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掌中伊甸 1章 複製世界(1/2)
「真要說起來,這裡是鳥籠。
是為青鳥準備的隔離世界。」
1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五)――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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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左側的春埼美空,將手機抵在耳邊。
「九月二十二日,十二點四十七分,O八秒。」
淺井惠看向少女。
「好像重啟了。」
蘆原橋高中的第二學期已經開學二十天,兩人坐在通往頂樓的樓梯上,
一處不會有陽光從窗戶灑落的位置。
初秋是個陽光與陰影分明的季節,雖然曬太陽還很熱,躲到陰涼地方就會很舒服。
春埼美空點頭,腿上疊著兩個便當盒的她,似乎決定先將其中一個遞給惠再說。
惠說聲「謝謝」後接下便當盒,然後說道:
「全部都照著計畫走,明天,九月二十三日,我們按照管理局的指示,先一起去逛街,吃完晚餐後再重啟。」
這是為了調查夢世界所做的事先安排。
為了精確調查現實與夢世界的差異,管理局認為有必要讓同一人物針對同一天進行調查。只要利用春埼的重啟,就能辦到這點。
重啟最多能達成類似回溯三天時間的效果。
只要利用這個能力,就能分別在現實跟夢中的世界體驗完全相同的一天。
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惠已經告知春埼。
「我們明天要去醫院,進入夢世界。 」
「這是為了進行將相麻菫帶到咲良田外的實驗吧?
「嗯,不過表面上,這單純只是服務社的工作,儘量別提相麻的事比較好。她還不想讓管理局發現自己的存在。」
惠邊說邊打開便當盒,裡面是烤鮭魚和燉菜為主的日式便當。
雖然不是每天,但春埼經常連惠的午餐一起準備,而且,最近她替惠帶便當的頻率變高了,惠覺得自己應該有所回禮,卻想不到什麼好主意。」
「我開動了。」
他雙手合掌說完,拿起筷子。
春埼做出相同的動作後,看向這裡。
「惠想讓相麻菫離開咲良田嗎?」
「我認為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這樣真的好嗎?」
「不知道呢。或許這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總之我的目的,是讓相麻當個普通的女孩。」
為此,惠將不擇手段。
春埼輕輕垂下視線。
「我明白了。」
她露出難得一見的表情回答,感覺有些悲傷,彷佛看到崩塌的沙堡。
――春埼受傷了?
看起來是如此,但惠不清楚原因。他不認為相麻菫離開咲良田一事,會讓春埼悲傷。他原本以為自己很了解春埼,然而,最近偶爾會跟不上她的心情,兩年前還那麼單純的少女,如今急速產生變化,日趨複雜。
惠從便當盒裡的菜色中,挑出一小塊豆腐蔬菜餅送進嘴裡。
春埼一臉認真地看著惠。確認惠吞下嘴巴里的食物後,她稍微歪頭間道:
「味道怎麼樣?」
在重啟前也曾經這麼間過。
「嗯。非常好吃。」
惠提出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這是你做的嗎?」
春埼給惠的便當,同時包含她自己敞的菜和她母親做的菜,平常要分辨兩者間的差異並不難。春埼做的料理,口味比她母親重。大概是因為她照食譜敞。
若是按照那個基準來判斷,這道菜應該是出自春埼的母親。
不過――
「是。今天的便當菜,全部都是我做的。」
春埼回答。
「你換食譜了吧。」
「這次我嘗試不看料理書直接做。」
惠理解地點頭。
「和平常相比,我比較喜歡這次的味道。」
春埼微笑。
「太好了。」
「嗯,真不錯。」
再次道謝後,惠將筷子伸向烤鮭魚。
他不知道春埼為何不看料理書直接做菜,或許背後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也或許只是單純的心血來潮。
無論是哪一邊都好,總之,這也是春埼美空的其中一項重大變化。
惠慢條斯理地用餐,同時說道:
「話說回來,我們在重啟前做了一個約定,如知道是什麼嗎?」
春埼困惑―會兒,但似乎馬上就想出答案。
「是關於學園祭的事嗎?」
「沒錯。」
她將視線從惠身上略徵移開。
煩惱片刻後,春埼開口。
「如果接下來會很忙,就別管它了! 」
「放心吧。這次的服務社工作,不會花太多工夫才對。」
按照計畫,所有作業會在兩天內結束。
明天在夢中的咲良田閒逛,要是發現與現實不同的地方,就在後天詳細調查。
把結果報告給管理局,這次的工作便結束。
至於將相麻菫帶到咲良田外的實驗,必須在這段期間內完成,因為服務社的工作一旦結束,想再進入夢世界就沒那麼容易了。
花不了多少時間。
沒必要取消在重啟前和春埼做好的約定。
「那麼――」將視線移回惠身上後,春埼以這句話當開場白說道:
「惠,請你扮演我的戀人。」
和重啟前一樣。
惠不打算拒絕這項要求。
當天晚上,惠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用手機打電話。
通話對象,是一位叫岡繪里的少女。惠每個星期打兩次電話給她,這是為了培育和她之間的友情。岡繪里似乎不喜歡惠打雷話給她,但仍然會接聽。
「下個月要不要來參觀我學校的學園祭?」
惠問道。
蘆區橋高中的學園祭,是在十月後半舉行,儘管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卻是這個初就開始準備。
「我沒事去學園祭做什麼?」
「我請你吃章魚燒,不然熱狗也行。」
「那種食物,還是專門店做的比較好吃吧。」
專家做的章魚燒和學園祭的章魚燒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喔。就像古典樂和搖滾樂間之間的差別。 」
「學長,你該不會是膲不起搖滾樂吧?」
「這是天大的誤會。我擁有的CD里,查克.貝瑞的數量最多。
「查克?那是誰啊?」
「岡繪里 ,你真的很瞧不起搖滾樂呢。」
話雖如此,其實惠對查克.貝瑞也沒那麼熟悉,關於CD的事情他並沒有說謊,
但那些全是朋友送的。
「算了,就算章魚燒吸引不了你,你也可以當成是來參i觀學校。」
岡繪里現在是國三考生。惠覺得在準備考試的期間來參觀學園祭,順便看看,學校是個不錯的主意。
可是,少女否定道:
「我沒打算考蘆原橋,那裡分數高,離家遠,又有學長在。」
照岡繪里這麼說,還真是沒半個優點。
「真可惜。我很期待你能再來當我學妹耶。」
「當學長的學妹這件事,一輩子一次就夠了。」
太可惜了。惠本來有自信,能比國中時表現得更像個學長。
少女似乎不怎麼感興趣地接著說道:
「話說回來,學長班上要做什麼?」
「我們要演話劇。」
「喔。如果是學長演主角,我倒是可以過去笑你。」
「主角是春埼。我演她的戀人。」
「……真的假的?」
每個班級在學園祭都會各自舉辦活動。
惠的班級是在九月初的班會上決定要演話劇。劇本則是過了三個星期。也就是昨天才完成。
負責寫劇本的,是一位叫皆實未來的女孩。她活潑地喊聲:「我覺得你很適合!」就這樣指名春埼擔任劇本的主角。
春埼毫不猶豫地――順帶一提,她連劇本都沒看――答應接下這個角色,春埼美空不會拒絕別人的要求,她從以前就是如此。
皆實寫的劇本,基本上是愛情故事,既然是愛情故事,那主角自然需要一個戀愛對象。
為了讓主角能好好發揮演技,春埼可以自行選擇要由誰扮演戀人的角色,而在今天午休,通往頂樓的樓梯上,這個角色確定由惠扮演,恐怕這也不出大部分同學的預料。
電話另一頭的岡繪里驚訝地創道:
「你居然答應了。學長不是討厭這類的事情嗎?」
「不,我很佷期待喔。但是,這件事決定得很倉促,要是有其他同學想演這個角色,我會內疚。」
「放心吧,根本就不會有人想演學園祭的話劇。」
惠很難回答「要是這樣就好了」。至少寫劇本的皆實應該是希望全班能一起熱鬧演出,並且熱心地幫助春埼。
為了圓場,惠問道: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岡繪里大笑一聲後說道:
「怎麼可能,壞人才不會安慰別人,只會指出殘酷的事實。」
她自稱是個壞人。
「總之,你要是有興致,就來參觀學園祭吧。」
「興致來了再說,應該是不會去。」
道聲再見後,岡繪里掛斷電話。
惠將手機插進充電座,重新躺回床上。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罪惡感。
類似說謊的罪惡感。
剛才那段和岡繪里的對話,惠在重啟前就經歷過了。
惠一句不差地重現那段對話,不曉得重啟過的岡繪里,也說了和上次完全相同話。就連呼吸和掛斷電話的時機都一模一樣。
要是知道這件事,岡繪里會生氣嗎?或者難過呢?還是毫不在意?至少她應該不會高興。
一想到這裡,房間的門鈴就響了。
惠看向時鐘,正好是晚上七點
照理說,應將去附近的麵包店買剩下的三明治和蔬菜汁,再回到房間用餐,吃完後他會看話劇的劇本,將有疑問的地方記下來,再去沖澡,然後看書。
記憶中,九月二十二日的夜晚就只有那樣。
重啟前,房間的門鈴在這時候並沒響起。
為了有所覺悟,惠短暫地屏住呼吸,從床上起身,他筆直走向房門,開鎖,旋轉門把
太陽下山的時間逐漸變早,已經徹底變暗的高空,正掛著一輪再過幾天就會滿月的月亮。
月光底下站苫一位女孩,彷佛染上月光的白皙肌膚,比夜空漆黑的秀髮,以及和惠不同高中的制服。
坦白講,這位訪客讓他感到意外
「好久不見,淺井。」
少女說道。
「是啊,野之尾同學。」
野之尾盛夏,這是那位少女的名字。
當下能夠準備的,就只有咖啡了。
「喝熱的好嗎?」
「嗯。」
「雖然還有牛奶,但沒有砂糖。 」
「黑咖啡就行了。最好是熱到會燙口的溫度。」
「我知道了。」
將兩杯咖啡分的水倒進水壺加熱,然後拿出兩個馬克杯。
「虧你找得到我家。」
「嗯,我是問別人的。」
「春埼嗎?」
說到野之尾和惠都認識的人,也只想得到春埼。然而。惠在內心推測應該不是。如果是春埼告訴野之尾這個地方,她很可能會一起跟來。
野之尾搖頭說道:
「不,不是她,是位今天初次見面的少女,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雖然對方好像認識我。」
「那麼,你來我家有什麼事嗎?」
「我有事想拜託你。」
將即溶咖啡粉分別倒進兩個馬克杯後,惠轉過頭。
坐在桌子對面坐墊上的野之尾映入眼帘。
有她在的房間,是幅奇妙的光景,惠覺得很尷尬,像是不小心將公共設施的原子筆給帶回家了。山路前方的那座小祠堂前面,才是她該待的地方。
不過,野之尾本人卻和坐在祠堂石梯上時一樣,從容地抬頭看向惠。
「我有個想見的人,希望你能帶我去找那個人。」
這倒是無所謂。
「野之尾同學沒辦法獨自去見那個人嗎?」
「嗯,恐怕是如此。」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人又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都叫他野貓屋的老爺爺。他似乎在夢裡面。」
夢裡面。
惠在內心嘆口氣。
「你怎麼知道我要進入別人夢裡的事?」
服務社的工作內容,基本上只有相關人士會知道。
「是那位不知名的少女,連同你房間的位置一併告訴我的,她說野貓屋的老爺爺在夢世界,只要拜託你,就會帶我一起去。」
「原來如此!」
咖啡兩杯份的水,一下就沸騰了。
惠將熱水倒進兩個馬克杯,用湯匙分別攪拌後,跟牛奶一起端到桌子上。
他將其中一杯遞給野之尾盛夏。
「請用。」
「謝謝。」
坐到她的對面。野之尾直接喝黑咖啡、惠將牛奶倒進杯子裡,牛奶形成旋渦打轉,並漸漸散開溶入咖啡里。
「那位少女,看起來像國二生嗎?」
「嗯,差不多是那個年紀。」
「短髮,大眼,身材瘦瘦的。」
「沒錯,是你認識的人嗎?」
「是啊,她是我朋友。」
那無疑是相麻菫,除了她以外,別無其他可能。
「野之尾同學,你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遇見她的?」
「就在剛剛,大概一個小時之前,地點是神社上方,平常那間祠堂。」
一小時前――即使現在趕過法,也見不到相麻吧。
相麻菫。上個月二十八日復活的少女。
距離那天在消波塊上與她重逢,已經快過一個月了,這段期間,她曾數度在惠面前現身。就像兩年前那樣理所當然地出現,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後突然消失。她不斷重複那個舉動。
和兩年前不同的是,惠無法主動聯絡相麻菫。
以前只要去相麻班上,就能隨時見到她,或是打電話到她家,偷偷在她的鞋櫃放信也行,可是現在,惠不知道她人在哪裡,只能等待對方自己出現。
他搞不懂相麻菫的意圖。
為什麼她要和野之尾接觸,她究竟期望什麼?
――但是,說到這個,我也是在七月的事件才認識野之尾同學,
而那起事件是相麻菫安排的,和名為麥高芬的石子有關。
就算惠與野之尾盛夏的相遇在相麻的預料之中,那也沒什麼好下可思議的。
惠對加了牛奶的咖啡吹氣,再送入口中。
「那女孩還有說什麼嗎?」
野之尾點頭。
「還有一件事,她要我幫忙傳話。」
「……內容是?」
「我記得――是要你仔細閱讀劇本的『No.407』。」
果然不出所料,又是個莫名其妙的訊息。
說到劇本,惠只想得到學園祭的話劇,然而,他收到的劇本很短,連二十頁都不到。跟「407」這個數字有什麼關係呢?
野之尾盛夏將杯子放到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吶,淺井。如果情況允許,我想再見他一面,你可以帶我進去夢世界嗎?」
帶野之尾進入夢世界會有問題嗎?
惠也沒把握。不過可以的話,惠想實現野之尾的願望。
「我知道了。進入夢世界需要管理局的許可,我會幫你聯絡看看。」
惠回答。
就連他點頭的動作,恐怕都在相麻菫的預料之中。
裂開的玻璃窗對面,掛著一輪接近滿月的月亮。
在皎潔月光的照耀下,相麻菫坐到失去彈性的床上。
九月後半的天氣還算熱,但太陽下山就會突然變冷。幸好今晚沒有起風。只要
風,這房間的窗戶馬上咯咯作響
相麻仰賴月光,閱讀文庫本上的文字。《青鳥》一百年前,由梅特林克撰寫的劇本。――在月光下看《青鳥》,也別有一番風情呢。
可是,感覺對眼睛不好。
相麻菫在昔日是商務旅館的廢墟中,找了一個房間住。
當然,這裡沒電也沒瓦斯,儘管有準備手電筒,卻沒辦法使用。要是被人發現廢墟里有光,可就大事不妙了。
老舊的床鋪鋪了床單和毛毯,枕頭旁邊擺了一個便宜的鬧鐘,房間角落的運動包里裝著換洗衣物和毛巾。再來就是裝在錢包里的一些現金、收納包里的簡單化妝品,以及手上這本《青鳥》的文庫本。
這些是相麻菫手頭上的所有物,除了文庫本。其他都是兩年前,相麻菫在死前帶來這裡的。這棟旅館從倆年麗開始截是廢墟,相麻知道兩年後也是如此。
相麻翻著文庫本。她以前就讀過這部作品,知道劇情的故事雖
然無聊,但要晚上七點就寢,她也睡不著,而且,她今晚本來就沒打算睡覺。
相麻看向窗外。
一旦獨處,她就會提不起勁。月色雖美,卻無法光靠美麗帶來救贖。
簡直就是住在墓里的生活。
不發出聲音,不製造光亮,儘可能動也不動地生活,白天看藍天,晚上看夜空。如果只是被月光照耀,而已。那跟死人有什麼兩樣。即使有意識,也只是比真正的死人還耍孤獨而已。
為了甩掉負面的情感,相麻菫搖搖頭。
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要對此感到不平也太沒道理了。
啊啊,即使如此。
――好想見惠。
這股心情比兩年前還要強烈。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無論家人還是朋友,都不知道相麻菫存在於這個世界。要是少了淺井惠,也就真的跟死人沒什麼不同了
要是能闖進他的房間,和他聊天聊到睡著,那該有多幸福啊。
但是,這種行為不能每天做,被人看見自己出入旅館的廢墟就糟了。要是遇見的人認識兩年前的相麻菫,事情將會變得非常麻煩。可以的話,她不希望被惠的鄰居記住長相。
除了能夠確保安全的時間之外,都不能去找他。
相麻必須像個死人,過著連呼吸聲都不能被人聽見的生活。
――惠。
淺井惠。
名叫野之尾盛夏的女性,現在已經到他那兒了吧。
那女孩應該是惠喜歡的類型,她隱約有種拒絕他人的特質,就和春埼美空一樣。
生來孤獨,和周圍保持距離,擁有屬於個人的單純價值觀,他有喜歡這種女性的傾向。
自
然而,就算是野之尾盛夏,也無法像春埼那樣引起惠的興趣,對淺井惠而合,春埼美空果然還是特別的。
――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
相麻菫躺到床上,閉起眼睛。
區區一個野之尾盛夏,根本就無所謂。和春埼美空也沒關係,自己並不是為了煩惱那種事情,才從相片裡出來的。
――我只有一個希望。
要徹底專注在這件事上。
割捨其他所有事物。無論是野之尾盛夏、春埼美空,還是相麻菫自己,能利用全都要利用,好好活用這些籌碼。
只要能實現唯一的希望,那就夠了。
她知道自己的記憶力不算好。
春埼美空坐在書桌前,看著要在學園祭演出的劇本。明天和後天有服務社的工作,應該騰不出時間來,而下個禮拜就要開始排演了,她打算趁今晚儘可能把台詞背起來。
可是,不管劇本讀了多少遍,都無法好好將台詞記到腦袋裡。詞句從意識中滑落,隨即支離破碎。
代替這些占據大半意識的,是一位少女的事情。
相麻菫,兩年前去世,在上個月底復活的少女。
不知為何,春埼無法不去想她的事情。
不過,這和春埼平常進行的思考,是完全不同的東西。缺乏順序,沒有導向結論。
幾個矛盾的意識碎片,一下浮現一下消失。
春埼不曉得該如何稱呼這個不安定的意識。
――我現在很混亂。
春埼如是想著。
翻動劇本,看向第一行,春埼要飾演的女性在哭泣,但是,春埼不知道她為什麼哭她想不起上一頁的最後一行,明明剛剛才讀過而已。
她整個人很混亂,內心的正中央有塊混沌不清的部分,阻擋了所有來自外界的情報。
春埼美空闔上劇本,放到書桌上。
要是不確實消除內心那塊混沌,就什麼都做不好,為了背熟劇本,那是必要的功課。
她閉上眼睛,依序思考。
開端是上個月的事。一連串和紅眼少女與魔女有關的事件是契機,這點應該錯不了。
紅眼少女――岡繪里。
她曾經一度奪走春埼的重啟能力。
那件事帶給春埼強烈的恐懼。
――為什麼?
答案顯而易見。
若無法使用重啟,春埼就失去和淺井惠在一起意義。這讓春埼非常害怕,然而。在這個時間點,她的心裡還沒有出現混沌。原因是問題很簡單,解決方法也很好找。
春埼美空希望取回重啟,淺井惠替她實現願望
照理說,一切應該就這樣解決了'春埼取回安定的日常,可以過著不再害怕的生活。
可是,過了一陣子後――八月二十八日。
相麻菫復活了。
那是恐懼。和失去重啟屬於同一性質,並更加絕對的恐懼。
發生問題時。淺井惠會使用重啟加以迴避。不過,只要有相麻菫的預知未來能力在重啟就會失去意義。因為一開始就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問題,只要有相麻菫在,淺井惠就不需要春埼美空。
但是,惠卻希望相麻菫離開咲良田。
他想剝奪相麻對於能力的知識,甚至讓她忘記自己死過一次,在這座城鎮之外的地方,過著普通女孩的生活。
這算是得救嗎?
――我可以就這樣放心嗎?
如果一切都按照惠的計畫進行,至少自己對他而言,還能維持重啟的價值。春埼和惠在一起的理由不會被奪走。
然而,她就是莫名地覺得有疙瘩。
春埼的心中有塊混沌的部分,而且還愈滾愈大。就像是面對一個看不懂的題目,連自己的問題是什麼都無從得知。春埼只能察覺到有問題占據在那裡。
好不舒服,有種類似暈車的感覺。腦袋昏頭轉向,彷佛失去平衡的不快感,在身體內側翻騰不已
她覺得自己必須搞清楚內心混沌的真面目,必須找出那塊混沌的名字。
如果不先踏出這一步,自己將什麼都辦不到,也記不住話劇的台詞――由淺井惠扮演戀人的話劇台詞。
2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六)――第二次
――仔細閱讀劇本的「No.407」。
從野之尾盛夏那裡得到此留言的惠,雖然反覆將劇本看了好幾次,還是完全無法理解「407」這個數字的意義。他試著將字數、行數,句點數等,所有能數的東西全都數過一遍,卻找到任何特別的意義。
隔天――九月二十三日。星期六的十二點三十分。惠打著大呵欠,前往小公園。由於某些因素,他昨晚熬夜沒睡。
揉了一下因呵欠而泛淚的眼睛後。惠仰望天空,今天的天空呈淡藍色,儘管日照強卻不帶盛夏的熱氣。即使穿長袖也不自覺得太熱。
目的地的公園在咲良田東側,位於七坂中學附近。那裡是個稍微靠近海邊的地方。
公園裡有兩名男童在玩盪鞦韆,春埼美空的身影也在那兒,她坐在長椅上,腿上則放著一疊影印紙。惠一接近,她馬上就發現並抬頭看向惠。
「午安,惠。」
「午安。準備得怎麼樣?」
惠看向她腿上那疊影印紙,那是皆實寫的劇本。
春埼眨了兩下眼睛後回答。
「我有點不安。台詞老是背不起來。」
「這樣啊,下次我們一起練習吧。」
話劇的台詞主要是對話,有練習對象或許會比較好記。
春埼微笑,帶著猶豫的口吻回答。
「謝謝,可是,惠已經把台詞背熟了對吧。」
「那是我的能力嘛。雖然我都記住了,但能不能演得好又是另一回事。」
短暫的沉默後,少女點頭。
「那麼,等服務社的工作結束後再麻煩你。」
「嗯。」
惠和春埼之所以來這座公園,是為了遵從管理局的指示,進入一位持續在醫院沉睡的女性夢境中。她沉睡的醫院,就在這座公園後面。
儘管沒什麼人知道,那間醫院恐伯有安插管理局的人在其中當職員、院內似乎聚集了與能力有關的患者,他們兩年前遇到,透過某位女性的能力誕生出來的少女,就是在同一間醫院檢查。
「要馬上出發嗎?」
春埼間道。
惠搖頭。
「不。去醫院之前,我想先存檔。再消磨個十五分鐘吧。」
上次利用重啟倒回,是昨天十二點四十七分的事。再過十五分鐘,距離上次重啟就超過二十四小時,這麼一來,就能夠再次存檔。
「而且,野之尾同學應該就快到了。」
春埼有些納悶地間道:
「為什麼?」
「夢裡好像有她想見的人。」
惠坐
到春埼旁邊 樹蔭下的長椅有點陰涼,秋天逐漸取代夏天,頭上的樹葉也成沉穩的深綠色。
旁邊的春埼再度翻開劇本。
「你對這劇本有什麼感想?」
惠問道。
「我看不太懂。」
「是嗎?」
「惠覺得怎麼樣?」
「雖然我的判斷不太客觀,但我覺得還滿有趣的。 」
「哪裡有趣?」
「意境,不過,這無法靠口頭說明。」
這故事的主要登場人物,是女主角和她的男戀人。
男戀人在幾年前被捲入某起意外,喪失了所有情感。至少大部分的一般人,都認為他失去情感。
但是,唯有女主角相信他的心裡還殘留著情感,只是被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她
乾涸的土地下也有水脈,以挖掘堅硬地面鑿井的心態對待戀人。
這是為了春埼美空而寫的故事。
皆實一定是觀察春埼,並以她為範本創造角色,但那個角色不是女主角,而是男戀人。這表示春埼將與自身為範本創造出來的角色,一起登台演出。
皆賣未來應該是為了讓春埼從她的角度觀察春埼自己,才寫出這個劇本,然而,惠沒必要連這些事情都一併說明。
春埼美空疑惑地問道:
「你覺得我也能夠了解這部作品有趣在哪裡嗎?」
惠充滿自信地點頭。
「你一定很快就能理解。」
春埼微笑地仰望惠,然後重新看向劇本。
惠決定看蓍她的側臉消磨時間。一陣風拍打著她手上的劇本,彷佛要將其吹向天空。
――這座公園
想起兩年前的事。
這座公園,是春埼和名叫MA「I的少女相遇的場所。
同時也是讓兩年前的春埼決定尋找自己情感的契機。
原本在讀劇本的春埼,突然抬頭看向這裡。
「你一直盯著我看,會讓我分心。」
在這兩年間,少女變得會說這種話了。
她的雙眸依然沒變,如玻璃珠般美麗,看起來像個人造物,不過,惠知道在那後方,隱藏了確實的慶感。
「啊,對不起。」
笑著道歉後,惠將身體靠到長椅的椅背上。
直到剛才都還在玩盪鞦韆的男童們跑出公園,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長發少女――野之尾盛夏走向這裡。
在大約十二點五十分存好檔後―三人前往醫院。
或許是因為星期六不看診,正面的入口並未開啟。
三人繞刻建築物後方,從一扇小門進入醫院,那是一扇隱藏在陰暗,不超眼的小
門。
一進走廊,就能看見右手邊有個附接待窗的警衛室。警衛室的空間不大,站在中央伸長雙手的話,指尖就能碰到左右的牆壁。
警衛室里有位五十來歲的男性。他身穿一看就知道是警衛的制服,坐在接待窗前的摺疊椅上看報紙。那是有名的財經日報。
惠跟那位警衛說明來意,並報上事前得知的醫師姓名。打了一通簡短的電話後,警衛要惠等人在這裡等一下,便繼續看報,好像那才是他的工作似的。
惠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忍著呵欠仰望天花板。天花板雖然是白色的,但角落有些變色,看來這棟建築物並不怎麼新。
「你有住院過嗎?」
野之尾盛夏,問道。
「小時候住過一次,那次是得了肺炎。」
惠回答。
「這樣啊。我沒住院過呢。」
「那並不是什麼有趣的經驗。」
住院期間的心情不太好,覺得不斷被人提醒自己生病了。牆壁、隔簾和床鋪全都是白色的,儘管看起來乾淨,卻毫無生活感。有如純粹又清澈的水一般,即使用顯微鏡觀察,也找不到水蚤或藻類。
「住院時,我一直在想換風格的事情。」
「換風格?」
「嗯。思考要是將隔簾換成明亮的綠色,將床上的毛毯裝進深褐色的被套里,這個房間應該會變得舒適一點。」
「然後呢?」
「就只有這樣。到頭來,我還是在白色的隔簾,躺在白色的床上看書。」
像這樣聊了一陣子後,走廊對面出現一位白衣男子,那是位還很年輕身材修長的男子。
「你們是服務社的人?」
惠點頭回應。正確來說,野之尾並非服務社的社員,但是,這點應該沒必要特地創明。
關於帶野之尾進入夢世界的事情,惠昨晚從管理局那裡獲得許可,對方答應得非常乾脆。索引小姐只丟了句:「上司交代隨你高興怎麼做。」
「我到昨天晚上為止,都還以為是兩個人。」
醫師說道。
「人數增加會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管理局許可了,我不會多嘴,可是,真要說的話,目前有個單純的問題。」
「什麼問題?」
「我只準備了兩張床。」
要進入夢世界,當然必須睡覺。
野之尾和春埼互望一眼後,開口說道:
「沒關係,我和她睡同一張床。」
旁邊的春埼也跟著點頭。
醫師看了兩人一眼後,再次轉向惠。
「我知道了。由我為各位帶路。請跟我來。」
男子整個人轉過身,穿越走廊,惠等人也緊跟在後。
「片桐小姐的狀況怎麼樣?」
惠問道。持續在這間醫院沉睡的女性,名叫片桐穗乃歌。根據資料,她今年二十三歲,是惠很少接觸的年齡。
醫師沉穩地回答:
「沒什麼改變,她已經睡了九年,就算明天死掉也不奇怪,但也有可能再過十年還活著。」
「沒辦法恢復意識嗎?」
「這個嘛。從統計的角度來看,機率極低,像她這種昏睡不醒的症狀,時間拖得愈長,恢復意識的機率就愈低。九年是令人絕望的數字。」
男子語氣平淡地說出「絕望」一詞,惠心想,那詞彙滲透了醫師這個職業。
「昏睡狀態也會做夢嗎?」
「不一定,要看是大腦的哪部分出現障害、以她的例子來創,腦活動的範圍非常廣大。」
醫師在電梯前停下腳步,將視線移到惠身上。
「創得極端一點,雖然身體完全沒動,但她仍在思考。」
說完後,男子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開啟,四人搭上電梯,電梯廂的空間很大,應該是讓病人躺在床上移動的病床電梯。
醫師按下一個沒有任何標記按鈕――三樓上面,
原本是數字「4」的按鈕、這層樓很少被當成病房使用。
電梯門關上後,電梯開始移動。
惠問道:
「您有去過她的夢裡嗎?」
醫師搖頭。
「沒有。我曾提出申請,但沒獲得許可。」
「是指管理局的許可嗎?」
「當然,在我來這間醫院任職之前,管理局就得知她的能力,並將她隔離、連親人都很難探望她,能進去夢裡的,只有一部分的管理局人溳,和獲得他們許可的人。」
站在兩人右邊的野之尾盛夏開口:
「那位片桐小姐的能力很危險嗎?」
片桐穗乃歌的能力,是在夢裡創造另一個世界。
醫師輕輕垂下視線回答:
「至少管理局判斷那是潛藏重大問題的能力。」
電梯停止後,電梯門開――走廊正面有扇窗戶,耀眼藍天散發的光芒,讓人眯起眼睛,進而發現之前走過的走廊有多陰暗。
她的能力所潛藏的問題。
關於那點,惠在調查她的能力時就知道了。
走在醫師後面的惠開口:
「掌中伊甸。」
管理局評價能力的方式有很多種。例如持續時間、效果範圍,強度、對社會的影響力,或是按照能力的效果來分類。
掌中伊甸是為某類型能力特別準備的分類,同時也是那類能力隱含的問題種類。
片桐穗乃歌的能力也被歸在這一類。
醫師點頭。
「嗯,沒錯。輕易打造出來的幸福複製品、單手即可掌控,既狹小又封閉的樂園
掌中伊甸、管理局認為那類型的能力非常危險。」
「您也是管理局的人嗎?」
「嚴格來講不是,我單純只是協助管理局而已。不過,這不重要。」
醫生在走廊深處的某門前停
下腳步。那跟防火門一樣用無機買材料製成,
是一扇帶有重量感的白色門扉,他將兩支鑰匙分別插進不同的鑰匙孔。推開那扇門。
門後方是另一條沒有窗戶的陰暗走廊。
右側的牆璧設有另一座電梯,和剛才搭的相比,這座電梯小了許多,而且有像計
算機按鍵的數字按鈕。看來要輸入密碼,才能啟動電梯。
「她在更上一層的樓層。」
醫師說道。
惠心想,這裡的戒備真是森嚴。
他開始好奇,為什麼他們能輕易獲得管理局的許可。
――我的上司對你很有興趣
索引小姐這麼說過。
興趣,這是恐怖的詞彙,有必要加以警戒。
然而,到底該警戒什麼,又該如何警戒呢?單純按照管現局的指示行動並沒有意義。必須在夢的世界裡,進行將相麻菫帶出咲良田的實驗,對惠而言,那是使出強硬手段也要達成的目的。他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電梯門在醫師輸入一長串密碼後開啟。
搭上電梯後,春埼從後面問道:
「掌中伊甸是什麼?」
醫師回答:
「她在夢裡什麼都做得到。無論是幫全身疼痛的患者消除痛苦,還是讓腳不能動的患者跑來跑去。只要是在夢世界,全都難不倒她。」
單純去想的話,那是美好的事。是能夠讓人幸福的能力。可是,隨之而來的問題也很容易推敲。
醫師接著說明:
「換句話說,只要是在夢世界,她就無所不能。人類不可以沉溺在神會輕易施予幸福的虛假世界裡。管理局就是基於這個判斷,才禁止別人靠近她。」
掌中伊甸。隨意的樂園。輕易打造出來的幸福。
野之尾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就算那是真正的幸福,也會造成問題嗎?」
醫師笑了。他以低沉的聲音冷淡回答:
「管理局判斷那是虛偽的幸福。」
但是,虛偽的幸福與真正的幸福,究竟有誰能夠區分呢?
想歸想,惠還是沒說出口。
惠等人被帶到一間普通的病房。白色牆壁,兩張白色床鋪。以及隔間用的白色隔簾。片桐穗乃歌就睡蓬隔壁。只要在她附近入睡,就能自動進入夢世界。這間病房也在她的能力效果範圍內。
醫生簡潔快速地告知這點,便轉身離開病房。
房門關上後,春埼將手提包放到摺疊椅上。
「我還是第一次穿裙子睡覺!」
「要是有帶衣服來換就好了。我也是第一次在穿裙子的女孩旁邊睡覺。」
而且隔壁床上還睡著兩名女孩。惠心想,這可是個貴重的經驗。
他坐到床上,脫掉運動鞋和襪子。
在隔壁床,春埼和野之尾也脫掉了襪子。一直盯著人家看也很失禮,因此惠拉起隔廉。
他向帘子對面的春埼和野之尾說道:
「我不太容易入睡,會比你們晚點進入夢裡。」
回答的人是野之尾。她的聲音聽起來已有睡意。
「需要等你嗎?
「不用。反正我們原本就沒辦法一起行動,野之尾同學可以先去找你要找的人。」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自己自由行動。」
惠他們在名義上,是為了服務社的活動才進入夢世界。他們必須適度遵從管理局的指示,因此不能和野之尾一起去見野貓屋的老爺爺。
――為什麼那個人會在夢裡呢?
管理局似乎禁止別人進入夢世界,這表示野貓屋的老爺爺應該得到了特別的許可。
儘管好奇,但現在必須專注入睡。
惠昨晚沒睡,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即使如此,仍得費一番工夫才能睡著。
「那麼,各位晚安。」
「嗯。晚安。」
「晚安。」
三人互相說道。
隔壁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惠儘可能不去在意那些聲音,閉上眼睛。
就算拉上隔簾,房間還是很亮。一層眼皮造成的黑暗,隱約泛著紅色。
雖然必須快點入睡,偏偏愈想睡就愈睡不著,惠認為這是棘手的問題。
就這樣過了五分鐘,隔簾的另一頭傳來春埼的聲音。
「惠,你還醒著嗎?」
「嗯,怎麼了嗎?」
「我想了一下替病房換風格的事情。」
「你想好要換哪種漂亮顏色的床單是嗎?」
「床單可以維持原狀沒關係,可是,不要有隔簾比較好。」
「……原來如此。」
春埼再次道聲晚安。
惠也同樣回答晚安。
過了一段時間後,隔壁床開始輕輕傳來有人睡著的聲音。
看來暫時是睡不著的惠嘆口氣,後悔應該事先準備安眠藥。
掙扎三十分鐘後,惠總算入睡。
在夢中睜開眼睛的他,看向和剛才沒什麼不同的天花板,他躺在隔簾圍繞的床上。
即使在夢裡,惠還是在病房內。
隔簾對面傳來說話聲。
「那麼,就來準備甜甜的蛋糕吧,我會幫你泡好喝的江茶。」
那是陌生女孩的聲音。
惠起身拉開隔簾―眼前是坐在床上的春埼和一名坐在摺疊椅上的陌生女孩,對
方看起來和惠年紀差不多或略小。他環視室內,找不到野之尾盛夏的身影·大概是先去找「野貓屋的老爺爺」了。
坐在摺疊椅上的少女,身穿橫條紋的針織上衣搭配短版開襟羊毛衫,深藍色過膝長襪的雙腿套著淺口鞋,肩膀上還停了一隻小鳥,那隻小鳥擁有天空藍的羽毛,惠試著回憶小時候看過的圖鑑,卻找不到那隻鳥的名字。
少女抬頭看向這裡,藍色小鳥也跟著轉向這邊。
「歡迎來到夢世界,你就是惠?」
惠點頭。
「是的。」
少女瞄了春埼一眼。
「我剛從美空那裡聽說你的事情,你喜歡甜食對吧?」
「滿喜歡的。不好意思,請問你是誰?」
「啊,對不起,我叫米琪兒。」
少女露出微笑,彷佛只要報上米琪兒這個名字,就不需要再說明其他事情。
首先,必須確認一件事。
――這名少女是片桐穗乃歌嗎?
對方看起來實在不像二十三歲,但那位醫師曾說過,片桐穗乃歌在夢世界是無所
不能的。想怎麼改變外表都行。
想破頭也下自有答案,於是惠坦率問道:
「請問你是片桐穗乃歌小姐嗎?」
少女覺得有趣般地放聲笑道:
「你真是個怪人,我是米琪兒,才不是什麼片桐。」
「那麼,你知道片桐小姐在哪裡嗎?」
若情況允許,惠希望能和片桐穗乃歌取得聯繫。要是能夠獲得這世界的神相助就
能輕鬆進行惠想做的實驗。
米琪兒搖頭,肩上的藍色小鳥因此滑落。
「不知道。我沒聽過片桐這個名字。」
小鳥在空中拍動翅膀,繞著病房四周打轉。惠讓視線追著那隻鳥,同時點頭。
「這樣啊。」
少女說的是實話嗎?很難判斷,而且,繼續追問也不會有收穫。
惠換提別的問題。
「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我不是指這個房間。我是想問,夢世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米琪兒有些困惑地回答:
「就是個普通的地方,有便利商店,有麥當勞,還有這間醫院,幾乎和外面的世界一樣。」
「那麼,也有不同的地方是嗎?」
「多多少少,不過,大部分都不重要,全是小事。最大的差別只有一個,在這個世界,只要許願就會實現。例如――」
米琪兒起身,用腳尖敲了幾下地板。她看起來非常得意,彷佛腳下穿的是魔法靴,
藍色小鳥停在她的頭上。
「例如,實際上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我,可以在這裡跑來跑去,如果想要飛上天,肯定也沒間瓸。好了,你們有什麼願望?不如我幫你們準備一個大蛋糕?還是要冰淇淋?巧克力?或是餅乾?」
「餅乾好了。」
其實沒有特別想吃餅乾,但惠想看看這個世界會發生什麼事。
惠本來以為只要米琪兒隨手一指,就能「砰」地一聲變出餅乾。然而,並沒有發生那種魔法般的事情。米
琪兒只有用力點一下頭。
「我知道了。我幫你們拜託奇爾奇爾。」
奇爾奇爾――奇爾奇爾與米琪見都是《青島》的主角。兩人是兄妹,一起出門尋找帶來幸福的青鳥。
但是,眼前的米琪兒已經擁有青鳥,她微笑地讓青鳥停在自己頭上。
「奇爾奇爾是誰?」
少女「呵呵」地笑了一下。
「奇爾奇爾是我的英雄。他非常強大,又很聰明,像神一樣無所不能。而且,他隨時都在守護我,因為我拜託他讓我當他的妹妹,所以我是米琪兒。」
這個世界的神。
照這說法,奇爾奇爾是片桐穗乃歌囉?那米琪見又是誰?。在夢世界,除了野貓屋的老爺爺之外,還有其他外界來的人嗎?
「因為是奇爾奇爾的妹妹,所以你是米琪兒。」
「嗯,對啊。」
「那麼,在成為奇爾奇爾的妹妹之前――你的本名叫什麼?」
聽到惠的問題,少女不悅地瞪向他。
「我的名字叫米琪兒。這是我真正的名字。」
努力做出不刺激對方的笑容。
「抱歉,我說錯話了!」
進入夢世界的人,會被那個世界束縛,這是隨意樂園的問題。
米琪兒再度微笑道:
「沒關係啦。每個剛來這裡的人都是這樣,誤以為現實非常重要,他們大概是不曉得能夠逃離現實,所以才會妥協、接受並相信現實。」
「這是甜檸檬吧。
「甜檸檬?那是什麼?」
米琪兒以天真少女的眼神盯著惠的臉,透露出毫無防備的好奇心。
「簡單地說,是一種深信自己擁有的東西最好的心理。」
只要想成是與著名的伊索寓《酸葡萄》相反的狀況,便很容易理解。
在《酸葡萄》里,狐狸拿不到長在高處的葡萄,於是嘟嚷著說:反正那個葡萄一
定又酸又難吃。是個像這樣說服自己想要的東西沒價值,進而放棄的故事。
甜檸檬正好相反,是相信自己目前擁有的東西具備極高的價值。
「明明想吃甜的水果,手邊卻只有檸檬,於是堅持這個檸檬是非常甜的好水果。」
人們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的內心。
米琪兒滿足地點頭。
「沒錯。大家明明知道現實真的很無趣,是個只有酸味的東西,卻還堅信那很甜
感覺有點可憐呢。」
她所說的「可憐」一詞,參雜了幼稚的優越感。
惠假裝沒發現這點,接著問道:
「可以的話,我想見見那位叫奇爾奇爾的人。」
單純思考的話,像神一樣的奇爾奇爾,應該就是片桐穗乃歌。
然而,米琪兒搖頭。
「能和奇爾奇爾自由見面的,就只有我而已,你見不到他的。」
「我很失望。」
「我會連同餅乾,一起幫你拜託他―但我猜他不會答應。」
米琪兒發出帶有節奏的腳步聲,走向病房的門,接著,她再度轉過身。
「我有件事情心須告訴你們。」
「什麼事?」
「我忘了。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道聲「再見」後,米琪兒離開病房。她發出輕快的腳步聲,關上房門。
為了下床,惠決定先穿襪子。
隔壁床的春埼開口:
「惠認為現實沒有價值嗎?」
「這個嘛。在情感上,我想相信那有價值。」
甜檸檬與酸葡萄,實在難以區分。
現實的人們,都想相信酸澀的現實是甜蜜之物嗎?
或者是決定在夢世界生活的米琪兒,想相信無法得到的現實是酸澀之物呢?
穿好襪子後,惠將腳伸向床下的運動鞋。
「春埼怎麼認為?」
她稍微歪頭回答:
「我不知道。不過,即使夢世界有它的價值,也無法證明現實沒有價值。」
說得完全沒錯。
惠穿好運動鞋,從床上起身。
「好啦!我們差不多該走了。不好意思,讓你等,我還真的很難入睡。」
春埼也跟著起身,抓起手提包,搖頭回答:
「我不介意。」
頓了一口氣的時問後,她繼續說道:
「要不要下次我唱搖籃曲給你聽?」
「……這是個非常有魅力的提議。」
可是,這樣說不定會更難入睡。
讓藍色小鳥停在頭上的米琪兒,走在醫院的走廊上。
片桐。片桐穗乃歌,那個叫淺井惠的少年所請出來的名字,令她有點難以釋懷,就像一根非常細的刺,雖然不痛,卻讓人覺得不對勁。
――隨便怎樣都好。
米琪兒如是想著。
如果被刺刺到,請奇爾奇爾幫忙拔除就行了。若是片桐穗乃歌這個名字有問題,奇爾奇爾拉會幫自己忘掉。
在夢的世界裡,什麼願望都能實現,把痛苦與悲售的事情全部消除,只要創造快樂的事情就好。
米琪兒將手伸到眼前,小鳥從頭頂飛到她的手上,她對著小鳥問道:
「好啦,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看是要集合一百個絕對不曾背叛,也不會讓米琪兒傷心的朋友來開派對,還是用自己最喜歡的點心,打造一個可愛的家。反正只要拜託奇爾奇爾,無論什麼願望都能輕易實現。
但是,總覺得提不起勁。
結果,米琪兒回到自己的房間,它就在剛才和淺井惠與春埼美空聊天的病房隔壁
這個房間當然也是病房,只不過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各式各樣的點心、布娃娃,以及各種米琪兒有興趣的小東西散落一地。
「我還是看書好了。」
米琪兒對小鳥低喃。
她打算再看一次自己最喜歡的故事――梅特林克寫的《青鳥》
米琪兒打開病房的窗戶。
原本停在手上的小鳥飛了起來。
「你想出門嗎?」
擁有和天空相同顏色的小鳥,在窗外不停盤旋,像是等待米琪兒的許可。
「要馬上回來喔。」
小鳥呼應米琪兒的話,再度於空中畫一個大圈,飛向某處。
沒什麼好擔心的,青鳥總是待在米琪兒身邊,只要卡琪兒希望。它就會停在她的手上。
米琪兒坐到床上,拿起枕頭旁邊的書,她再次翻????《青鳥》――那個美麗。奇妙
又有點殘酷的故事。
――為什麼我會喜歡這個故事呢?
她不知道原因,然而,《青鳥》確實帶給她溫曖毛毯般的安寧。
雖然故事裡的奇爾奇爾有點愛欺負人,卻是一個溫柔又可靠的哥哥,米琪兒一面受到他的保護,一面展開尋找青鳥的冒險。
――不過,我已經得到那個囉。
想到這裡,躺在床上的米琪兒微笑地繼續翻頁。
淺井惠和春埼美空搭乘兩個電梯,經過陰暗的走廊,循原路從同一扇位於建築物~
方的小門走出醫院。
接著,他們一眼就看出現實的咲良田和夢裡的咲良田有什麼不同,那個差異實在太明顯了
走出醫院的右手邊馬路,被一道純白的巨大牆壁阻斷。仔細一看,那面白色牆壁似乎是極其濃密的霧。
巨大的牆壁,即使抬頭仰望也看不見盡頭,環視周圍後,便能發現那是一個超大的圓圈,包圍整個咲良田,持續延伸到天空另一端的純白牆壁,圍住這座城鎮。
「這太厲害了。」
惠再度看向右方――白色牆壁所在的方向,然後將視線轉向左方。
被白色牆壁包圍的咲良田街景。
春埼輕輕嘟囔一句,聲音小到像是手上的麵包屑丟到鴿子前面一樣。
「反過來了呢。」
惠附和一句「就是啊」
那也是極大的差異。
這間醫院位於咲良田的最東側,走出醫院後,左手邊是東方,右手周是西方,照理說應該這樣才對。
原本走出醫院的左手邊,應該看得到大海就在盡頭。這裡離海邊只有公車一站的距離,大概是三百公尺。
可是,現在那個方向變成咲良田的街道。
彷佛鏡中映照的世界,眼前是與現實相反,東西向顛倒的咲良田。
―走出醫院,馬上就發現兩個現實的咲良田與夢裡的咲良田不同之處。
夢裡的咲良田,被白色霧氣的
巨大牆壁包圍,街道的東西向也顛倒過來。
惠走到白角牆壁面前,試著將手伸向牆壁。
伴隨著彷佛擠壓坐墊般柔軟的抵抗感,他的手逐漸進入霧氣中,但是,抵抗的力道慢慢變強,大約伸進去三十公分後,再怎麼用力都無法繼續前進。
看來只能到這裡為止。
――怎麼會這樣。
夢裡的世界,難道不是重現現實世界嗎?要是不包含咲良田外面,就沒有意義了。這樣就無法進行將相麻菫帶出咲良田的實驗。
「現在要怎麼辦?」
春埼問道。
惠聳聳肩回答:
「只好先按照計畫,完成服務社的工作了。」
目前只能一點一點地摸清楚這個世界。
「可是,如果不能進行將相麻菫帶到咲良田外面的實驗,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即使沒意義,也不能忽視服務社的工作。而且,我很在意一件事。」
「在意一件事?」
惠點頭。
「告訴野之尾同學她認識的人在這個世界的,恐怕就是相麻,是她誘導野之尾同學和我們一起進來這個世界。」
惠認為這當中應該隱含某種意圖。
相麻菫的目的――和她兩年前死亡,然後再度復活的理由有關的某種意圖。
惠稍微垂下視線說道:
「可以的話,我想知道相麻在想什麼,若是這個世界有線索,那就很值得去調查它。」
春埼沉默地看著惠一段時間,她像個古老的紀念碑一樣動也不動,面無表情地站著。
她那玻璃珠般缺乏情感的雙眸,讓人聯想起兩年前的春埼美空。初秋乾燥的空氣
並不會帶來壓迫。頭上也沒有像盛夏那樣強烈的陽光。即使如此,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春埼為相麻的事情感到煩躁。
惠應知道這點,然而。應試不只如此,惠不太清楚她心裡藏著什麼問題,無法理解春埼讓他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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