春埼美空用勉強擠出的聲音說道:
「淺井惠,請你把手放開。」
「這樣好嗎?」
「是的,我判斷應該交給管理局照顧。」
淺井惠嘆了口氣後,放開TSUSHIMA的手。
——不過春埼無法拯救任何人。
相麻堇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起。
————
MARI被TSUSHIMA拉了起來,但是她沒有哭。
春埼美空在門外緊盯著這副景象。當兩人從春埼旁邊經過時,MARI原本打算將手伸向春埼。可是那隻手的動作,在抓到春埼的洋裝前就停住了。
春埼的胸口突然感到一股疼痛。就像五歲時,為蟬的死感到悲傷那樣。胸口一痛,她就變得什麼也看不見。春埼美空正置身一團來路不明的黑暗中。
她應該要選擇能讓多數人幸福的選項,不應該選擇會替周圍帶來不良影響的選項。而且管理局是為了守護多數人而行動。
春埼自己設定的規則是這麼說的,春埼也遵從它做出判斷。
然而這是為什麼?胸口好痛。自己明明感覺不到悲傷,胸口卻非常、非常地痛。
——要是反對就好了。
春埼心想。
——如果MARI是普通的孩子,而彷佛機器人的我,是人工製造出來的存在就好了。
這樣才是正常的形式。
春埼美空並不期望得到母親的愛。她什麼都不期望。
——如果我是MARI就好了。
可惜,MARI是MARI,春埼是春埼。
這一定是某人搞錯了。搞錯後,才做出這樣的配置。
春埼美空在伸手不見五指、來路不明的黑暗中思考。
此時她突然聽見一道聲音。
「還來得及。」
過了一會兒,她才發現這是淺井惠的聲音。
「春埼美空,如今在你面前有兩個選項0」
春椅想起相麻董的話。
兩個形狀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無論選擇哪一邊,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對春埼美空而言,兩邊都一樣毫無價值。
不過因為必須選擇其中一邊,所以春埼美空制定了規則。
淺井惠接著說道:
「如果選擇這一邊,就什麼也不會改變,一切都會維持原狀。可是如果選擇另一邊,或許能夠拯救MARI。」
少年的話既平靜又溫柔。
他繼續以不適合這個狀況的溫柔聲音說道:
「是要拯救MARI,還是就這樣接受一切。看在你的眼裡,這兩個選項真的相同形狀嗎?真的相同顏色嗎?」
選項、顏色、形狀——相同的?
春埼美空睜開眼睛。直到睜開後,她才發現自己至今都閉著眼睛。根本就不存在什麼來路不明的黑暗,她只是閉上眼睛而已。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淺井惠的臉。
他正以非常誠實、真摯的表情凝視著這裡。
「回答我,春埼美空。你真的有辦法對這個選項漠不關心嗎?」
春埼也筆直回視惠的臉。
「這是不可能的。」
「那就選擇吧,用你的情感來選擇。並非作為偶然,而是作為必然,抱持著明確的意思,選擇其中一方。」
春埼美空回答:
「我想幫助MARI。」
少年笑了。那並非溫柔的笑容,而是僅彎起嘴角的無畏笑容。彷佛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既然你如此希望,那就這麼辦吧。」
「有可能嗎?」
「只要結合你我的能力,就能跨越大部分的困難。在不遺忘今天記憶的情況下,以更幸福的結局為目標,我們能夠重新開始。」
淺井惠以冷靜的聲音,從容地對這個世界宣言——
「春埼,重啟吧。」
2 八月十二日(星期四)——前一天
八月十二日,星期四。
春埼美空還沒發現,這是她第二次經歷這天。
下午兩點左右,家裡的電話響了。
來電者是相麻董。
她開口說道:
「你可以來學校的頂樓一趟嗎?惠在找你。」
「我知道了.」
春埼沒有拒絕的理由。
「那我們頂樓見。」
相麻堇說完後,便掛斷電話。
春埼換上制服,走出家門。
現在是八月最熱的時期。進入盛夏,然後邁向結束的時期。光是按照平常的步調走路,額頭就會滲出汗水。
春埼中途順便瞄了公圔一眼,但MARI不在。現在還不到她出現的時間,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春埼沒有停下腳步,直接前往學校。
暑假開始後,春埼一直在尋找情感。
因此她發現道條街上,其實充滿了各種情感。
小學生們騎著自行車的笑聲;女子盛裝打扮,踏著輕快節奏的步調;上班族在樹蔭下擦汗的嘆息。
這一切,一定都參雜著複雜的情感,參雜著春埼無法理解的情感。
春埼和同年齡層的少女擦身而過。
那位少女正小聲地哼著歌。
哼歌——這也是春埼無法理解的行為。春埼心想,自己應該不具備能自然哼出歌曲的機能。
雖然她試著哼了幾聲,但聽起來都不像歌。就連春埼都不曉得,自己究竟想哼出什麼樣的節奏。
穿過校門,進入七坂中學。
這間學校里也有無數的情感。足球社員在操場上大喊;游泳池那裡傳來歡呼聲;就連進入校舍後,也能聽見管弦樂社的社員們演奏帶有某種情感的旋律。
然而春埼無法理解這些概念。
彷佛只有春埼一個人是帶著黑白的視點,走在這個色彩鮮艷的世界裡。
她在樓梯間響起腳步聲,筆直地朝南校舍頂樓前進。
春埼站在樓梯最上層的門前方。這扇長方形的灰門看在別人眼裡,是否也帶有別的顏色或是形狀呢?就連這裡,也存在著情感嗎?
少女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打開門。
此時吹起一陣風。夏天既銳利又刺眼的陽光,照亮這個場所。天空是藍色的,雲朵是白色的。但是春埼無法確定自己的認識是否正確。如果擁有情感,或許天空和雲看起來會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相麻堇、坂上央介、中野智樹,以及淺井惠,都已經在頂樓。
春埼直接走到淺井惠面前。
少年開口說道:
「春埼,你必須回想起情感才行。」
「……是的。」
「所以我們開始吧。」
淺井惠看向坂上央介,說了句「拜託你了」。
坂上央介走向這裡,將手搭在春埼和淺井惠的肩膀上。
「閉上眼睛。」
重複過許多次後,春埼習慣了這個狀況。這是為了利用淺井惠的能力,讓春埼回想起什麼的程序。
雖然不知道惠打算回想什麼,但她沒有拒絕的理由。春埼按照指示閉上眼睛。
「要開始囉。」
就在聽見這個聲音後——
春埼美空取回了明天——八月十三日的記憶。
MAR
I,透過能力誕生的少女。母親消失、黑西裝的管理局人員、春埼自身的判斷,淺井惠的話,以及重啟。
一切的一切,她全都回想起來了。
胸口好痛。這個痛楚,讓她清楚地明白。
——啊啊,我現在正感到悲傷。
她在今天想起了理應明天才會明白的悲傷。
睜開眼睛後,眼前是頂樓的世界。天空是藍色的,雲朵是白色的。
春埼原本以為只要得到情感,這一切就會變得更加鮮明。
可是並非如此。眼前的景色,反而變得比剛才還要模糊許多。
春埼美空沒有發現自己的眼眶裡,累積了少許的淚水。她只理解到情感是會讓視野歪斜的東西。
淺井惠露出笑容。
「我們去消除女孩的眼淚吧。讓那種東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
接著如此說道。
————————————
淺井惠看著春埼美空眼眶中的淚水說道:
「我們去消除女孩子的眼淚吧。讓塔中東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
這是多麼充滿偽善的台詞啊。
相麻董以前曾經說過。
——我會讓你做出善人的行動。
然後她道出真正的倉川真理已經死產的事實。
從那時候起,感覺一切都註定好了。明明相麻董也不了解這件事情的全貌才對。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中野智樹說道。
惠已經對他、相麻以及坂上說明原委。某位女性將在明天早上離開咲良田;一位少女將因此深深地受傷;而且這件事情和管理局,以及創造小孩的能力有關。
惠回答:
「很明確,那位母親無法持續愛自己的女兒。既然如此,我們只要取回她的愛情就行了。」
接著開口的是春埼。
「要怎麼辦?」
「取回情感,你剛才親身體驗過了不是嗎。我們只要對MARI的母親做相同的事就行了。」
進一步來說,就是惠本人獲得能力時所經歷的事。就像惠因此想起對父母的愛一樣, 只要讓MARI的母親也想起對MARI的愛就行了。
「這樣就能解決問題嗎?」
「我不知道,不過有一試的價值。不行的話,就再想其他的方法。」
坦白講,如果那位母親在回想起對MARI的愛後,依然執意要離開這座城鎮.那惠他們也只能選擇接受。到那時候,問題甚至已經與MARI無關。一切都應該交由MARI的母親來判斷。
惠看向坂上問道:
「你願意協助我們嗎?」
坂上露出和平常一樣的笑容——看起來非常善良,但又有些懦弱的微笑。
「……當然。我也覺得讓小孩子難過,是件不好的事情。」
雖然他的樣子感覺不太可靠,但坂上的能力是必要的。
站在坂上旁邊的相麻堇問道:
「我有一個疑問。」
「什麼事?」
「為什麼中野同學會在這裡?」
「喂喂,班長。你講這種話會不會太過分了?」
智樹嘟嚷道。聽見相麻被人叫班長,感覺有點新鮮。
嘆了口氣後,惠回答:
「聽我說,相麻。智樹意外有用喔,是有總比沒有好的程度。」
「這我知道。無論事情有多麻煩,他都不會拒絕女孩子的請求,打掃時也意外認真,是每班都會想要一個的那種人。」
「那不就沒問題了。」
「如果是辦學圔祭,有他在當然比較好。不過這次的事情,性質上不太一樣吧。」
這麼說的確有道理。管理局想將MARI的母親趕出咲良田,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應該胡亂增加同伴。
「總覺得你們很不客氣地說了一堆過分的話。」
惠向板起臉的智樹問道:
「有嗎?」
「呃,主要是關於我的待遇。」
「哪一句?倒不如說我們一直過於稱讚你呢。」
「我才想問哪一句算是稱讚?」
「能讓我說出有總比沒有好的人可不多。」
「喔喔,這倒也是。」
惠明明只是在開玩笑,沒想到智樹居然接受。
相麻董以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
「你們感情真好。」
「唉,還算不錯啦。」 對惠而言,這些成員的工作已經很明確。
坂上央介的能力是必要的。
相麻堇在控制坂上方面非常有效。要不是有相麻在,或許根本無法獲得坂上的協助。
春埼美空和MARI非常親密。基本上這次的事情,如果不以春埼為中心就沒意義。惠終究只是春埼的協助者。
最後是中野智樹。他的角色真要說起來,就是惠的保險。
惠能夠肯定,無論在任何狀況下,就只有智樹不會背叛他。
當發生出乎意料的狀況時,會無條件站在自己這邊的人,就具備極大的意義。有總比沒有好。
——唉,雖然智樹的能力確實是滿有用的。
在心裡如此補充後,惠將話題拉了回來。
「這樣下去,MARI的母親將在明天離開咲良田。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將問題解決才行。」
智樹疑惑地問道:
「只是使用能力而已,應該沒那麼困難吧?」
「MARI的母親不在家。她今晚會到深夜才回家。」
「你怎麼知道?」
「春埼在重啟前,有跟MARI確認過。」
至少在MARI睡著之前,母親都還沒回家。然後隔天早上,TSUSHIMA就送她們去醫院了。那間醫院一定就是負責檢查MARI的身體狀況——更正確地說,是檢查她究竟和人類相似到什麼程度的醫院。
「總而言之,能跟MARI母親接觸的時間有限。目前最有機可趁的,是她深夜回家的時候。明天到醫院,她是由管理局人員接送,那就有點困難了。」
坂上不安地板起臉說道:
「也就是說,你打算徹夜監視囉?」
「至少要等到MARI的母親回家為止。總之大家先解散。請隨便找個理由,告訴家人會晚點回去。」
現在並沒有什麼能馬上做的事情。
————————————
一行人各自準備離開頂樓時,相麻堇叫住淺井惠。
這並非是為了抵達目標未來所必須的程序,少女只是想和他說話而已。 ——我喜歡跟淺井惠對話。
相麻堇心想。
——我喜歡觀看未來的他。
相麻堇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這個能力是透過對話發動。
她能在對話期間看見對方的未來。
「有事嗎?」
少年以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問道。但在不遠的未來,他會出有點疑惑的表情。相麻堇知道這件事,同時也非常期待。
相麻一面發出腳步聲,一面走向惠。
「我有件事想問你。」
「喔,什麼事?」
相麻停在少年面前,耳語般說道:
「你到底想對春埼美空怎樣?」
「什麼意思?」
「你對缺乏自我認識的春埼美空感興趣。換句話說,你認為她的人格才是理想的善。」
「……我不否定。」
不考慮保身,不在乎虛榮,不追求自我滿足,甚至不期望為他人所愛,只是完全地純粹,彷佛不具備形體。連對自己的善都毫無自覺,純粹的善。
這名少女,簡直就像無意義的祈禱。
——那就是他的理想。
那實在過於徹底,甚至有些病態。是名叫淺井惠的少年所定義,最美的存在。
「可是你現在的行動,怎麼看都只是想讓她獲得情感。」
「的確。」
「你很矛盾。你打算親手破壞自己覺得最美麗的事物。」
「或許吧。」
「為什麼?我不認為你沒發現這個矛盾。」
相麻堇知道答案。
明知道卻還是問了。她想聽惠親口說出來。
淺井惠僅以嘴角露出笑意。
「沒什麼理由,只是一時興起。」
相麻堇也笑了。她儘可能露出和藹、溫柔的笑容。
「你說謊。」
「哎呀,你不相信嗎?」
「相信喔。我打從心底相信你。」
相麻朝惠走近一步。
在極近距離下,看著他的眼睛說道:
「比起那種純粹到接近概念的善,你能讓春埼更普通地哭泣與歡笑。你希望她能成為普通的女孩。比起你的理想,你更以她的幸福為優先。」
惠搖頭回答:
「只是讓她變成普通女孩,對我比較有利罷了。這都是為了獲得名為重啟的能力。」
「 你真愛說慌。」
明明是真的希望她能幸福,這少年卻刻意裝成壞人的樣子。
如同淺井惠覺得春埼美空美麗,對相麻堇而言,淺井惠也同樣極為美麗。
雖然不像春埼美空那樣純粹,但即使知曉混沌、依然無法遺忘純粹願望的他,才是最美麗的。
淺井惠並非完全的善,但即使知曉惡意,依然持續愛著善的他,才是最強的善。
只有希望能夠拯救所有人的他,才是真正應該獲得救贖的人。
——要是我沒有什麼預知未來的能力就好了。
要是沒有這種能力,就能避免對淺井惠抱持特別的情感。
要是第一次在消波塊上對話時,沒有看見他的未來。
要是不曉得他擁有多麼堅強的溫柔,只將他當成一個有點怪的少年就好了。
淺井惠今後也將持續希望能夠拯救別人。直到成長、衰老、死亡為止,他都不會停下腳步。即使痛苦困頓,他依然能維持美麗的自我。並非無力的善,而是為了拯救某人,持續採取徹底到殘酷的行動。
預知未來的能力,讓相麻董看見這些。
在看見淺井惠的未來時,相麻董便不由得將他視為特別的存在。
——真是的,這樣太犯規了。
一旦喜歡上對方未來的一切,就再也無法對他漠不關心。
相麻堇放鬆全身的力氣,靠在淺井惠身上。
儘管露出疑惑的表情,少年還是撐住相麻的身體。
「你沒事吧?哪裡不舒服嗎?」
他的聲音里難得帶著慌張的色彩,聽起來也比平常略微幼稚,感覺有點可愛。
「不知道呢,或許不太妙。」
她偶爾會想抱緊少年。非常單純,以自己的力氣束縛這少年。
相麻將手繞到惠的背上,在內心低語著。
——吶,惠,你知道嗎?只要我有那個意思,甚至能夠完美地欺騙你。
只要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就能只挑淺井惠喜歡的話說,就像邊偷看答案答案邊作答那樣,持續扮演他心中理想的女孩。
——可是啊,惠。即使如此,你還是喜歡春埼美空。
少女只能用這種類似突襲的方式,才有辦法擁抱他。
果然無論再怎麼努力,相麻堇都無法成為春埼美空的朋友。
春埼輕易專走了少女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相麻不可能有辦法接受那樣的她。
相麻堇稍微加重繞到淺井惠背上的手臂力道。
————————————
春埼美空看見那副景象。
她因為有事想問淺井惠而回到頂樓。
在回想起明天,也就是八月十三曰的記億後,她開始在意某個曾和少年聊過的話題。
她想和少年討論一下,如果要替春埼美空的規則設定第零條,要用什麼樣的內容。
——我現在採取的行動,違反了自己設定的規則。
明明應該遵從規則,將MARI交給管理局才對,她卻覺得這麼做是錯的。
有必要修正規則,進行變更或是追加。一想起這件事,她便在意起少年曾說過的第零條規則。
所以她才回到頂樓。而淺井惠正在頂樓上和相麻堇彼此擁抱。
該不該出聲呼喚他們呢?不過關於第零條規則的話題,並不是那麼要緊的事情。
——我還是再自己稍微想一下好了。
這麼決定後,春埼轉身走下樓梯。
即使試著思考關於第零條規則的事,春埼還是沒什麼想法。
下午五點二十五分,春埼美空來到約好會合的公車站。
其他四個人都已經到了。
KURAKAWAMARI的家離七坂中學有段路。春埼等人搭上公車,往咲良田的西北方前進。
下午六點,一行人抵達MARI家的前方。
MARI的房間,就位於這棟低矮公寓的三樓右側
春埼美空和中野智樹站在看得見那扇窗戶和公寓入口的馬路上
「比起刻意躲起來,還是裝成普通國中生站著聊天比較不會引人懷疑。」
淺井惠如此說道。
他與相麻堇和坂上央介去了別的地方。太多人聚在一起不好,這也是淺井惠的意見。
春埼知道MARI母親的長相,聯絡的部分只要交給中野智樹就行了。
他的能力,是將聲音傳達給別處的對象。
正確來說,是將他聽見的聲音,在指定時間後,直接傳送給目標對象。雖然前提是必須知道對方的長相,但淺並惠說這種方式最適合單向聯絡。只要MARI的母親一回來,就要馬上聯絡他們。
傍晚六點三十分。周圍開始變暗,MARI房間的燈也亮了起來。直到那個燈光消失為止,MARI的母親應該都不會回來。重啟前MARI曾經說過,母親沒在她醒著的時候回來。
「感覺有點想唱歌呢。」
中野智樹說道。
春埼瞄了少年一眼。
「我們還是聊點什麼好了。默默站在路邊的男女,會讓人覺得很可疑。
被這麼一說,春埼陷入思考。可是她沒有什麼特別想聊的。
「想唱歌是什麼意思?」
中野智樹笑了。春埼覺得那個笑容非常孩子氣,就跟MARI笑的時候一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在暑假的傍晚和女孩獨處,而且還是在進行幫小孩子取回母親的愛這種夢幻計畫的途中。這時候應該來個主題曲,旋律要選有浪漫氣息的? 」
春埼無法理解他到底在說什麼。
「你覺得這樣太輕率嗎?但就是要有點誇張才好。生活中必要的東西,一直都是笑容和主題曲。我想惠也一定贊成。」
「我不是很懂。」
中野智樹笑出聲來。
「總之我很高興喔。坦白講在學校時,我只覺得你是個板著一張臉,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傢伙。不過,我今天知道你是好人。」
「我是好人嗎? 」
「嗯,你跟惠很像。雖然不太容易理解,但都是那種人好到像笨蛋的類型。」
「他是好人嗎?」
「當然。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好的一個。」
啊啊,果然如此。少女之前就有這種預感。
春埼點頭。
「我了解了。」
「嗯?什麼事?」
「我之前一直都在懷疑。他或許是個好人。」
中野智樹開心地笑了。
彷佛真的要唱歌。
「沒錯。如果不先懷疑過,就無法明白那傢伙的好。因為他的個性彆扭,就像披著羊皮的羊那樣。」
「羊皮?」
「那傢伙表面上看起來是個無害的好人。不過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只是披著那樣的一層皮。觀察到這裡,大家就接受了。啊啊,原來這傢伙只是個裝好人的壞蛋。」
「可是內在是羊嗎?」
「沒錯。其實只要靠近一看,就會發現他是個披著好人皮的好人。但大部分的人都誤會他是個壞人。如果羊的背上有拉煉,一般都會懷疑裡面是狼吧?」
雖然大概能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然而春埼搖頭說道:
「如果羊的背上有拉煉,那裡面一定是人類。」
她覺得這明顯是人造的布偶裝。
中野智樹笑出聲來。
「總之那傢伙,就是這種彆扭的好人。明明要是能再坦率一點就好。明明是個那麼好的人,卻總是裝得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用拐彎抹角的方法,假裝自己是壞人。」
「這跟我很像嗎?」
「嗯。仔細想想,好像也沒那麼像——啊啊,不過,剛才那個答案很像他會說的話。」
「剛才的答案?」
「如果羊的背上有拉煉,那裡面一定是人類。 」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隨便怎樣都無所謂。
春埼再度看向MARI的房間。
MARI正獨自待在房間裡面。
「別擺出那麼害怕的表情啦。」
中野智樹說道。
春埼不曉得他是在說誰,她沒想到是在說自己的可能性。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淺井惠不會失誤。」
「……不會失誤?」
「沒錯。只要是他想救的,就沒有救不了的人。」
「真的嗎?」
中野智樹聳聳肩,沒再繼續說下去。
或許中野智樹是在說謊。這恐怕只是為了讓她能夠安心,但是——
——淺井惠不會失誤。
這句話奇妙地留在春埼耳朵深處。
——————————————
現在的時間將近晚上八點。
這裡的路面鋪設工整,淺井惠和坂上央介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從這裡只要轉個彎,就能抵達MARI住的公寓。
長椅旁遵的路燈底下,有台自動販賣機。幾隻小蟲子正在自動販賣機周圍飛舞。
相麻堇說要去買飲料後,就突然消失蹤影。明明旁邊就有自動販賣機。惠到現在都還摸不清她的想法。
夏天的夜晚非常悶熱。空氣整體都帶著濕氣,讓汗變得不容易乾。
惠發現坐立不安的坂上頻頻側眼看向這裡。看來他似乎是那種無法忍受在沉默的情況下,和不熟的人待在一起的類型。
惠主動開口:
「坂上學長為什麼會想當學生會長?」
其實惠對這點並不怎麼感興趣。對消磨時間的閒聊追求意義也沒什麼用。
坂上猶豫了 一下後回答:
「因為沒有其他人要當。」
「意思是沒有其他候選人嗎?.」
七坂中學的學生會長,是從全體學生當中募集候選人,再投票決定。不過去年只有坂上一個人提名,所以他自動當選。
坂上點頭。
「嗯。通常是由舊的學生會成員出來競選,可是當時沒人想做。我不太適合對吧?」
惠稍微思考後回答:
「到底要什麼樣的人,才適合當學生會長呢?.
「這個嘛,例如相麻學妹之類的。」
「選舉時,相麻還是一年級吧。」
「嗯,所以最後才由我參選。果然還是她比較適合當學生會長,我不太擅長在別人面前說話。」
的確,如果是相麻,應該不會緊張到聲音發抖。
「就算有點小失敗也沒關係啊,又沒人要求學生會長的演說一定要威風凜凜。」
「唉,是這樣沒錯。」
「而且我不討厭你的演說喔。」
「為什麼?」
「因為很短。」
坂上輕笑出聲。
「就算沒有我,也不會有人感到困擾。」
「我會困擾喔。要是沒有你,MARI的母親就會離開這座城鎮。」
「被需要的不是我,是我的能力。如果別人擁有相同的能力,就不會找我了。」
「但是目前能複製別人能力的人就只有你,所以我們需要你。」
坂上像電腦散熱般吐出一口氣。
「淺井學弟,你不害怕嗎?」
「害怕什麼?」
「管理局不是決定要讓MARI的母親離開這個城鎮嗎?」
「至少管理局希望把她趕走。」
「那我們反對這件事情,真的沒問題嗎?」
惠在內心嘆了口氣。
「你對沒問題的定義是什麼?」
「……定義?」
「你到底是怎樣判斷一件事情沒問題呢?」
「那是—— 」
等了一段時間後,坂上還是什麼都沒回答。
於是惠只好無地說道:
「這點程度的事情,不會造成生命危險,受傷的可能性也趨近於零,頂多挨罵而已。要是不想這樣,我也可以幫你想點辦法。」
看是要說坂上被暴力威脅,或是被巧妙欺騙都行。如果只有坂上一人,想將他歸到被害者的那方並不困難。
坂上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種具體的狀況,而是更根本的部分。你對觸犯規則這件事,都不會感到恐懼嗎?」
「完全不會。我認為規則這種東西,只是為了補強倫理而存在。」
將壞事定義成不正當,就是所謂的規則。
惠接著說道:
「不過,若是將管理局的決定當成規則,那這次偏離倫理的是規則,根本沒有遵守那種東西的必要。」
這並非惠的真心話。
所謂的規則,就是必須遵守的東西。沒有那種打破也沒關係的規則。如果規則本身有 問題,就必須先以正確的方法來改變規則本身。
但這次沒時間去做這種拐彎抹角的事。
坂上再次搖頭。
「你真堅強。而我已經軟弱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軟弱? 」
「我對許多事情感到害怕。因為討厭害怕,所以才不想偏離規則。我希望自己能常保安心的狀態。」
「我懂你的心情。」
「不,你不懂。真正軟弱的人類,始終都很軟弱。」
坂上以僵硬的表情笑道。那副表情,看起來像在哭泣
「淺井學弟,我想你是對的,也知道你打算做好事。可是,我非常害怕你和春埼學妹。」
——我倒覺得相麻堇恐怖多了。
原本想如此回答的惠,最後還是放棄。
不管坂上害怕什麼,都無關緊要。
之後好一段時間,兩人默默坐在長椅上。
過不久,相麻回來了。
她從右手提的塑膠袋裡,拿出一個藍色瓶子。
「要喝嗎?」
那是玻璃瓶裝的彈珠汽水。
「你是去哪裡買的?」
「附近有間超市,搭公車經過時發現的。」
她的眼力真好。
「所以就特地跑去買了? 」
「夏天晚上就是要配彌珠汽」
沒有拒絕的理由,惠和坂上收下彈珠汽水^——或許是受到路燈光芒的影響,總覺得收下瓶子時,,相麻似乎露出有些悲傷的表情。
無事可做的三人一同喝著彈珠汽水。瓶內的彈珠發出清脆聲響。
相麻看著天空低喃:
「要是有煙火就好了 。」
惠果然無法理解相麻。
———————————————
相麻堇看著天空低喃:
「要是有煙火就好了 。」
這是她的真心話,總覺得現在想看些美麗的東西。
一旁的惠傾斜著彈珠汽水的瓶子。
那是相麻買來的彈珠汽水。相麻知道他之後會如何使用那個瓶子,這也是她特地買那個過來的原因。
即使無法構成藉口,相麻堇依然在內心嘟囔著。
——我明明一點都不希望傷害惠。
然而這是最適當的手段,和其他所有方法相比,那個瓶子才是最能讓事情順利運作的關鍵。
忍不住板起臉的相麻,努力讓自己擺出和平常相同的表情。不能讓淺井惠起疑。偏離預定的道路,只會造成問題。
喝完彈珠汽水後,坂上從長椅上起身。
「謝謝招待,非常好喝喔。」
為了丟掉空瓶,他走向前面路上的垃圾桶。雖然附近的自動販賣機旁邊也有垃圾桶,不過上面寫著空罐專用。玻璣瓶並不包含在空罐里。
惠趁坂上離開的空檔,輕輕嘆了口氣。
「相麻,坂上學長沒問題嗎?」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跟他不熟。和不熟的人一起行動,總是會感到不安。」
相麻盯著惠的側臉說道:
「哎呀,意思是你跟我和春埼很熟嘍?」
少年用瞪視的眼光看向這裡。
「認真回答我,相麻堇。」
相麻堇忍不住笑了。
明明是這種時候。
「這還是你第一次叫我後面的名字呢。」
少女為這件事莫名地感到開心。
惠稍微板起臉。
「我們現在是在討論坂上學長的事情。
「說得也是。」
相麻堇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
「不過現在也只能祈禱一切願
利吧?」
回答完後,相麻這次刻意地笑了。
————————————
快晚上九點時,中野智樹傳來聯絡。
有輛黑色的車子停在公寓前面,MARI的母親就在車內。
「我們走吧,她回來了。」
惠從長椅上起身。相麻和坂上也緊跟在後。
不到一分鐘,三人抵達春埼他們待命的地方。躲在轉角後面確認公寓狀況的智樹,看向這裡說道:
「她沒下車。」
惠簡潔地回答:
「因為房間的燈還沒關。」
MARI房間的燈還亮著。MARI的母親一定是不想和自己的孩子見面。
惠看向停在公寓前的黑色車輛。由於車內有開燈,因此能夠看得非常清楚。副駕駛座 上是MARI的母親,而惠對坐在駕駿座上那位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子也有印象。
「情況有點麻煩。那個男的是管理局人員。」
名叫TSUSHIMA的管理局人員。
「那怎麼辦?」
智樹問道。
稍微思考後,惠回答:
「我、春埼和坂上學長,一起移動到公寓裡面。智樹,相麻,只要一下子就好,請你們分散車上那兩人的注意力。」
春埼和MARI的母親見過面,可以的話,惠想避免春埼被她看見。
智樹看向相麻。
相麻從容地點頭說道:
「不如我們假扮成一對情侶吧。」
「要在車子旁邊卿卿我我嗎? 」
「不,我要用力甩中野同學一個耳光。」
除了智樹低喃一句「那樣算情侶嗎」以外,沒有其他的反對意見。
趁相麻打智樹耳光的這段期間,惠、春埼和坂上潛入公寓。稍微有點同情智樹的惠, 決定回家時順路買罐咖啡請他。
公寓玄關設有對講機。輸入MARI的房間號碼後,便交給春埼對應。春埼告訴 MARI,請她九點三十分後關掉房間的燈。
MARI的房間在三樓。三樓和四樓的樓梯中間有個平台,三人決定先在那裡等候。
在見到MARI的母親前,惠想再存一次檔,所以才會指示MARI等九點半以後再關掉房間的燈。
九點二十五分一到,距離上次重啟就過了二十四小時。這麼一來,就能重新存檔。而且恐怕直到房間關燈為止,MARI的母親都不會離開公寓前方。
九點二十五分。聽見春埼喊出「存檔」後,惠回想起五分鐘前的事情,並藉此確認還沒重啟。
九點三十五分。腦中傳來智樹的聲音——MARI的母親獨自走進公寓了。
此時電梯正巧動了起來。
門一打開並漏出光芒後,MARI的母親走出電梯。
三人從背後接近,女子轉頭看向這裡。想必是聽見腳步聲。在走廊的照明下,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害怕。
惠微笑地對她說道: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敝姓淺井。請問是倉川小姐嗎?」
女子的表情產生些微變化。雖然少了 一點恐懼,但相對地疑心也變多了。
「是的。那個,請問有什麼事?」
惠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很自然地抓住女子的手臂,同時盯著她的眼睛說道:
「我們是MARI的朋友,而且知道你明天打算做什麼。」
女子的表情瞬間僵住。這劇烈的變化,彷佛被人拿刀指著。
惠知道情況會變成這樣。女子發出輕微的慘叫,試圖甩掉惠的手。但惠緊抓著她的手臂不放。
「坂上學長,快點!」
惠低聲喊道。
坂上的狀況也沒比MARI的母親好到哪兒去。他的表情僵硬,看起來非常混亂。
「對不起。」
他低喃一聲後,便將右手伸向惠,左手觸碰的母親。
詳細的說明,等讓她回想起過去後再交代就行了。惠簡潔地說道:
「如果你不在,MARI就會哭泣。拜託你,請你多為MARI著想0」
接下來,惠打算回想七年前的事情。真正的倉川真理去世不久,MARI剛誕生時的記憶。
然而在那之前——
「等等。」
坂上脫口喊道;
「不行,還不能使用能力。」
惠有股不好的預感,看向坂上說道:
「快點,拜託你。」
不過坂上搖頭。
「不行,不行可惡,為什麼?」
惠低聲說道:
「坂上學長, 你接下來要做的,是正確的事情。」
「我知道!可是,還是不行」
MARI的母親奔離現場。坂上哭喪著臉低喃:
「對不起,對不起,我太害怕了。」
春埼美空凝視惠的臉說道:
「失敗了嗎?」
惠搖頭:
「不,只是多了一件事情要處理而已。」
這是謊言。行動明顯失敗了。
但是在春埼面前,必須要逞強才行。讓她戚到不安也無濟於事。
對MARI母親使用能力的計畫之所以失敗,原因非常明顯。惠必須再多了解坂上這個 人一些,但他疏忽了這項作業。
咲良田的能力,只有在本人希望時才能發動。雖然實質上每項能力都有不同的限制, 但感覺上是只要希望就能發動。
反過來說,只要本人不希望,就無法使用咲良田的能力。使用者的意思會對能力帶來強烈的影響。
坂上央介不希望無視管理局的決定使用能力。他對這件事感到恐懼。他無法為了素不相識的女孩子,跨越這股恐懼。
淺井惠在內心嘟囔著。
——我不懂人心。
不過,非得努力弄懂才行。
—————————————————
如果無法預知未來,就無法改變未來。
相麻堇知道今晚發生的事情,早在很久以前就註定好了。
有辦法改變這件事的,只有能夠預知未來的相麻而已。然而相麻決定實現這個未來, 因為這才是最適當的手段。
晚上十點十五分。
對MARI母親使用能力的計畫以失敗告終。約三十分後,相麻一個人待在住家附近的公車站。
為了送坂上一程,她才搭公車回來。可是在目送他離開後,相麻提不起勁回家。
淺井惠、春埼美空和中野智樹,三人都還在MARI家的公寓附近。相麻知道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那是她已經看過無數次的未來。
相麻手上拿著一個彈珠汽水的空瓶。
那是她錯過了丟掉的時機,不知不覺帶回來的東西。相麻仰望夜空,同時玩弄著手上的瓶子。彈珠碰撞玻璃瓶,發出清脆的聲響。
寧靜的夜晚,讓那道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空中掛著一輪接近滿月的半月。
相麻對月亮的圓缺頗有好感。從新月到滿月,從滿月到新月。從零到圓的反覆,讓人覺得愉快。其實要是月亮能永恆不變,一直都是球形就更好了。
——惠現在應該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從MARI住的公寓轉個彎後,便能看見路邊有張長椅,惠應該正坐在那裡,和相麻一樣玩弄著彈珠汽水的空瓶,抬頭仰望月亮。
相麻解下手錶,將表拿到面前。她聽著秒針前進的聲音。
——時間差不多了。
過不久,就會有一輛黑色的車子出現在惠面前。車子在惠面前停下,一位穿著皺皺巴西裝的男子開門下車。他是名叫TSUSHIMA的管理局人員。
惠利用中野智樹的能力把TSUSHIMA叫出來。為了解決坂上的問題。
相麻緊盯手錶,無法移開視線。她早在腦中重現過好幾次,透過惠看見的未來光景。而那個未來,正以手錶指針前進的速度替換成現在。
TSUSHIMA以參雜認命的眼神,凝視著惠。
單手拿著空汽水瓶的惠,面向TSUSHIMA說道。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我們想幫助MARI,可以請你允許嗎?
明明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相麻依然覺得自己似乎在現實中聽見他的聲音。
相麻現在能聽見的,就只有夏蟲的細微鳴叫,以及秒針前進的聲音。能看見的,就只有手錶的錶盤。
但是在這個夜晚的
某處,淺井惠正採取和相麻意識中相同的行動,說出相同的話。
——我們想阻止MARI的母親離開咲良田。讓她回想起對MARI的愛,讓MARI變成 幸福的普通小孩。請你給我們許可。
TSUSHIMA 回答。
——我不覺得這會行得通。
兩人的語氣都同樣冷靜,彷佛所有的情感都非常平穩。可是在內側,卻有許多情感交融在一起。
記憶保持能力和複製能力的能力,說明完這兩樣能力組合起來的效果後,惠開口。
——除非本人真心期望,否則無法使用咲良田的能力。所以MARI誕生時,MARI的母親應該是發自內心這麼希望的。
TSUSHIMA 回答。
——情感這種東西,本來就充滿變數。
惠說道。
——所以才要讓她回想起過去的情感。
TSUSHIMA 回答。
——回想並非總是對的,也有些情況是遺忘會比較幸福。
惠接著說道。
——母親愛孩子的情感,怎麼可能不對。
相麻董閉上眼睛。
淺井惠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呢?他無法遺忘任何事,不被允許遺忘。一直記得自己捨棄父母的事情、一直在內心懷抱那股罪惡感的他,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道的呢?
相麻想待在他身邊,告訴他不用再勉強自己,可以的話,她也想抱緊他。
然而在現實世界,相麻正獨自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惠在她伸手所不能及的地方。
淺井惠以讓人感覺平淡的語氣說道。
——她應該回想起愛MARI的心。
無論再怎麼交談,TSUSHIMA都不會點頭。惠現在進行的對話,全是為了講給坂上聽。 惠真正想說服的並非TSUSHIMA,而是坂上。至今的對話全透過中野智樹的能力,傳達給坂上。
相麻堇睜開眼睛。
她看向手錶的錶盤,分針動了一下。
淺井惠再度說道。
——拜託你,請你允許我們對MARI的母親使用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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