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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男孩、女孩和—— 第一章 某個結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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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午一點――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幾天前還冷冰冰的走廊。現在貼滿了五顏六色的海報,被裝飾得非常熱鬧。

走廊上熙熙攘攘,有拿著紙箱制招牌的男學生,也有咬著熱狗的大姊姊。邊走邊看導覽手冊的三位女孩外表年幼,大概是國中生吧。 別著學生會臂章的青年。看向掛著咖啡廳招牌的教室,露出滿意的微笑。

只要一踏進走廊,就能聽見聲音。簡短的話語,構成許多交談聲――「要去哪裡?」「歡迎光臨。」「有鬼屋耶。」「好想吃可麗餅。」――每個聲音的語調都非常輕決,充滿歡樂的氣氛,讓淺井惠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是學園祭的日子。

惠的班級決定演戲。上午和下午,各演一次約三十分鐘的舞台劇,上午的演出已經結束,現在剛過下午一點。第二場預定將從兩點半開始上演,惠只要提早十五分回教室就好,他還有一個多小時能自由地逛學園祭。

走廊上擺了一個用紙箱做的應急垃圾桶,貼在上面的紙張寫著「可燃垃圾」

,惠將拿在右手上巧克力香蕉的竹籤扔進垃圾桶,走向連接校舍的走廊。

移動到另一棟校舍後,他在前方發現一個熟悉的背影。 一位長發及肩的女學生,雖然對方比他年長一歲,但因為某些原因,她和惠一樣是一年級生。

惠加快腳步,將距離縮短到再三步就能追上的地方時,開口搭話。

「你好,村瀨同學。」

女學生停下腳步,驚訝地回頭,在兩人隔著眼鏡對上視線後,她以不悅的語氣回了一句「你好」,由於她平常就是這副不高興的樣子,因此惠不在意地問道:

「你一個人嗎?」

「這種事,看就知道了吧。」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體育館?」

女學生稍微皺起眉頭。

「體育館?」

「在廣播社的主導下,有各種樂團在那裡舉辦演唱會。」

「你對那種東西有興趣?」

「算有興趣,我有朋友是廣播社的,他也會上台。」

還說希望惠一定要去看。

村瀨驚訝地睜大眼睛。

「原來你有朋友?」

真是失禮,雖然覺得自己的朋友數低於平均值――

惠仍誇張地挺胸說道:

「我們可是好朋友呢。連國中都是上同一問。」。

村瀨若有所思似的輕聲複述「好朋友」這個詞

「你偶爾也會說些難懂的笑話呢。」

這哪裡是笑話了。

強調一切都是真的之後,惠再次問道:

「回到正題,你要跟我一起去體育館嗎?」

「是可以啦……」

她窺視般的將視線移到惠的背後。

「春埼呢?」

「在教室看劇本。」

春埼美空在劇中飾演女主角。惠則是扮演那位女性的戀人。

「你沒關係嗎?」

「我也不太確定。但我不可能弄錯台詞。」

惠擁有能確實回憶起過去的能力。

雖然記憶力和演技沒有直接關係,但惠飾演的男性,在設定上曾因為過去的事故失去感情,由於只要持續以平板的語氣念出台詞,因此算是非常輕鬆。

然而,村瀨輕輕搖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放著春埼不管沒關係嗎?」

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

稍微思索了一下後,惠做出和剛才一樣的回答。

「我也不太確定。」

惠本來也想和春埼一起對台詞,但最後還是被趕出教室。春埼表示想自己一個人集中精神看劇本。

今天上午已經先演過一場。

大家的表現絕對不算差,雖然這只是從高中生在學園祭演出的水準來看,但仍是個令人滿意的好舞台,只是內容和劇本的撰寫者――皆實未來的理想有幾分差距。

劇本的大綱如下:

在不遠的未來,人們透過將意識連上電子網路,成功讓各種情報能直接在腦與腦之間傳達。

無論是工作,娛樂還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都會用到網路,傳達悲傷時不必流淚,表達好感時也不需要訴創愛意。一切都只要將意識連上網路就夠了。

然而某天,那個網路發生錯誤,所有人的感情都毫無限制地流向網路,讓人們陷入恐慌。

擔任網路系統工程師的男性――惠飾演的角色――為了解決那個錯誤,將自己意識連上不安定的網路,雖然在他的努力下、網路上的錯誤被順利徘除,但由於太過勉強自己,男子失去了所有的感情,至少周圍的人們,都認為他失去了感情。

唯一的例外,就是春埼飾演的女性。

他相信自己的戀人,仍殘留深沉的溫柔。

在故事的結局,那位女住――春埼美空必須露出非常自然的微笑。 看見她的笑容後,惠終於也笑了。按照劇本的記載,故事就在這個場景結束。

可是在上午的舞台中,春埼並沒有笑。

即使她有揚起兩邊的嘴角,看起來也不像笑容。惠在最近的距離凝視她的表情。照明隨之消失,為上午的公演劃下句點。

――這對故事來創,不算嚴重的破綻。

只是為原本應該讓人聯想到快樂結局的最後場景,多添了一絲悲劇的味道。觀眾應該也覺得故事原本就是這樣吧,或許還會有人認為這個故事的價值,就在於沒有以完美的笑容作結,不過那並非皆實未來預想的結局,而春埼也知道自己沒有笑。

再過一個多小時,下一場演出就要開始了。

春埼美空有辦法在結局露出笑容嗎?

「她遇到的問題,只有她自己能解決,我幫不上忙。」

惠如此回答。

不過這是應用來保護自己的謊言。而且他知道這是個非常差勁的謊言。

????

同一時間,春埼美空正看著跟同學借來的小鏡子。

她打算笑。

可是映照在鏡了上的表情,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笑容,反而比較像是提重物時咬緊牙關的表情。

她在心裡低喃。

――揚起嘴角,放鬆眼角。

這就是笑容的定義,但結果還是不順利。

她沒想到做個笑臉這麼困難,明明自己前不久還能笑得更自然,現在卻連臉部肌肉該怎麼動都搞不太清楚了。

教室里人不多,在最後面的座位,有一位男學生正在使用筆電。他負責處理這場戲的音源,用電腦與舞台兩側的喇叭連線。

此外還有兩位女學生在將厚紙板貼到窗戶上。上演時必須讓觀眾席維持陰暗,不方便讓光照進來,因此有必要用遮光性強的東西來擋住窗戶。雖然這項作業在昨天就已經結束,但她們似乎不太滿意後面仍有一些光漏進來,所以又仔細地重新貼好。

教室里就只有這些人,看不見淺井惠的身影,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是春埼自己對他說想要一個人練習。

春埼再次望向鏡子。

她試著念了幾句台詞,然後重新再笑一次。

但果然還是不順利,怎麼看都不像笑臉。

就在她這麼想時,有兩隻手出現在鏡子裡。那雙手抓著春埼的嘴唇兩端往上抬。

「要像這樣再誇張一點。」

春埼改變鏡子的角度,確認背後的狀況。原本在窗戶那裡貼厚紙板的其中一位女學生,在不知不覺間來到她的背後。

皆實未來將長發綁在頭部兩側。

少女將嘴巴湊到春埼耳邊問道:

「美空一個人嗎?淺井呢?」

「惠去體育館了。」

春埼原本想這樣回答,但嘴唇兩側被人按住的她,根本沒辦法好好講話。

不過皆實似乎有聽懂她在創什麼。

「啊!原來如此,馬上輪到中野登場了。」

春埼點頭。

此時皆實總算將按在春埼嘴角的手放開。鏡子裡的少女雙手扠腰,露出責備的表情。

「為什麼你不跟他一起行動?」

「因為我必須練習演戲。」

「應該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吧!」

春埼沒料到皆實未來會這麼說,皆實是今天這個舞台的實質領導人,除了撰寫劇本以外,皆實還會對所有演出下達指示。

「什麼重要的事情?」

皆實皺起眉頭,表情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困難的事情。

「嗯~我覺得美空應該比誰都清楚。」

皆實未來坐到春埼

旁邊的椅子上,擺在這裡的椅子被當成觀眾席,兩人一起望著教室前方――舞台的方向說話。

「啊啊,真是的,難得我和中野共謀,一起想了各種作戰。」

「共謀?」

「我們原本預定讓春埼和淺井一起去看演唱會。」

「我沒收到這種指示。」

就算聽到這種沒被知會過的預定,也只會讓人困擾。

「我們本來以為只要淺井邀你,你就會跟著一起去。」

皆實未來誇張地垂下肩膀,皆實不管做什麼事,動作都很大。

「我應該要現在去追惠嗎?」

「……不用了,既然淺井已經去看演唱會,那暫時就沒問題。而且我也有話

想對美空說。」

少女用力轉向這裡,綁在頭部兩側的頭髮也跟著晃動。

「美空,你和淺井吵架了嗎?」

吵架?

「不,我們沒有吵架,」

「嗯〜這樣啊。 」

皆實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總覺得美空好像在迴避淺井。」

春埼點頭。

「是的。我在迴避他。」

這樣的看法應該沒錯。

皆實挑起眉毛,將身體探向春埼。

「為什麼?」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不僅有各種要素複雜地牽扯在一起,就連春埼本人都無法掌握全貌"

――不過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無法好好地笑。

那是發生在一個月前,兩人第一次練習這齣戲時的事情,春埼變得無法順利露出笑容,雖然原因不明,但春埼內在某個用來笑的零件壞掉了。

必須修好那個零件才行,已經沒什麼時間了。

春埼嘆息般的回答:

「簡單來說,就是類似罪惡感的東西。」

她不自覺地如此說道。

不過感覺罪惡感這個詞,和她現在的心情微妙地契合。

她有件事情,必須向淺井惠道歉。

????

體育館的窗戶上掛著暗幕。

室內的光源只剩下照亮舞台的聚光燈。觀眾席一片陰暗。擺在舞台前面的摺疊椅大約坐滿了六成。

淺井惠指著前方問道:

「要坐嗎?」

「不。算了,我想盡何能離舞台遠一點。」

村瀨走向與舞台反方向的牆壁,惠緊跟在後,假設村瀬不在,他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設置在舞台兩側的喇叭聲音實在太大,而且還摻雜了雜音和爆音,讓人完全不想靠近。

兩人一起靠在牆壁上。

舞台上有四位男學生在演奏樂器,兩人使用電吉他,剩下兩人各自負責貝斯和打鼓。

一旁的村瀬皺起眉頭。

「好舊的曲子。」

「是嗎?」

「大約十五年前的曲子。因為歌名是我不認識的英文單字,所以沒什麼印象。但我記得封面有一張壞掉的自由女神的插圖。

「你對搖滾樂很熟嗎?」

「只是偶然,因為我家也有,所以才會聽過。」

想到那應該是她哥哥的東西後,惠停止詢問

村瀨的哥哥在約一年前,遭遇事故去世。

「有機會我也想聽聽看。」

「那首歌才沒你想的那麼好。、

村瀨興趣缺缺地回答。

惠心不在焉地望著舞台。

聲音像是只想著讓自己變大般將周圍搞得天翻地覆。

惠不喜歡太大的聲音。也不太會應付卡拉OK或遊戲中心之類的場所。不過就算在從喇叭里播放出來的聲音響到令人頭暈,聽起來還是很舒服。

他不自覺地想到在教室看劇本的少女。

――總覺得還少了什麼。

宛如無法填滿的飢餓感、永無止境的睡眠欲,或是人生幸福的總量。

還不夠,還少了什麼,離理想還有一段距離。他一直這麼覺得。

――不過欠缺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即使真的少了什麼,難道真的有什麼事是必須先填初欠缺,才能繼續進行下去嗎?

鼓手敲響銅鈸聲諱音炸裂,樂曲加速,無法判斷這是他們刻意的演出,還是單純節奏亂了。

惠仰望天花板,看見並排在一起的聚光燈。

他閉上眼睛。

宛如回憶過去般,思考她的事情。

春埼美空,現在已經擁有幾種複雜感情的女孩。

相麻堇曾經如此提過她。

――想以兩年前你所追求的,作為一個普通女孩擁有接近戀愛的情感,和你連繫在一起。

――而那個被你用重啟消除了。

直到現在依然如此,惠一次又一次地消除了她的感情,基於自己的任性犧牲了春埼美空。

這樣居然還有臉覺得不夠。

只要重新環顧四周,就會發現惠兩年前追求的東西,已經全部都湊齊了。根本就沒有缺少什麼。

――若真的還有所欠缺。

那一定是他這裡少了什麼。

春埼美空沒有錯,這是淺井惠的問題。

至今依然無法從虛偽但安定的幸福,兩人之間平穩但殘酷的連繫,以及兩年前的記憶走出來的人是惠。

――明明她已經向前邁進了,一切都要怪我裹足不前。

這一定就是春埼笑不出來的理由,也是他們唯一欠缺的東西。

聲音戛然而止。

看來演奏已經結束了。惠的意識因此被拉回現實。配合稀疏的掌聲,惠也跟著拍手。

「好舊的曲子。」

村瀨再次說道。

由四人組成的樂團,在宣傳他們的班級有賣章魚燒,希望大家一定要來捧場後,就走下舞台。

下一個樂團現身、開始設置樂器。 一共有三人。全都是惠認識的一年級生。他們是惠的同班同學。

惠指向舞台。

「中間那個就是我的朋友。」

中野智樹,雖然智樹也會彈吉他和打鼓,但今天是拿貝斯。少年穿著和平常一樣的制服站在麥克風架前面,看起來好像有點緊張。

「真是難以置信。」

唉,反正也不是什麼必須勉強別人相信的事情。

廣播宣布樂團名稱:「moon puppy」――月之幼犬。這是智樹從以前開始就很愛用的名字、站在麥克風前面的智樹環視觀眾席,然後馬上就筆直看向這裡,害羞地笑了。一下 少年一舉起單手,鼓手便開始敲打鼓棍。

空氣振動。

聲音宛如不帶任何雜物的乾燥陣風,穿過身體繼續擴散。被這股清澈的聲音衝撞過後,感覺就連心臟也跟著晃動。

惠只聽一開始的四小節,就發現這是認識的曲子。

他以前曾經和智樹一起聽過,是首像個笨蛋般直率地呼喊愛的歌曲。

智樹在舞台上笑著,同時以日本人也能輕易聽懂的發音,唱出英文歌詞。

――你就在正中央。

少年笑著大喊。

看海的時候也好,眺望夕陽的時候也好。你總是在正中央。只要你一流淚,我就會覺得包含整個宇宙在內的所有地方都在哭泣。歌詞大致是這個意思。

智樹大喊著:「所以才要呼喊愛!」

其他事情都無所謂。希望你能夠展露笑容。像這樣祈禱與呼喊愛,就是我的一切。惠覺得自己似乎和如此呼喊的智樹對上了視線。

這是首非常單純的歌,無論節奏或歌詞 都像筆直的直線般美麗。

惠再次想起在教室看劇本的少女。

中野智樹大喊:「希望你能展露笑容!」

少年持續呼喊著與愛有關的話語。

村瀨低喃:

「好蠢的歌。」

惠回答:

「所以才好啊。」

他心想,如果是智樹, 一定會這樣回答。

體育館內的所有燈光。現在都集中在舞台上的智樹身上,廉價的光芒,只要將租燈光的費用和電費加在一起,就能算出金額的光芒,雖然這樣講有點誇張,但僅限於此,少年看起來十分神聖。

唱完一首歌並做了個深呼吸後,中野智樹開始創道:

「我念國二時,曾經在收音機上聽見這首歌,當時朋友跟我講了一些關於相對論的事情。」

惠心想:「虧他還記得這件事。」

以前收音機播出這首呼喊愛的歌曲時,惠正在和智樹討論有關相對論的事情。

我頭腦不好,所以不太懂什麼相對論,但簡單來說。大概就是這世界充滿了多到能夠扭曲各種法則的愛。」

當時是用信賴這個詞來說明相對論。

智樹將信賴換成愛。應該是有什麼理由吧,或許是單純記錯,也或許是為了配合曲子所做的變更。

這段話里不太可能隱藏什麼複雜的訊息,但即使只是偶然,惠還是不得不認為這包含某種意義。

是愛還是信賴,問題一直都在這裡。

若是單純的信賴,那愛就不夠。會讓人覺得還不夠。

「我們今天將演奏四首曲子,剛才的是第一首,接下來還有三首。請大家多多指教。」

說完後,少年帶著悠然的笑容補了一句:

「Heigh-Ho,」(譯註:英文中用來表示驚訝或喜悅等情緒的感嘆詞。)

演奏再次開始。

聽到第二首歌時,惠就大致猜測智樹想做什麼,並在第三首時獲得確信。

是兩人那天在收音機上聽到的歌,智樹依序演奏那些曲子。

而惠當然記得所有的曲子,就連智樹最後將演奏的曲子,他都能確實地回想起來。

台上的樂團沒講什麼多餘的話。加緊腳步開始演奏第四首曲子。

之前用收音機聽時,這是首用木吉他演奏的靜謐歌曲,但或許是被改編成樂團用的曲子,這次聽起來的感覺比較活潑。

惠在心裡低喃。

――真是的,這也太刻意了。

最後一首歌,是關於雨天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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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在於從愛之歌開始,然後用雨天的歌收尾,中野智樹如是想著。

從舞台上看觀眾席,顯得非常壯睍。雖然不到座無虛席,觀眾也沒狂熱到沉醉在音樂之中。

不過所有人都看著相同的方向。在那當中,只有舞台上的三人,是站在反方向與觀眾們面對面,這點非常棒。

上場前,他的手還在抖,心裡也想坦著「喂喂餵。真的假的,這樣晚點要怎麼彈奏啊」

不過一上台後,許多事都變得無關緊要,在陰暗的觀眾席內,大家都以看起來沒特別期待的表情看向這裡,只有舞台被炙熱的燈光照耀。

――這簡直就像勇者挑戰魔王軍的場景。

傳創的武器是特價的吉他,二手的貝斯,以及由某位中年業者送來的爵士鼓,這末免也太帥了。

然後最終頭目,就站在離舞台最遠的地方。

淺井惠,明明是演唱會,那傢伙依然一臉從容地看向智樹。那副實在太過一如往常的姿態,讓智樹忍不住笑了。

他不認識惠旁邊那位戴眼鏡的女孩。

――給我帶春埼過來啦。

智樹在心裡如此嘀咕,不過雖然今天的四首曲子,是為了打倒那兩人所準備的東西,但只要惠有來,那目的姑且就算達成了。

那個聰明的笨蛋,明明很聰明卻是個笨蛋, 所以才把許多事情想得太難了。

雖然不太記得是什麼時候,但智樹曾經聽惠證明一加一為什麼等於二,為什麼一加一等於二?這問題似乎擁有非常複雜的證明式。

儘管就算聽了也聽不懂,但總之是個非常麻煩的話題。

――關鍵就在於反證法。

淺井惠如此說道。

――Heigh-Ho。

中野智樹如此回答,這沒什麼道理。

隨便怎樣都好。

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總之一加一等於二。這點小事,只要直接相信就行了吧?就是因為扯到證明。事情才會變得麻煩。

――你就是這種傢伙。

頭腦根本用錯地方了。

就是因為頻頻為了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停下腳步,才會變得無法前進,如果不相信地面,就無法走路、是一樣的道理。

事情可以再更單純一點。一加一等於二,只要呼喊愛就能讓女孩子笑,只要女孩子笑,宇宙就會和平。

懷抱著祈禱,中野智樹舉起一隻手。

兩支鼓棍敲打的聲音,就像心跳聲,貝斯的弦一被撥動。空氣就會振動,宛如血液送至整個空間。

因為是只要有空就會練習的曲子,手指已經會自己行動。喉嚨也會自動唱歌。雖然智樹英文不好,但事先查過字典的他,知道歌詞的意思。

他大喊著「所以才要呼喊愛」。

其他事情都無所謂,希望你能展露笑容。像這樣祈禱與呼喊愛,就是我的一切。

智樹一面大喊, 一面緊盯著站在體育館最後面的淺井惠。

同時使用能力。

他直率地使用這項只能傳達聲音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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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首歌,是關於雨天的歌曲。

以平靜的語氣,唱出某個普通的雨天,就是這樣的曲子。

淺井惠當然記得所有歌詞。

包含兩年前的一切在內。

那天下著雨,惠在某個公車站,目送相麻菫離開。之後沒多久,相麻菫就死了。這件事,惠只告訴過中野智樹。

智樹宛如在悠閒地聊著雨天般歌唱。

想起那個公車站。

不過,他同時也聽見另一個聲音。

――所以才要呼喊愛

第一首歌的副歌。少年的呼喊跨越了十幾分鐘,只在惠的腦中重新響起。這是智樹的能力。

――其他事情都無所謂。希望你能展露笑容。像這樣祈禱與呼喊愛,就是我的一切。

這聲吶喊,瞬間蓋過雨天的歌。

惠忍不住笑著低喃道:

「真囉唆。」

一旁的村瀨看向惠。

「你剛才說什麼?」

惠凝視著舞台說道:

「我還滿憧憬那傢伙的。所以他在我面前過度要帥時,偶爾會讓我感到不悅。」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簡單來講就是嫉妒。」

「這應該不是能夠笑著說出來的台詞吧。」

「因為要是講得太認真,智樹會得意忘形。」

智樹的能力,是惠見過最美的能力。

而能力與使用者的內心息息相關。

他偶爾會覺得中野智樹看起來非常帥氣,而且是帥到令人不甘心的程度。

惠閉上眼睛,雨天的歌仍在持續,明明應該已經聽不見呼喊愛的歌曲,但歌聲依然在腦中縈繞不去。

――是隨處可見的歌。

無論是雨天的歌,還是呼喊愛的歌都一樣。

智樹的演奏很棒,後面那兩人也不差。

不過若真要比較,學園祭LIVE的音樂,還是比不上一首隻要幾百圓就能買到的單曲。專業之所以被稱做專業,還是有它的理由在。

中野智樹的歌,並沒有特別令人感動,也無法打動聽眾的內心。

――這種東西居然也能成為契機,這未免也太愚蠢。

十年後,智樹或許還會得意忘形地說出「其實他們啊――」之類的話。

不過從剛才開始,惠就一直無法克制地想起那位在教室看劇本內少女。「希望你能展露笑容」――智樹的歌聲,再次於惠的腦中迴響。

惠睜開眼睛,看向村瀬。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你願意聽嗎?」

「什麼事?」

「我想去南校舍的頂樓。不過,我們學校的頂樓禁止出入。」

村瀨訝異地皺起眉頭。

「總而言之,只要幫你開鎖就行了?」

「是的,拜託你了。」

她擁有的能力,是消除所有碰觸到的事物,而被她的能力消除的東西,過五分鐘就會復原。消除門把和鎖,打開門,然後再等五分鐘,完美的開鎖就完成了。

「我是不在意這點小事,不過為什麼?」

「以前發生過很多事,南校舍的頂樓,對我來說是個特別的地方。」

「我聽不太懂呢。」

「對不起,這很難說明。」

村瀨困擾地皺起眉頭後,點頭回答:

「唉,好吧,反正不過是開個鎖。」

「謝謝你。」

雨天的歌結束了

「我去見一下朋友。」

「要是被老師發現,你要負責喔。」

「這是當然的。」

惠走向舞台邊綠

智樹在舞台上替班上的戲劇宣傳,是非常美麗的愛情故事,結局十分感動,

請大家一定要來看。

????

皆實未來重複春埼美空的話。

罪惡感?」

與此同時,皆實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她在心中恍然大悟。

春埼美空與淺井惠之間,有股奇妙的距離感。

兩人看起來極為親密,但又絕對會保持一定以上的距離,彷佛隔了一道由猶豫或困惑組成的牆壁。

那道牆壁的真面目,想必就是被春埼形容為罪惡感的某樣東西。

春埼美空以機械般的動作點頭。

「我其實沒有演這齣戲的資格。」

才沒這回事。

這齣戲原本就是特地為春埼美空準備的,讓其他人演就沒意義了。

皆實努力以輕鬆的語氣問道:

「咦,為什麼?」

「有必要進行試鏡。」

「讓全班一起參加嗎?沒問題啦,針對讓春埼演主角這件事,大家都沒有意見。」

這個班上。本來就沒人想在學園祭的戲劇里演主角,大家都覺得只要能一起熱鬧地進行準備,偶爾在學校留到很晚,獲得所有人一起完成某件事的滿足感就夠了。

學園祭這種東西,在正式開始後反而沒那麼重要。

但春埼搖頭回答: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有人比我更適合演惠的戀人。我不應該在沒跟她比較過的情況下,被選為主角。」

淺井惠和春埼美空之間,還有第三個人。

「那是誰?」

「你不認識的人。」

「誰啊?」

皆實忍不住加強語氣問道。

「一個在國中時期,和惠感情很好的女孩子。」

皆實未來刻意笑了一下。

儘可能露出單純的笑容,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開朗女孩。

既然不是同班同學,那就和這場戲無關啦。

「說的也是,我說了些語無倫次的話。」

回答完後,春埼也笑了,那是個好像擺脫了什麼,類似放棄的笑容。

「你剛才……」

皆實指向春埼的嘴角。

「笑了。 」

春埼看向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鏡子

「這個表情可以嗎?」

「嗯〜還差約兩大匙的幸福吧。」

恢復成原本接近撲克臉的認真表情後,春埼將臉轉向皆實。

「我不曉得該怎麼測量幸福。」

這種事情,皆實自己也不知道。

稍微猶恐了一下後,她開口問道

「吶,把你們國中時期的事情說給我聽吧。"」

春埼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我在二年級的四月遇見惠,在九月加入國中的服務社。」

這件事,皆實也曾聽中野智樹說過。不過他不太願意告訴她這兩人的事情,他曾創過「這不是可以隨便跟別人講的事情」

「那位和淺井感情很好的女孩子呢?」

「暑假結束後就不在了。」

「她搬家了嗎?」

「不。」

春埼搖頭。

「是更單純地不在了。」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皆實想問得更清楚一點,但春埼已經翻開劇本。

「那麼,我該開始練習演戲了。既然她跟我們不同班,那的確和這齣戲沒有關係。」

春埼以彷佛在念貼在牆上的注意事項的語氣如此說道。

例如不能在走廊上奔跑,或是關門時要小聲點。

皆實心想,就像那些雖然正確,但誰都不會認真理會的話。

????

在舞台邊等了幾分鐘後,中野智樹現身了。和他一起登台演出的吉他手和鼓手也跟在後面。

惠舉起單手向智樹打招呼。

「嗨。」

「呦。」

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露出如孩子般純真的笑容。

「有被我感動到嗎?」

「還好啦。不過你的英文發音真差。」

「沒關係啦,反正是唱拾日本人聽。」

原來如此,這麼創也有道理。

「你接下來有空嗎?」

「能邊吃炒麵邊說嗎?我肚子餓了。」

「你可以晚點再吃炒麵嗎?我時間有點趕。 」

距離下一場演出。只剩下四十五分,惠必須提前十五份回到教室。所以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能自由行動。

「為了讓班上的戲能有個感動的結局,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喔。如果是為了我們班,那我什麼都願意做。」

智樹和另外兩位樂團成員簡短地聊了一下後,就跟他們道別。

和他一起走出體育館,繞到建築物背面。

整個學校的寧靜,彷佛都流到了體育館後方。這裡感覺不到學園祭熱鬧的氣氛。只能隔著牆壁,隱約聽見下一組樂團的演奏。

惠停下腳步,最後一步剛好踩到枯葉,在鞋底留下踩碎乾燥樹葉的觸感。

智樹靠在牆壁上,低喃著「是門戶樂團呢」,――大概是在講館內的演奏吧。

「我想請你幫忙傳話。」

說完後,智樹笑道:

「傳給春埼嗎?」

「跟她也有關,不過,我真正想傳達的是其他訊息。」

如果想傳話給春埼,只要用手機,或是去教室找她就行了。不需要特地仰賴中野智樹的能力。

「那要傳給誰?」

「相麻菫。」

「相麻?」

智樹原本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將話吞了回去。 一定是因為只要一討論起相麻,就不得不提到她的死亡吧,他不知道相麻已經復活了。

惠儘可能輕輕微笑。

「如果是你的能力,或許能將聲音傳給天國的地也不一定。」

智樹以嚴肅的表情看向惠。

「你太在意她的事情了。」

「這是我的問題和你沒有關係。」

「不過,還是活著的人比較重要吧。」

「這對還活著的我們來說,也是必要的事情。」

必要?真的嗎?

有點不同。像這種階段,即使跳過直接前進,也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或許這才是正確的方法也不一定。較正確,也較溫柔的方法。

不過,惠還是開口。

「拜託了,智樹。真要說起來,這是類似儀式的東西,就像對神明宣誓永遠的愛後,再交換戒指那樣。」

「那是對誰的愛?」

「對活著的人。」

中野智樹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這樣就沒關係。只要呼喊愛讓女孩子笑,宇宙就會幸福。」

「你才是太過在意我們的事情了。」

「唉,因為你是淺井惠啊。」

智樹揚起嘴角,露出無畏的笑容。

「你可別搞錯了,消除女孩子的眼淚,是你的工作吧?」

要是能這麼順利就好了。

但不管什麼事,都不可能這麼順利。

所以惠才想先努力讓春埼能笑。

「你還記得相麻的長相嗎?」

「當然記得。」

智樹使用能力前,必須先知道對象的長相。

他打開手機,確認時間。

「你準備好帥氣的決勝台詞了嗎?」

「不需要那種東西。我只是陳述事實。」

「好,那開始吧。」

吸了一口氣後,智樹露出笑容並加快語氣說道。

智樹的聲音,能夠傳進給相麻嗎?

這同時也是對相麻自己提出的問題的回答。

――你聽得見這個聲音嗎?

兩年前,相麻菫曾經在死前送了一道訊息給從照片裡走出來的相麻菫,復活後的相麻是否為真正的相麻菫?只要用這個方法就能確認。

――我相信能傳達到。

所以惠現在才以這種方法傳話給她。

「有請我們的英雄,淺井惠登場。」

智樹大喊完後,看向惠,

惠緩緩開口。

????

嗨,相麻。這通留言從你的角度來看,是來自五分鐘前,也就是十月二十二日的下午一點四十三分!

咦,天國有時間的概念嗎?算了,總之以地上時問來看,現在是十月二十二日的下午一點四十三分。我們已經成為高一生,是高一生的十月二十二日。

距離你掉進河裡,已經過了兩年。

好久沒聯絡了,你現在過得好嗎?

雖然我很想多花點時好好說明這邊的近況,但可惜我沒什麼空,仔細想想,高中生活可是人生中最忙碌的時期。當然小學生也有小學生的事情要忙,國中生也有國中生。就算長大成人,果然也無法免於忙碌。

不過高中生的忙是特別的。和小學生不同,高中生活只有三年,和中學生不同,我們會對不遠的未來惑到不安,並體驗更加現實的戀愛,再加上今天是學園祭,你試著從雲端上窺探一下蘆原橋高中附近吧,應該能發現有塊區域的時間像是被壓縮過般,充滿愚蠢的騷動。

我們為了今天,可是準備了將近兩個月。你有辦法想像嗎?兩個月份的青春,將在今天進行清算。就算不願意也會變得熱鬧,我好擔心這股熱氣會不會就這樣產生出積雨雲呢。

哎呀,我離題了。

這次的主題並非學園祭的事情。

惠似乎有些話無論如何都想對你說,你就聽一下吧。

那麼,開始吧。

有請我們的英雄,淺井惠登場!

於是淺井惠緩緩開口:

「我接下來要再次前往南校舍的頂樓。睽違兩年一個月又二十一天,再次前往南校舍的頂樓。在那裡與春埼美空見面。」

接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才低喃似的說道:

「相麻,我要為那個夏天劃下句點。」

他總算為這件事下定決心。

????

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想見淺井惠。不想見淺井惠。

非常想見他,非常不想見他。

這之間存在矛盾,白色與黑色沒混在一起,他們沒有成為灰色,而是構成斑駁的花紋。

春埼美空走上樓梯。

淺井惠的聲音,在幾分鐘前傳到春埼的腦中。明明應該是如此,但感覺上次聽見的聲音,好像是幾秒鐘前,又好像是幾小時前,腦中似乎仍在響著他的聲音,又似乎只是幻聽。

他創希望春埼能去南校舍的頂樓。

所以春埼美空走上樓梯――即使她連自己走的速度是快是慢都搞不清楚。她希望這段樓梯能無止境地延伸下去,又希望能馬上看見淺井惠的臉。直是矛盾。

春埼美空經過校舍內最高的樓層,然後再繼續往上爬,她甚至連自己遠離了學園祭的喧囂都沒發現,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和腳步聲。

她走過平常和惠一起吃午餐的樓梯平台。

通往頂樓的階梯,也被當成倉庫使用、裝著標本的木箱,天球儀,以及被捆成一束的模造紙、少女穿過被雜亂放置的紙箱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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