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1章(1/2)
「願望這種東西,還是實現比較幸福。」
1 上午七點三十分──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寧靜的早晨。
清醒的契機,應該是從窗簾縫隙照射進來的陽光,或是隱約傳進耳里的麻雀聲。無論如何,他在一個和平的早晨自然清醒。
揉著眼睛起床的淺井惠站到窗邊。
他拉開窗簾。昨晚下的雨似乎已經停了。徹底放晴的美麗藍天,看起來十分耀眼。
接著打開窗戶後,兩隻停在附近電線上的麻雀同時飛起。兩道嬌小的身影,滑行般的靠近路面,通過水窪上方。水窪映照出天空和雲朵。在風的吹拂下,水面微微搖晃。
嗯,是個很棒的早晨。寧靜到讓人難以想像能力已經從咲良田消失,或是相麻堇曾在浴室里哭泣。
在因為早上的陽光眯起眼睛的同時,淺井惠開始思考。
──我現在擁有兩種記憶。
昨晚咲良田──正確來說應該是住在咲良田的人們,失去了關於能力的記憶。
範圍遍及整座城鎮,大規模的記憶竄改。結果咲良田的人們遺忘了能力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獲得能力不存在、現實但虛偽的記憶。
已經沒有人記得能力的事情。
全世界只有一個例外。
能想起一切的能力,唯獨擁有這項能力的淺井惠,還記得咲良田的能力。
──所以我現在有兩種不同的記憶。
一個是直到昨天晚上,能力都還確實存在的真正記憶。
另一個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能力,虛假的記憶。
然後。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
惠忍不住在心中嘆道。
兩種記憶除了能力的有無以外,還有一個極大的差異。
──就連在這種地方,都必須將那兩人拿來比較嗎?
春埼美空,或是相麻堇。
這兩種記憶,分別是和她們其中一人共度的記憶。
真正的記憶,也就是能力到昨天晚上都還存在的記憶。惠在這個記憶里一直和春埼美空在一起。那位少女總是以純真的眼神注視著惠。相麻堇在兩年前的夏天去世。
虛假的記憶,也就是能力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記憶。相麻堇在這個記憶里沒有死。她一直待在惠的身邊。現在也跟他一樣就讀蘆原橋高中。相對地,沒有春埼美空。惠甚至沒邂逅春埼。
──為什麼春埼不在?
他能理解為什麼相麻堇在虛假的記憶里沒有死。
實際上她曾經死過一次,並透過能力復活。不過如果能力不存在,死人根本不可能復活。若世界上沒有能力,那還是讓相麻堇沒死比較自然。
──不過應該不必讓春埼消失吧?
就算改成三人一起融洽度過兩年時光的記憶,應該也未嘗不可。
然而在虛假的記憶里,春埼美空沒有登場。她在升上國中二年級前,就因為不知名的疾病倒下,然後連國中都沒繼續上。
──這表示春埼也被使用了某種能力。
某起因為能力引發的事件,造成如果不讓春埼在升上國中二年級前就從大家面前消失,事情就會說不通的狀況。
那個能力不難猜想。
浦地正宗,回溯了春埼美空的時間。這恐怕是為了切斷淺井惠和春埼美空的關係。簡單來講,就是為了從惠手中奪走重啟。
因為春埼美空的時間被倒回遇見惠之前──亦即升上國中二年級前,所以為了解釋這個狀況,記憶被竄改了。就結果而言,春埼被當成因為奇妙的疾病病倒了。
淺井惠平靜地接受這個狀況。
──這一定是在預定之內。
一切都按照相麻堇的預定在進行。
所以無論浦地正宗擬定了多麼周到的計畫,只要惠希望,就能使用重啟。這樣的準備已經完成了。
──問題的本質,並不在於浦地先生的計畫。
真正的問題是在其他完全不同的地方。
惠背對窗戶,看向時鐘。然後嘆了口氣。
再過約三十分鐘,就是不得不去學校的時間。
儘管沒有食慾,惠還是在吃完廚房剩下的雞肉咖哩後出門。
運動鞋的鞋底濕濕的,感覺很噁心。這是因為他昨天在雨中四處奔波。過不久應該就乾了吧。
淺井惠走向蘆原橋高中,同時拿出手機。
他打電話到春埼家。接電話的人,是她的母親。
隨便編了個理由後,惠和對方約好今天傍晚要去見春埼美空。掛斷電話後,他將雙手插進口袋裡。
──春埼那邊應該沒問題。
惠非常了解兩年前的她。
當時的春埼,只按照三個規則在行動。她基本上不會拒絕別人的請求。雖然她似乎不太願意按照別人的指示使用重啟,但惠也知道克服這點的方法。
──問題在另外一邊。
他垂下視線,看向腳邊。
默默持續走了約十分鐘後,惠抵達蘆原橋高中。
早上的班會再過不久就要開始。學生們快步走進校舍。惠也跟著人潮,在玄關換鞋子。
他爬上樓梯,穿過走廊,站在教室前面。
盯著幾乎每天都會經過的普通門扉,惠輕輕憋了一口氣。
惠還記得相麻堇昨晚哭泣的事情。他知道少女因為擁有預知未來這種過於強大的能力而產生的悲傷,同時也無法忘懷她為了捨棄身分,讓自己死而復生的痛苦。
此外,他也記得相麻堇本人──那位兩年前哭著說自己無法原諒自己計畫了這一切的少女顫抖的聲音。
──我們現在置身的狀況。
對相麻堇來說,是理想的世界。
是能讓她將那些沉重的苦惱忘得一乾二淨的世界。
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不必煩惱自己是swampman(沼澤人),以為自己只是個普通女孩的相麻堇,就在門的對面。
惠下定決心,拉開教室的門。
才剛踏進教室一步,他馬上就聽見聲音。
「惠!」
那聲音聽起來十分開朗。
相麻堇。她正坐在春埼美空的座位上。當然,她相信那是自己的座位。少女笑著舉起手。
「早安,惠。」
看見相麻的身影后,惠倒抽一口氣。
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明顯是在能預測的範圍內。
然而直到實際見面之前,他都沒想到。所以忍不住嚇了一跳。
──怎麼會這樣。
相麻堇。
──那個野貓般的少女,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野貓。
淺井惠勉強露出笑容。
「早安,相麻。」
他儘可能輕鬆地回答,然後走向自己的座位。過程中,他也與中野智樹、皆實未來和其他同學們打招呼。
短短十步的距離,感覺莫名漫長。
總算抵達自己的座位後,惠趴在桌上。
他總算理解為什麼少女給人的感覺像只野貓了。
──相麻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孤獨,並寂寞。
無論露出再多笑容,表現得再怎麼開朗,她的心裡總是會有一股難以驅除的寂寞。知曉未來的相麻堇,在內心的某處拒絕周圍的人。
那份孤獨感與寂寞,讓惠一直覺得她像只野貓。
高尚,只有在心血來潮靠近人時能夠撫摸背部,但又馬上就會離開的存在。她打造了一道無法跨越的牆壁,接受自己的孤獨。
總是帶著一絲憂鬱的她,就像只野貓。
不過現在的相麻堇,一點都不像野貓。
看起來只是個非常普通又坦率,幸福的女孩子。
若取回能力,她又會恢復原狀吧。獲得預知未來能力的她,又會變得像野貓吧。變成與任何人都沒有連繫,孤獨的少女。
「怎麼了,惠?」
惠聽見相麻堇的聲音。
他維持趴在桌上的姿勢,只移動頭部看向聲音的方向。
相麻不知何時站到他的身邊。雖然以高中一年級生來說,她的身高偏矮,但只要穿上制服,仍像是蘆原橋高中的學生。只不過那件制服是新的,看起來就像才剛入學。
「你好像很累。」
少女說這句話時顯得有些懦弱,眼神也猶豫似的垂了下來。
──懦弱的相麻?
惠開始覺得頭暈。
「我沒事。只是早上不太容易清醒。」
「這我知道。不過,你今天早上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也不太清楚,但就是覺得不一樣。你累得就像一個晚上多長了好幾歲似的。」
惠笑道。
「我真的沒事。只是因為昨晚一直在看書,所以有點睡眠不足。」
「是嗎?不可以太常熬夜喔。」
上課鈴響,相麻堇對惠耳語道:
「我今天有做便當。晚點一起吃吧。」
道完別後,她露出有些難為情但美麗的笑容,返回自己的座位。
惠再次於內心低喃。
──怎麼會這樣。
沒有能力的相麻堇,居然如此直率。
既坦率又明快,而且看起來很幸福。
她在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時,到底是多麼勉強自己。
到底讓自己扭曲到什麼程度。
那一定是件令人悲傷的事情。然而。
──對我來說,因為能力而扭曲的你,才是相麻堇。
現在的相麻,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相麻。
只是個外表被塑造成和她一模一樣的冒牌貨。
當然即使沒有能力,學校的生活也不會產生什麼大變化。
課程以平穩的速度進行。在這段不如說是閒暇的時間裡,惠持續觀察同學們的狀況。
他的視線無論如何都會飄向相麻堇。
因為國中時期,惠從來沒和相麻同班過,所以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上課的樣子──
當然前提是不算昨天晚上突然出現在他腦中的虛假記憶。
相麻非常認真上課。她換了好幾次色筆,細心地做筆記。彷佛抄寫上課內容能讓她感受到喜悅。
在仔細觀察後,惠發現一件事。
──啊,她用的筆記本是新的。
真要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
在大家的記憶里,相麻從第一學期開始就是同班同學。不過那些記憶是假的。其實她今天是第一次在蘆原橋高中上課。所以必須準備新的筆記本。
因為是新的筆記本,所以她才細心地抄寫上課內容。
這應該是大多數學生共通的特徵,就算相麻這麼做也很正常。
──不過所有科目的筆記本都是新的,她難道都不覺得奇怪嗎?
惠搖搖頭,打消這個突然浮現的疑問。
就算覺得不對勁又如何。頂多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總不可能光因為筆記本全都是新的,就想到「或許自己其實直到昨天為止,都不是這間學校的學生」吧。
在那之後,惠大略環顧整間教室。
──改變的不只相麻。
他的視線停在皆實未來身上。
惠認識的皆實,臉上總是無條件地掛著虛假的笑容。就連上課時也一樣。
然而她現在並沒有笑,而是露出好像有點不高興的表情。和能力還存在的時候相比,這一定更接近她的本性。
──以她為例,其實也應該要將她與相麻、春埼和我等同視之才對。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皆實未來也有她的感情、思想與目的。
誰也無法否定她基於自己的意志行動所累積的過去。
──我要連她一起拯救。
即使皆實本人沒這個意思。
在能力消失前的世界,她曾經調查過相麻堇。以此為契機,惠總算釐清相麻堇兩年前擬定的計畫。
──要不是皆實同學,我一定在更之前的地方就停下腳步。
如果她的願望是和特別的能力者產生關聯。如果在那些特別的能力者中,也包含了相麻堇、春埼美空和淺井惠。
那皆實未來的存在,已經為這些能力者帶來強烈的影響。
她對咲良田的未來帶來的影響,一定也比她自己認為的還要強烈。
然而──
在這個沒有能力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過去。
就算順利使用重啟將時間倒回,她應該也還是不會知道吧。淺井惠不打算在重啟後的世界,向皆實說明狀況。
──即使我是多虧她的行動才得以前進。
皆實還是會在不知道這段過去的情況下,度過未來。
重啟最多能讓三天的世界消失。無論是誰的三天,都會被不由分說地否定。
──我是在理解這點的情況下,捨棄這些東西前進。
即便不是真正的正確答案,那在自己能力可及的範圍內,也是最佳的未來,惠一面相信這點,一面捨棄各種東西前進。
時間以冷靜到令人焦急的節奏持續流逝。
每到下課時間,惠都會和相麻與智樹簡短交談。過程非常自然,彷佛三人總是像這樣聊天一般。在虛偽的記憶內,這三人的確經常一起度過下課時間。
惠每次都會強烈意識到春埼美空不在的事實。
意識到少了一個總是待在自己身邊的少女的視線,以及那雙彷佛玻璃珠般美麗又精密的眼睛裡,目前並未映照出自己身影的事實。
「怎麼了,惠。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相麻堇笑道。
惠勉強擠出笑臉,看著窗外回答:
「感覺還是很想睡。今天一早起床,就覺得精神不太好。」
淡藍色的天空宛如無風的海面般平靜,令人沉著。
不過昨晚的雨聲,依然在耳朵深處迴響。
*
眼角好像多了些細微的皺紋。
看見走進病房的母親後,春埼美空如是想著。
──你喪失了約兩年七個月份的記憶。
一位看似醫生的男子是這麼說的。
春埼現在能清楚回想起來的母親外貌,是兩年七個月前的東西。所以當然多少會有點變化。
「身體還好嗎?」
母親問道。
「沒問題。」
春埼如此回答後,才發現這樣的說明還不夠,於是又補了一句「就我個人的感覺是這樣」。
「這樣啊。我嚇了一跳呢。因為你最近的狀況有比較好轉。」
母親稍微彎曲嘴角──春埼推測母親應該是在笑──同時從手上的袋子裡拿出衣服。她昨晚住在醫院,今天早上才回家拿春埼的換洗衣物。
「快點換衣服吧。我們找個地方吃完午餐後再回去。」
點點頭後,春埼脫下睡衣,依序穿上母親遞過來的衣物。長版T恤、牛仔褲與棒球外套。這些應該都是春埼的,但她不記得自己有這些東西。大概是在已經遺忘的兩年七個月間買的吧。
「這件牛仔褲有點太長了。」
母親說道。
「總比太小穿不下好。」
回答完後,春埼穿上鞋子,從床上起身。或許是因為腰圍太松,牛仔褲掉了下來。
「你瘦了?」
「我也不太清楚。」
因為喪失了記憶,所以連自己最近的體型都不知道。
「你還是再吃胖一點比較好。因為你的體重從以前開始就過輕。」
這點春埼還記得。她的體重從國小開始就低於平均值。
「我會注意。」
「先去買皮帶吧。午餐就吃熱量高一點的東西,然後為了慶祝你出院,我們買蛋糕回家吧。」
「我只有在醫院待一晚而已。」
「出院就是出院。幸好你平安無事。我真的很擔心呢。」
「對不起。」
「又不是你的錯,沒必要道歉啦。」
母親迅速摺好睡衣,放進袋子裡。接著開始將衣櫃裡的衣服──春埼被送來醫院時身上穿的衣物,不過春埼果然還是對那些東西沒印象──也收進袋子裡。
「醫生好像還在看診,和護理師打個招呼後就回去吧。」
母親拎著袋子走出病房。春埼也緊跟在後。
走出病房後,春埼發現走廊似乎有點吵鬧。某處傳來缺乏起伏的警報聲。穿著白衣的男子從眼前經過,走進對面的病房。門一打開,警報聲就變大了。
那間病房只有掛一個名牌。片桐穗乃歌。當然,春埼不知道這個名字。
「我們走吧。」
母親說道──以比平常還要強烈的語氣。
春埼總算明白了。
──那間病房裡有人去世了。
或是即將去世。
母親有迴避這類資訊的傾向。沒理由忤逆母親的春埼,再次跟著母親踏出腳步。母親以莫名開朗的語氣說道:
「今天早上有人打電話來。對方自稱是你的國中同學。」
「這樣啊。」
「是男孩子喔。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
春埼搖頭。她完全想不到會是誰。
「我記得是淺井同學。你們以前感情很好嗎?」
淺井。沒聽過的名字。
春埼沒失去國中一年級時的記憶。雖然回想起來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但以前班上有姓淺井的學生嗎?不知道。關於班上同學的名字,她原本就記不到一半。
──既然不記得名字,那他們的感情應該不好吧。
做出這樣的判斷後,春埼再次搖頭。
「並非如此。」
「是這樣嗎?」
「我不記得他。也或許只是忘記了。」
「啊──」
母親的表情變了。換成一副春埼無法理解意義的複雜表情。
「總而言之,似乎要舉辦同學會。」
「同學會?」
不熟悉的詞彙。
「嗯。所以他說今天傍晚想來我們家。我也答應了。」
「我知道了。」
既然對方想見面,那春埼沒理由拒絕。
「和他聊過後,或許會想起什麼。」
是這樣嗎?
春埼目前並沒有失去記憶的自覺。只是因為周圍的人都這麼說,她才判斷自己喪失了記憶。
在這種狀況下,真的有辦法想起什麼嗎?
既然沒有這個意願,那就算想起什麼,又有何意義?
因為不知道答案,春埼選擇沉默。
母親困惑地看向春埼的臉。
「不曉得淺井同學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過春埼美空對這件事一點興趣也沒有。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到了午休時間。
相麻堇將兩個便當盒放在淺井惠桌上說道:
「要去哪裡吃?」
惠本來想回答在這裡吃就好,但還是改變了主意。
「去南校舍的頂樓好了。」
「那裡的門鎖住了吧。」
「嗯。就在前面的樓梯平台吃吧。」
那裡是屬於惠和春埼的地方。
就像兩年前念國中時的頂樓,是屬於三人的地方一樣。
通往蘆原橋高中頂樓的樓梯平台,是屬於惠和春埼的地方,其他人都不想去那裡。
不過惠認為現在有必要單獨和相麻堇待在那個地方。還是更加意識到春埼美空不在這裡,讓自己感到心痛比較好。
惠起身,一口氣從桌上拿起兩個便當盒。
「那裡灰塵不會太多嗎?」
「放心吧。這間學校打掃得意外仔細。」
惠走出教室,踏上走廊。
他向走在一旁的相麻問道:
「你記得春埼美空嗎?」
「春埼?國中的同學嗎?」
「沒錯。她一年級時和你同班。」
相麻稍微板起臉。
「我當然還記得。她有一天突然倒下,然後就再也沒來學校了。聽說是很難治療的傳染病。」
「不是傳染病。」
完全不是這樣。春埼非常健康。
「你認識春埼同學嗎?」
「沒到很熟。」
「那位春埼同學怎麼了嗎?」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不曉得她目前在做什麼。」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後,相麻回答:
「希望她已經回學校了。」
相麻的語氣比起悲傷,更接近困惑。就像是在想「為什麼要突然跳到這個話題」,並感到疑惑的樣子。
──相麻,雖然你已經忘記了,不過在兩年前的夏天,我們總是在討論她的事情。
此外,相麻堇一定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死。
因為曾說過喜歡幫忙傳話的相麻堇,在那個夏天真的只有說將人與人連接在一起的話,完全沒提到自己的事情。因為惠完全沒想要了解這點,所以那個夏天才會結束。
「真的只是沒來由地想到而已。」
雖然已經太遲了,但他想聊相麻堇的話題。
想聊這個雖然像冒牌貨、但其實只是因沒擁有過咲良田能力反而更貨真價實的相麻堇。
兩人穿過連結校舍的走廊,朝南校舍移動。因為南校舍里只有理科教室或美術教室等特別教室,所以午休時間相對比較安靜。
惠在爬上樓梯的同時問道:
「吶,相麻。你將來想當什麼?」
少女驚訝地看向惠。
「這問題還真是突然。」
「我沒來由地感到在意。和春埼同學的話題一樣。」
惠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春埼的名字後面加上「同學」。他們應該早就過了這個階段。感覺心裡有點痒痒的。
「將來的夢想啊。」
相麻以認真的語氣回答。
「我以前有很多夢想。我記得國小時是想當動物園的園長。」
「動物園?」
「遠足時去的動物園。因為那裡的企鵝很可愛。」
「原來如此。」
企鵝的確很可愛。
可愛到如果做喜歡的動物排行榜,一定能進前五名的程度。
「在那之後,有段期間我想當繪本作家,也有段期間憧憬時裝設計師。」
「現在呢?」
「這個嘛。應該是念一間還不錯的大學,然後找一間願意錄用我的公司吧。我目前是想找跟會計有關的工作。後勤部門好像比較不用擔心不景氣的問題。」
「真是腳踏實地的目標。」
「這才不是目標。只是我剛才隨便掰出來的。」
「那你有別的目標嗎?」
即使這個世界不存在能力。
惠不太能想像相麻堇毫無任何目標,漠然度日的樣子。還是筆直朝某個目標邁進的身影比較適合她。
但相麻搖頭。
「我只是發現不管選什麼工作都無所謂。感覺不管做什麼事情,只要竭盡全力就能獲得一定程度的樂趣。一定能比操作便利商店的收銀機或打地鼠還要充實。」
她在最後的平台迴轉。
正面樓梯的前方,是通往頂樓的門。
相麻堇眯起眼睛。
「真令人懷念。國中的時候,頂樓是屬於我們的地方。」
不過她所說的「我們」,並不包含春埼美空。
在那之後,兩人坐在樓梯上邊用餐邊閒聊。
惠直到現在,才知道相麻的許多事情。他以前連她的血型、星座和最喜歡的季節都不知道。
闔上變空的便當盒後,相麻笑道:
「你今天感覺有點奇怪呢。」
「是嗎?」
「嗯。問了一堆不符合你風格的問題。」
「我想知道你的事情。」
脫口而出後,惠才發現。
雖然這是他率直的感想,但不是他該說出口的話。
──這樣不就像是在告白嗎?
面對相麻時,他總是會不小心大意。因為他能放心相信彷佛無所不知的她,一定不會誤會自己的意思。
不過正在旁邊闡述未來展望的少女,並不是絕對不會犯錯的相麻堇。
只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女孩。
相麻堇以略帶濕潤的眼睛看向惠。在內心覺得不妙的惠開口前,她搶先說道:
「我是因為遇見你,才失去將來的夢想。」
少女在大腿上交叉雙手。
「我念小學時,班上曾經流行編織。」
「用毛線編圍巾或毛衣嗎?」
「嗯。再來就是做玩偶。不過我無法理解編織到底哪裡有趣。一直重複同樣的作業,讓我覺得噁心得不得了。」
惠緩緩復誦她的話。
「覺得噁心?」
他覺得這不像是相麻會喜歡的表現方式。但或許其實並非如此。只是因為惠不喜歡,所以相麻才迴避這種說法也不一定。
少女點頭。
「嗯。就像擠滿人的電梯一樣。類似被困在狹窄的場所,充滿壓迫感的噁心。所以我討厭重複同樣的事情。同時也不喜歡學校。」
「因為每天要重複同樣的事情?」
「沒錯。每天早上穿同樣的制服,走同樣的路,去同樣的學校。這讓我有種好像要被壓垮的感覺。你能體會嗎?」
「只有一點點。」
相麻堇笑道。
「總而言之,我也正常地在經歷青春期。等長大以後,我想度過更加自由的每一天。不過我在遇見你後發現,那些其實都是些沒什
麼大不了的事情。」
這句「沒什麼大不了」,讓惠感到安心。
這句話很適合相麻堇。除了真正重要的事情以外,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因為只要去學校就能見到你,所以就算每天都一樣也沒關係。我覺得一樣還比較好。只要是為了你,就算用毛線織毛衣,一定也很有趣。」
她在說這些話時的聲音,就像是在隱藏自己般細微,並有些顫抖。
惠做了一個深呼吸。
尋找必要的話語。
他儘可能以緩慢又平靜的語氣說道:
「你今天用的筆記本,全都是新的。」
「嗯,那又怎樣?」
「感覺就像是一個新世界將從今天開始。」
相麻困惑地皺起眉頭。
「雖然新筆記本給人的感覺的確很好,但這樣講會不會有點太誇張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舉例來說──」
用突如其來的比喻來表達自己想說的事情,是以前的相麻常用的手法。
「假設我們的記憶全都是假的。」
兩年前的她,一定只能用比喻來傳達所有的事情。
不能讓別人知道自己知曉未來的她,將所有話都用比喻的方式來呈現。就跟現在的惠一樣。
坐在一旁的相麻堇對此一無所知,露出略帶困惑的微笑。
「是類似世界五分鐘前假說的東西嗎?」
世界五分鐘前假說,是一種這個世界其實可能是在五分鐘前誕生的思考實驗。比五分鐘前還要更早的記憶──例如昨天的晚餐、今年春天看的櫻花、去年生日收到的禮物等記憶全是假的,亦即假設這些都是五分鐘前世界誕生時,被植入的記憶,讓人以為世界在那之前就已經存在。
理論上,誰也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如果所有的記憶、紀錄,或甚至實驗結果,都是五分鐘前被創造出來的,那根本就沒有什麼能夠相信的過去。
惠輕輕點頭。
「差不多是那個意思。可是,在這個五分鐘前被創造出來的世界之前,或許還有別的世界。或許我們曾經擁有完全不同的其他記憶,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也不一定。」
「但是,記憶遭到竄改,造就了現在的世界。」
「嗯。」
惠知道這是事實。
只是世界並非在五分鐘前被改造,而是在昨天晚上。改變的並非整個世界,而是在咲良田生活的人們的記憶。不過一個歷史確實消失,產生出與事實不同的新歷史。
「即使如此,我們兩個還是能像現在這樣在一起嗎?」
如果所有記憶都是假的,那麼以其為基礎的思考和結論,也都是假的。
「那當然。」
相麻堇毫不猶豫地點頭。
「根本不用特地搬出那種假設。記憶打從一開始,就是充滿錯誤的東西。不僅會隨著時間經過產生混濁與變化,也可能打從一開始就記到錯誤的內容。我覺得這種東西沒有意義。」
「記憶沒有意義?」
「不如說,記憶是否正確這件事沒有意義。」
少女豎起手指,彷佛自己是在講解知名的公式。
「我是由錯誤的記憶構成,並從中產生情感。這和記憶的內容,是否真的發生過無關。即使只是誤會,就結果而言,現在你跟我還是在這裡,我覺得你可以相信這點。」
這一定也是一個真理。
除了相信現在這個瞬間的記憶和感情以外,別無他法。
「還是說,你有辦法完全正確地記得過去的一切?」
相麻堇如此說道。
──嗯。我記得。
記得所有的一切。無論是咲良田的能力、春埼美空,還是過去的相麻堇。
正因為全都記得,所以才無法接受現在待在自己身邊的少女。這個少女無疑是相麻堇,但依然不是惠定義的相麻堇。
當然惠不可能和現在的她討論這種話題。
所以他換了個方式說道:
「有個女孩送我禮物。她用非常迂迴的方式,花費比親手織圍巾還要多上許多的工夫,送了我最想要的東西給我。」
相麻堇露出有些不悅的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然後呢?」
「就跟你說的一樣,即使是誤會或錯誤也沒關係。我是由我的記憶構成,我的情感是從我的記憶里誕生。所以──」
「所以?」
淺井惠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我喜歡這個世界。有你的笑容在,各種問題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許這就是最正確的答案。不過,我有屬於我自己的記憶……」
惠記得能力,也記得春埼美空。
──我無法遺忘任何事情。
「所以,」
「沒辦法一直待在這裡。」
少女皺起眉頭。
「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惠點頭。
「呃,對不起。要是我能再說明得更淺顯易懂就好了。」
他沒有其他辦法。
雖然不想說謊,但要是直接陳述事實,聽起來也只會像是謊言。
如果不用曖昧的說法矇混,就無法訴說。
「可是,唉──」
相麻堇吐了口氣,以嘆息般的動作笑道:
「總之,我被甩了對吧?」
那副笑容既寂寞又孤獨,彷佛在逞強一般。
感覺看起來有點像野貓。
2 下午一點三十分──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已經沒理由繼續待在學校了。
淺井惠在午休時間從後門溜了出去。
距離去春埼家的時間,還有約四個小時。惠搭上公車,前往車站。他今天早上醒來時,就已經決定要這麼做。
上次搭電車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自從四年前的夏天造訪咲良田以來,他就沒再搭過電車。即使離開咲良田也不會忘記能力的惠,被禁止離開這座城鎮。
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惠買好車票後,穿過自動剪票口。
他在月台買了罐裝咖啡,電車在他喝完時進站。
車門開啟。幾名乘客零星下車。車門在惠上車後關閉。車內乘客不多。惠就近找了個座位坐下。電車出發後,廣播開始宣布下一個停靠站。
明明覺得自己絕對無法再踏出這裡,但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能離開咲良田。
惠看著不斷朝後方流逝的景色。
他以前經常搭電車。
突然產生一股想去遠方的衝動。討厭現在所在的地方到無法忍受的程度。每當這種時候,惠就會搭電車。然後持續往某個方向前進,直到太陽下山為止。
這是一種類似逃避的行為。其實他並不是真的想逃離什麼。只是漠然地在尋找烏托邦。
烏托邦。一個悲傷的詞彙。意思是「理想鄉」的這個詞,原文是由「不存在」與「場所」組合而成。
以前的惠尋找不存在的場所,在知道那種地方不存在的情況下搭上電車。
他想起某位女性的話。自稱魔女,曾經待在咲良田的預知未來能力者的話。
──你在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
沒錯。我一直在找容身之處。
──咲良田不會放你離開。
這也沒錯。惠抵達咲良田後,就變得再也無法去其他地方。
不過。
──就連那座城鎮,都不是我在尋找的東西。
淺井惠愛著咲良田,但那裡不是他真正尋找的地方。他以前找過,現在也依然在尋找的,是更加夢幻的樂園。那裡一定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至少並非只要循著鐵路就能抵達的場所。
那麼為什麼現在要搭電車?
今天早上起床後,惠首先想到要去搭電車。
他覺得這樣最自然。
就像晚上回家後打開房間的燈,或是在有人揮手時揮手回應般自然,惠決定去搭電車。
這也是一種類似逃避的行為嗎?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這次和四年前不同。他追求的並非烏托邦。他想去的地方既不是理想鄉,也不是不存在的場所,而是一個確實存在的普通城鎮。
如果不去那裡,就無法填補欠缺的部分。惠確信最後一塊必要的拼圖就在那裡。
電車暢快地加速。
惠閉上眼睛,打算小睡一下,但還是睡不太著。於是他換思考相麻堇的事情。
如果是在沒有能力的世界,她就能幸福地活著。以一個普通女孩的身分,體驗平凡的喜悅與悲傷。
另一方面,如果讓能力回到這個
世界,她又會再度受苦。無論是預知未來的能力、自身的死亡,還是swampman的問題,都會持續為她帶來痛苦。
對相麻堇來說,繼續維持現狀,什麼也不做會比較幸福。
惠也知道這點。
──即使知道,我還是要使用重啟。
這是為什麼呢?是為了取回原本的春埼美空嗎?
無法否認。這也是原因之一。現在的春埼,應該也忘了惠的事情。她相信自己在快念完國一時病倒,然後過著與其他人毫無交集的生活。這是件令人悲傷的事情。
不過惠在這個世界也能與春埼相遇,能藉由反覆對話,逐漸建立和以前一樣的關係。即使和過去的關係不盡相同,一定也能從現在開始建立同樣幸福的關係。
不能以春埼美空當藉口模糊問題的焦點。
這不是為了其他人。
──是我自己想要咲良田的能力。
根據淺井惠獨斷的價值觀,他實在不認為捨棄咲良田的能力是正確的判斷。
他實在無法接受能力是錯誤的存在。
所以他將為了取回能力使用重啟。
真正的理由,就只有這個。
電車以穩定的節奏搖晃,沿著鐵軌前進。
鐵路筆直朝惠出生的城鎮延伸。
惠在途中轉乘特急電車,總共花了約九十分鐘的時間在移動上。
最後車內的廣播報出目的車站的名稱。
惠從座位起身,走下電車。他從位在高處的月台,眺望車站前面的大樓區。
大樓牆上掛滿家庭餐廳和網咖的招牌。對面則是一棟購物中心。同一楝建築物里有間影城,在那裡可以看見巨大的海報。
這裡的風景和四年前一樣。不過在車站前的某個角落,多了一間大型連鎖藥局。根據惠的記憶,那裡原本應該是間個人經營的咖啡廳。他曾經想過有一天要去那間充滿成熟氣氛的咖啡廳看看,所以感到有點遺憾。
惠直到國小六年級的夏天為止,都在這座城鎮長大。
現在已經沒人記得這件事。管理局透過某種方法,消除了惠來到咲良田前的過去。
即使能力從咲良田消失,惠的過去被消除這件事也不會改變。在為了消除矛盾而於昨晚產生的記憶中,惠是在咲良田出生。自從父母在四年前因為一場意外去世後,他就被中野家收養。
──在咲良田外面,沒有人認識我。
除了惠以外,沒有人知道這座城鎮曾經有個少年。
考慮到去春埼家的時間,他頂多只能在這座城鎮待三十分鐘。
他走下月台的樓梯,穿過剪票口。交通號誌剛好變綠燈,惠自然地走向那裡。
經過取代咖啡廳的藥局前面後,惠繼續往前走。
從大路繞進小巷子裡再繼續前進,就會抵達商店街。穿過商店街後,會看見一座小公園。
惠全都記得。視線所及之處,全都有著不同的回憶。是咲良田的人們誰也不知道的回憶。
惠站在公園的正中央。
前方有棟高聳的公寓。
他抬頭看向那棟公寓從上面數下來第三層,位於南側角落的某個窗戶。
這讓他意識到自己回來了。
那個房間的鑰匙,在四年前被扔掉了。不過放鑰匙的鑰匙圈成了手機吊飾,現在正裝在少女的手機上。只是那位少女現在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何幫手機裝吊飾。
即使一切都已經改變,即使所有人都遺忘了一切。
唯獨淺井惠還記得。
那個房間,曾經是惠的容身之處。
儘管住在那裡的夫婦已經徹底遺忘某個曾經和他們一起生活的少年,但惠確實是在那裡長大。
他回想起雞肉咖哩的味道。
那和相麻堇昨晚做的很像。雖然有點不一樣,但那是惠的母親做的雞肉咖哩的味道。
惠閉上眼睛。
──我在悲傷。
明知道絕對無法取回,但在看見自己以前捨棄的東西後,還是非常任性地感到悲傷。
惠隔著窗戶尋找人影,但沒看到任何人。他覺得這樣就夠了。事情已經進行得夠順利。需要的東西也全都湊齊了。
──去見春埼美空吧。
搭上電車,回去咲良田吧。
他轉身走向公園出口。
接著發現前方有個小女孩,踩著如小動物般急促的腳步朝這裡走來。女孩看起來只有二到三歲。
就在兩人擦身而過時,她似乎因為惠而分心並絆了一跤。惠迅速蹲下,撐住女孩的身體。
然後──
他聽見一個女性的聲音。
「小惠。」
惠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瞬間暫停了一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宛如會讓人想向神明祈求的奇蹟,不過一定只是單純的偶然。
一位女性小跑步地從公園的入口趕向惠。
惠放開女孩的手,看向那位女性。
感覺對方變矮了。但這一定是錯覺。她今年應該已經三十九歲。不過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幸好她看起來氣色不錯。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