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魔女,照片及紅眼女孩 2章 紅眼的女孩(2/2)
「嗯。是一群在國外遇難的人,因為缺乏糧食而抓猴子來吃。不過卻因為猴腦里的病毒,而掀起軒然大波的恐怖電影。」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看見猴子的腦袋啊。
「岡繪里的能力,應該帶有籠統的性質。例如只能給人『發生恐怖事情』的印象。然後對方就會自己擅自聯想到恐怖的東西。」
村瀨瞪向惠。
「照你這樣講,不就好像我在害怕電影一樣嗎?」
嗯,的確是那樣沒錯。但若詳細地追問,恐怕會惹村瀨不高興,因此惠就此打住。
他們走進公圜,坐上長椅。那張長椅正好在樹蔭底下,只要能避開陽光直射,暑氣也會跟著和緩一些。
「好了。」惠在心裡嘟囔。
既然村瀨見過了岡繪里,那麼有件事非得先確認一下才行。
「村瀨同學。可以請你用能力消除那頂帽子嗎?只要消除前端的部分就好。」
村瀨狐疑地看向惠說道:
「你討厭帽子嗎?」
不是這個問題。
「不,只是姑且做個確認。」
「……嗯。」
既然遇見了岡繪里——遇見擁有封印別人能力的能力者,那麼就應該先確認是否還能使用能力。
村瀨用右手摘下棒球帽後喊道:
「左手,帽子。」
她用左手食指輕彈了一下帽子,接著帽子被手指碰觸到的部分便消失了。
「還能用呢。」
村瀨的能力並未被封印。
「為什麼還有辦法用呢?」
「怎樣啦。難道不能用比較好嗎?」
「不。只是村瀨的能力實在過於強大。對方不可能不加以警戒。」
當然前提是岡繪里對村瀨陽香懷抱著敵意。
「我之所以還能使用能力,是有什麼理由嗎?」
「不知道。目前這個階段,一切都還很難說。」
是因為岡繪里的能力有什麼限制嗎?還是她有什麼刻意不奪取能力的理由呢?或者單純只是她不曉得村瀨的能力也不一定。
現在的情報實在太少,無法找出特定原因。雖然能夠推測,但若無法確信也沒有意義。關於她的能力,還是只能拜託津島了。
「我還有一個無法理解的地方。」
惠說道。
「什麼啦?」
「為什麼村瀨同學要打電話給我呢?」
一遇到恐怖的事情就馬上向別人求救,總覺得這不太符合村瀨的作風。她應該是那種會逞強到底的類型才對。
「……沒什麼理由。等回過神來時,就覺得必須聯絡你才行。」
「或許就連這件事,也是岡繪里能力效果的一部分——」
說到一半,惠總算發現了。
惠忍不住從長椅上起身。
「怎麼了?」
村瀨問道。
不過惠根本就沒有餘力回答她。
假設比起讓村瀨害怕,讓她向淺井惠求救才是岡繪里真正的目的——
這中間的意義何在?在趕到村瀨身邊之前,惠究竟做了什麼?
應該要早點發現的。思考實在太過遲鈍。
惠為了找村瀨而與春埼分開。
讓她變成一個人。
若岡繪里的目的就是讓惠離開春埼,那她將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
如同岡繪里在重啟前的世界所做的宣言。
——我要奪取春埼美空的重啟。
惠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春埼美空。
同時在心裡希望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誤會。
過不久撥號音停止,電話的另一端按下了通話鍵。
然而從手機里傳出的聲音並不屬於春埼。
「哈囉,學長。」
岡繪里。
「你打來得正好。我剛好想聯絡學長呢。」
女孩以刻意裝出來的爽朗語氣說道。
「我己經奪走春埼美空的重啟囉。而且幹得很漂亮呢。」
惠不自覺地咬了一下嘴唇。
「岡繪里。算我拜託你,別把春埼卷進來。」
然而女孩笑道:
「我不要。不這麼做就沒意義了。」
「為什麼?」
「我想證明學長的軟弱。」
證明軟弱。做這種事究竟有何必要?
岡繪里說道:
「如果想要回重啟,就把麥高芬交給我。」
麥高芬。那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了。」
惠回答。
「嗯,這個嘛。約晚上好了。今晚九點見個面吧。」
「地點是?」
「我還沒決定。」
岡繪里丟下一句「我會再聯絡你」。
然後便掛斷了電話。
3 同日/下午一點三十分~
下午一點三十分。距離春埼美空被岡繪里襲擊,已經過了約一個小時。
淺井惠來到春埼的房間。
上次進來這裡,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書桌、床鋪、書架。房間裡到處充滿了附有貓咪插圖的裝飾品或是布偶。雖然這房間看起來很有女孩子的風格,不過感覺就像目錄的照片般,充滿不自然感。
春埼美空像是在害怕什麼似的站在房間角落。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間,到底有什麼好怕的呢?該不會是有怪物躲在衣櫃裡面吧?不過她的視線,明顯正緊盯著這裡。
覺得這種思考接近逃避現實的惠,重新筆直地看向春埼。
讓少女感到害怕的人是惠。她害怕在沒有能力的情況下與淺井惠見面。
春埼遞出錢包。
「這個還你。」
惠笑箸道完謝後,收下錢包。裡面的錢大概沒減少。雖然惠想付咖啡廳的錢給春埼,但他好歹也知道現在這個場面並不適合做那種事情。
「你有受傷嗎?」
惠認真地慰問春埼。他知道若不特別注意,自己的聲音就會缺乏感——無論那有多麼發自真心。
春埼以跟平常不同的笑臉,露出笑容。
「我沒事。身上,完全都沒有地方痛。」
無論是那副表情、動作,還是說話的方式,都跟平常的她有點不太一樣。
惠能像玩「大家來找碴一樣,指出所有不同的地方,同時也有辦法證明她身上還有地方在痛。
不過即使那麼做也沒什麼意義。事實上,她的手肘上就貼了微微滲出血的OK繃。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要是讓春埼貼OK繃的理由,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好了。惠無法接受她的身體流出血液,不過若追溯原因,就會回到自己身上。
——我還真是任性。
明明春埼受傷的可能性一直都在預料之內;明明至今已經害她受傷過好幾次;明明自己早就知道這點,卻還是選擇行動。
明明之後依然沒有改變行動的打算,但還是無法接受。
「對不起,惠。」
少女說道。明明她根本就沒有理由需要道歉。
「不。是我不好。」
在各方面都不夠謹慎。
從兩年前開始,自己就一直在累積錯誤。而貼在春埼手臂上OK繃,就是其中一個具體的證明——跟理想相比,自己的力量壓倒性不足。
惠陷入沉思。
現在該做的事情,是好好掌握狀況。例如對春埼下達重啟的指示,確認能力是否真的被封印。若惠能夠忽視所有對春埼的感情,他就會這麼做。
不過惠辦不到。恐怕春埼的能力是真的被封印了。等發現無法重啟時,她應該會再度道歉吧。可以的話,惠不想讓她那麼做。
春埼說道:
「請你命令我重啟。」
少女的聲音,比平常要來得僵硬。
感覺似乎混雜了一些原本沒必要的感情。
惠心想:「看吧,我的力量就是如此不足。」
春埼美空比誰都了解淺井惠的思考。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這不是理所當然,而且應該要注意到的事嗎?
必須表現得跟平常一樣才行。
「拜託你,請做出你認為最正確的決定。」
惠不可能沒發現少女正感到悲傷。
於是他搖頭回答:
「等我一分鐘。」
接下來該怎
麼辦?要如何對待這名少女?一分鐘也好,惠希望自己能膽怯地感到迷惘。
「我知道了。」
聽見春埼的回答後,惠閉上眼睛。
為了在這一分鐘內,回想起這兩年來的一切。
然後重新確認自己早就一清二楚的事情。
兩人之間總是與能力脫不了關係。春埼美空的重啟,淺井惠的記憶保持,無論哪一方都派不太上用場,兩者都是半吊子的能力。
我們是透過能力聯繫在一起。
那就像鑰匙與鎖孔一樣,兩者不湊在一起就沒有意義。兩人因為能力這個理由見面是必然的。
這兩年來,兩人自動地,也可說是理所當然地,總是一起行動。
這是多麼輕鬆、扭曲,又殘酷的聯繫方式。
春埼美空對自己的能力並不執著。雖然這在咲良田的能力者中算是異質,不過她幾乎不依賴自己的能力。
——假設我變得無法使用重啟,會對我跟你之間的關係造成什麼變化嗎?
如果少女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對失去能力感到悲傷。
「你的價值並不會因為能力的有無而改變,你也沒必要為了那種事情改變。其實你根本就沒必要一直配合我行動。」——惠想這樣告訴她。
不過那麼做竇在太不負責任了。想將能力當成兩人連接點的人,正是惠自己。
過了整整一分鐘後,惠睜開眼睛。
他直直地看向春埼美空,彎曲嘴角露出笑容——沒錯。在這種場面,我總是會笑。面對春埼,即使偽裝態度也沒意義。
淺井惠說道:
「春埼,重啟吧。」
在露出認真的表情一陣子後——
「看來果然不行。」
春埼美空笑著說道。這次她沒有道歉。
這名少女本質上十分堅強。惠明明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但後來卻忘記了。
真是滑稽。明明自己什麼都記得住,結果居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春埼以比平常還要認真的表情,筆直地看著惠說道:
「拜託你。請你幫我取回重啟。」
惠也筆直地看著少女回答:
「嗯,我就是這麼打算的。我一定會取回你的能力。」
即使兩人未來遲早會捨棄彼此之間那扭曲又殘酷的聯繫方式,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謝謝你。」
舂埼吐了口氣。
然後總算露出平常的笑容。
「這樣我就放心了。」
「現在放心還有點太早。」
「不。只要惠希望,就一定會實現。岡繪里根本就不是你的對手。」
是這樣嗎?
目前還完全無法確定岡繪里的能力。
同時也無法確信一定能取回重啟。
不過惠目前實在不想在春埼面前說喪氣話。
「唉,我會妥善處理。」
惠若無其事般的回答。
「你現在能馬上移動嗎?」
「嗯。要去哪裡?」
「很多地方。不過,總之先離開家。」
村瀨陽香就在附近的馬路上等待。
雖然也可以請村瀨一起來這個房間,但她似乎非常不情願。而站在惠的立場,他也希望能先單獨跟春埼見面。
「我知道了。」
春埼回答。
他們走出玄關時,村瀨陽香正靠在前方的牆壁上。
她一看見這裡,就輕聲喊道:
「右手,岡繪里的能力。」
這是惠事前拜託她的。村瀨在喊出對象後,便消除所有指定的事物。就連岡繪里對春埼施加的能力,也可能有辦法消除。
她筆直地走到春埼面前,開口說道:
「我要摸囉?」
春埼點頭。
「嗯。拜託你了。」
村瀨用手輕輕摸了一下春埼的額頭。
村瀨直接將手順著移動到春埼的頭頂,並在猶豫了一會兒後改為觸摸胸口。接著她把手收回去,看著出去你的眼睛說道:
「……怎麼樣?」
春埼瞄了惠一眼。
「重啟。」
惠下達指示。
不過什麼都沒發生。春埼搖頭。
「對不起。果然不能用。」
「這樣啊。」
村瀨嘆氣地說道。
雖然大致跟預期的一樣。
村瀨的能力必須直接碰觸對象才能發揮效果。雖然村瀨不認為自己能夠碰觸「施加在春埼身上的能力」,但只要有可能性存在,她還是想姑且一試。
村瀨一張一握地活動右手,同時嘟囔道:
「看來我的能力也意外派不上用場呢。」
倒也不完全是那麼回事。
「你的能力非常優秀。」
就惠所知,魔女的預知未來無疑是最為頂級的能力,但想找到像村瀨那樣方便的能力,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村瀨瞪眼望向惠:
「跟重啟比起來,哪一個比較優秀?」
惠搖頭回答:
「這很難比較呢。」
春埼的能力有點難排定順位,在那之中實在混雜了太多的感情。
「至少確定我派不上用場就是了。」
村瀨乾脆地說道。這讓惠有些意外。惠本來以為真要說的話,她應該是對自己的能力頗有自信的類型。
「接下來要怎麼辦?」
村瀨問道。
「去找津島老師,詳細問清楚岡繪里的能力。」
惠事先巳經聯絡好了。總之若不了解岡繪里的能力,就無法演練對策。
「我也要去喔?」
雖然這樣當然最好。
「你願意幫忙嗎?」
村瀨刻意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搖頭回答:
「不然你以為我上午在幹什麼?」
當時她正為了尋找岡繪里而在大太陽底下四處徘徊。
村瀨意外地合作。她在本質上應該是個善良的人。雖然偶爾也會表現出攻擊性的一面。
惠沒理由拒絕村瀨的協助。她的能力非常有用。既然如此,他希望能儘可能地活用。
「那麼,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請你幫忙調查岡繪里的動向。要隱密進行,別被她發現。」
惠今晚九點要與岡繪里見面。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在之前看穿她的底牌。
村瀨應該很擅長跟蹤。她不但能消除腳步聲,還能探查對方所在的方向,並在各種地方做出窺視孔。而且即使被發現,只要她有好好警戒對手,應該是不會陷入危機。
村瀨點頭回答:。
「我知道了。」
然後她露出奸笑,指著惠說道:
「就看我表現吧。舉竟當初就連你都沒發現呢。」
「你有跟蹤過我嗎?」
「嗯。」
惠試著回想,但還是沒什麼頭緒。
「什麼時候?」
「秘密。什麼時候都沒差吧。」
這可真令人驚訝。看來以後或許得多注意背後一點了。
「那麼,我要跟蹤岡繪里到什麼時候?」
「可以的話,一直到我說好為止。」
村瀨輕笑道:
「你的臉皮還真厚。」
惠也微笑地回答:
「我這個人其實還滿任性的喔。」
「我隱約有察覺到。」
「真奇怪,我明明就隱藏得很好。」
「你是在騙人吧。明明就沒那個打算。」
村瀨喊出:「右手,阻擋我跟岡繪里的東西」。
「等找到岡繪里後,我會跟你聯絡。」
「好的。我這邊若發生了什麼事,也會用簡訊聯絡你。請你事先把音效關掉。」
「這種小事,我知道啦。」
道完別後,村瀨便轉身離開。
站在一旁的春埼說道:
「惠總是在不知不覺間跟女孩子變得很要好呢。」
「我覺得你也多交點朋友比較好喔。」
「是指男性的朋友嗎?」
「雖然我並沒有特定性別,但還是女孩子聚在一起講話比較賞心悅目。」
「順帶一提,你有推薦的對象嗎?」
「野之尾同學吧。」
惠舉出一位經常在神社打盹,喜歡貓的少女的名字。
那位少女也跟春埼一樣有些脫離
塵世,惠實在無法想像兩人聊天的樣子,令人深感興趣。
春埼以認真的表情回答:
「我盡力而為。」
「嗯。那我們也走吧。」
必須去見津島,取得跟岡繪里的能力有關的情報才行。
春埼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簡短地回答。
——
下午兩點十五分。
岡繪里走下公車。而下車處旁邊就是佐佐野宏幸家附近的公車站。
她拿出手機,撥了個在通話記錄最上面的號碼。雖然從剛才就打了好幾通,但每次都是進入語音信箱。
岡繪里聽著撥號音,在公車站的長椅坐下。她將原本單手提著的塑膠袋放到旁邊,身子後仰翹起了二郎腿。
過不久,撥號音停止——對方總算接電話了。
從電話里傳來一道低沉的男性聲音。
「嗨,岡繪里。」
「別叫我岡繪里。少跟我裝熟。」
雖然不太清楚對方的底細,但岡繪里不想被人那麼輕佻地稱呼。
「怎麼樣,照片處理好了嗎?」
男子說道。
「還沒。我剛下公車。」
在封印春埼美空的能力,跟淺井惠講完電話後,男子馬上就打了電話過來。然後下達處理掉佐佐野宏幸持有的所有照片的指示。
岡繪里旁邊的塑膠袋裡,裝了打火機用油跟火柴。具體來說,岡繪里的任務就是燒毀佐佐野的所有照片。
「真是的,現在根本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岡繪里如是想著。
今晚九點,要與淺井惠見面。
她希望能先做好準備。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非得去燒掉不熟的人所擁有的照片不可呢?
「有事嗎?」
男子問道。
「我有幾件事想問你。」
其實她在之前接受指示時就想問了,可是男子在傳達完要事後,便馬上掛斷了電話。
岡繪里問道:
「為什麼現在才想要燒掉照片?」
「因為那些照片裡有不該被拍到的東西——正確來說,是不能讓人透過能力重現的照片。」
這她之前就聽說了。
「我知道。所以我前陣子不是才封印了佐佐野的能力嗎?我是在問你為什麼要特地另外挑一天去處理照片。」
「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吧?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
事實就是如此。
岡繪里會遵從男子的指示。相對地,男子則是將只有管理局人員知道的情報交給岡繪里。例如關於淺井惠的情報、重啟的情報,以及擁有咲良田最強能力的人。
岡繪里重新交叉雙腿。
「我知道啦。所以我才會向你索取情報,作為正當的報酬。總之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原來如此。」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一道輕微的笑聲。這種仿佛被人瞧不起的感覺讓岡繪里感到不
太爽快。
男子說道:
「佐佐野宏幸捏造了他能力的詳情。他即使不靠能力也能進入照片。」
「捏造?什麼意思?」
「佐佐野的能力並非在撕破照片時使用,而是在之前的階段,也就是拍照時使用。」
「換句話說,即使封印了他的能力,只要保留用能力拍下來的照片,他還是能進入照片裡?」
「沒錯。就算是你跟我,只要撕破照片一樣能進去。」
真是令人感興趣的話題。岡繪里笑道:
「所以有必要回收那些照片對吧?」
「沒錯。」
「那為什麼上次你只要我封印他的能力?」
封印佐佐野的能力,並沒有什麼意義。
「因為我當時還不知道啊。我本來以為只要封印能力,就能解決一切的事情。不過從昨天開始就有個管理局人員在收集佐佐野的情報。我有點在意,所以警戒著他。要不是有這個偶然,恐怕管理局直到現在都還誤解他的能力。」
「哈,真蠢。管理局居然也會搞錯能力。」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你以為咲良田到底有多少能力。」
男子淡淡地回答。
「幾乎半數的居民都擁有某種能力。換句話說,這個城鎮的能力多達數萬。光憑區區一個由公務員營運的機關,怎麼可能有辦法嚴密地管理所有的一切。」
電話的另一端稍微停頓了一下。
男子再度降低音調,繼續說明——宛如老師在指導不懂事的學生一般。
「管理局只是製造出有辦法管理能力的幻想。而那終究只是幻想,跟實情完全不同。所以咲良田才危險。比你們所想像的要危險許多。」
同樣的話,男子已經對岡繪里說過很多次了。
「雖然搞不太懂。不過好比說只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咲良田就安全了吧?」
這也是她從男子那裡聽來的情報。
遭到監禁,咲良田最優秀的能力者。
一位持續監視著咲良田將來可能發生的所有問題的女性。
「她的確是非常優秀。甚至可以說是咲良田最優秀的能力者。不過我沒告訴過你嗎?」
男子以冰冷的聲音宣告:
「她馬上就要死了。」
岡繪里不自覺地握緊手機。
「……真的嗎?」
「嗯。如果想要她的能力,還是早點行動比較好。」
「管理局人員說這種話好嗎?」
「當然不好。不過,現在已經都無所謂了。」
男子以不蘊含任何感情的聲音,像在訴說遙遠國度的事情般開口:
「管理局已經從她身上榨出所有必要的情報,現在的她只是類似殘骸的東西。而且是被打進老舊房屋的過去殘骸。因為不再是值得付出勞力的存在,所以警備也充滿漏洞。以你的能力,應該是沒什麼困難。」
咽了一下口水後,岡繪里問道:
「如果我打算綁走她並失敗,你會保護我嗎?」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乾涸的笑聲:
「那怎麼可能?我們的契約里並不包含那種項目。」
岡繪里也同樣「咯咯咯」地笑道:
「說的也是。」
之後少女儘可能壓抑感情地說道:
「話說回來,你還沒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照片裡不該拍到的東西是什麼?還有你的目的是什麼?」
男子嘆氣似的吐了口氣後回答:
「我只需要對你公開管理局握有的情報,不包括我的情報。你沒有權利質問我的目的。」
岡繪里在心裡咋了一下舌。
對方是管理局人員。不過恐怕懷抱著跟管理局全體不同的想法。
然後他為了進行違背管理局意向的行動,利用了岡繪里。
「你所要求的情報,我應該全都告訴你了吧?」
男子說道。
岡繪里要求的情報,主要是關於淺井惠、重啟,以及比重啟還要優秀的能力。
「麥高芬確實在淺井惠手上對吧?」
「這點沒錯。」
「他會守護麥高芬對吧?」
「應該會。從他至今的行動來看,可以這樣推測。」
「那就好。」
只要奪取麥高芬,就能贏過淺井惠。
「再見了,岡繪里。我會祈禱未來有一天,你能從過去獲得解放。」
男子以瞧不起人的聲音跟完全不像在祈禱的語氣說完後,便掛斷了電話。
岡繪里不知道男子的事情。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他的言行舉止,跟兩年前的淺井惠有點像。
粗暴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岡繪里思考著。
——從過去獲得解放?講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算了。隨便怎麼樣都好。
光是能詳細得知佐佐野的能力,就算是一大收穫。
岡繪里抓起裝了油與火柴的塑膠袋,從長椅站起。
——只要是能利用的東西,我什麼都要利用。
雖然對方下令要一張不留地燒毀所有照片。不過即使少了幾張,也不會有人發現。
————————
男子深深地坐在一張黑色的皮椅內。
「再見了,岡繪里。我會祈禱未來有一天,你能從過去獲得解放。」
男子以瞧不起人的聲音跟完
全不像在祈禱的語氣說完後,便掛斷了電話。
接著他將手機遞給站在一旁的女子——這支手機原本就是她的東西。男子不喜歡把東西放進口袋裡。
女子收下手機,開口問道:
「這樣好嗎?」
「你是指照片的事情?還是告訴她佐佐野能力的事情?抑或是關於無名女子的話題?」
「全部——特別是處理照片的事情,我覺得交給岡繪里一個人處理不夠妥當。」
「做到這樣就夠了。即使有點失敗也無所謂。如果真的有必要徹底執行,會派別人過去。」
「不過,岡繪里是個自私的人。她不見得會確實聽從我們這邊的指示。」
男子聳聳肩說道:
「我才不管那位少女想做什麼。對我來說唯一的問題,只有什麼都沒發生而已。」
火種只要燒起來就好。不需要思考火焰往哪裡蔓延。無論燒了什麼,都不會對他不利。
男子將身體靠到椅背上,交叉雙腳說道:
「吶,你有思考過正因為預知未來的能力存在——正因為那種能力成立,才會產生的絕望嗎?」
說完後,男子露出微笑。
——————————————————
下午三點,惠與春埼待在一座小公園內。或許是因為樹木多,所以蟬鳴聲聽起來特別聒噪。惠與春埼坐在樹蔭底下一張油漆剝落的長椅上。
兩人跟津島約好在這座公園會面。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有一間隸屬於管理局的事務所。
惠看了一眼時鐘。距離抵達這座公圔,已經過了約一個小時。兩人是在約好的時間前十分鐘走進公園的。換句話說,津島遲到了五十分左右。
總算現身的津島信太郎,難得穿了西裝。總覺得令人懷念。他一臉嫌麻煩地舉起單手,而另一隻手上則是拿著一個A 4尺寸的茶色信封袋。
「抱歉。我遲到了。」
「不。我才不好意思,居然勉強你過來。」
惠與春埼起身向津島打招呼。後者以粗暴的動作坐上他們剛才坐的長椅。
輕輕打個呵欠後,津島說道:
「看來事情變得很麻煩了呢。」
「嗯,確實如此。」
「不過就算這樣也沒差吧?」
「什麼意思?」
「各方面來說都是如此。」
津島放鬆全身,懶散地將身體靠到椅背上。
「春埼的重啟也並非絕對必要吧?要是沒有重啟,你們就沒理由待在服務社了。放棄那些麻煩的事情,當個正常點的十五歲學生。然後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啦。」
反駁津島的人,並不是惠。
「我不要那樣。」
簡短的否定。
惠很慶幸春埼也在場。如果只有惠一個人在,他絕對無法說出那樣的話。即使知道春埼會怎麼回答,惠也不能擅自說出答案。
津島搖頭說道:
「以高中生而言,你們實在做得太過火了,可以再過得輕鬆一點沒關係。」
這次換惠回答:
「我過得還滿輕鬆的喔。例如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若笨拙地壓抑自己,只會因為壓力而增添疲勞。
津島笑道:
「這已經接近工作狂了。」
「就這方面而言,跟津島老師很像呢。」
「喂喂喂,我可是很隨便的喔。其實我還想活得更輕鬆一點。」
「不過,你暑假也一直在工作吧?」
「我今天蹺掉了輔導課喔。」
「然後幫我們去管理局調查事情。」
「我可是很不情願呢。因為今天已經工作得差不多,所以明天就不工作了。」
惠露出微笑。雖然口頭上這麼講,但津島明天還是會去幫村瀨上輔導課吧。
津島仰望著天空說道:
「你覺得岡繪里的能力是什麼?」
「我想恐怕是擁有接近洗腦效果的能力。」
「具體來說?」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可以用推測的,那應該是操作記憶的能力。」
津島將視線轉了過來。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因為她在重啟前跟我見面時,並沒有使用能力。」
如果是能夠洗腦別人的能力,那幾乎能夠為所欲為。
無論是命令惠交出麥高芬,或是要他協助封印重啟。
然而岡繪里,並沒有對惠使用能力。
「我想那大概是不方便對我使用的能力。」
淺井惠的能力,是確實地回想起過去的記憶。而作為限制,只要是曾經想起過一次的記憶,就絕對無法忘記。
若岡繪里的能力是操作記憶,那就與其效果完全矛盾。
在能力效果出現矛盾的情況下,就只會產生強度較高的能力的效果。
而惠的能力強度極高。恐怕即使記憶被人操作,他還是能連被操作的事實都一併回想起來。
「正確答案。」
津島將大信封袋遞給惠。
「這是有關岡繪里能力的資料。」
「謝謝。」
惠低頭行了一禮,收下資料。
在惠拿出信封袋的內容時,津島說道:
「按照文件上的記載,岡繪里的能力是『增加與刪減記憶』。雖然是操作記億,但還是分成增加的效果與刪減的效果,會比較好理解。」
信封袋內總共裝了五張影印紙。第一頁是關於岡繪里能力的解說與注釋,剩下的四張則是調查能力時的實驗內容與結果。
津島接著說道:
「首先是增加記憶的效果。簡單來講,就是能植入不存在的記憶。無論什麼記憶都行。岡繪里只需要植入一個籠統的印象,對方就會依據那個印象自行在腦海里創造記憶。」
村瀨陽香就是受到這種效果影響。
她深信遇見了恐怖的事情,然後自己創造出恐怖的記憶。
「在這種情況,岡繪里能透過操作記憶,一定程度地指定對方的行動。例如她能操作對方的記憶到覺得不只是面臨危機,還必須逃離現場的程度。」
所以村瀨才打電話給惠。恐怕她是被植入了「因為遇到恐怖的事,所以必須向淺井惠求救」的記憶。
「真是厲害的能力。」
惠說道。
「嗯。若讓對方以為自己是同伴,或所屬組織的上司,某種程度上,她似乎還能讓別人聽從自己的命令。」
人是以記憶為基礎行動。
只要有想搭公車的記憶就會搭公車,有想打電話的記憶就會去打電話。只要認為眼前的人是能信任的對象,大部分的話都會相信。
若能支配記憶,就能同時支配行動。
津島指著春埼說道:
「至於用在她身上的,恐怕是另一種效果。」
「刪減記憶的能力嗎?」
「沒錯。這就比較單純了。總之就是讓人忘記某件事。春埼忘記了使用能力的方法。」
惠看向春埼。
少女點頭。
「我現在的確想不起來以前是怎麼重啟的。」
無論奪取的是能力還是使用方法,就結果來說都是一樣的。
「要怎麼做才能回想起來呢?」
春埼問道。
津島回答:
「岡繪里的能力,大致上有三個弱點。」
「什麼弱點?」
「首先,她的能力必須跟人視線交會五秒以上才能發動。」
佐佐野曾經提過岡繪里向他炫耀隱形眼鏡的事情。她恐怕是為了跟人對上視線,才利用隱形眼鏡。
雖然是強大的能力,但相對地也很容易對付。不過像春埼這種已經被施加能力的情況,這項弱點並沒有意義。
津島接著補充道:
「第二,這個能力雖然做得到的事情很多,但另一方面卻十分脆弱。雖然能夠增加或刪減記億,但只要被人從外確實地指摘,當事人過不久就會回想起正確的記憶。」
惠點頭。
村瀨的情況,是只要讓她確認背後並說明根本沒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她就能自己發現記憶有問題。
岡繪里的能力很脆弱。
雖聲短時間內非常強大,但只要拉長時間處理就能應付。
春埼說道:
「那麼,我也能回想起重啟的使用方法嗎?」
惠在內心否定。恐怕是不行。
佐佐野長期忘記了能力的使用方法。而且津島還說了「只要被
人從外確實地指摘」。
「理論上有可能,但現實應該不可能。」
津島平靜地回答。
「全世界只有春埼你一個人知道重啟的使用法。其他人無法正確告訴你那個方法。」
咲良田的能力大多是些抽象的概念。想將其確實地言語化並說明使用方法,基本上是不可行的。
津島說道:
「僅限於讓人忘記能力的使用方法這種情形,可以預期岡繪里的能力效果將永遠持續。」
那樣的使用方法,有點像是在鑽規則的空隙。
只要能讓人忘記全世界僅有一個人知道的情報,就沒辦法讓那個人回想起來。
春埼看著惠問道:
「如果我努力的話,有辦法自己回想起來嗎?」
「雖然有一試的價值,但這我也不太清楚。」
春埼看起來並未特別沮喪,改為看向津島。
「那麼,第三個是什麼?」
津島點點頭回答:
「岡繪里的能力,對一個人只能發揮一種效果。而只要對曾經使用過能力的對象再重新使用一次能力,那上一次的效果就會消失。」
惠事前就大致推測出這個限制了。
村瀨的能力並未遭到封印。這表示岡繪里很可能無法同時讓村瀨去向惠求助,並封印村瀨的能力。
比起封印村瀨的能力,岡繪里選擇優先把惠從春埼的身邊引開。
惠進行確認。
「所以只要讓她再對春埼使用一次能力,就能回想起重啟的使用方法對吧?」
津島不太情願地點頭。
「嗯,就是那樣。」
雖然到時候會換成別的記憶被操作,不過只要能夠重啟,就能從今天的上午十一點四十九分三十二秒重來。
惠點頭說道:
「謝謝你。」
這下總算明確地找到了取回重啟的可能性。
「別太逞強喔。」
「嗯,當然。」
必須製造出一個讓岡繪里對春埼使用能力的環境才行。換句話說,就是必須讓春埼跟岡繪里接觸。不能使用太過危險的手段。
津島說了聲「再見」後,便從長椅上起身轉過頭離開。
惠再次低頭致謝。
等抬起頭來時,他跟春埼對上了視線。
「有辦法嗎?」
春埼問道。
惠點頭回答:
「雖然還不知道,但岡繪里的能力比我預想的還要好處理。」
作為最糟糕的情況,惠也有考慮過岡繪里或許擁有能完全支配意識的能力。
「例如岡繪里應該不會讓我認識的人,深信自己是她的同伴。」
即使像那樣使用能力,恐怕在對話的過程中,記憶操作就被解除了。
實際上惠甚至還懷疑過,村瀨陽香已經被岡繪里洗腦成她同伴的可能性。所以在前往春埼的家之前,惠用了許多麻煩的方法,確認村瀨的證言是否屬實。雖然這麼做很過分,但既然對方預定要對春埼使用能力,那不事先確認好也不行。
「你難道沒考慮過,我已經被岡繪里用能力變成她的同伴了嗎?」
春埼問道。
「我當然有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惠回答。
不過惠認為即使春埼說謊,應該也能馬上看破。畢竟惠已經記憶了她這兩年來的所有
表情、動作以及說過的話。如果這樣都還被騙,那就沒辦法了。
「不過,嗯,幸好你不是岡繪里的同伴呢。」
惠說道。
「嗯。太好了。」
春埼回答。
——————
在那之後,惠一直在思考岡繪里的事情。
他詳讀從津島那裡拿到的資料,並好幾次用簡訊跟村瀨確認對方的動向。
然後,盡全力回想起記憶中跟岡繪里有關的所有情報。
最大的問題點,在於岡繪里的思考。
有必要徹底理解,她究竟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與目的在行動。
岡繪里曾經在重啟前說過:
「因為所謂的壞人,就是要給別人添麻煩啊。」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為學長不喜歡這樣啦。我啊,最討厭學長了。」
「我啊,就是看學長這種地方不順眼。如果不看到學長打從心底覺得沮喪的模樣,是不會罷休的。」
在七坂中學遇見的美術社的女孩子說:
「繪里以前曾經說過想變得像淺井學長那樣。」
「不認真聽人說話、完全看不出真心、只會用言語迷惑周遭、刻意表現出壞的一面、宛如瞧不起全世界的人。總而言之,就是個壞人。」
「總之繪里所指的壞人,意思就是堅強的人。她討厭軟弱的人。」
「繪里曾經說過,只有淺井學長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
兩年前,在她還是藤川繪里時曾經說過:
「要怎麼做,才能變強呢?」
惠當然能夠詳細地回想起自己當時的回答。
同時他也輕易地就能推測出自己那席話,究竟為她帶來多大的束縛。
惠在下午五點過後接到岡繪里打來的電話。
她透過電話說道:
「哈囉,學長。」
那是一道既開朗,又悠哉的聲音。
「我已經決定好今晚的舞台了。你還記得那座能從國中圖書室看見的燈塔嗎?」
惠回答:
「嗯。當然。」
自從港口過去被封鎖以後,那座燈塔就荒廢了,現在只是座高聳的無用建築物。
「那就約在那裡吧。別忘了帶麥高芬過來。」
惠在岡繪里說完,正打算掛電話之前喊道:
「等等,藤川繪里。」
頓了一拍後。
從電話里傳來一道喊聲:
「不准你用那個名字叫我!」
宛如哭聲般的吶喊。
那聲音讓惠產生了確信。
同時也理解到她想否定的是什麼。
「對不起,岡繪里。」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嗯。對不起。」
然後電話就掛斷了。
惠嘆口氣。
今晚的行程,已經確定了。
4 同日/晚上八點四十五分〜
淺井惠走在通往海邊燈塔的夜路上。
或許是因為白天太亮,夏天的夜晚給人一種非常陰暗的感覺。一經過放出強光的自動販賣機前面,黑暗便再度加深。炎熱的空氣、低沉的蟲鳴。一輛白色汽車駛過旁邊的馬路,但就連那道引擎聲也立刻消散。今晚十分寧靜。
纖細的月亮從東方天空升起,那是逐漸化為新月的月亮。即使說散發如此美麗光芒的物體其實只是單純的土塊,也一定不會有人相信。
惠用指尖輕輕敲著口袋裡的麥高芬。雖然像是某種信號,但其實只是無意義的節奏。並非為了傳達給誰,只是單純響起與消逝的聲音。
那座燈塔早在幾十年前就失去了功能。不點燈的燈塔,在晚上看起來就像是個漆黑的怪物。不過只要走到附近,就會發現那是座白色的建築物。
燈塔有個大門,但上面上了鎖無法開啟。惠輕輕敲門,然後走向位於左側的鐵梯。一道樓梯沿著塔的外牆盤旋而上,雖然那裡草率地設置了黑黃相間的繩子與禁止進入的看板,但惠還是直接跨了過去。
只要一踩上去,鐵梯就會發出巨大的聲響。隨著在樓梯平台轉身變換方向,便能持續登上樓梯。
當來到第二個平台時,便能從正面看見海洋。今晚沒什麼海浪。沉靜的漆黑海面,感覺就像新月的月面般。照不到陽光的月之沙漠。明明是如此炎熱的夜晚,但若拍成照片,看起來一定十分清冷。
惠默默地爬上樓梯,過不久就走到盡頭,出現一條環繞燈塔的走道。樓梯與走道之間有一扇鐵格子門,但每個七坂中學的人都知道那扇門的鎖早已損壞。就連現在,那扇門也大大地開啟。
爬上最後一段樓梯後,月光讓附近變得稍微明亮一些。
項圈、破牛仔褲、紅色的隱形眼鏡。在月光的照耀下,臉上掛著笑容的岡繪里就在那裡。
她將兩手插進口袋,誇張地挺起胸膛。
「哈囉,學長。好久不見了。」
少女說道。
惠筆直地走向她,同時回答。
「好久不見了,學妹。」
岡繪
里從口袋裡抽出左手,確認手錶。
「有點早呢。你真是急性子。」
「要做好提早五分鐘行動的心理準備。你國小沒學過嗎?丨
「嗯〜沒什麼印象呢。」
「這樣啊。是課程不同嗎?」
「誰知道。算了,反正隨便怎樣都好。」
少女靠在圍繞走道的柵欄上,將視線從惠身上移開。
「從七坂中學的圖書室能看見這座燈塔。我從以前就一直想來這裡。只不過前陣子才想起來。」
岡繪里的右側是海,左側是咲良田的街景。無論是七坂中學還是那間圖書室的窗戶,從這裡都看得見。
「實際來到這裡,有什麼感想嗎?」
惠問道。
少女聳肩回答:
「普通,沒什麼特別的。」
然後她稍微板起臉繼續說道:
「該怎麼說才好。我明明不是為了說這些話才來這裡,明明有好多話想對學長說。然而到了關鍵時刻,卻沒辦法順利地說出口呢。」
惠點頭。
「所謂的對話,就是那樣的東西。」
尋找話語並不容易。若是重要的話語,那又更加困難。
不過惠還是認為必須跟她交談才行。兩人有必要尋找正確的話語,然後一字一句地交涉。
岡繪里開口:
「學長對我來說是英雄。」
她垂下視線,宛如名叫藤川繪里的少女般說道:
「是學長拯救了我。當時的學長雖然是個非常壞的人,但同時也是個徹底的英雄。」
少女平靜地說道。以宛如遙遠的記億,似乎有些褪色的聲音。
「我直到現在,都一直相信學長是正確的。相信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時、兩年前的學長比任何人都要正確。」
過去的自己獲得別人的肯定,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不過——
「不過我認為自己錯了。」
「我知道。」
岡繪里俯首點頭,接著說道:
「我明明憧憬著英雄,並希望能變得像他那樣,結果關鍵的英雄本人卻否定了自己。在拚命練習必殺技的我面前,為讓我有了不好的回憶而道歉,對至今對抗的那些人道歉。」
然後岡繪里瞄了惠一眼。
「真是過分的背叛。即使是壞人也不應該那麼做。那樣實在是有點太殘酷了。」
的確如此。
「對不起。不過……」
惠無法回到兩年前。
「我無法肯定兩年前的自己。」
既然發現錯誤,就必須改正。只能儘可能注意別再犯錯,並一個一個地導正。
「好比說,我當初不應該否定名叫藤川繪里的女孩子。她應該有辦法以藤川繪里這個名字,獲得幸福才對。」
岡繪里搖頭。
「我才不期望那種事。我很高興能成為岡繪里。」
「即使假設你的名字最後還是變成了岡繪里,我也應該採取能讓你獨自背負那個責任
的方法。」
硬逼國中一年級的女孩子,握有能使父母離婚的開關。
惠不應該強迫她按下那樣的開關。
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不過兩年前的自己卻不曉得。
「不對。背負責任是堅強,逃避責任是軟弱。我很強。只要將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就好
了。」
岡繪里吶喊般的說道:
「我會變得更強。變成一點都不纖細、感覺像是在開玩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煩惱,又目中無人的堅強壞人。」
兩年。
惠認為這段時間,她都是一直這樣定義自己活過來的。兩年前的惠扭曲了她,為她下了定義。
少女為了否定藤川繪里,而打算成為淺井惠所定義的岡繪里。
「就算當瑰人也沒關係。只要是唯獨強者能夠理解的生活方式就好。即使其他人都無法理解也沒關係。這不是你說過的話嗎?結果你居然否定了自己!」
淺井惠否定了雨年前的淺井惠,否定了他所定義的強者——對少女而言,那就等於否定了岡繪里。
否定少女為了捨棄軟弱的藤川繪里,所拚命付出的努力。
岡繪里在纖細的月亮下,露出宛如在哭泣般的笑容說道。
「我最討厭那樣的學長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
淺井惠是加害者,岡繪里是受害者,這點是絕對的。
「你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藤川繪里嗎?」
少女一定是為了否定過去,才做出這一連串的行動。
「不准,再用那個名字叫我。」
那是一道壓抑的聲音。仿佛壓抑了某種強烈感情的聲音。
惠點頭。
「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
「……喔,我有點意外呢。我本來以為你會裝出一副偽善者的模樣否定。」
惠僅以嘴角露出微笑:
「可以的話,我是很想那麼做。」
即使說那些宛如道德教科書內容般的話也沒用。就算那些是惠打從心底相信的話,如果無法傳達給少女也沒有意義。
那樣並不算是對話。所謂的傳達情報,如果送訊者跟收訊者看著完全不同的方向,根本就無法成立。
惠說道:
「吶。下次找機會,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
感覺這是句一點都不符合這個場面的台詞。
岡繪里略微語塞,然後皺起眉頭問道: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一起去看電影跟吃個飯吧。」
「為什麼突然講這個?」
「無意間想到的。畢竟難得放暑假啊。」
總而言之,惠想跟岡繪里聊些更瑣碎的事情。
就像是在速食店一起討論電影的感想那樣。像順便爭辯跟漢堡最搭的飲料是什麼,以及煩惱點心要不要吃冰淇淋那樣。像這種看起來沒意義的對話是必要的——可以的話,最好還能在回家時互道「再見」那種類型的對話。
惠認為無論岡繪里是想完全捨棄藤川繪里還是選擇接受,都只能靠那樣的方法才能達成。
岡繪里搖頭說道:
「學長,別開玩笑了。」
「怎麼可能。我當然是認真的。不然要我每天打電話給你也可以。」
「太糾纏不清的男人可是會被討厭喔。」
「雖然遺憾,但也無可奈何。而且你原本就已經非常討厭我了。」
畢竟每次只要一見面,都會被她說「最討厭你了」。
少女板起臉說道:
「我絕對不要。」
「這樣啊。」
這原本就是不可能被接受的提案。
但即使如此,還是只能說出口。因為惠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少女聳肩。
「真是的。我找你來,可不是想聊這種無聊的話題——讓我們進入正題吧,學長。」
「正題?」
「嗯。我要打倒學長,證明學長變弱了。」
若不這麼做,她一定無法維持她心裡的岡繪里。
若不否定現在的淺井惠——若不證明兩年前的淺井惠是正確的,岡繪里這個名字就會失去意義。
若失去岡繪里,她就會變回藤川繪里。
惠在心裡嘆了口氣。
的確對惠而言,今晚的正題完全是別件事情。
當然他也想和岡繪裡面對面交談,而且這件事非常重要。不過如果要排列優先順序,那最重要的還是別件事情。
少女說道:
「好了,我要華麗地奪取麥高芬。」
惠從口袋裡拿出黑色的石頭。
麥高芬,只是塊普通的黑色石頭。
「這個?」
「沒錯,就是那個。」
「給你吧。」
惠將那顆石子扔給岡繪里。
少女接住後稍微凝視了一會兒,然後瞪向這裡。
「你是在開玩笑嗎?這是假貨對吧?」
「是真的。」
「怎麼可能。學長不可能把麥高芬交給我。」
「為什麼?」
「因為我可能拿來濫用。」
「麥高芬根本就不具備什麼力量。」
「即使學長那麼認為,也無法確信才對。或許當中包含了什麼未知的因素也不一定。你應該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吧?」
岡繪里說的話是正確的。惠也一樣這麼
認為。
不過僅限於這次,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惠回答:
「沒錯,雖然並非確信,但你說的大致沒錯。」
岡繪里的表情變了——變得有些不安。
「關於麥高芬,你知道些什麼?」
「至少就算你拿了這東西也沒意義。」
「怎麼回事?說清楚點。」
惠搖顏。這沒必要特別說出口。
問題並非麥高芬,而是岡繪里——她一定也是打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麥高芬的效果。
「好,你已經得到麥高芬了。這樣你的目的就達成了。」
「不對。」
岡繪里將麥高芬丟回去。惠接下石頭的手傳來一陣疼痛。
「我必須把這個硬搶過來。我要贏過學長。我希望學長能清楚理解自己是個既無趣,又不值得在意的傢伙。」
惠當然知道岡繪里的目的。
「不過,那已經法實現了。」
「才沒那回事。我會輕易地奪取麥高芬給你看。」
「嗯,你可以輕易地做到。不過你的目的還是無法達成。」
岡繪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麥高芬。
她真正的目的是與淺井惠一戰並獲勝,然後證明他的軟弱。
證明兩年前的淺井惠是正確的。
她本人一直都是這麼主張的。
只要恵不打算對抗,她就無法達成目的。極其簡單的規則。
少女緩緩咬著嘴唇。
「所以你才把麥高芬交給我對吧?為了告訴我這東西毫無價值。」
「嗯。」
「學長真狡猾。」
「我也這麼覺得。」
不過今晚絕對不能輸給岡繪里。
即使惠認為自己對她做了壞事。即使他打從心底認為兩年前的自己愚蠢。
然而,如果要排優先順位,岡繪里的事情還是排在第二。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比其他事要來得優先。
他跟春埼美空約好要幫她取回能力 。
岡繪里以瞪視般的眼神看向這裡。
「原來如此。麥高芬不行啊——那麼就來改變規則吧。為了讓學長能夠確實認真起來。」
「我沒有任何理由跟你對抗。」
「有喔。就在這座塔底下。」
岡繪里指向燈塔前的馬路。
「學長,你知道若想來這座燈塔,絕對必須經過那條馬路嗎?」
「嗯。沒錯。」
「換句話說,就是必須經過那邊的路燈底下。所以我能看見所有接近這裡的人。」
岡繪里遊刃有餘地發出腳步聲走向惠。
「我知道春埼美空就跟在學長後面不遠處。」
在一開口就能感覺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少女說道:
「新規則是這樣的:我將對春埼美空做出某件事,而你要阻止我。怎麼樣?能認真了嗎?」
惠嘆了口氣。
「某件事是指?」
「學長,你知道我的能力嗎?」
惠點頭回答:
「說得單純點,就是操作記憶吧?」
「沒錯。我要對春埼學姊植入她最討厭的記憶。」
「那沒有意義。」
惠筆直看著少女說道:
「你操作記憶的能力十分脆弱。只要確實地指摘,對方就會發現錯誤。」
「只是發現錯誤而已。即使知道是虛假的,記憶本身還是會持續保留下來。如果這樣也無所謂,那你就留在這裡旁觀吧。」
「我會替她植入所想得到最糟糕的記憶。」岡繪里說道。
惠搖頭回答:
「不漢如此。你只要重新對同一個人使用能力,之前的效果就會消失對吧?若對春埼使用能力,她就能再度重啟。而只要重啟,就能解決大部分的問題。就連被你操作的記憶都有辦法消除。」
岡繪里「哈」地一聲笑道:
「這可難說喔?你還是別太小看我的能力——記憶的力量比較好。」
在喊了聲「那就開始囉」後——
岡繪里快速衝過惠身邊。
雖然惠緊追在後,但岡繪里卻在圍繞燈塔的走道出口,亦即樓梯的前方停下腳步。她回頭看向這裡,伸出雙手。
少女將手抵在惠胸口上,然後發出撕破某物的聲音。
「掰掰,學長。」
在夜空底下,岡繪里於閃耀的月光中露出笑容。
下一個瞬間。
一道宛如機閃光燈的強烈光芒籠罩周圍,景色也跟著為之一變。
眼前是一片純白的空間。那裡沒有濃淡或明暗之分,就只有徹底的白色。
樓梯消失,與其連接的走道也被白色的空間淹沒。
抬頭一看,便能發現艷陽正高掛在青空中。由於那對習慣夜空的眼睛來說太過刺眼,因此惠暫時閉上眼睛一段時間。
然後惠試著回想岡繪里適才貼在自己胸口上的東西。那是一張照片。而且是用拍立得相機拍的相片。那就是她撕破的東西。
淺井惠頓時理解。
——進入照片中的能力。這是佐佐野宏幸的能力。
佐佐野曾經說過只要撕破照片,當時觸摸照片的人就會移動到照片裡的世界。
重啟前,惠曾經在佐佐野家看過與燈塔有關的照片。若岡繪里是透過某種方法取得照片,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不過,為什麼岡繪里有辦法使用佐佐野的能力呢?
或者即使是佐佐野以外的人,撕破照片一樣會發揮效果呢?
惠思考了一會兒,但還是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佐佐野的能力,就算不用佐佐野本人撕破照片也能發動。換句話說,他的能力其實是創造出只要撕破就能發揮效果的特殊照片。如果以遊戲來舉例,就是製作魔法道具的能力。
為什麼他沒告訴惠這件事呢?
儘管疑點實在太多,不過現在該思考的是別件事情。
惠回想起從佐佐野那裡聽來的說明。
——能待在裡面的時間約十分鐘,時間到後便會回歸現實。
惠環視周圍。
若單純地表達,透過能力重現的世界是呈三角形。雖然從內側不太能確定,不過若從正上方俯瞰,看起來應該會像個等腰三角形。
惠輕易地就想到了世界以這種形狀重現的理由。佐佐野的能力,是重現照片內的世界。那麼當然離相機的鏡頭愈近就愈窄,愈遠就愈寬廣。
如果以此為前提來觀察這個世界,那麼一定程度上便能找出相機所在的位置,以及鏡頭拍攝的方向。恐怕佐佐野是將相機的鏡頭筆直對準正面,在走道的入口按下快門。
到處都找不到岡繪里的身影。照理說,她應該也碰觸了相片才對。
惠試著回想撕破照片時,岡繪里所站的位置。
那個地點就在惠的面前。貼近透過能力重現的世界外側,也就是純白的空間上。
佐佐野曾經說過。
——撕破照片時,人必須待在跟照片裡相同的地方。即使在其他地方撕破照片,也不會發揮效果。
岡繪里撕破照片時,就站在貼近照片範圍的外側 只有惠在照片的範圍內。
照片的外側——
眼前看起來是一片純白的空間。照理說那裡本來應該跟走道連接才對。
惠朝前方踏出腳步。
接箸腳尖絲毫未感到抵抗,就被純白的空間吞沒並消失無蹤。
下一個瞬間,宛如電影的底片接錯般,周圍的世界再度突然產生變化。
深邃的夜空,纖細的月亮,到處都看不見純白的空間。
惠回到了現實。看來可以確定只要讓身體伸到重現的世界外側,就能強制地回到現實世界。
惠試著回想岡繪里撕破照片的瞬間,自己究竟站在何處。
那是距離目前位置的後方一步的位置。
在照片裡踏出的一步,也會對現實造成影響。在照片的世界裡移動的距離,會連帶影響回到現實後的位置。
原本還想繼續考察佐佐野能力的惠搖了下頭,現在重要的並不是這種事。
惠該做的事,在剛才與岡繪里的對話中已經全部結束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結果。
不過他確實也很擔心底下的狀況。儘管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但這個作戰並非那種絕對會成功的類型。
惠穿過走道,準備前往走下燈塔用的樓梯,但那裡的鐵格子門已經被人關上。仔細一看,對面還上了個小鎖。那是經常用來鎖腳踏車的鏈條,上面有四位
密碼鎖的種類。恐怕是岡繪里事先準備來關住惠的東西。
雖然格子間的空隙足以讓人伸出手臂,轉動鎖上的號碼——
四位數。從「0000」到「9999」總共有一萬組的數列。
總不可能只要配合生日轉動,就能解開密碼吧。
即使要照順序嘗試所有的號碼,一組一秒也要花上一萬秒——約兩小時四十五分。就算試到一半就找到正確答案,也要花上不少時間。
惠嘆了口氣,仰望天空。纖細的月亮非常美麗。雖然與現在的狀況無關,但他曾聽說過月光會使人發狂。
惠再度嘆了口氣。
然後用力地踹門。
——————————————————
岡繪里握著扶手,全速衝下昏暗的樓梯。
她只回頭看了背後一次便產生確信。
現在的淺井惠不可能比自己強。跟兩年前相比,淺井惠居然已經變弱到這種程度。現在的他根本就無法追上自己。
岡繪雖在心裡嘟嚷著。
——雖然我本來以為他會再更難纏一點。
他只擁有能夠保持記憶的能力,不可能通過那扇上鎖的門。
厭倦跑步的岡繪里在樓梯上發出腳步聲,並改成用走的。
她拿出手機撥打春埼美空的號碼。就算對方不接也無所謂。只不過若淺井惠從佐佐野的能力製造出的世界回到現實時,聯絡春埼逃跑就麻煩了。光是能阻止這點就夠了。
在岡繪里下樓的途中,原本拎在右手上、持續撥打春埼美空號碼的手機傳出了一道聲音:
「請問是誰?」
岡繪里將手機抵到耳邊說道:
「哈囉。淺井惠在我手上,如果想要回他——」
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岡繪里問道:
「你現在在哪裡?」
「燈塔的正下方。」
「那你先待在那兒別動。」
「我知道了。」
春埼的聲音絲毫不帶任何溫度。明明要是她能慌張點,事情會比較有趣。不過算了
「對了,先別掛電話。機會難得,陪我聊聊天吧。」
「我不覺得跟你有什麼話好說的。」
「別這麼說嘛。總會有什麼吧?要聊戀愛的話題也行喔。」
春埼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春埼大概是把手機塞進口袋裡了。岡繪里毫不介意地繼續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走下樓梯。
如淺井惠所言,岡繪里的能力無法對同一個人同時發揮兩種效果。若之後竄改春埼美空的記憶,她就會想起重啟的使用法。
不過岡繪里還是有方法應對。春埼美空的重啟有個弱點。那就是只能倒回存檔的時間。
既然如此,岡繪里只要讓她在對自己有利的時間點存檔就行了。只要竄改春埼美空的記憶,製造淺井惠命令她「存檔」的錯覺,她應該就會確實地存檔。
岡繪里走下樓梯,跨越寫著「禁止進入」的繩子。
在上了鎖的大門面前,春埼美空正心不在焉地站在燈塔前方。她看起來既不膽怯,也
不憤慨。
岡繪里笑嘻嘻地說道:
「真無趣。難道你就不能再多給點反應嗎?例如哭喊著要我把學長還給你之類的。」
「我沒必要擔心惠。因為惠不可能輸給你。」
「你還是稍微正視一下現實吧。不然你說學長在哪裡?為什麼他會讓我單獨跟你見面?」
春埼毫無回應,只是單純看向這邊。真是的。一點都不有趣。
「如果一切都如同學長的預定,那你就是被拋棄了。」
雖然周圍一片昏暗,但還不至於無法確認站在眼前的對手的臉。岡繪里緊盯著春埼的臉思考。
還是快點讓她存檔好了?不,那可以晚點再處理。比起存檔,應該先跟她確認一件事。
岡繪里幾乎不了解春埼美空。雖然調查過重啟的事情,但岡繪里對春埼個人一點興趣也沒有。
岡繪里不知道春埼討厭什麼,害怕什麼。
所以決定先讓她成為自己的朋友。
朋友。能夠信賴的他人。雖然是令人不快的詞彙,但非常適合用來打探對方的情報。
春埼美空默默地看向這裡。兩人的視線確實對上了。
一秒,兩秒。岡繪里在腦海中計時,並「咯咯咯」地笑著。
「淺井惠的強,終究是建立在重啟的強悍之上。只要沒有能力,他就什麼都辦不到。」
「不只是那樣而已喔。」
「為什麼你那麼信賴學長?那傢伙到底哪裡好了?」
他明明就已經變弱了。
春埼美空以毫無感情的眼神,筆直地看向這裡。
「這很難用言語表達。」
岡繪里對春埼的盲信感到不悅。
「算了,已經夠了。」
兩人的視線早已交會超過五秒。這是發動能力所必要的時間。岡繪里在心中念道——我們是朋友。從很早以前就是感情良好的朋友。接下來春埼美空就會自己創造出與之相符的記憶。
岡繪里凝視著春埼的眼睛喊道:
「哈囉,美空。」
春埼笑著回答:
「你好。」
岡繪里有點好奇對方在心裡究竟創造了什麼樣的記憶。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那個——」
春埼用右手按住自己的頭——正確地說,是按住右耳。
然後她搖頭並斂起笑容。
「是今天中午。」
怎麼可能。居然無法植入偽造的記億。
不可能。兩人的眼神明明就有交會五秒以上。
岡繪里問道:
「我們是朋友吧?」
「不。」
春埼再度搖頭,若無其事地回答:
「那個記憶是假的。」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岡繪里很清楚。
自己的能力非常脆弱。只要從外部給予正確的情報,對方遲早會知道哪裡出錯。
不過若是一對一碰面的情況,應該無法對應才對。
人如果單獨一人,根本就無法發現自己的記憶有誤。
然而春埼卻若無其事地說道:
「因為惠是那麼說的。」
春埼輕輕撩起頭髮。
底下藏了黑色的導線。那條線延伸到耳邊,並與衣服中的某個東西連接。
——是耳機。
「惠預想你可能使用的記憶操作類型,並事先錄好否定的話。我一直都在聽惠的聲音。」
即使如此,還是太奇怪了。春埼太早發現自己的記憶被人操作了。一般人不會那麼輕易就懷疑自己的記憶。
春埼美空筆直地看著這裡說道:
「我的記憶跟惠說的話,不用想也知道該相信哪邊。」
——太瘋狂了。完全無法理解。
岡繪里揪著春埼的胸口,將她拉了過來。
「既然如此,那我就奪取你所有學長的記憶。」
「那可不行。」
春埼美空閉上眼睛。然後——敲了旁邊的燈塔大門。那扇恐怕已經有好幾十年都沒被開啟的大門。
在發出兩道輕微的敲門聲後。
門上長出了手。
——
有人敲了兩下門。
「真是的,到底要讓我等多久啊。」村瀨陽香嘟囔道。
「全身,門。」
然後她朝門的對面伸出了手。
——————
岡繪里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從門上長出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讓她不自覺地放鬆力道。春埼美空甩開岡繪里的手,走向某處。
宛如浮出水面般,從緊閉的大門現身的人影——村瀨陽香低聲喊道:
「全身,能力。」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無法理解。說不出話來。
村瀨說道:
「我只要一碰到事先宣告過的東西,就能將其消除。現在的我,不會受到任何能力影響。包括你的記憶操作在內。」
岡繪里勉強開口,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是淺井拜託我的。因為春埼預定會被襲擊,所以他要我帥氣地出來救她。」
岡繪里搖頭。
「可是!那樣太
奇怪了」
村瀨陽香不可能在這裡。
「我一直在燈塔上監視周圍。只要你一來,我馬上就會知道。」
岡繪里打從一開始就在警戒村瀨。畢竟若跟能消除別人能力的她正面對上,根本就毫無勝算。岡繪里甚至做好了要是無法突襲她,就算直接逃跑也無所謂的心理準備。
村瀨陽香一臉無趣地看向這裡說道:
「早在你抵達這座燈塔前,我就跟在你後面了。而在你登上燈塔前,我就已經在這扇門裡面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這是怎樣。別開玩笑了。怎麼能接受這種事情。
岡繪里用力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
接著她再度睜開眼睛,瞪向村瀨陽香:
「好吧我知道了。就算對手是你,我也要拼拼看。」
絕對沒有勝算。才沒有這種事。
只要不放棄,就會實現。
——然而村瀨搖頭回答:
「你想拼什麼?」
冷眼看向這裡後,村瀨宣告:
「已經全都結束了。淺井取回了春埼的能力。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剩下我們該做的事情,就只有直接回家而已。」
岡繪里對春埼使用了能力,讓她回想起重啟的使用法。
春埼美空只要一重啟,就能回到存檔地點——亦即今天中午。
「一切打從一開始就結束了,事情全都按照淺井的預定進行——我再說一次,至少淺井比你強多了。」
那種事。
那種結果。
「我不要。」
怎麼能夠承認。
「你說不要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學長居然比我強,我不要,我拒絕,我不承認。」
「即使你像這樣耍賴,我也很困擾。」
「我才不管你困不困擾。我絕對,要羸過學長。」
村瀨緩緩地說道:
「那樣的想法本身就是個錯誤。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即使想跟淺井對抗也是白搭。在討論勝負之前,你打從一開始就無法讓他有對抗之意。」
「既然沒對抗,就表示我沒有輸。」
村瀨板起臉回答:
「唉,你要那麼想也可以啦。」
「你那種說法是什麼意思。這明明就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誰理你啊。隨你高興啦。」
岡繪里對著不耐煩的村瀨「哈」地笑了一聲,像是在瞧不起她似的說道:
「算了。我要回去了。」
岡繪里轉身邁開腳步,堅持發出響亮的腳步聲。
她的腦袋依然是一片混亂——那是怎樣。真是莫名其妙。
岡繪里用足以咬出血的力道,緊咬嘴唇。
之後她告訴自己,這並不代表淺井惠比較優秀。優秀的是村瀨陽香的能力。即使假設自己真的輸了,那也是輸給優秀的能力。
優秀的能力。
那果然是必要的。
岡繪里回想起白天那通電話。
關於那位擁有咲良田最優秀能力的無名女子的話題。
——如果想要她的能力,還是早點行動比較好。
——以你的能力,應該是沒什麼困難。
「我要得到那個能力。」岡繪里強烈地想著。
為了能夠確實地贏過淺井惠。
必須快點行動。
——因為她馬上就要死了。
月亮緩緩地從東邊的天空移動到南方。
燈塔上方,淺井惠正在月光下持續踢著鐵格子門。腳底好痛。
他一面想著自己不太喜歡這麼暴力的舉動,一面繼續踹著門。
從額頭流下的汗跑進眼睛。惠粗魯地擦汗,然後再度踢向格子門。
在發出「喀鏘」一聲後,門被踢開了。雖然廉價的鎖還卡在門上,但已經無法克盡身為鎖的職責。大概是內部的零件損壞了。
當惠正打算衝下樓梯時,他發現一道輕快的腳步聲走上樓。
猜到來人身分的惠,坐到樓梯上。即使是微熱的夜風,吹起來依然舒適。
努力並非總是能獲得回報。不過當然也有獲得回報的時候。即使將她趕來之前打開門這件事算進回報裡面,應該也不會有人有怨言吧。
過不久,春埼美空從平台轉彎現身。
她感覺一臉慌張地看向這裡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事?」
「我不知道。不過我一直聽見很大的聲音。」
「啊啊——」
惠輕輕地微笑回答:
「我為了消磨時間,做了一點運動。」
「運動嗎?」
「嗯。為了讓今晚能睡個好覺。」
春埼看向這裡一會兒後,疑惑地說道:
「惠有些地方,直到現在我都還搞不懂呢。」
「彼此彼此。」
春埼再次疑惑地歪著脖子,然後接受似的點頭。
接箸她緩緩走向惠,坐在後者旁邊。
「我回想起能力的使用方法了。謝謝你。」
「我只是稍微踉岡繪里聊了一下天罷了。這次都是托村瀨同學的福。」
「我之後會好好跟她道謝。」
「嗯。」
惠將手放在地上,仰望天空。手掌上傳來堅硬的金屬觸感。他在天空發現了幾顆星星。這一帶的夜晚很暗。
「岡繪里是怎麼操作你的記憶?」
「她偽裝成是我的朋友。現在那個記憶還留著。」
「這樣啊。」
太好了。並不是什麼過分的內容。
「啊,對了。」
惠從錢包里拿出八百八十圓交給春埼。
「這是什麼?」
「義大利面的錢。」
那是之前咖啡廳的餐費。惠一直很介意。
「下次希望你能厚臉皮到連自己的份都從我的錢包拿。」
「如果惠要我那麼做,我就會照做。」
惠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回答:
「果然自己的份還是自己出好了。」
雖然也可以有例外。不過就人際關係而言,還是那麼做比較理想。
惠看向春埼收下一共八枚硬幣的手臂。
她的右肘上貼了一塊OK繃。
「要重啟嗎?」
惠問道。
只要那麼做,就能擬似地將時間倒回今天中午。這樣恐怕就能讓春埼迴避被岡繪里襲擊的情況。
不過春埼輕輕地搖頭回答:
「如果惠認為維持現狀也可以,那我不想重啟。」
她以率直的眼神看向惠。
「我不想忘記今天發生的事情。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記得失去能力,以及你跟我約好會幫我取回能力的事情。」
惠看著少女的臉回答:
「嗯。我知道了。」
既然春埼如此希望,那惠也沒有否定的理由。
惠與春埼暫時一同仰望天空。月亮、星星、雲的陰影、體溫般的風,以及略帶濕氣味道的空氣。遠方傳來車子的引擎聲。
「那就存檔吧。」
惠說道。既然沒打算重啟,那麼就留下原本的存檔地點也沒有意義。
「謝謝。」
春埼回答。
她拿出手機,撥打報時台。
「存檔。」
「八月八日,晚上九點二十八分,五十五秒。」
這是已經定型化的安定對話。同時也是兩人每三天必定會進行一次的對話。
惠從來沒在下達存檔的指示後,長達三天以上沒跟春埼見面。兩人總是會自動地與對方單獨見面。
惠心想,這是多麼舒適的聯繫方式啊。同時,又是多麼殘酷的聯繫方式。
惠寧願將岡繪里的事情延後,也要取回這個聯繫方式。
不過他同時也理解,這是遲早必須捨棄的東西。等兩人在更自然的狀況,彼此接受之後。
而那恐怕就在不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