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貓、幽靈及星期天革命 3章 星期日的終結(2/2)
為什麼皆實會變得這麼固執呢?這跟她平常在教室里表現出來的樣子截然不同。雖然她看起來似乎有點焦躁,但春埼並不曉得箇中原因。
「想搶的話,就儘管搶啊。」
村瀨的眼睛因為皆實的話而眯了起來。
「食指指甲,
人體。」
低聲喊完後,村瀨伸手輕輕擦過皆實握著麥高芬的手。麥高芬隨著一道清脆的聲響掉到了地面。不一會兒,便傳出皆實的慘叫聲。
「這樣就行了吧?」
村瀨淡淡撿起掉到地上的麥高芬。皆實的手流出鮮血。
「如果淺井想跟我聯手,就叫他跟津島聯絡。」
單方面宣告完後,村瀨便轉身離開了這裡。
雖然春埼原本打算跟上去,但在她行動之前,某人已經先打開了「隱藏號碼」房間的門。
「沒必要追。」
春埼按照惠的指示默默站在原地。
惠趁這段期間確認皆實的傷勢,然後打了通電話向津島報告。
比起傷口的狀況,皆實似乎更為自己受傷這件事情感到驚訝。她並沒有特別哭或笑,只是茫然地看著被用來代替繃帶卷在自己手上的床單。
最動搖的人是「隱藏號碼」。他一面忙碌地在一旁徘徊,一面反覆地唸著「為什麼會這樣」。雖然春埼不知道他究竟在困惑什麼,但或許其實連「隱藏號碼」本人也不知道。
「放心吧,既然這個傷口是村瀨小姐用能力造成的,那麼只要過五分鐘左右就會恢復。」
惠如此說道,而春埼也覺得就是那樣沒錯。雖然沒有擔心皆實的必要,不過惠自己還是偶爾會開口安慰皆實。
春埼試著向惠問道:
「為什麼不用去追村瀨小姐呢?」
惠苦笑似的回答:
「我覺得津島老師大概認為就算讓村瀨小姐拿走麥高芬也沒關係。」
「是這樣嗎?」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惠若無其事地點頭回應:
「唉,反正她也沒理由不把那東西帶走。我想無論是誰。應該都會這麼認為吧。」
「那津島老師為什麼要將村瀨小姐編入討回麥高芬的成員呢?」
「說得也是……看來這部分有必要好好逼問他一下。」
惠平靜地笑著,彷彿早已看穿了一切。雖然或許他也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不過無論是哪一邊都沒差。惠不會犯錯。春埼只需要遵照他的指示。
稍微加深臉上的笑容後,惠繼續說明:
「而且我不追村瀨小姐還有另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要是追上去,今天晚上大概就沒辦法去逛祭典了。」
原來如此,這點的確很重要。而且比那個莫名其妙的麥高芬要來得重要多了。
春埼點頭贊同。
雖然春埼不曉得理由為何,但惠此時似乎露出了有些悲傷的表情。
————
惠順應津島的要求,再次獨自前往咖啡廳。在惠向津島報告村瀨搶走麥高芬時,春埼為了換浴衣而先回家了一趟。由於兩人是約在傍晚碰面,因此目前還有幾個小時的餘裕。
現在是星期六下午。要不是村瀨委託惠等人救貓,這個時間應該早就已經過去了。關於接下來的發展,惠也沒有任何資訊,就連天氣會是如何都不知道。不過他希望能繼續放晴——無論是今晚,還是明天。
走進咖啡廳後,惠發現津島正坐在跟今天早上相同的位子。此外就連咖啡冒著的熱氣也一樣,只有他臉上的表情略微不同。
惠入座後跟店員點了杯冰咖啡。津島輕輕開口..
「我有件工作想拜託你。」
「是服務社的正式工作嗎?」
「不,不是。」
津島嚴肅地看向惠:
「是我私人的請求。」
惠移開視線,他不擅長應付這種難過的表情。
「內容呢?」
惠像是為了確認理所當然的程序,也像是為了重複過去體驗過的對話般問道。就連津島接下來要說的話,他都已經預料到了。
「我教的班級有一個拒絕上學的學生。我想請你說服她來學校。」
津島繼續說著不需要能力,而且與管理局完全無關的話題:
「那位學生的姓名是村瀨陽香。雖然她比你大一歲,不過因為從去年夏天開始就沒來學校,所以現在跟你同一個年級。雖然她算是你服務社的前輩,不過這邊也把她當成退社來處理了。」
就只有服務社前輩這點超出惠的預料。雖然他事前並沒有意識到這點,但考量到村瀨的能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請你詳細告訴我關於那位學生的事情。」
津島喝了一口咖啡。
然後他首次開始講起村瀨陽香的事情:
「沒什麼特別的,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學生。雖然成績跟運動能力都很優秀,但生性笨拙又不擅長球類運動。平常做事不得要領,個性認真又不服輸,真要舉例的話,就是那種在打掃時間邊抱怨邊做得最努力的學生。」
隨處可見的學生、應該過著普通幸福生活的高中生、根本就沒必要特地去思考掀起革命這種蠢事的女孩子。
「村瀨以前有個跟她年紀有段差距的哥哥。那傢伙在兩年前加入了管理局,同時也是我的後輩。他也一樣是個認真的傢伙,認為若能更加妥善地運用咲良田的能力,就能在救急之類的領域獲得巨大的成果。他就是為此才加入管理局的。而村瀨也深受那位哥哥的影響。」
哥哥——以前野之尾曾經提過在貓被囚禁的房間裡,有一張年輕男子的照片。那裡應該就是村瀨的房間吧。
津島繼續說道:
「那位哥哥,在去年夏天死掉了。前陣子才剛舉辦過周年已i。」
「他是為什麼去世的?」
「只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因為沒有能力介入的餘地。所以管理局也沒特別採取什麼行動。真的只是一起隨處可見的不幸。」
沒錯——只要這裡不是咲良田的話。
若村瀨陽香沒有能力,也不知道那種東西的存在。那原本應該會是個讓人哭上好幾天,只要一想到就會落淚,然後逐漸風化的不幸。
「不過村瀨有遷怒的對象。她認為要是管理局當初有遵照哥哥的意見管理能力,或許他就能獲救也不一定——而實際上,也的確是有那個可能性。」
「若她哥哥已經在管理局工作了好幾年,你覺得管理局的狀況會改變嗎?」
津島緩緩搖頭:
「不,應該不可能吧。雖然不敢說絕對,但我們的組織對個人的幸福一點興趣也沒有。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抱持著跟那傢伙的理想完全相反——也就是不讓能力干涉這個世界的目的在活動。」
「那津島老師個人的意見呢?」
「……這個話題沒有意義。」
津島再度喝了口咖啡。他應該很欣賞村瀨的哥哥吧——恐怕對村瀨本人也一樣。不然狀況也不會變得這麼麻煩。
「為什麼你一直不插手村瀨同學的行動?」
津島至今一直隱瞞村瀨的情報,甚至還事先阻止了「隱藏號碼」洩漏她的資訊。
「要是你能早點介入,就能事先對應很多狀況了。」
「我基本上是採取放任主義啊。」
「就算是這樣,也該有個限度吧。」
與管理局為敵,很明顯是個異常的狀況。
「……這一年來,那傢伙一直說她無法原諒管理局。」
津島靜靜地將手抵在額頭上說道。
「每次、每次、每次,都一直重複相同的話。」
恐怕津島這一年來,都一直在不干涉村瀨的情況下守候著她吧。這個人基本上其實是個非常正經的人。
「我在這個月初從你那裡聽說麥高芬被偷的消息時,就預料到犯人應該會是村瀨。畢竟知道麥高芬在我手裡,而且又想要那東西的人,就只有她而已了——坦白講,我很高興。因為她總算有所作為了。所以無論她有什麼打算,我都想暫時讓她放手去做。」
惠不是不能體會津島的心情。
然而即使如此,還是有幾個讓惠無法接受的部分。說得更極端一點——就是在感情上,有幾個讓他無法原諒的部分。
「不過她的做法錯了。我不認為她對,『隱藏號碼』跟皆實同學做的那些事情是正確的。」
當然,「隱藏號碼」跟皆實同學的行動也一樣。雖然惠並不打算積極評斷他們的罪過,但這些也絕對並非讓人想出手相助的事情。
津島點頭,並再次摸了一下咖啡杯。不過他並沒有將杯子湊向嘴巴,而是筆直看著惠說道:
「所以我希望你阻止村瀨。」
惠輕輕搖頭:
「到頭來,老師究竟想拿村瀨同學怎麼辦?是要幫她,還是相反呢?關於麥高芬的事情也一樣。為什麼不直接交給村瀨同學?根本就沒必要特
地叫我幫忙傳那些話吧。」
「麥高芬被偷走了」——這是惠之前幫忙傳的訊息。
「我怎麼知道。拜託你傳話的,是重啟之前的我吧。現在的我根本就沒當時的記憶。」
「即使如此,在收到傳言後負責處理的人還是你啊。你明明一開始就知道犯人是村瀨同學。」
津島輕輕搖頭。光憑這點程度的動作,根本就無法推測出他心裡在想什麼。
「我想讓你跟村瀨產生關聯。拜託你轉告麥高芬被偷的我,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其實麥高芬怎麼樣根本就無關緊要,真正重要的是讓你們用重啟來阻撓村瀨。只要讓村瀨知道你們的存在,讓她跟你們產生聯繫就夠了。」
「為什麼?」
「這都是為了在我能處理的範圍內——也就是不跟管理局扯上關係的範圍內,結束村瀨的任性。
津島的意思是既然村瀨想對抗管理局,那就讓她試試看吧。不過當然不能真的讓她與管理局為敵,因為這樣會讓事情鬧得太大。所以為了在私底下解決這件事情,有必要替她準備一個適合的煞車。
「我想找一個能讓村瀨適當地大鬧一場,並在最後輸得心服口服的對手。」
「那要是我們輸了怎麼辦?」
「管理局就會正式行動,將一切布置成從來沒發生過——除了村瀨曾經反抗過管理局這項事實。」
津島表示這麼一來,將只會留下不幸的事情。
然後他也沒忘了補上一句:
「更何況,我本來就不認為你們會輸。」
惠原本打算反駁,但還是打消了念頭。
取而代之的是問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這一切都如同老師的預料嗎?」
「真是的,才沒這回事呢。第一,我事前幾乎什麼都沒想,只希望別發生讓管理局採取行動的大事。然而就連這點,也稱不上完全順利……讓好並殺人,就是一個極大的失誤。」
沒錯。皆實的死,是完全沒必要發生的事情。這樣只是單純傷害被害人與加害人而已。
津島繼續說道:
「基本上,村瀨應該要更早跟你們接觸才對。不過她比我預料的還要膽小。大概是因為沒能得到麥高芬,所以變得不曉得該怎麼辦了吧。我本來以為要是她知道你們的能力,一定會馬上衝去找你們。」
「為什麼?」
「這還用說。至少你們表面上是在幫管理局的忙,而且又擁有能救她哥哥的能力。她當然無法輕易忽視你們。」
原來如此。若是春埼的重啟,的確有辦法拯救村瀨的哥哥。
即使如此,村瀨還是無法與惠等人敵對。直到她找到另一個確切的契機——也就是直到她知道那隻貓遭遇事故為止。
惠大致理解了狀況,包括應該正確地向村瀨傳達什麼。
不過——
「一定得馬上阻止村瀨同學才行嗎?」
「嗯。」
「能夠說服她的方法……我目前只想得到一個。」
而且那並非正確的方法。
可以的話,惠還不想馬上採取行動。
津島深深吐了口氣,搖頭回答:
「村瀨,傷害了皆實。」
「……那只是擦傷而已。」
「不是那個問題。這次的事件,是她第一次抱持攻擊的意志,對人類使用能力……這是意志的問題。管理局不可能不採取行動。」
「不過事情應該不至於會變得那麼——」
「你覺得不會變得那麼嚴重?」
惠突然無法點頭。
當管理局開始介入後,不曉得村瀨會做出什麼樣的行動——至少她應該不會乖乖束手就擒吧。
「問題在於村瀨會做到什麼程度。坦白講,我也很意外她居然會對皆實使用能力。那傢伙已經超出我預想的界限了。」
惠默默地思考了一段時間。行動的結果、不行動的結果,以及若村瀨對管理局的人使用能力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大致思考過一遍後,惠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走出咖啡蘸時,惠向津島說道:
「我想請你幫我傳話給村瀨同學。」
「好,內容是?」
「一起聯手對付管理局吧。請你明天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到川原坂的河畔。記得要嚴守時間。」
明天一切應該就會結束了。
————
在那之後,惠去了一趟神社。
距離跟春埼約好的時間還有些餘裕。惠想起第一次去見野之尾時的事情。重啟了兩次,然後好不容易才抵達了在那之後幾小時的世界。當時還在準備中的攤販,現在總算開始賣章魚燒了。惠買了一份後,走上石階。
惠踩著已經習慣的山道前進。他在祠堂前面,見到了與初次見面時一樣被貓環繞的野之尾。
擁有白皙肌膚的少女,還是一樣閉著眼睛。真要說有什麼變化,大概也只有她身邊多了一隻灰貓吧。那隻尾巴前端彎曲的貓正閉著眼睛,看起來很舒服似的打了個呵欠。
「你好。」
野之尾的眼睛,因為惠的招呼而緩緩睜開。
「哎呀,是你啊。」
少女回答。
「要吃嗎?」
惠遞出手上的章魚燒。野之尾開心地收下紙盒,打開蓋子,然後說了句「沒加美乃滋」。
由於一隻貓起身讓出了樓梯上的空位,因此惠便直接在那裡坐下。站起來的貓抓著惠的背爬到他頭上——這樣其實還滿重的。
野之尾將一顆章魚燒送到嘴裡。看來她意外地不是貓舌(註:在日文中,貓舌有怕吃燙的人之意)。這讓人感覺有點遺憾。惠也從旁邊叉了一個章魚燒來吃。遠方傳來祭典喧囂的聲音。雖然還沒到正式開始熱鬧的時間,但還是比平常的神社要來得吵鬧許多。
「為什麼不說話?」
惠輕輕搖頭回答野之尾的問題:
「我正因為想不到話題而感到困擾呢。」
「……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想爬樹。」
人總是會有想從高處眺望遠方的時候。
「不過你又不是貓。」
野之尾毫不留情地說道。
「你知道嗎?我曾經跟你討論過世界上最溫柔的話是什麼。」
「……我沒印象呢。」
「因為在那之後就重啟了。」
「那我當然不可能知道。」
「你說得沒錯。」
晴朗的天空、太陽的光芒、深黃綠色的樹木、蟬的嗚叫聲、草的香味,以及從遠方傳來的喧囂。貓再度打了個呵欠。
惠繼續說道:
「當時,我們根本就沒打算找出答案。」
只是單純討論「溫柔的話語」,跟肯定彼此的意見。
從此之外,別無所求。
「我們兩個都知道這個話題沒有意義。」
「也許吧。」
野之尾回答。
村瀨或許只是想傳達什麼吧。只不過她本人大概無法正確地理解想傳達給誰,以及傳達什麼話而已。她一定是無法以正確的手段,來正確地傳達。
而津島也一樣,只是想跟她說話罷了。津島大概只是想將自己所知道的村瀨,好好地傳達給本人而已。
然而兩人進行得都不順利。這一定是因為他們在村瀨哥哥去世的這一年以來,一直都找不到正確的話語。
視情況而定,語言也可能十分無力。
在有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的事情時找得到能夠傳達的話語,一定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
「我喜歡幫忙傳話。」——少女曾經這麼說過。
惠打從一開始,就放棄尋找世界上最溫柔的話。
「我明天大概會做出很過分的事情。」
一定會有人哭吧。即使一切都按照惠所想的進行。
到頭來,惠也不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傳達方法。
「不想做的話,放棄不就好了。」
野之尾回答。
「這就沒辦法了。因為即使放棄,最後還是會剩下討厭的事情。」
「難道沒有別的手段嗎?」
「或許有,但我想不到。」
「那拜託別人不就好了。」
「我可以拜託你嗎?」
「前提是要我辦得到。如果沒辦法,那就放棄吧。」
此時吹來了一陣舒服的風。惠搖頭道:
「坦白講,我沒什麼罪惡感呢。」
只是覺得麻煩,希望能快點結束而已。其實惠希望能過著做別種事情的生活——例
如救貓之類的。
「那你來這裡幹什麼?」
「所以說,我是為了眺望遠方,才來到高的地方啊。」
不過結果現在,還是只能看見眼前的事情。
野之尾維持相同的表情看向惠:
「明明只要坦率地承認自己很難受就好了。」
「是嗎?我以為這樣已經算是很坦率了。」
「那麼……就去告訴春埼吧。她一定會很高興,而且知道比我更確切的答案。」
「其實我就是不喜歡那樣呢。」
惠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呢?真是愚蠢。這樣根本就是在亂發脾氣嘛。實在是丟臉丟到家了。
「已經可以了嗎?」
惠點頭回答:
「嗯,對不起。我下次會帶泡芙來。啊,你比較喜歡有加美乃滋的章魚燒嗎?」
「看心情吧。不過看到泡芙高興的機率比較高。」
然後少女笑著說道:
「下次再來吧。你軟弱的樣子,看起來還滿有趣的。」
「不是我自誇,我基本上就是個軟弱的人。」
關於一切順利的記憶,可說是少之又少。
春埼正望著商店街的櫥窗。她並非對裡面的商品有興趣,只是想看自己透過玻璃表面映照出來的身影。但不曉得是受到光線的影響,還是玻璃表面有經過特殊的加工,實在不太能當成鏡子來用。雖然春埼正穿著淡紫色的浴衣,但上面只映照出模糊的輪廓。
由於昨天已經用熨斗仔細燙過,所以應該沒問題才對。不過春埼還是伸長了手臂,確認袖子附近的狀況。真是的,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呢?明明即使現在發現問題,也找不到什麼能有效處理的方法。約會遲到這種事,實在是無法想像。
唯一讓春埼心繫的是髮夾。雖然她昨天本來打算去飾品店買髮夾,但最後還是找不到喜歡的款式。由於逛了好幾間都沒找到能接受的東西,因此最後什麼都沒買到。
不過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這麼在意打扮。明明以前外出時,都沒穿過制服以外的衣服。
春埼走向約定碰面的地點,然後在預定的十分鐘前—下午六點二十分左右抵達神社。此時惠已經站在石階前面了。
「讓你久等了。」
春埼一搭話,惠就笑著回答:
「還早十分鐘呢。我只是因為沒事做,所以在這裡發了一下呆而已。」
「這樣啊。」
既然還有時間,那明明就可以稍微逛一下附近。話雖如此,春埼也不認為自己會獨自一個人跑去逛祭典。
「其實我已經吃了一顆章魚燒呢。」
「一顆,不是一盒嗎?」
「不,就只有一顆而已。」
惠大概是刻意這麼說的吧。發現這點的春埼試著問道:
「那剩下的是被誰吃掉了?」
「野之尾同學。」
大概預料到這個答案的春埼,試著做出不悅的表情:
「你最近經常跟女孩子在一起呢。」
「我明天也會去見村瀨同學喔。」
「……我也會一起跟過去喔?」
「思。如果你願意這麼做,那我會很高興。」
春埼原本以為這段對話預定到這裡就結束丁,但看來並非如此。
「雖然不是代替章魚燒……」
說著說著,惠拿出了一個小紙袋。春埼姑且先收下後問道:
「這是什麼?」
「簡單的說,就是禮物。」
春埼嚇了一跳,沒來由地倒抽了一口氣。試著打開紙袋一看,裡面的東西又再度讓她大吃一驚。
那是一隻設計簡樸的深紅色髮夾,而且完全符合她的理想。明明昨天到處找都找不到——春埼心想,幸好沒有找到。自己買的東西跟從惠那裡收到的東西,意義完全不同。
「為什麼?」
不對,理由這種東西隨便怎樣都好。那種事情根本就不成問題。
春埼連忙道謝,並別上髮夾。真是的,為什麼自己沒帶手鏡出來呢?平常看見女同學們在學校化妝時,實在不應該感到驚訝。人真的應該要事先為各式各樣的狀況做好準備才行。
「……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
春埼戰戰兢兢地問道。但惠乾脆地點頭:
「嗯,看起來還不錯嘛。」
春埼笑了。而且是真的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不過在她心裡某個冷靜的部分,還是對這份禮物抱持疑問。
惠很少會在沒有特別理由的情況下送人禮物。雖然他經常買飲料請春埼喝,但除此之外,扣掉生日與聖誕節,這是她第二次收到正式的禮物。
儘管覺得背後應該有什麼理由,但春埼同時也覺得無所謂。理由什麼的根本就不重要。
「我們去逛逛吧。」
說完後,惠走上石階。跟在他旁邊的春埼雖然差點不自覺地哼起歌來,但還是勉強自製。
在將零錢投入油錢箱,合掌祭拜之後,春埼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曉得這座神社祭祀的是什麼神明。
「這裡拜的是什麼神明啊?」
試著這麼問道後——
「不曉得呢,不過只要籠統地希望能變幸福,並許類似的願望就可以了吧。」
看來惠似乎也不知道。於是春埼就先適當的許了個願望。
在那之後兩人一面小心別被捲入人潮,一面四處閒逛,過了下午七點,春埼在太陽總算下山後買了一份蘋果糖。
她喜歡天色變暗之後的祭典。廉價的燈光籠罩著攤販,並在蘋果糖上反射出絢麗的光芒,看起來十分美麗。
春埼徐徐地吃著蘋果糖。看見撈金魚的攤販時,她雖然有些猶豫,不過一想到撈回家後也麻煩便放棄了。惠挑戰了釣水球,並成功釣起了一個。在挑戰第二個時,他刻意挑了一個釣環沉在水裡、明顯不可能釣起來的目標並失敗了。大概是覺得一個就很夠了吧。
惠將水球遞給吃完蘋果糖後雙手空下來的春埼。少女將手指伸進釣環,上下甩動水球。裡面的水反覆搖晃的觸感,讓人覺得十分暢快。
兩人吃了章魚燒,喝了彈珠汽水。
雖然也有挑戰射擊遊戲,但沒射到任何獎品。
明明不喜歡人潮,但惠還是笑了。原本預定想主動提議早點回去的春埼,因此錯失了開口的機會。
好幸福。幸福到讓人覺得許多事情都變得無所謂的地步。
就在兩人玩到一個段落,差不多覺得滿足時,惠開口說道:
「明天,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從惠的語氣來看,春埼心想大概不會是什麼快樂的事情。
春埼並不感到意外。無論內容為何,她都會理所當然地遵照惠的指示。
惠緩緩開口——關於明天要做的事情、明天會發生的事情,以及所有的一切。
內容十分殘酷。春埼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順利地點頭。
————
惠認為最容易讓人想起過去的,也許就是從躺上床閉起眼睛,直到入睡前的那段時間,此時腦中只剩下記憶與幻想。不過即使想將意識全交給幻想,理性還是有點太過堅強了。想完全沉溺於幻想,只要讓自己做夢就好了。由此可見過去的記憶支配了多少的意識。
惠躺在床上回想過去。不對,回想這個用詞並不正確。惠從來沒忘記過去,他的能力不允許這種事情。
他腦中再現的,是兩年前的某一天。當時秋意正濃,而那位少女也才剛去世不久。
「一切都如同預定。」
記憶里的惠如此說道。自己誤會一切時的聲音,聽起來實在不怎麼讓人愉快。這就像是將自己小時候亂唱的歌錄下來,等過了十年後再回頭聽一樣。即使難為情得不得了,還是只能正面看待事實並加以接受。然後告訴自己這至少比完全忘記,並重複相同的失敗要好得多。
「只要我一個指示,你們就會確定落敗。」
惠說這段話時,背後還有兩位女孩與一位男孩。其中一位女孩是春埼美空。惠完全不用回頭,就能知道她臉上的表情—那是完全的面無表情。當時的春埼,並沒有除此之外的表情。雖然她現在的表情變化也不算多,不過還是比當時要好上不少。
那麼當時的自己,究竟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這對惠而言,也是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大概是在笑吧。堅信自己很強,認為自己什麼都辦得到,並理所當然地笑著。如果那麼做的是別人,惠應該會邊嘆氣邊希望自己別變成那樣,但既然是過去的自己,那就真的無可奈何了。
笑容的前方是幾名管理局人員。惠的目標是其中一人,也就是
站在最後面、外觀看起來二十五歲前後的女子。女子平常被稱為「索引小姐」。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管理局擁有的與咲良田能力有關的龐大情報,全都是由她負責管理。
女子開口: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當時的惠點頭:
「當然。」
索引小姐立刻否定道:
「不可能。如果你真的了解與管理局為敵所代表的意義,根本就不可能做出這種蠢事。」
「這可難說了。至少我認為如果管理局真的是那麼優秀的組織,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了。」
「這種狀況?就憑現在的你們,有那種本事嗎?」
惠輕輕搖頭:
「索引小姐,我所說的,『這種狀況』,是指即使陷入這種狀況——這種決定性的狀況,你卻還在說這種話的意思。」
索引小姐稍微皺起眉頭,然後緩緩審視惠這邊的成員。
「你們的能力我全都一清二楚。雖然是很有趣的組合,但你以為我們的能力無法與之對抗嗎?」
「當然。我不但知道你們所有人的能力,也知道你們接下來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所以毫無失敗的餘地。」
索引小姐沒有質疑惠的回答。
即使知道她已經理解了一切,惠還是繼續說道:
「這已經是我跟你在今天這個時間、這個場所第二次見面了。我進行了重啟,並記得所有發生過的事情。其實就連這段對話,我們都已經在當時講過了。你一字一句、毫無誤差地講出了完全相同的話—思,實在有點可笑。」
「……既然你都坦承自己重啟過了,難道就不怕我們這邊跟著改變對策嗎?」
「你在之前的世界也說過相同的話。不過你是在說謊。」
「真是愚蠢。」
「嗯。我也知道你會這麼說。」
惠笑道:
「你們有辦法採取跟上一個世界不同的行動嗎?慢慢煩惱沒關係。如果是自己會怎麼做,而我們這邊又會如何對應?要怎麼做才能反將對方一軍——無論你們怎麼煩惱,最後一定還是會採取跟上一個世界的你們相同的行動。」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索引小姐都看著這邊。
然後她低聲說道:
「你的目的是什麼?」
惠就是在等這句話—姑且不論理由為何,至少要打造出一個讓對方願意聽自己說話的環境。原本管理局根本就沒必要問這種事情。因為我方明顯是壞人,所以只要默默地攻過來就好了。
然而她卻發問了。即使只有些微的程度,她還是讓步了。當時的惠以為一切都很順利:
「我想讓某個女孩子復活,所以正在尋找辦得到的能力。」
——不過,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至少在惠所及之處,哪裡都不存在。即使翻遍書包與抽屜,也完全找不到。
惠在床上翻了個身,已經平靜地接受過去的現在的惠,安靜地思考。或許村瀨陽香,希望讓哥哥復活也不一定。
不過即使成功支配了管理局,也辦不到那種事。
3
七月十六日(星期日)——新的一天
七月十六日,星期天。惠在晴朗的天空里,發現了一道飛機雲。
總覺得跟小時候比起來,長大後發現飛機雲的機率要低上許多。究竟是因為那種類型的飛機最近比較少飛,還是自己仰望天空的次數變少了呢。
惠看了一眼自己許久沒戴的表。十一點四十三分七秒、八秒。秒針持續前進。時間是正確的。因為惠今早才剛對過時,所以一定沒錯。正確的一秒,比他所想像的還要稍微長了一點。
在惠後方不遠處的是春埼,正面則是村瀨。地點是川原坂的河畔,惠與村瀨間隔一段距離相對而視,彷彿接下來即將進行一場古典的決鬥般。
「天氣真好呢。」
惠如此說道。村瀨一如往常地從橢圓形的鏡片後方,用看起來不怎麼友好的眼神瞪著阻。
惠再度眺望天空。飛機雲宛如從以前開始就在那兒般,安定地浮在空中。即使說它再過一會兒就會消失,應該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你。」
「什麼事?」
「那隻貓在原本的世界,真的有遭遇事故嗎?」
「……那種事隨便怎樣都好吧。」
「這很重要,比任何事情都來得重要。」
惠看向村瀨。她看起來並不像飛機雲那麼安定。打從第一次見面起,惠就覺得她的內在包含了某種脆弱。若是現在,他一定能理解那個脆弱的真面目。
「真的有發生事故,而且那隻貓也死掉了……這樣行了吧?」
「嗯。」
太好了。她真的是為了救那隻貓,才提出那件委託。
惠露出誇張的笑容點頭說道:
「我打算成為你的同伴。」
「……真的嗎?」
村瀨似乎對什麼感到不滿似的皺起眉頭。真過分,明明是她自己主動來邀人加入的。
「當然是真的。」
稍微停頓了一下後,惠補上一句「不過……」。
村瀨像是覺得無趣,又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說道:
「不過什麼?」
與其說是話中帶刺,不如說她的聲音里透露出某種未經研磨的感情。坦率是件好事——要是她平常也能一直這麼坦率就好了。
「我不相信你的能力。你真的有辦法戰勝管理局嗎?」
惠筆直地注視著村瀨的眼睛。
她一臉不悅地往這邊瞪了回來。村瀨一直都是這樣,她總是以那雙既漆黑又沒有映照出天空的雙眼,筆直地看向前方。
「我的能力是最強的。」
惠靜靜地回答對方那宛如吶喊般的聲音:
「那麼,就讓我測試看看吧。」
村瀨一定會答應。因為她對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要同伴。到頭來,村瀨的意志還是沒堅強到能獨自下定決心與管理局戰鬥。或是應該說,她還沒異常到那種程度。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村瀨都一直瞪著這裡。惠也已經逐漸習慣她的眼睛了。即使她的臉上充滿怒意,看起來也只像是在鬧彆扭而已。仔細一看,村瀨原來是娃娃臉。
「……只要通過那個測試,你就會成為我的同伴?」
村瀨直截了當地確認。大概是暫且想先讓惠同意一次吧。
惠覺得她就是一個會像這樣追求微小安心感的人。雖然對她的了解不多,但惠還是發現對方擁有既纖細又膽小的特質。
不過惠沒有點頭,反倒是搖頭回答:
「不對,村瀨同學。無論這個測試結果如何,我都會成為你的同伴。我懷疑的是從正面挑戰管理局有沒有勝算而已。我的意思是,也許用稍微迂迴一點的方法會比較順利。」
「……什麼意思?」
「簡單的說,只要你通過測試,我就會照你的話去做。不過若你無法通過,就請你按照我想的方法打倒管理局。」
「你想的方法是什麼?」
「首先,我想請村瀨同學來學校,以一個認真學生的身分度過校園生活。此外也要積極地參加服務社,別對管理局抱持任何的疑問。像這樣從學校畢業後……無論上不上大學都無所謂,總之最後要在管理局就職。然後以更加正確的方法,一件一件地提案,藉此逐漸改變管理局。換句話說,就是跟你哥哥一樣的做法。」
村瀨胡亂地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其中幾顆石頭髮出聲音在地上滾動。
「到頭來,你也跟津島一樣!」
惠輕輕搖頭:
「不一樣。只要你通過我的測試就行了。如果你真的擁有足以正面對抗管理局的力量,應該能輕易通過這項涮試才對。」
村瀨沉默不語,嘴角彎成不悅的形狀。不過她最後還是會接受測試吧。因為這項測試真的非常簡單;只要她不犯錯的話。
「村瀨同學,用能力來一決勝負吧。只要能讓對方認輸就算贏。要是我輸了,就會遵從你的指示。」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
惠帶著確信點頭。真是過分的做法。連自己都要開始討厭起自己了。不過決定該做,那就只能實行了。
「那就來試試看啊。」
村瀨踏著小石子,緩緩朝這裡接近。
惠帶著笑容,用手比出手槍的形狀對著村瀨喊出:
「春埼,存檔。」
說完後,他模仿了一下開槍的姿勢。以這個動作為信號,村瀨開始迅速、筆直地跑了
起來。
「七月十六日,十一點四十八分,十七秒。」
在聽見春埼聲音的同時,惠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消失。
村瀨筆直地沖了過來。
「食指指甲,人體。」
喊完後,她揮出右手。
惠沒有閃躲。他直接伸出手掌,緊接著便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疼痛。村瀨的指甲刺了進來。幸好她沒有出手太重。即使如此,血還是往下一直流到了手腕。溫熱的觸感給人一種思心的感覺。
惠儘量留意不讓表情產生變化,同時說道:
「跟這種東西比起來,還是刀子比較可怕。」
村瀨瞪大眼睛後退了幾步。她看著自己沾了血的右手,而惠趁這個機會又拉開了一些距離。
「你是笨蛋嗎?」
村瀨說道。
「為什麼?」
「右手,人體。」村瀨重新喊道。「下次你可是整隻手腕都會不見喔。」
「那可不得了。」
惠更加拉開距離。狀況還沒準備完全。
之所以挑在河畔碰面,是有理由的。這裡是他以前被村瀨襲擊的地方。
惠的能力將當時的事情從頭到尾都鮮明地記憶了起來。皮膚的痛楚、踩小石子的觸感,以及空氣的濕度—當時發生在河畔的一切,他全都能毫無遺漏地回想起來—當然也包括村瀨陽香的動作。
惠反覆地重現當時的過程。從上次被她襲擊,到使用重啟為止的時間大約是七分三十秒。惠的腦內反覆地浮現那七分三十秒的村瀨,以及自己那實在稱不上帥氣的身影。
「頭、身體、雙手,重力。」
村瀨以跟當時相同的方式,逐漸將自己慣用的能力調整到最佳狀態。亦即她的使用方法,有一定的模式存在。
像是單純將腳往前伸般,她以獨特的悠然姿勢跑了起來。現在她的身體,大概只有雙腳會受到重力的影響。
「那個能力,我已經知道了。」
惠一直等到村瀨極為接近時,才往旁邊跳開。這次他並沒有像上次那樣難看地跌倒。因為沒有那個必要。村瀨在稍微衝過頭後,以類似軍人向後轉的動作重新面向惠。
一般人在跑的時候,都會揮動雙手保持平衡。轉彎時,身體的重心也會跟著傾斜。不過現在她的手跟身體都不受重力影響。沒有體重的她並不擅長轉彎,只能靠腳的慣性拉動上半身。
惠趁村瀨轉身的這段時間,再度拉開了一些距離,然後從不會馬上被碰到的距離向她搭話:
「你原本就不在乎我們的能力。其實你只是為了救貓才讓我們使用重啟的吧?」
「才沒那回事。這跟貓沒有關係。」
「那為什麼重啟之後,你馬上就去找貓了呢?」
村瀨沒有回答,只是再度筆直地走向這裡。
她在惠眼前舉起了右手,但後者卻主動朝那個方向扭轉身體。村瀨的右手驚險地掠過惠的臉旁。在手的另一邊,能看見村瀨驚訝的表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只要稍微碰到,惠就會死。
惠扭轉身體,只將右腳留在原地。以掃腿來說,這姿勢實在不太好看。由於惠的重心也有傾斜,因此按照道理應該會跟著一起跌倒才對。
然而從腳傳來的衝擊並沒有那麼強烈。惠預估村瀨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大半的體重,所以才會認為這招能夠奏效。
即使如此,加速的影響還是不容忽視。惠雖然跟膾了一下,但還是勉強踏穩了腳步。村瀨以身體飛向空中,腳卻持續朝下的奇怪姿勢跌倒。
「你知道皆實未來死掉的事情嗎?」
村瀨緩緩起身,困惑地看向這裡:
「皆實……是那個偷走麥高芬的傢伙?」
她果然受到了重啟的影響,沒有前一個世界的記憶。
「星期五晚上,皆實未來被好井良治殺害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那昨天帶麥高芬來的那個人是誰?」
「是皆實同學喔。星期六中午,我們因為遭到你的襲擊而重啟了。第二次的重啟,讓狀況回到了星期四。事件得以防患未然,所以皆實同學才沒死。你不知道對吧?」
「為什麼我要襲擊你們?」
「應該是為了將皆實同學的死重啟吧。我想你一定是在前一個世界,從津島老師那裡聽說了這件事。而你認為只要襲擊我們,就能確實地重啟。」
村瀨看起來十分混亂。由於惠只給予她片段的情報,所以應該很難正確地理解狀況吧。
為了從周圍的各種東西上轉移視線,她像平常一樣瞪向這裡。
「你騙人。基本上,我根本就不可能受到重啟的影響。」
那就是回答。
在上一個世界,村瀨原本打算消除重啟的效果。她的確說了「全身,能力」。而村瀨的能力,也的確曾經消除過一次重啟的效果。只要她發動能力,應該就不會受到重敔的影響。
然而——
咲良田的能力,只要使用者希望就會發動。
「除非本人希望,否則能力不會發動。」
她,一定不是個堅強的人。她一定個軟弱的人。
「村瀨同學,你不想消除重啟的效果。因為你希望能忘記皆實未來死掉的事情。」
她想忘記一位根本不熟悉的少女的死。津島在前一個世界,一定有仔細地向她說明吧。因為村瀨奪取了好井的通訊手段,所以害死了一名少女。
「不可能。」
村瀨搖著頭站了起來。
「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就算忘了又能怎麼樣。」
「至少要是能忘記,就可以少一個煩惱。」
惠真心認為,那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才沒有那麼軟弱。」
「為什麼?」
為什麼要否定軟弱。
軟弱是一種敏感度。對某件事情擁有良好的敏感度,才會被稱為軟弱。對疼痛的敏感度、對恐懼的敏感度,以及對悲傷的敏感度。
惠認為,人本來就應該要對悲傷敏感才對。對悲傷的敏感度愈是良好,就代表那個人愈是溫柔。人的溫柔,擁有值得被無條件肯定的價值。
然而惠接下來,卻準備破壞那應該被肯定的軟弱。真是件殘酷的事情。
惠瞄了一下手錶,上面顯示十一點五十三分四十八秒、四十九秒。
「想認輸也沒關係喔。」
惠說道。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你從頭到尾都只是在逃跑而已吧。」
村瀨喊出「全身,人體」。
「這樣你就沒辦法像剛才那樣了。你甚至連碰都不能碰我。」
「就這點來說,你也一樣吧。」
「像你這種傢伙,我馬上就能逮到你。」
惠嘆了口氣,搖頭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沒辦法用那雙手碰我。因為只要一碰到,我就會死。還是因為只要時間到就會恢復,所以要試著碰碰看嗎?」
恐怕即使恢復原狀,也沒有意義吧。手掌的傷口在剛才就恢復了,但流過的血依然附著在手臂上。好比說若胸口開了個大洞,即使過不久就會自然填起來,這段時間所流的血液也不會回來。同理:心臟應該也不會重新跳動才對。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會怎麼樣。」
「你在說什麼啊?這場戰鬥的目的不足為了讓我們成為你的同伴嗎?殺了我不就沒意義了。」
「夠了。我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同伴。」
「不行。我要成為你的同伴。」
惠露出微笑。即使覺得這麼做很差勁,他還是繼續說道:
「好了,如果你的能力真的有優秀到足以反抗管理局——就快點來打倒我吧。」
村瀨朝這裡沖了過來。不過不曉得她有沒有發現自己的動作,已經變得比之前還要緩慢。就像正輕輕抱著從鳥巢里掉出來的小鳥般,在某處暗藏著膽怯。
她很早就有這種傾向了——打從右手獲得消除人體的能力開始。如今那項能力擴展到了全身,她根本就不可能正常地行動。
惠閃過她的身體。跟那個河畔時的記憶相比,這次容易得多了。惠持續躲過村瀨伸過來的手,而她本人也是如此期望的。
只要這邊的反應一變鈍,她就會開始困惑。這項工作實在過於簡單,讓惠甚至還有看表的餘裕。已經過了十一點五十五分,目的幾乎都達成了。
「你根本就沒有任何力量。」
惠在閃躲的同時,向村瀨搭話:
「如果用來傷害人的力量,無法為了傷害人而使用,那根本就毫無意義。」
「不對。我昨天讓那個女孩子受傷了。」
「的確,不過那只是輕微的皮肉傷。這點程度,用裁紙刀也辦得到。」
「我只是手下留情而已。」
「如果不得不手下留情,那就等於是全力了。」
手錶的指針持續迴轉。一切都按照預定到令人悲傷的程度。
「你們的力量,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辦不到嗎?」
「才沒那回事。」
惠等人的能力更加殘酷。這能力以前曾經害死一位少女,而且接下來還即將擊潰村瀨陽香。
村瀨似乎逐漸習慣了惠的動作。她的行動透露出某種意圖。看來村瀨似乎想將惠引誘到某個地方,而這正合後者的心意。
惠慢慢假裝不知情地移動到那個地點。十一點五十七分四十七秒。時間正好。
在環視周圍,對照記憶之後,惠發現那裡正好是自己十分鐘前站的位置。前方不遠處的石子上,還沾有從手掌流出來的血液。
然後——
惠在那個地方跌倒了。
「跟我預定的一樣。」——村瀨陽香心想。
不對,比預定的更好。惠剛好在她計畫的地點跌倒了。
「不准動。」
村瀨跨在惠的身上提出警告,並小心別讓自己踩到對方。這麼一來,惠就動彈不得了。無論他怎麼行動,都會碰到村瀨的身體。
「春埼」
村瀨打斷惠喊道:
「全身,能力。」
她早就預測到惠一旦陷入危機,就會想使用重啟。既然對方都特地在自己眼前喊出存檔了,那麼不注意到這點才怪。
在這個狀況下進行重啟是有意義的。惠本人的狀態會恢復到存檔的瞬間—也就是既沒有跌倒,也沒有累積疲勞的狀態。
不過——
「你發現了嗎?這裡是你存檔時站的地方。」
村瀨不會受到重啟的影響。她的能力能消除那個效果。村瀨計畫讓惠重啟後出現在自己面前,這樣她處理起來就容易多了。
「不對,其實差了兩步。」
惠若無其事地回答。真令人不爽,明明就沒有任何力量。
「那又怎樣。即使重啟,你也會出現在我踏一步就碰得到的地方。重啟之後,我馬上就能攻擊你。」
「真的嗎?」
「曾經發動過的能力,在五分鐘內都不會消失。只要我在這段期間內重新使用,能力的效果就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想問的是,你真的有辦法攻擊嗎?」
惠依然十分鎮定。不過村瀨認為那只是在逞強罷了。沒有人不怕死。當性命真的遭遇危險時,他應該就無法再擺出那副游刀有餘的樣子。
村瀨將手伸向他的臉。隨著手掌逐漸接近,她心跳的鼓動聲也跟著愈變愈大。村瀨不斷地告訴自己這並不是在害怕。
少年的前發在被食指碰到後無聲地消失了。村瀨將手掌伸到惠的臉前面,皮膚與皮膚之間的距離大約只有一公分左右。
「這樣你還有辦法說那種無聊話嗎?」
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因為被村瀨用自己的手遮住了。不過只有他的嘴角,像是正在笑似的彎曲。
「只有一件事,我必須事先告訴你。」
村瀨的手掌感覺得到惠的氣息。看來她的能力似乎無法連氣息都一起消除。
「雖然我想你應該知道,不過除非有我的指示,否則春埼無法重啟。」
「那是什麼意思—一
「村瀨同學,想認輸也沒關係喔。」
這句話里,並未包含重啟。
惠起身。他的頭碰到了村瀨的手。
完全沒傳來任何觸感,就像平常在牆上開洞一樣。少年的頭開了個洞,不一樣的地方只在於有血噴出來而已。
村瀨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惠剛挺起來的身體,又再度倒下。
少女看向自己的手掌。一點都不髒。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全部都被消除了。
仔細一看,地面被染成一片鮮紅。
——為什麼?
理當如此。因為他死了。
因為她殺了他。
村瀨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理解這個事實。然後她就變得完全無法思考了。
春埼從不遠處看著村瀨陽香哭倒在地。
惠是在十一點五十八分四十七秒死掉的。一切全都按照他的計畫。
春埼覺得淺井惠很過分。他居然在快樂地從祭典回家的路上講出這項計畫。這怎麼想都是在故意惹人厭。
村瀨持續地哭著,但春埼沒聽見聲音。村瀨似乎在拼命壓抑自己的聲音。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明明只要坦率地哭出來就好。春埼實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春埼想進行重啟,並消除掉這一切。快點、快點,她想快點忘記這種感情—這種像是在憎恨惠的感情。
為什麼他要為村瀨做到這個地步呢?明明無論她變得怎麼樣,都沒什麼好在意的——至少對春埼而言,昨天的祭典要重要得多了。
春埼放棄看向村瀨。她轉為看向手錶。十一點五十九分四十九秒、五十秒。秒針緩緩地、緩緩地持續前進。五一
、五二。春埼發現自己的視野變得模糊。五三、五四。然後她才想到自己似乎正在哭。為什麼?明明沒有必要。五五、五六。想快點聽見他的聲音。五七、五八。想跟他說話、想對他抱怨。五九。她想消除自己心裡這股無法理解的感情。十二點到了。而這同時也是解除無聊魔法的時間。「乒砰乓」—某處傳來一道不正經的聲音。中野智樹似乎在說些什麼,但這種事根本就無關緊要。
接著傳來了惠的聲音。感覺世界稍微變得明亮了一些。
「重啟。」
惠如此說道。
世界回到了十一點四十八分十七秒。
所有的一切,包括春埼的心在內。
只有剛過十二點的村瀨被留了下來—因為她使用了拒絕重啟的能力。除了村瀨陽香以外,一切都被倒回了十一點四十八分十七秒。
淺井惠用手比出手槍的形狀,站在河畔。
村瀨就站在他前面距離兩步的地方。她正蹲著哭泣。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幸福的結局。即使一切全都符合他的計畫。
惠儘可能以平穩的聲音喊了一聲「磅」。
村瀨像是真的聽見槍聲似的震了一下,然後看向這裡。
她瞪大了正流著眼淚的眼睛。那副表情,看起來就像一位天真無邪的幼童。雖然惠事先想了各種版本的台詞,但最後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村瀨似乎以微弱、沙啞的聲音說了些什麼。即使認為那是絕對不應該漏聽的話,惠還是未能順利地聽見。
惠在原地蹲下。雖然這裡離村瀨只有兩步的距離,但就算伸長了手,應該也還要差一點才碰得到她吧。
村瀨茫然地看向這裡,再度流下了眼淚。
「放心,我還活著。」
雖然惠試著這麼說道,但對方還還是毫無反應。
春埼小跑步地跑了過來。惠抬頭看著她說:「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什麼都不記得喔。」「嗯,不過……」春埼緩緩以微小的動作搖頭說道:「我去買點飲料過來。」
聽見惠說了句「那我要冰咖啡」後,春埼輕輕點頭,轉身離開。
河畔現在只剩下惠跟村瀨。
兩人很長一段時間都沉默不語。惠仰望天空,飛機雲還留在那裡。
好想就這樣拋下許多事情,直接睡著。不過惠認為自己一定,必須說些什麼才行。
到底該說什麼好呢?在他煩惱的時候,傳來了一道沙啞的聲音。太好了,這次有確實地聽見。
村瀨陽香簡短地喊了一句「我認輸」。
覺得姑且還是先回答一下比較好的惠開口:
「那隻灰貓後來過得很好喔。」
雖然只是個類似逃避的話題,但惠還是繼續說道:
「你知道野之尾同學嗎?它經常跟她一起在神社後面的一間小祠堂睡午覺喔。那副景象看起來真的很和平,每次只要一去那裡,就會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那又怎麼樣。」
「在一開始接下救貓的委託時,我很高興。因為我真的發自內心,希望自己能過著做那種事的生活。」
說到這裡,惠才發現到一件事:
「那一定是成為同伴的我們最初的對談。為了確認彼此目的的對談——幫助貓、幫助狗,可以的話也幫助人。以後我們一起做這些事情吧。」
村瀨沒有回答。
「如果在下雨天看見淋濕的人,就替
他撐傘吧。」
少女安靜地低著頭。
「如果遇到迷路的小狗,就一起幫它找狗媽媽吧。」
惠繼續說道:
「餵牛奶給肚子餓的貓喝。」
惠儘可能說著幸福的話題,同時凝視村瀨的臉:
「聖誕節時打扮成聖誕老人去發禮物好像也不錯呢。」
感覺村瀨嘴角的形狀似乎稍微改變了一些。或許她是想笑,也或許是明明笑不出來,卻還想勉強自己笑也不一定。
「總而言之,讓我們跟其他人一起做些充滿笑容的事情吧。」
「……思。」
村瀨點頭。
「那樣,好像還不錯呢。」
「一切一定都會順利。就像那隻貓一樣。」
「的確。如果是你,應該就辦得到吧。」
「是村瀨同學救了那隻貓喔。」
「……不對,是重啟的力量。」
「不過,是村瀨同學讓我跟春埼使用重啟的。而且只要我們之中有人辦得到就夠了,因為我們是同伴啊。」
這全都只是輕鬆的說法。
但要是一切都能順利就好了。
「村瀨同學,我們來握個手吧。」
少女有些困擾地看向自己的手。
「放心吧,時間已經過很久了。」
碰觸到的東西,並沒有消失。那隻普通的手確實握住了什麼。那是只又小又柔軟,屬於女孩子的手。
這一定是比咲良田的任何能力,都還要方便跟有意義的東西。
村瀨緩緩地伸出手,惠也以同樣的動作握住對方。惠與村瀨之間隔了兩步左右的距離——那是只要雙方伸出手,便能輕易填補的距離。兩人溫柔地握完手後,便一起躺到了地上。眼前是廣闊的天空。「啊,飛機雲。」說完後,村瀨陽香露出些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