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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兒時記憶 1章 某個夏天的開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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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埼說道。她認為只要知道外表和姓名就夠了。

少女以顏抖的聲音回答:「KURAKAWAMARI。」——KURAKAWA,MARI。就算不知道寫法,應該也沒關係。為了聯絡醫院和警察,春埼轉身準備離開現場。

就在這個時候——

少女——MARI不知為何抓住春埼制服的下襬。春埼無法理解少女的意圖。

「請放開我。」

春埼說道。

MARI只顧著哭,沒有回答。

此時得要不由分說地將少女的手拉開嗎?MARI握著制服的力道非常微弱』只要用力拉開就能解決問題。

然而,春埼不知為何就是不想那麼做。MARI握著制服的力道』隱約讓她聯想起某樣東西。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的瑣碎小事,雖然差一點就能回想起來但最後還是未能如願。

春埼任隨少女抓著制服下襬,同時說明自己打算採取的行動——MARI繼續留在公圜等母親,而自己則趁這段期間聯絡醫院和警察。春埼不忘告訴少女,這應該是最有效率的處理方式。

但是MARI仍舊只顧著抓住春埼制服的下襬,持續哭泣。

舂天結

束的公圔里,櫻樹的花瓣已經凋落,開始長出淡綠色的嫩葉。今天的春天有點冷。儘管陽光溫暖,風吹起來依然冷冽。

春埼任由少女抓著制服下襬,靜靜等待她的答案。

在那之後過了二十分鐘,MARI的母親才出現。

此時MARI已經不再哭泣。她抓著制服,靠在春埼身上睡著了。

MARI母親的身邊站了一位少女。那是春埼認識的人,是她的同班同學。

少女名叫相麻堇。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和MARI的母親一起行動,但春埼並不在乎背後的理由。

將MARI交給那位低頭行禮的母親後,春埼便離開公園。

相麻堇很自然地走在春埼身邊。

「我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她開口說道。

「你遇見那個女孩時,我就在公園的入口。我原本想叫你,但後來打消念頭。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相麻堇輕笑道:

「因為我很好奇你會怎麼做。所以對不起,我什麼都沒跟你說,就自己一個人去找那孩子的母親了。」

春埼不懂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不過,也沒必要特地確認。春埼默默地繼續往前走。

「你簡直就像善人呢。」

相麻董開心地配合春埼的歩調走著。配合那腳步聲,她以流利的節奏說道:

「幫助哭泣的女孩』就算衣服被抓住也不甩開,並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雖然這些舉動看起來像內心溫柔的善人,但其實你對那孩子會怎樣,一點興趣也沒有吧?」

春埼邊走邊點頭回答:

「是的。」

沒有猶豫的理由。那個少女的服裝也好,哭泣的表情也好,等明天一到,春埼會全部忘記。過一個月後,想必她會連今天發生的事情都想不起來。

即使找到少女的母親,春埼也沒有特別感慨。隨便怎樣都無所謂。春埼美空對所有事情,都平等地漠不關心。

相麻繼續說道:

「我一直對你很感興趣。內心不存善意的你,大概是離偽善最遠的人了。可是光看你的言行舉止,卻又像個善人。到底要怎樣才能塑造出這種人格呢,我對這點非常感興趣。」

春埼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五點。雖然距離黃昏還早,不過太陽的高度已經下降許多。從春埼和相麻的腳底延伸出長長黑影——兩道方向相同,但絕對不會交會的影子。

「我每次看見你,都會聯想到兩個形狀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

相麻堇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你總是待在一個純白的房間裡,面對兩個形狀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雖然必須打開其中一個,但你並不曉得哪個才是正確答案。」

舂埼無法理解相麻的話中之意。

於是她直接開口:「我不懂你的意思。」

相麻堇笑著回答:

「意思是對你而言,世界就是如此缺乏起伏。好比說兩個箱子各自漆了不同的顏色, 那隻要挑喜歡的顏色打開就好。如果箱子的形狀不同,那也能用形狀來當理由。不過在你面前的,總是兩個形狀完全相同的白色箱子。」

果然還是無法理解。

直到現在,春埼才想起相麻堇去年也和自己同班。從那時候開始,她會像現在這樣突然出現,說些意義不明的話。

「舉例來說,春埼,假設我對你提出一項請求。」

春埼美空面向前方繼續往前走。

相麻堇望著春埼的側臉繼續說道:

「那麼接受和拒絕,對你而言就像兩個白色箱子。但是你既不會想填好我,也不會想被我討厭吧?想必你沒有好奇心或嫌麻煩之類的情感。即使沒有任何足供判斷的材料,你依然會打開其中一個箱子。」

春埼雖然在聽相麻堇說話,但完全沒打算理解。說白了,她不覺得有那個必要。

「我們來試試看吧。明天放學後,你可以來南校舍的頂樓一趟嗎?」

春埼毫不猶豫地頭。

「我知道了。」

相麻堇輕笑道:

「為什麼你會願意聽我的請求呢?」

春埼面無表情地回答:

「我只是遵從規則。」

「規則?」

「我有幾個規則。」

並非被任何人強迫,只是為了順利度過日常生活所設定的規則。

例如看見有人在哭,就使用重啟;只要被人拜託,基本上都不會拒絕。

春埼遵守這些規則生活。按照單純的程式行動,就像電腦一樣。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判斷,她也需要事先準備好的規則。

「規削啊。唉,算了。」

相麻堇將手伸進書包,從裡面拿出某樣東西。那似乎是一個——小小藍色信。_ 「這個給你,就當作是答應我請求的回禮。」

舂埼收下相麻堇遞給她的信封。

藍色的信封被黏得十分牢靠。除非撕破,否則拿不出裡面的內容物。

「這是類似護身符的東西。有困擾時,就拆開來看,然後好好說出你的願望。這麼一來,你的願望就會實現。」

儘管難以置信,但也沒有否定的必要。

春埼輕輕點頭,將信封收進書包。

經過轉角時,相麻堇突然停下腳步。

春埼美空毫不在意地繼續往前走。

相麻菫從背後喊道:

「記得明天放學後要到頂樓來喔。」

春埼停下腳步,點點頭,然後再度邁開步。

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當天放學後,舂埼美空依照相麻堇的指示前往南校舍的頂樓。

在離開教室前,相麻告訴她有班長的工作要處理』所以會晚點到。

春埼站在柵欄前,凝視著頂樓入口。她並不覺得等待辛苦,反正之後也沒其他事要忙。回家坐在書桌前面和在頂樓等同學,兩者之間並沒有多大差異。

背後傳來吵雜的聲音,操場上有幾個運動社團正在練習。準備回家的學生們從他們旁邊繞過,吵吵鬧鬧地離去。

帶著清澈藍色的天空一片晴朗。然而春埼對這點絲毫不抱任何感慨,她從來不覺得天空漂亮。其他像是花、風,以及從隔壁校舍傳來的管弦樂社演奏亦然。即使這一切全都從這世界消失,也無法對春埼的意志產生任何影響。

春埼曾經納悶過,這算不算是悲傷的事。

至於為何會產生這種疑問,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未知並不會讓她感到痛苦,就像等待同班同學一樣。這樣的心情遲早會隨著時間消散——最後不是找出答案,就是忘記疑問的內容。

五分鐘經過,十分鐘經過,仍然無人造訪頂樓。

一陣微風吹過。僅僅這點程度的因素,春埼不自覺地將視線移向操場對面,亦即學校前方的道路。

那裡有一位女孩。

獨自待在頂樓的春埼美空發現她。

——KURAKAWAMARI

舂埼有點意外,自己居然能夠毫不費力地想起這個名字。不過理由顯而易見,因為她又在哭了。女孩跟昨天在公園時一樣,毫不猶豫地掉淚。

或許是因為距離太遠,她的哭聲傳不到這裡。

MARI扭曲著臉,邊哭邊踩著不穩的腳步走在路上。

春埼在昨天發現MARI時已經進行過存檔,這次應該能顧利重啟才對。

春埼以嘆息般的語氣低喃:

「重啟。」

然而春埼眼前的景象並未產生任何變化。她仍舊聽得見從操場傳來的吵鬧聲,以及從隔壁校舍傳來的管弦樂社演奏。MARI也依然一個人邊走邊哭。

此時春埼美空終於發現。

自己早就在同一個時間點使用過重啟了。只要重啟過一次,之前的存檔就會失效,必須再另外重新存檔。

——想必我在重啟之後,依然重複相同的行動。

類似的事情,至今她已經體驗過許多次。

重啟的效果,讓春埼遺忘自己曾經重啟過的事情。她只記得自己打算重啟,但結果辦不到而已。

到底為什麼,我會擁有這個叫做重啟的能力呢?

藺於能力的知識,春埼全是從一個被稱為管理局的公家機關那兒聽來的。管理局管理

咲良田中的能力,並為了除去與能力有關的問題而行動

針對春埼的能力,管理局曾做出雖然能力本身極為強大,但若只有她一個人便毫無意義的評價。事實的確如此。光是喊出一句「重啟」,

世界根本就不會有任何改變,少女的淚水也不會因此消失。

MARI依然持續哭泣。

是否應該到她身邊,將制服下襬借給她抓呢?這麼做,會不會比喊出重啟要來得有意義呢?

過不久,春埼看見MARI的母親出現在道路的另一側。

等兩人相見時,MARI就會停止哭泣吧。

與重啟或制服下襬無關。少女的悲傷,想必會透過與春埼毫無關連的形式消解。

隨便怎樣都無所謂。

背後傳來開門聲。春埼轉身後,便看見相麻堇和一位春埼不認識的男同學。

3 淺井惠——第二次

對淺井惠而言,這是第二次的四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放學後,惠立刻抓著英文字典走出教室。

重啟前的這時候,惠先在教室稍微消磨一些時間,才按照鞋櫃裡的信件指示前往頂樓。 但這次不同,他走向二年一班的教室。二年一班——中野智樹、相麻堇,以及春埼美空的班級。

在和春埼見面前,他想先確認一件事。

為什麼不是相麻堇,而是春埼在惠被叫去的地方呢?為什麼只要春埼一喊重啟,時間就會瞬間倒回呢?而相麻和這些事情,又牽涉到什麼程度呢?

中野智樹從走廊前方,亦即惠目標的教室內走了出來。他在發現惠後舉起單手說道:

「哈囉,惠。」

「嗨。這個借你。」

惠將英文字典塞向他的胸口。

「嗯?字典?」

「你社團活動要用吧。」

「喔喔,原來如此    你怎麼知道?」

因為在重啟前就聽過了。不過詳細說明起來也很麻煩。

「說來話長。對了,相麻同學還在教室里嗎?」

「嗯,在喔。要幫你叫她嗎?」

「不了,沒關係。」

惠一面留意教室,一面繼續和智樹對話。

兩人聊了社團活動、音樂,以及喜歡的電影。

惠的腦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那是和眼前正在講動作電影的中野智樹相同的聲音。

——惠,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可以在教室等我一下嗎?

這句話和重啟前聽見的一模一樣。

沒錯,以前也是如此。根據經驗,惠知道即使時間倒回,智樹使用的能力依然會發揮效果。

就像現在一樣,曾經在第一次的四月二十八日傳達的聲音,在第二次的四月二十八日也能聽見。

為了確認這點,惠試著問道。

「智樹。你有使用能力,讓聲音在這個時間傳到我這裡嗎?」

面對這個問題,智樹驚訝地歪著頭回答:

「沒有耶。怎麼了嗎?」

「有點事情。」

惠試著思考聽見聲音的理由,但他還是不太清楚這之間的原理。

就在他煩惱時,相麻堇從二年一班的教室里走了出來。少女似乎沒注意到這裡,背對兩人踏出腳步。

總之,規在還是以相麻的事情為優先。

「抱歉,智樹。我有點事情要處理。」

「嗯。我也差不多該去社團了。」

輕輕揮手和智樹道別後,惠踏岀腳步。他壓低腳步聲,間隔一段距離跟在相麻堇背後。

相麻堇在走廊上直直往前走,朝附設實驗室和美術教室等特別教室的校舍移動。那個方向平常人並不多。

等周圍完全沒其他人時,惠開始在意起腳步聲。雖然可以的話,他希望能知道相麻的目的地,但想不被發現地跟在她後面,或許有點難度。

相麻踏上校舍深處通往樓上的階梯,惠也悄悄地靠近那裡。再上面一樓是音樂教室,因此隱約能聽見從裡面傳出管弦樂社的演奏聲。

走上樓梯,看向走廊前方時,惠意外與相麻對上視線。

她微笑地說道:

「你好,淺井同學。」

到底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惠在內心嘆了口氣,同時問道:

「相麻同學,你在做什麼?」

「履行班長的工作。」

「在這種地方?」

惠實在不認為有什麼班長的工作,是在走廊的正中央進行。

相麻輕輕將頭歪向一邊回答:

「在哪裡都無所謂,只要不是在南校舍頂樓就好。」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要留這種信給我?」

惠從口袋裡掏出之前放在鞋櫃裡的信給相麻看。白色信封搭配心形貼紙,讓這封信看起來就像是典型的情書。

「很可愛吧?有沒有臉紅心跳啊?」

「僅限於看見你的名字之前。」

「那是我在雜貨店買的。我覺得很適合放進鞋櫃裡面。」

「我是不太懂信封的好壞啦。不過把人叫過去,結果自己卻不在現場,你不覺得這樣有點太過分了嗎?」

相麻溫柔地笑道:

「對不起。我無論如何都想讓某個女孩和你單獨見面。」

「那是班長的工作?」

「沒錯,雖然另一半是我的興趣。」

簡直莫名其妙。

「你想讓我見的對象,是春埼同學嗎?」

面對這個問題,少女稍微動了一下纖細的下巴點頭回答

「嗯,就是她沒錯。你怎麼知道?」

「說來話長。」

惠沒打算詳細說明時間倒回一天的事,而且他也不知道相麻否早已掌握春埼的能力

「讓春埼同學和我單獨見面,跟班長的工作有什麼關係?」

惠問道。

相麻笑著回答:

「因為她沒什麼親近的人」

「如果讓你和春埼見面,或許你們兩人會成為朋友。」

說完後,相麻提議先去頂樓,並踏出腳步。

跟在她旁邊的惠嘆了口氣。

「我寶在不認為那是班長的工作。」

「是嗎?我覺得關心班上同學的人際關係,算是相當重要的工作呢。」

「我又不是你們班的人。如果想讓春埼同學交朋友,希望你將對象限定在你們班上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

相麻堇保持微笑,語氣不變地如此斷言。

她以毫不猶豫的態度,堅決地說道:

「能和她做朋友的人,可沒那麼容易找到。在我班上肯定一個人也沒有。既然如此,就只能拜託別班的人了。」

「二年一班有智樹在,中野智樹。在與人交際方面,他應該比我厲害許多。」 「如果對象是普通的女孩,或許找中野同學會比較好。可是春埼不行。那女孩實在是太特別了。」

「那你呢,相麻同學?」

「我會試著努力看看,但是恐怕很困難。我跟她合不來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相麻帶著淺笑說:「我一定無法和她成為朋友。」

惠不知為何對這句話感到意外。他對相麻的事情,明明就沒那麼了解。

即使如此,還是有地方讓他覺得意外——「無法和她成為朋友」,惠對這句話感到抗拒。

兩人穿過東校舍二樓,前往連接校舍的走廊。

惠問道:

「我知道春埼同學是那種很難交朋友的類型,不過為什麼你會選擇我當她的朋友?」

「因為你們感覺最合得來。」

「有什麼根據嗎?」

「因為你和她很像。」

智樹以前也說過相同的話。惠聳聳肩,繼續發問:

「我和她到底哪裡像了?」

「價值観、氣氛、人格,以及思考。將這些統合起來後,難以名狀的某個部分。雖然類似水興冰的關係,但又有點不一樣。或許是空氣與真空,也或許是信仰與法律。該怎麼說呢,重力和引力——還是這樣形容最貼切。」

真是莫名其妙。

「至少我不覺得空氣和真空很像。」

「是嗎?如果放進透明箱子裡擺設,看起來不是都一樣嗎?」

「那並非事物的本質。空氣和真空之間的差異,可是比新月和香蕉還大。」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你們的本質雖然有些微不同,但只要一靠近彼此,必定會自然、自動地混合。就像空氣在真空里淡淡地擴散一樣。」

惠搖頭回答:

「這例子也太抽象了。」

「也是。若要換個簡單的說法——」

同樣的話題,智樹是用「對許多事情都心不在焉」來形容。

相麻露出微笑。

「你們都一樣活得非常認真。」

然後如此說道。

這和中野智樹的評價可說是完全相反。

「淺井同學。如果你想和春埼交朋友,我可以協助你喔。」

「讓我跟她打好關係,有什麼意義嗎?」

「當然有,你們兩個湊在一起有很大的意義。對了——」

相麻將嘴巴湊到惠耳邊,低聲說道:

「要不要我告訴你,春埼的能力有什麼效果啊?」

「……你知道嗎?」

「嗯。」

「為什麼?」

相麻換上另一種笑容——那是宛如《愛麗絲夢遊仙境》里的柴郡貓,不懷好意的笑容。

「無論內容如何,只要抱持適當的意圖,待在適當的場所』就能自動得到想要的情報」

這完全不構成回答。

在惠提出指摘前,少女再度將話題拉了回來。

「吶,淺並同學。引力跟重力的差別是什麼?」

「引力是指受到其他質量吸引的力量。重力則是引力在加上離心力等其他力量後,合計的力量。」

好比說地球吸引各種物體的力量為引力,而在加上地球自轉產生的離心力後,就是重力。所以重力的方向,會因為離心力稍微從地心往赤道的方向偏移。

相麻堇點頭

「春埼同學就像引力,是一種純粹的力量。而你則是對那裡施加偏往其他方向的力量,換句話說,就是重力。」

「我承認她比我還要純粹。」

「不過你原本的力量比較強。只是在相互抵消後,會有點被削弱而已。」

兩人穿過走廊移動到另一楝校舍,然後爬上樓梯。

在南校舍最高的位置,相麻打開通往頂樓的門。

風伴隨著開門聲吹了過來。

一名長發女子背向這裡,站在門的前方。

她是在看那個哭泣的少女嗎?就像時間倒回之前,她以類似認命的聲音喊出「重啟」時那樣。

春椅美空緩緩轉身,她的臉就像否定所有情感似地面無表情。

儘管四月後半的陽光和煦,被風一吹還是會覺得有點寒冷。

坐在頂樓角落的相麻堇,仰望著南方的天空說道:

「我們來聊天吧。」

惠嘆了口氣後問道:

「聊什麼?」

「什麼都好。對了,好比說,我有點不能接受一年被分成四個季節。」

惠將身體靠在欄杆上。

「不過季節存在是有好處的。例如能將八月的炎熱,怪到夏天的頭上。」

「我並不是想否定夏天。你想想,櫻花已經凋謝,四月也馬上就要結束了對吧?雖然我因此感覺春天結束了,但現在距離夏天卻還非常遙遠。」

相麻看向春埼問道:

「吶,你覺得接下來會是什麼季節?」

春埼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回答:

「下周未是立夏。」

立夏,讓人感受到夏天氣息的時節。在日曆上,從這天開始就是夏天。

相麻微笑道:

「沒錯,夏天比想像中還要近上許多。」

然後她再度仰望天空。

惠也不自覺地將視線移到相同的方向。

位於春夏之間,四月底的南方天空。從春天那讓人聯想到無重力的淡薄天空,到夏天那帶有強烈吸引力的深邃天空,還在轉變途中的天空。

現在的天空真要說起來,感覺還比較接近春天的淡薄色彩。讓人覺得比起下周末,夏天應該還在更遠一點的地方。

「那我們就在這裡,一起度過即將來臨的夏天吧。」

相麻堇說道。

「讓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在這個頂樓見面。為了理解彼此,反覆交換各式各樣的話語吧。」

惠輕輕歪著頭問道: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嗎?」

惠在裝作不感興趣的同時思考著

相麻的提議非常有魅力。既然春埼美空擁有讓時光倒流的能力,那麼惠無論如何都想和她打好關係。

然而另一方面,惠無法參透相麻的想法。惠實在不覺得相麻只是因為班長的工作才想讓他和春埼交朋友。

相麻微笑道:

「意義那種東西,自己隨便去找就好了。我們只是彼此見面和聊天。就像並排在電線桿上的麻雀那樣,一起休息一下而已。」

「我討厭缺乏目的的行動。」

「既然如此,我就隨便幫你補充意義上去。」

少女稍微思考後,再度開口。

她抬起纖細的下巴看著南方的天空,以語氣平靜地說道:

「假設在我們當中,有機器人存在。」

「機器人?」

「嗯。模仿人類做出來的人造品。被製作成和人類一模一樣,即使握它的手、親它,或是調查它的血液,也無法察覺它是人造品。直到測量它和別人共鳴的程度,才總算能推測出它和人類是不同的東西。以前好像有過類似的小說對吧?」

嘆了口氣後,惠回答:

「《銀翼殺手》——菲利普•狄克在一九六八年時寫的作品。」

「沒錯,就是那個故事裡登場的機器人。假設在我們當中,有一個人是那種機器人。」

這個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像科幻小說里那樣精巧的機器人。

「這個假設的意義是什麼?」

「只是單純的問題——機器人,是誰?」

「這問題有什麼意義嗎?」

「嗯,一定有。究竟機器人是誰,要基於什麼樣的根據主張這點。姑且就先把找出這件事的答案,當成我們三人聚集在這裡的意義吧。」

惠輕輕聳肩。

「只要調查脊椎就行了。在《銀翼殺手》里,就是透過這種方式判斷。」

「那樣假設就沒有意義了吧?我們三人實際上都是普通的人類。就是要在這樣的情況下思考,然後來預測誰是機器人。等夏天結束後,我們再來一起對答案。」

機器人。

光看著這個詞彙,惠最先聯想到的是春埼美空。

一個缺乏表清、讓人感覺不到意志的少女。關於她的事情,惠知道的並不多。不過總

覺得她看起來只是遵從幾個程式在行動,仿佛被人工創造出來的存在。

就連現在,春埼美空也只是默默地聽相麻堇說話而已。

換句話說,就是要思考關於春埼的事情囉?

反覆在頂樓和她見面,然後觀察春埼美空這個人。這項行為確實是有意義的。可以的話,惠希望能夠理解她——理解這個能讓時光倒流的人。

「春埼也沒意見吧?」

相麻問道。

春埼輕微地歪了一下頭。

「我沒讀過那本書。」

「那就讀讀看,我下次借你。」

「我知道了。」

等回過神來,太陽已經開始下山。

在夕陽照耀下——

「夏天開始時,我們再來這裡見面吧。」

相麻如此說道。

兩年後/八月三十日(星期三)

高中一年級的淺井惠和春埼美空,並肩坐在消波塊上眺望夕陽。

惠吐氣般的嘟嚷道:

「相麻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他知道一旁的春埼移動了視線。

「換句話說,她事先就知道那個夏天會發生什麼事囉?」

「我覺得應該要認為,她早就知道所有的一切。」

兩年前夏天發生的事情,或許是無法迴避的命運。或許跟相麻堇的意圖無關,是遲早會發生的事情也不一定。不過當然也有可能是她刻意計畫、實行,由人為導致的事件。

無論如何,所有發生在相麻堇周圍的事情,她一開始就知道了。

例如知道在兩年前的四月二十八日叫春埼美空去南校舍的頂樓,她就會使用重啟。

知道只要放一封信,惠就會目擊那個現場。

此外無論是惠對重啟這項能力抱持著極大的興趣,還是三人將以此為契機,在頂樓建立起那樣的空間,相麻堇都事先就知道了

惠摸著口袋裡的黑色石子。

名叫麥高芬的小石子。據說其持有者,能支配咲良田的能力。

惠認為這一定也是相同的事情。所有的事件,都與相麻的意圖有關。

麥高芬』隨便在河邊就能找到的黑色石子。

就物質層面而言,恐怕這真的只是普通的石頭。不過相麻堇製造了這

顆石頭的謠言——麥高芬的持有者,能支配咲良田所有的能力。這只是毫無根據的謠言。

然而這個謠言的效果極為強大。

普通的黑色石子成了麥高芬,將惠和數名能力者聯繫在一起。其中一人是村瀨陽香,能夠消除碰觸之物的女孩。另一人是佐佐野宏幸,能夠將照片內的風景重現的初老男子。

只要把這兩人,與相麻介紹給惠認識,另外兩名人物的能力結合起來,就能實現某件事。

讓兩年前去世的相麻堇復活。

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從透過佐佐野的照片重現的過去里,將相麻董帶出來。

「春埼,你還記得麥高芬這個詞彙原本的意思嗎?」

惠問道。

春埼輕輕點頭,然後她依照惠過去的說明回答:

「麥高芬是一個戲劇或電影的術語,用來指稱那些讓主角與故事產生連繫、擔任契機的道具。」

被迫收下的神秘手提箱、寄信人不明的奇妙信件,諸如此類讓主角和故事產生關連的道具。

那就是麥高芬。

惠點頭回答:

「擁有這顆石子的意義,大概就只是這樣而已。相麻堇擬訂一個讓自己復活的故事,這只是讓人和那個實行者產生關連用的小道具罷了。」

她只不過是針對普通的小石子散播一則謠言,就完成一個故事。將未來扭轉到希望的方向。

這實在令人驚訝。即使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這樣的手法還是太驚人了。

——不過,如果是相麻,這點程度的事情確實難不倒她。

思及此處,惠在內心笑了。這份感情,換言之就是一種信賴。

對名叫相麻堇的國中二年級女生所抱持的信賴。惠能夠相信她的所有行動都是基於明確的意圖。

這是為什麼呢?明明根本就沒有任何根據,能讓他如此強烈地相信相麻。

不過惠依然確信。

——所有看起來只是細微偶然的事情,全都是相麻堇刻意使其發生的。

例如她微笑的時機。將臉湊向這裡低語,然後退開的一連串行動。感覺一切的背後,全都伴隨著明確的意圖。當然,機器人是誰這個問題也不例外。

「惠,你看起來好像有點高興。」

舂埼說道。

或許吧。惠征笑地點頭。

「長久以來的疑問,總算找到解答了。」

惠望向作埼。她已經沒在看夕陽。

少女筆直地看著惠的眼睛說道:

「可是,你看起來也非常悲傷。」

惠這次搖了搖頭。

道並不表示否定。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是更加明確地肯定悲傷。

其實就算哭出來也無所謂。即使落淚,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但是惠依然一如既往地徵笑。即使感到悲傷,還是要表現得跟平常一樣,彷佛類似人類,卻又並非人類的某種東西。

「或許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其實是非常悲傷的事情也不一定。」

惠微笑著回答。

兩年前那樣面無表情的少女,如今猶豫地倒抽一口氣,然後開口說道:

「那個疑問是什麼?」

儘管不曉得該不該回答,但惠只迷惘了短短一瞬間。

「相麻蕙為什麼會死。」

她的死,被當成普通意外處理,只是一起不幸的事件。

惠從以前就隱約覺得這件事不太對勁。不過在知道相麻的能力後,他才能確信

「擁有預知未來能力的她,根本就不可能死於意外。」

那麼,相麻董為什麼會死呢?答案馬上就會揭曉。

春埼凝視著惠的雙眼。

惠微笑地回望少女的臉。

耳朵深處響起相麻堇的低喃——機器人,是誰?

兩年前的夏天,惠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可是他錯了。真正應該思考的、並非機器人是誰這個問題。

而是相麻為何要提出這個疑問。

必須更加仔細地思索她思考的脈絡,以及她的情感才行。

惠閉上眼睛。夕陽的光芒從眼瞼的另一側照耀著他。

年前去世的少女,在他的記億中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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