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兒時記憶 1章 某個夏天的開始(1/2)
1 淺井惠——第一次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下午四點三十分,淺井惠拿著學校指定的白色書包從座位上起身。那個書包非常輕。因為他將教科書和字典等書籍,全都放在桌子或置物櫃裡,軎包裡面只剩下鉛筆盒和幾本筆記本。
打從升上國中二年級,已經過了二十天。雖然早就知道,但國中二年級的日常生活和一年級時相比,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教室、教科書、級任導師,以及同班同學全都換新,本質上卻跟以前沒什麼不同。大概只有卸下舊螺栓,換上新的重新栓緊這點程度的差異。
在向幾名偶爾會對話、連朋友都稱不上的同學揮揮手後,惠離開教室。他直接踏上走廊,走下樓梯前往玄關。
少年邊走邊想。
若要說升上國中二年級後有什麼巨大的變化,那就是有一位少女出現在他的面前。少女名叫相麻堇。她和惠一樣是七坂中學的二年級生,就讀和惠不同的班級。
惠有時覺得她會突然從前面的樓梯平台,或是走廊的轉角出現。並非惠什麼超常的直覺,實際上這類預感出錯的機率反而更高。
宛如事不關己,惠在內心嘟囔著。
——總而言之,這表示我如此在意她。
惠對相麻堇所抱持的情感,簡單來說就是警戒心。
打從四月八日第一次遇見她至今,扣掉假日的這十二天內,惠已經遇見相麻堇十七次。平均兩天會遇見三次。即使這樣的頻率難以想像是偶然,但惠依舊不清楚她的意圖。面對意圖不明的對象,他習慣先保持警戒。
惠繼續前往玄關,彎過最後的轉角。雖然覺得相麻會從轉角出現,但這樣的預感果然又落空了。眼前只有兩名陌生的男同學在換鞋子。
惠也效法他們打開鞋櫃的門。在穿了半年的運動鞋上,有一個長方形的白色信封。
橫長的信封被心形的紅色貼紙封住。就像用手機的簡訊功能打情書時,會顯示的繪圖文字一樣。惠的運動鞋上,有一個因為過於象徵性、如今已經沒人使用的信封。
惠把它拿起來確認,背面並沒有記載寄信人的名字。將室內鞋換成運動鞋後,他邊走邊拆信封。心形貼紙發出輕快的聲音裂成兩半。如果這真的是情書,感覺構造上似乎有所缺陷。
走到操場,從信封里拿出信時,吹起了一陣強風。
五月將至的現在雖然空氣溫暖,但風還有點冷。信紙在惠的手上隨風晃動。
上面寫的內容非常簡潔,全部只有兩行。第一行是希望他明天放學後能去頂樓一趟,第二行則是寄信人的姓名。
惠覺得寄信人的筆跡很漂亮。雖然這感想太偏離重點,但或許是因為這件事讓他感到有些混亂的關係。
信上的第二行寫著「相麻堇」。
為什麼要特地用這種方法找人過去呢?如果有什麼事,只要像平常那樣擅自跑來,再自顧自地說出來不就好了?
——無法理解相麻堇的意圖。
惠今天也在內心嘟囔著這個持續困擾他兩年,直到升上高一後依然無解的疑問。
淺井惠從國小六年級的夏天開始在咲良田生活。
惠是從國中畢業升上高中後,才開始獨自生活,在那之前的三年半,他都是寄居在一個姓中野的家庭。
畢竟要一個年幼的國小六年級生獨自生活,實在太勉強了,惠也因為某個原因,被禁止離開咲良田。而且中野家非常寬敞,就算多住一個孩子,空間也綽綽有餘。
惠將相麻的信收進書包,然後在國道旁邊的書店買了一本翻譯的推理小說,等他回到門牌上寫著「中野」的家時,已經是傍晚。
幾年前才剛改建過的中野家,外觀看起來還很新。惠一進門,便聽見從寬敞的庭院傳來的運球聲。
放眼望去,一位少年正在打籃球。
少年身材修長,有一頭剪得短短的頭髮和渾圓的大眼睛。這位名叫中野智樹的少年是中野家的長男,他和惠一樣是七坂中學的二年級生。
這對惠而言是習以為常的光景。T恤搭配運動短褲的休閒打扮、Converse的運動鞋,以及拿著籃球的身影亦同。
中野家的庭院只有一個籃球架。那個老舊生鏽的籃球架,似乎是中野智樹的父親在念高中時裝的。儘管籃網已經破舊下垂,只要籃框的部分依然完好,就能發揮籃球架的功能。
中野智樹以帥氣的姿勢將籃球投向空中,球在畫出拋物線的軌跡後穿過籃框,擦過籃網。
「投得漂亮。」
惠出聲搭話。
少年看向這裡,用右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
「你回來啦。今天比較晚呢。」
「嗯,我回來了。我中途繞去美倉一趟。」
「美倉?」
「是一間開在國道旁的書店。」
智樹驚訝地笑道:
「那根本就不是走路的距離吧。先回來一趟,再騎自行車去啦。」
「其實沒那麼遠。從學校過去,單程大概只要二十五分鐘。」
「從學校到家裡只要十分鐘耶。」
嘟囔了一聲「算了」後,少年撿起在地上滾的球。
「來打球吧,惠。」
「我現在不太想活動身體。」
「既然不想活動身體,就別走五十分鐘的路啦。」
「可是我想看書。」
話雖如此,惠有幾件事想問智樹,所以順便陪他打球也沒差。
「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
隨意揮個手,惠便走向庭院後方。
惠來咲良田之前,是住在人口密度高的市區,因此不太能理解獨房的概念。然而中野家不但有一棟獨房,還讓他住在那裡。
據說智樹的祖父當初蓋這棟獨房,是用來當成自己的書房。原本的和風建築,在改建後也跟著翻新。如今變成西式建築的小獨房,看起來很像是間略大的狗屋。
惠開鎖走進獨房。房間裡面有張木製的大型書桌和附門的書櫃,這些都是過去書房時期的遺物。一個小貓型鑰匙圈從書桌上看向這裡——正確來說,那東西曾經是個鑰匙圈。它金屬零件的部分已經損壞,如今就算拿來當擺飾也不太適合,只是只不具備任何功能的假貓。
惠將書包放到書桌上,脫掉制服換穿素色T恤和牛仔褲。
回到籃球架前,原本閒得發慌、坐在球上的智樹,在看見惠後起身。
「好,我們開始吧。」
惠的日常生活從國一開始就毫無改變,和智樹一起打籃球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兩人猜拳決定先攻權,猜輸的惠背對籃球架站立,接著他輕輕閉上眼睛。
惠擁有能完全回想起過去的五感與思考的能力,亦即絕對的記憶力。他在腦中忠實重現智樹以前打球時的動作——步幅、速度、擅長的投籃路線,以及細微的習慣等等。
然後惠睜開眼睛說道:
「根據我的預測,你會先假裝要從我的右邊突破,再繞過我的左邊。」
「……打球時別搞什麼心理戰啦。」
「按照正常的方式,我根本就贏不過你。」
「唉,算了。」
智樹輕輕將球扔向惠。惠接住後,再度投給智樹。雖然不清楚一對一的正式規則,伹在中野家的庭院,比賽都是從守備方自攻擊方那裡接到球的瞬間開始。
惠將腳的位置調整成容易向右邊移動。智樹放低身體的重心,動作流暢地邁開腳步。一次,兩次,球在裸露的地面反覆彈跳。
智樹將控球的手由右手換到左手,他傾斜身體,將視線移向惠的右側。
惠發現那是假動作。智樹的姿勢、步幅、視線的前方,以及表情。惠利用這些資訊,預測他接下來的行動——先回想起過去那些動作的套路,再和眼前的他做對照。
如同惠之前的預測,智樹先做了一個從右邊穿越的假動作,再銳利地切向左邊。
——這也是假動作。
在如此確信的同時,惠只讓頭部配合他的動作反應。既然已經預測出智樹的行動,並清楚記下和他之間的距離,那就不需要依靠視覺。
惠在看著其他方向的同時往前踏出腳步,過了一會兒才將臉轉回前方。智樹在惠的面前停下腳步。他將球舉到臉前方,輕輕跳躍並擺出投籃姿勢。
一切都如同惠的預料,這樣應該就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然而智樹的嘴角露出笑容。
從他進入投籃姿勢,到讓球離手的這段時間,比記憶中的還要略快一些。惠在跳起來伸出手的同時就確信了。
——擋不下來。
籃球從惠的手上方通過。
智樹將球投出去後,在胸前
握拳比了個勝利姿勢。
惠扭轉身體觀望球的去向,好確認早已知曉的結果。
以夕陽染紅的天空為背景,像是球的黑色輪廓沿著彷佛詳細計算過的軌跡,高高畫出一條理想的拋物線穿越籃框。
智樹在聽見球於地面彈跳的聲音後,開心地笑了。
「剛才那球很完美吧?」
惠砸嘴,然後回答:
「如果我的身高跟你一樣,就擋得下來。」
智樹的身高比惠多了將近十公分。
「誰理你啊,要怪就怪你自己長得矮。」
「是智樹長得太大隻了,我大概只比平均身高矮一點點而已。」
「認命吧。相對而言,你就是個矮子。」
「拿智樹來做例子,反而是比較的對象太狹隘了。我的身高只比學年平均矮三公分左右。如果把你身高超出平均的程度也考慮進去,就能清楚判斷是我太矮,還是你太高。」
智樹笑道:
「不管你怎麼說,反正都是我先馳得點。」
「籃球應該也要按照身高來分級才對,就像拳擊的量級那樣。」
惠一面和智樹無意義地拌嘴,一面撿起球說道:
「我今天可不會輪喔。」
講是這樣講,惠自己也不相信這句話。
在中野家庭院舉行的單挑球賽,通常要到智樹得二十分,或是惠得十分時才會結束。即使對方大幅讓分,惠的勝率依然只有三成。
今天在智樹得二十分時,惠只得了六分,算是非常平均的結果。
回過神時,太陽已經下山。
比賽結束後,惠坐倒在地上,擦拭額頭的汗水。入夜前的深藍色空氣,帶著滑順的濕氣。
惠看向智樹,後者正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你的速度又稍微變快了。」
「是嗎?唉,畢竟我還在發育嘛。」
「既然打得這麼好,為什麼不乾脆加入籃球社?」
「不要,我已經加入廣播社了。」
雖然智樹國小曾經加入籃球隊,但國中是參加廣播社。惠並不清楚其中的緣由,但無論智樹選擇何種社團活動,他都沒有置喙的餘地。
在回了句「這樣也好」後,惠儘可能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你班上是不是有奇怪的女孩?」
「奇怪的女孩?長頭髮的嗎?」
「不,是短髮。她叫相麻堇。」
她和智樹一樣,就讀二年一班。
「啊,她是我們班的班長。」
「嗯,沒錯。」
惠知道她當班長。
在經過簡單的調查後,惠發現她不具備任何能力,只是普通的國中二年級生。而個人背景方面,比較引人注目的,就只有她是去年春天才從其他地方搬來咲良田,以及曾在國一時幫忙學生會的工作。順帶一提,她在今年春天退出了學生會。
智樹維持躺在地上的姿勢,有些困惑地回答:
「我是覺得相麻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她怎麼了嗎?」
「我有點在意她。」
「怎麼,你戀愛啦?」
「我倒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智樹重新仰望天空。黑影般的雲飄過上空。
「唉,我也很難想像你喜歡上誰的樣子。」
「沒禮貌。我很喜歡你喔,智樹。」
「噁心死了。我喜歡的是女孩子。」
「將好意全都跟戀愛扯在一起可不好喔。我雖然喜歡義大利面,但這並不代表我想和肉醬談戀愛。」
「我跟食物同等級啊。」
「只是舉例而已。」
實際上,惠也沒那麼喜歡義大利面,只有偶爾會想吃的程度。
智樹受不了地搖頭。
「唉,隨便啦。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見你對同年齡的女孩感興趣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惠稍微猶豫後回答:
「我和她說過幾次話。然後今天放學時,我在鞋櫃裡發現一封信。」
貼著心形貼紙的橫長白色信封。
「相麻留的?」
「嗯。她希望我明天放學後,能去學校頂樓一趟。」
「那一定是要告白吧。」
「如果是其他女孩,我也會懷疑這個可能性,但對方可是相麻同學喔?」
「我倒覺得她是個普通的認真女孩。」
看來惠與智樹對相麻的印象大相逕庭,從他那裡似乎得不到多少情報。
惠心想「算了」。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話說你剛才講的長髮女孩是誰?」
惠突然改變話題。這是他在覺得繼續原本的話題會很麻煩時,經常使用的手法。
「嗯,啊啊。我班上有個長頭髮的怪人,她和你有點像呢。」
「喔,那還真是令人感興趣。」
「是個很少和人說話、永遠只有一號表情、感覺對周圍的人毫無興趣的傢伙。我記得……她姓春埼。」
「到底哪裡跟我像啦?真要說起來,我算是健談又表情豐富的人,名字叫做淺井惠喔。」
「健談這點我是認同,但表情豐富?」
惠微笑地回答:
「很少有人像我這麼不擅長裝撲克臉呢。」
智樹厭煩地搖頭。
「算了,總之你們給人的感覺就是有點相似。」
「聽起來一點都不具體。」
「這個嘛,簡單來說,就是你們看起來對許多事情都心不在焉。」
智樹以出乎意料的認真表情看向這裡。感到有些尷尬的惠,抬頭仰望天空。夕陽西下後的天空
呈深藍色,世界被蓋上一層淡淡的黑暗與濃密的影子。
智樹說道:
「舉例來說,你打球時,從沒想要贏過我吧。」
少年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遲疑。
其實智樹應該也不想談論這個話題。惠心想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別提呢。語言這種東西,只要能傳達最低限度的必要情報就夠了。就像在超商和店員的對話那樣。
「我給人那種感覺嗎?」
「倒也不是如此。因為你在被得分時,還是會確實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不過我覺得你其實對那種事沒什麼興趣。」
「為什麼?」
「不曉得,大概是直覺吧。」
「喔,這樣啊。」
惠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塵土。
智樹在陰暗中微微皺起眉頭。
「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
既然要道歉,為何不乾脆一開始就什麼都別說呢。儘管有此想法,但這樣的指責也是多餘的言詞,於是惠為了結束話題回答:
「沒什麼好道歉的。話說回來,我想在吃晚餐前把汗衝掉,我可以先用浴室嗎?」
「嗯,好啊。」
「謝謝。」
隨意揮揮手後,惠轉身離開智樹。
惠在內心想著,雖然自己輸球時,也會覺得不甘心,但說他對這種消磨時間用的球賽結果沒什麼興趣,倒也是事實。
——到頭來,智樹的指摘是正確的。
惠對許多事情都心不在焉。
————
隔天,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三。當天放學後,惠待在教室里。
相麻在信里只提到要他放學後去頂樓,並沒有記載精確的時間。決定先消磨個十五分鐘再過去的惠,打開文庫本。
那是他昨天買的翻譯推理小說。由於後面附了解說,因此惠不自覺地便從那裡開始看。他並非真的對解說那麼有興趣,感覺就像吃午間套餐時,先從附餐的沙拉開始吃那樣。這本書是四十年前的作品,惠知道這部作品賣得不錯,而且還得了個小獎。
讀了幾行後,腦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那是少年熟悉的,中野智樹的聲音。
——惠,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在教室等我一下嗎?
智樹的能力,是將聲音在指定的時間傳達給位於遠處的對象。
惠持續閱讀解說,智樹在他剛好快看完時現身。
「抱歉,惠,借我英文字典。」
「可以是可以,不過為什麼放學後才要用?」
「是社團活動要用的。」
為什麼廣播社社員會需要用到英文字典呢?心想大概是要翻譯西洋歌曲標題的惠,從桌子裡拿出英文字典。
之後兩人稍微聊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就過了十五分鐘。惠和智樹一起在走廊走一段路後,便和他道別往樓梯走去
。惠按照信件的指示,前往學校頂樓。
惠想起昨天放在鞋櫃裡的信——請你在四月二十八日放學後,來南校舍的頂樓。相麻堇。
寫法有夠自我中心的。雖然不奢望對方從開頭的問候語寫起,但至少也該交代一下有什麼事。
學校指定的室內鞋發出廉價的腳步聲,惠走上通往頂樓的樓梯,打開連接頂樓的門。
頂樓上有位長發的女孩。她面無表情,就只是單純站在那裡。
那並非相麻堇。
惠知道少女的名字。理由很簡單,因為他記得所有同年級的學生姓名。
少女名叫春埼美空。
她和中野智樹及相麻堇就讀同一個班級。
惠想起智樹昨晚曾說她是個奇怪的人,跟惠一樣對許多事情都心不在焉。
春埼美空緊盯著這裡。
不過惠不認為她是在看自己。即使惠沒站在這裡,她應該還是會以相同的表情,看往相同的方向。
長發少女的視線,實在過於平淡且缺乏個人意思。如智樹所言,讓人覺得心不在焉。
惠刻意露出微笑,筆直走向春埼。後者的樣子一點都沒變。即使有陌生的男同學靠近,依然未感到警戒或緊張。
「你是二年一班的同學吧?」
惠問道。
春埼有一段時間毫無反應,彷佛既沒看見惠,也沒聽見他的聲音。然後她平靜地回答:
「是的。」
儘管對回答之前的停滯感到不快,惠依然小心不讓這點表現在臉上。
「你知道你們班上有位姓相麻的同學嗎?」
「是的。」
「太好了。是相麻同學要我來這裡的,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不知道。」
真是的,這少女到底是怎麼回事。
感覺就像在對著平坦的牆壁自言自語。
「你喜歡什麼食物?.」
惠問道。他想讓少女說出肯定或否定以外的話。
面對這個突然的問題,春埼看起來毫不訝異地回答:
「沒有。」
「這樣啊。那討厭的食物呢?」
「沒有。」
「不挑食是件好事呢,感覺能擁有健康的飮食生活。」
惠敷衍地回答,同時在心裡對智樹抱怨道——真是的,這女孩到底哪裡和我很像啊?再怎麼說,我的感情也比她豐富多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如果是想獨處,我可以先離開喔。」
「是相麻堇叫我來這裡的。我並沒有想要獨處。」
少女意外地講出一長串的回答。
惠嘆口氣。
「如果是這樣,拜託你在剛才我問相麻同學的事情時,就先告訴我。」
少女稍微疑惑了一下,看來她似乎無法理解惠的話中之意。
感覺太在意只會沒完沒了,於是惠問道:
「關於相麻同學的事情,你還有什麼能告訴我的嗎?」
春埼美空點頭回答:
「相麻堇因為班長的工作會晚點到,所以叫我一個人先過來這裡。」
「你知道工作的內容嗎?」
「不知道。」
「原來如此。」
如果學校要集合各班班長開會,惠班上的人也會被叫去。不過印象中,班導並沒提過類似的事情。相麻大概是被拜託處理什麼雜事吧。
——算了,隨便怎樣都無所謂。
重要的只有一點,相麻同時將惠和春埼找來頂樓這裡。看來她似乎是基於某種意圖,想讓兩人見面。
「你知道相麻同學也有找我過來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她為什麼叫你來這裡嗎?」
「不知道。」
「我也一樣。唉,相麻同學真是個任性的傢伙。」
跟這位奇妙的少女在一起,到底要怎麼消磨時間呢?不如來玩文字接龍好了。感覺春埼不會拒絕。她應該會像至今為止的對話一樣,從容不迫地陪惠玩文字接龍。只要惠說「松鼠 (RISU) 」,她就會回答「西瓜 (SUIKA) 」,若接著回「烏鴉 (KARASU) 」 或許她就會講出「北魷 (SURUMEIKA ) 」。
坦白講,惠對能夠面無表情、冷淡講出「北魷」的國中二年級女生是有一點興趣,不過就算真的付諸實行,也只會徒增空虛而已。惠決定問些比較有建設性的事。
「你和相麻同學很親近嗎?」
春埼稍微疑惑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親近的定義。」
「舉例來說,你經常和相麻同學說話嗎?」
「在過去的一年內,最常跟我說話的同班同學,大概就是相麻堇了。」
「嗯,你們去年也同班呢。」
惠回想起一年前,也就是剛上七坂中學時收到的分班表。相麻堇和春埼美空的名字,確實都是在一年四班的欄位。
「既然如此,那你們相對算是親密吧?」
「不過和一般的國中生相比,我想我和同班同學對話的頻率非常低。」
「是這樣嗎?」
春埼點頭。
「你是我升上二年級後,在學校跟我講過最久話的人。」
惠今天是第一次和春埼說話。這第一名的門檻未免也太低了。
「這學期也才開始二十天而已,只要接下來多跟其他人說話就好。」
「跟別人說話是必要的嗎?」
「這個嘛,我想不能算是絕對必要。」
惠補上一句「隨你高興吧」。
或許是因為這樣,春埼便不再繼續回應。同樣找不到對話理由的惠,將身體靠在頂樓的扶手上。
放學中的學生們走在學校前面的馬路上,他們的吵鬧聲只有些微傳達到頂樓。這種和喧囂的距離感,讓人感到舒適。
之後好一段時間,惠與春埼都沉默地站在頂樓。不曉得相麻堇何時會來。惠打算再過五分鐘她還不來的話,就要採取下一步的行動。換句話說,就是回家或真的開始玩文字接龍。
就在惠想著這些事情時,原本一直凝視頂樓入口的春埼走到他的旁邊,將視線移向學校前方的馬路。
是有什麼東西引起她的注意嗎?雖然惠有點難以想像,究竟有什麼東西能勾起這少女的興趣。
春埼的表情跟至今一樣無色透明,找不到任何情感。惠也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
準備回家的學生們邊閒聊邊走在路上。或許是因為過了放學的尖峰時間,感覺人數變少了。在馬路對面靠近轉角的地方,有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並非七坂中學的學生。她比國中生年幼許多,看起來是個國小低年級的學生。
女孩正在哭。
不曉得她是跌倒還是迷路。
惠不知道理由,女孩的哭聲也傳不到頂樓這裡。
然而確實有一個小女孩,在馬路的對面哭泣。
春埼美空似乎就是在注視那個女孩。
惠再度看向春埼。一陣風吹起,晃動著她的長髮。
就在這個時候——
「重啟。」
少女嘆息般低喃。
春埼美空以略微沙啞、就女孩來說有些偏低的聲音小聲嘟嚷道。
——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下午四點三十分,淺井惠拿著學校指定的白色書包從座位上起身。那個書包非常輕。因為他將教科書和字典等書籍,全都放在桌子或置物櫃裡,書包裡面只剩下鉛筆盒和幾本筆記本。
打從升上國中二年級,已經過了二十天。雖然早就知道,但國中二年級的日常生活和一年級時相比,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教室、教科書、級任導師,以及同班同學全都換新,本質上卻和以前沒什麼不同。大概只有卸下舊螺栓,換上新的重新栓緊這點程度的差異。
在向幾名偶爾會對話、連朋友都稱不上的同學揮揮手後,惠離開教室。他直接踏上走廊,走下樓梯前往玄關。
惠在鞋櫃裡發現一封貼了心形貼紙的白色信封,在國道旁邊的書店買了一本翻譯的推理小說,然後回到中野家。他向中野智樹搭話,接著兩人一起打籃球。
彷佛遵從早已設定好的程式行動,惠猜拳輸給智樹,背對籃球架站立。
惠輕輕閉上眼睛,打算回想起智樹的步幅、速度、擅長的投籃路線、細微的習慣,以及所有相關的資訊。
一開始只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記憶的距離和平常不太一樣。
或許這樣表現並不正確,不過也沒有其他方式能夠形容。舉例來說,若閉上眼睛回想一個月前的事情,就會覺得那一個月前的記憶位於比平常更遠的地方。
彷佛潛進水裡前先暫停呼吸,惠稍微下定決心,回想「昨天」的事情。
四月二十七日的前一天,本來理應是四月二十六日的地方。
不過在那裡的記憶,卻和今天一樣是四月二十七日。
一意識到這點,惠的腦中便充滿了情報。從現在這個時間開始,到原本應該是明天——四月二十八日放學後,位於頂樓時的記憶。
突然被迫接受二十四小時的記憶,讓惠產生頭痛與想吐的感覺。為了勉強維持逐漸模糊的意識,惠按住自己的額頭。
智樹語氣慌張地問道:
「你怎麼了?」
惠睜開眼睛,勉強微笑回答:
「沒事,只是覺得好像沒什麼勝算。」
明明是在回想過去,卻看見未來。
惠將輸掉這場籃球比賽。在智樹得了二十分的這段期間內,惠只拿到六分。
——時間一定是倒回了。
之所以能如此流暢地掌握狀況,是因為惠至今早已經歷過許多次這種現象。從惠在兩年前得到記憶保持能力以來,每隔幾個月就會發生一次類似的事情。
這一定是某人使用了能夠干涉時間的能力。
失去的二十四小時記憶,混亂地充斥在腦海中。
惠重新按照正確的時間順序排列記憶。在結束這項作業時,他想起在時間倒回的最後那瞬間,某人說出了一句話。
站在頂樓的女孩。
她有一頭美麗的捲髮。
那頭秀髮隨風搖曳。
然後她發出低喃。
以宛如嘆息、參雜著認命的聲音喊出。
——重啟。
春埼美空輕聲喊完後,世界的時間就倒回了。
惠心想,怎麼會有這種事。坦白講,他非常驚訝。
一名少女喊出「重啟」的瞬間,世界居然就從四月二十八日倒回至四月二十七日。這一切有可能只是偶然,只是毫無關聯的事情嗎?
或是春埼美空——那個不起眼的女孩使用了能力呢?
將整個世界,將恐怕連整個宇宙都包含在內的一切,全都倒回過去。如此強大的能力,居然只要輕聲喊出一句話就能施展出來?
——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惠忍不住發出笑聲。
「惠,你到底是怎麼了?」
智樹問道。
「我只是稍微回想起一件開心的事情。」
惠緩緩睜開不知何時已經再度閉上的眼睛。
智樹不安的表情映入眼帘。
但惠現在沒有心思在意這種事情。
讓時光倒流的能力。這對惠而言,是極具意義的能力。換言之,就是過去曾經拯救過惠的能力。
而且,春埼美空當時喊了。
——重啟。
那實在是過於適合這項能力的話語。
「智樹,我們來打球吧。」
惠說道。
來,快讓今天結束吧。
為了明天能再度和春埼美空見面。
2 春埼美空——第二次
春埼美空擁有名為「重啟」的能力。
那是一種類似能將全世界的時間回溯——說得更精確一點,是能將世界的狀態恢復到某個特定瞬間的能力。
重啟本身有幾個限制。
首先,她只能讓時間倒回自己主動「存檔」的時間點。若之後重新存檔,就無法倒回上次存檔的時間點。另外就是存檔的效果只能持續三天。
而重啟最大的問題點,是效果同樣及於使用者春埼本人。
例如這次透過重啟消除的,是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四點三十分到二十八日下午四點四十五分,大約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世界曾經變成四月二十八日,然後再透過重啟的效果重現了二十七日.
可是春埼本人並不記得自己曾經用過重啟,也不知道因為重啟消失的這二十四小時內發生了什麼事。
被重現的四月二十七日下午四點三十分——也就是春埼美空上次存檔時,她正待在七坂中學附近的一座小公園裡。
她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聽見哭聲。
定睛一看,一個女孩正在公園裡哭泣。對方看起來才念國小低年級,是個春埼不認識的女孩。
春埼不擅長理解人的感情。若只看表情,她根本就無法判斷那是笑臉還是哭臉。直到看見有淚水從眼睛流出來,她才能確定這個人在哭。
位於春埼面前的女孩,無疑正在哭泣。女孩的眼眶不斷流出淚水,沾濕了她的臉龐。
春埼曾經決定只要看見有人哭,就使用重啟。這當中沒有理由。或許以前有過,但她已經忘記了。
總而言之,春埼替自己定下這樣的規則。
所以此時她也打算喊出「重啟」。
然而春埼想起自己最近都沒有存檔。存檔的效果只能維持三天。若這三天內沒有存檔,就無法使用重啟。
沒辦法。
春埼低喃了一聲「存檔」,以便下次看見有人在哭時,能夠確實地重啟。
——重啟重現的,就是這個瞬間。
就在春埼準備直接離開公園時,她聽見聲音。
「那個……」
那是少女哭泣的聲音。春埼再度看向少女。
春埼不太能理解悲傷的感情。自有記憶以來,她從沒哭過——但不知為何,她知道眼淚是熱的,而且也能夠隱約想像淚水在臉頰上的觸感。
或許春埼只是忘了一切。忘了名為悲傷的感情,以及自己曾經哭過的事實。總之,國中二年級的春埼美空,不太了解哭泣這個行為。
嬌小的女孩開口說道:
「你認識我媽媽嗎?」
那是不安定地顫抖、聽起來尖銳的聲音。
「我不認識。」
春埼回答。別說是母親了,春埼就連這少女也不認識。
少女再度看向春埼。春埼試著等了一會兒,但依然不見她提出下一個問題。少女只是不斷哭泣。
這少女大概正在找媽媽吧。簡單來說,就是迷路了。
春埼不太清楚遇見迷路的孩子時,該怎麼應對才正確。是不是應該帶她去找警察呢?不過通常被搜尋的人,聽說要儘可能別移動比較好。
春埼試著找出最有效率的選項。
最後她決定將少女留在公園,自己一個人去找警察。只要詳細轉達少女的特徵,接下來警察就會妥善處理吧。
春埼開始觀察眼前的少女。少女身穿白色網球衫配格紋裙,肩膀上掛了 一個深綠色的小肩包。她的頭髮長度約到瞼頰,並用髮夾將前發往上方固定。
春埼問道:
「你是在哪裡跟媽媽走散的?」
少女沒有回答,只顧著緊盯春埼的臉。
大概是不知道「走散」的意思。想到這裡,春埼換了個問題。
「可以我,你之前都在做什麼嗎?」
少女以模糊的聲音低喃道:
「我去了,醫院,做檢查。」
看來她們是在醫院裡走散的。春埼記得這座公園後面』確實有間規模頗大的醫院。既然如此,或許應該先跟醫院聯絡。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春埼說道。她認為只要知道外表和姓名就夠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