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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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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對方變矮了。但這一定是錯覺。她今年應該已經三十九歲。不過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幸好她看起來氣色不錯。

女孩或許是因為差點跌倒而嚇了一跳,緊緊抓著惠的褲管。女子見狀,露出困擾的笑容。

「對不起。我一沒注意,她馬上就不曉得跑去哪裡了。」

女子令人懷念的聲音,聽起來一點都沒變。惠原本以為自己再也聽不見這個聲音。

他勉強自己笑道:

「這孩子叫小惠嗎?」

「是啊。」

「是天賜恩惠的惠嗎?」

「沒錯。」

「這讓我有點驚訝。因為和我的名字同一個字。只是讀音不同。」

「你的名字要怎麼念?」

「惠。一樣是恩惠的惠,但念作KEI。」

女子稍微睜大眼睛,露出笑容。

接著她看向女孩。女孩依然緊抓著惠的褲管。

「真巧。如果這孩子是男的,我們也預定要取名為惠(KEI)。我和老公很早以前就決定好要用『惠』這個字。如果生男的就叫惠(KEI),生女的就叫惠(MEGUMI)。」

「幸好是女孩子。如果是男生用這個字,很容易被念錯。」

「有什麼關係。若一開始經常被念錯,就很容易被人記住名字。」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女子溫柔撫摸女孩的頭。

女孩放開惠的褲管,轉為抱住女子。

惠看著年幼的女孩問道:

「為什麼要取惠這個名字?」

「咦?」

「我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來。或許我的父母,也是基於和您相同的理由為我取了這個名字。」

女子像是感到難為情似的微笑。在露出這種表情時,她看起來就像名少女。

「唉,其實只是做父母的自我滿足。」

女子摸著女孩的頭回答。

「惠這個字的含義,類似深厚的愛情。就跟慈愛這個詞一樣。」

「所以取這個名字的理由,是因為想將孩子養育成一個擁有深厚愛情的人嗎?」

女子搖頭。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所謂的名字,是用來給別人叫的吧。例如我叫這個孩子的名字時,是用包含深厚愛情的名字在呼喚她。而這孩子的朋友、將來的戀人,以及,其他的所有人也都會是如此。我覺得這樣很幸福。」

惠原本想回答「原來如此,真是個好名字」。

但無法順利說出口。

他的臉頰開始發熱。要是勉強說話,聲音應該會變得顫抖。因此惠屏住呼吸,吞下某種炙熱的情感。

「怎麼了嗎?」

女子看向惠問道。

「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快要哭出來似的。」

惠沒來由地搖頭。

「我對自己的父母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情。我以非常過分的方法背叛了他們。」

四年前,惠放棄當兩人的孩子。

他在認知到這點的情況下,基於自己的判斷──

捨棄了兩人。

女子微笑道:

「這樣啊。你有好好向他們道歉嗎?」

「不。我沒辦法道歉。」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沒有那個資格。」

「這怎麼可能。」

女子抱緊嬌小的女兒。

「所謂的親子,並不是當事人們有辦法改變的東西。孩子的資格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消失。總之你快點去道歉吧。」

「只要道

歉,就能獲得原諒嗎?」

「這個嘛。即使無法原諒,應該還是會愛著你。」

「那麼──」

這麼做太卑鄙了。實在是不可原諒。

但惠還是開口問道:

「您願意陪我練習道歉嗎?」

「練習?」

「嗯。要是臨時道歉,我怕自己會說不好。」

女子困惑地歪了一下頭。

不過最後還是微笑地點頭。

「好啊。我就當一下你的母親吧。」

女子抱著自己的女兒,凝視著惠。

她堅毅的眼睛裡,映照出惠泫然欲泣、看起來十分年幼的表情。

少年無法克制聲音的顫抖。

「媽媽,對不起。」

真的很對不起。

插圖006

想不出其他的台詞。惠在心裡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女子露出非常美麗的笑容。

「嗯。」

以簡單的肯定回應。

這樣的事情。這樣的話語。

──都被我捨棄了。

惠捨棄了不可捨棄的東西。

這實在是,太愚蠢了。

前往咲良田,得知能力的存在,然後立刻做了極為愚蠢的事情。

被女子抱在懷裡的女孩高聲喊了些什麼。雖然惠聽不太清楚,但女子似乎聽得懂。

惠做了一個深呼吸。

然後笑道:

「謝謝您。感覺心情輕鬆了不少。」

「要好好向父母道歉喔。」

惠沒有回答,在告辭後踏出腳步。已經到了必須回咲良田的時間。

嬌小的女孩──

「掰掰,大哥哥。」

以模糊的聲音說道。

「再見,小惠。」

淺井惠儘可能懷抱深厚的愛情,喊出女孩的名字。

3 下午五點三十分──十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下午五點三十分時,春埼美空坐在書桌前面。

──這裡是我的房間。

這點毫無疑問。不過房間的樣子,和春埼的記憶完全不同。

到處都充滿了貓。桌上放著有貓咪插圖的文具,書架上擺了三個貓玩偶,就連床上的枕頭都裝在貓枕頭套里。這些全都是在春埼遺忘的兩年七個月里增添的東西。

她很快就發現一旁的手機,但她對這個也沒印象。

彷佛是新品般漂亮的手機,掛著貓咪的吊飾,只有這個吊飾看起來有點髒。

春埼掀開手機,開啟電源。雖然不太清楚操作方法,但按下位於左上角的按鍵後,電話簿就開了。上面一個人名也沒有,真的就像新的一樣。

她姑且先闔上手機,打算放回桌上,但最後還是收進了口袋。既然這是春埼本人的東西,那應該是覺得有必要才會購買。她打算晚點向母親詢問使用方法。

接下來她試著打開書桌抽屜。

她對面前的英日辭典有印象。不過辭典看起來比記憶中老舊一點。底下是沒印象的CD。看起來是西洋樂。春埼不認為自己會買CD,所以應該是跟別人借的。

在更裡面的地方,放著一個四方形的罐子。裡面大概是裝了餅乾之類的東西吧。春埼拿出罐子,將蓋子打開。

裡面裝了一本文庫本和淺藍色的手帕。手帕的表面隆起,一看就知道有包東西。攤開手帕後,一個紅色的髮夾應聲掉落在書桌上。

她對這一切都沒有記憶。

每一樣都難以想像是自己的東西。

春埼拿起紅色髮夾。

──這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不知道。春埼不太能想像將髮夾珍惜地收起來的自己。

她再次用手帕包好髮夾,放回罐子裡。接著拿起文庫本,在端詳了一下封面後翻開。就在這個時候──

兩道敲門聲緩緩響起。春埼想起母親曾說過有人會來拜訪。印象中是為了國中的同學會。

她把文庫本放在桌上,將頭往後轉。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已經是夕陽的光輝。春埼看著門回了一句「請進」。

房門開啟。一名陌生的青年站在那裡。他身上穿的衣服,應該是某間高中的制服。

他臉上的表情,應該是微笑。

「嗨,好久不見。」

青年如此說道。

「對不起。我不記得你。」

「嗯。我知道。」

他走進房間,關上房門。

「我叫淺井惠。我是在兩年前的四月認識你。你記得相麻堇嗎?她是我們共通的熟人。」

相麻堇。春埼記得這個名字。

是同班同學──正確來說是兩年七個月前,春埼還是國中一年級生時的同班同學。

「我們聊了很多話。如果要全部說明,可能要花上一個季節那麼漫長的時間。我們真的聊了很多。」

青年緩緩走向春埼。

看起來就像是一道濃濃的黑影,在夕陽下朝春埼靠近。

「我希望你能回想起一切。」

「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我希望你能為了我回想起來。」

「不過沒有辦法。」

「有辦法。」

他站到春埼身邊,拿起桌上的文庫本。

青年翻書翻到一半停了下來,從書里拿出某個東西。那是個薄薄的長方形物體。

「這是一個女孩子捨棄了所有的一切,送給我的禮物。」

他手上拿著一張內容是盛開的櫻花樹的相片。

相麻堇的禮物,就是目前這整個狀況,具體來講就是一張相片。

淺井惠以微弱的力道撫摸那張相片。

春埼美空在一旁緊盯著他手上的相片。她現在是長發。浦地正宗大概用能力,將少女的時間回溯到約兩年半前。

惠對遇見自己前的春埼美空微笑道:

「只要有這張相片,就能取回你的記憶。」

能讓一切回到三天前。

「我覺得應該不可能。」

「不過真的辦得到。」

能力已經從咲良田消失,這麼說並不正確。

能力依然存在。只是所有人都遺忘了這件事。單純存在,不曉得該怎麼使用的能力,和不存在沒什麼兩樣。

不過還是有例外。

只要撕破就能重現一部分的過去,佐佐野宏幸的相片──他的能力,在拍下照片的時間點就已經使用了。即使連佐佐野本人也遺忘了能力,只要撕破相片依然能夠發揮效果。

而重現的世界,是過去的咲良田。

所有關於能力的情報,都還沒被消除的咲良田。

只要能將春埼美空帶到過去的世界,她一定能想起重啟。

只要回想起來,就能再次使用那股奇蹟般的力量。

「為了讓你回想起一切,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佐佐野宏幸的相片,必須在那張相片拍攝的地方撕破才能發揮效果。

惠手上的相片,拍的是位於佐佐野家庭院的櫻花樹。如果想去那裡,必須搭約二十分鐘的公車。

春埼困惑地問道:

「要在這個時間出門嗎?」

「嗯。無論如何都只能趁現在。」

「我不知道媽媽會不會允許。」

「我會跟她交涉。絕對不會有問題。」

即使必須使出強硬手段,他也要帶走春埼美空。

再過約一個小時,一切就會變得無可挽回。等到今天晚上七點,距離上次存檔就過了七十二小時。

惠再次將相片插進文庫本,放進口袋裡。

「好了,我們走吧。趁天色變暗之前。我想請你先穿上鞋子,在家門前等待。這段期間,我會去和你的母親談。」

「我們要去哪裡?」

「能讓你回想起一切的地方。不用擔心,地點離這裡不遠。」

兩年前的春埼美空,按照三條規則在生活。

第一條規則,不給別人添麻煩。

第二條規則,聽從別人的指示。

簡單來講,只要沒有明確的問題存在,這名少女不會拒絕別人的請求。

「拜託你,春埼。請你跟我走。」

春埼美空以缺乏感情的眼神望向惠。

然後機械地點了一下頭。

春埼穿上鞋子走到家門外的期間,惠去找她的母親談話。春埼的母親在廚房,從廚房看不見玄關。

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向春埼的母親說明要帶她出去的事情。要是

被拒絕會很麻煩。還是所有事都私下解決比較快。

隨便閒聊爭取十分鐘的時間後,惠離開春埼家。

惠走出玄關時,春埼美空已經在那裡等待。

「媽媽答應了嗎?」

「嗯。沒問題。」

春埼有發現這句話是謊言嗎?

大概沒發現吧。兩年前的春埼美空,並不會注意別人的感情。

「那走吧。」

惠牽起春埼的手,快步前進。跟在後面的春埼並未表示不滿,任惠拉著她的手。

抵達公車站後,剛好有一輛公車開了進來。

直到兩人上車並找好座位坐下,惠才總算放開她的手。他隱約感到不安。害怕要是不緊緊握住春埼的手,她就會消失不見。現在在這裡的春埼,當然不是以前那個待在惠身邊的春埼。

車門關閉,公車開始前進。

視線看向窗戶的惠,望著映照在玻璃上的春埼,開口說道:

「兩個月前,我在剛才的公車站和你說過話。你寄了一封簡訊給我。」

「簡訊?」

惠拿出手機,打開簡訊的收信紀錄。在找到那封簡訊後,開啟內容。

「你看,就是這封。」

發訊人是春埼美空。

──可以稍微見個面嗎?

簡訊的內容十分簡潔。

確認完內容後,春埼看向惠。

「這是我寄的嗎?」

「嗯。你的手機應該也有紀錄。」

春埼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裝著貓咪吊飾,屬於她的手機。

不過感覺有點不對勁。她的手機太新了。在惠的記憶里,那支手機應該稍微有點磨損。

──原來如此。浦地正宗也對春埼的手機使用了能力。

手機里包含各式各樣的資訊。所以當然連手機的時間一起回溯會比較好。

「我不知道怎麼操作。」

春埼說道。

惠決定改變作法。

「只要回覆這封簡訊,應該就會傳到你的手機。試試看吧。」

即使手機的時間被倒回,也不至於連郵件地址都跟著改變。

惠按下回覆鍵,沒寫內容就直接寄出。手機顯示發送成功的畫面。

春埼凝視自己的手機螢幕。

「沒有收到。」

「會間隔一段時間。簡訊傳遞的方式非常迂迴。」

惠說完後,春埼的手機就響了。

「收到了。」

「這就證明剛才的簡訊,是你寄給我的。」

「這麼說並不正確。」

春埼說得沒錯。

「正確來講,是能夠證明那封簡訊是從你的手機寄過來的。」

「沒錯。」

春埼美空點頭。

「總而言之,我相信我們以前的確認識。」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把我當成交情很好的朋友。」

「目前的根據還不夠。」

「真遺憾。」

話雖如此,現在也不能奢望更多。

春埼美空緊盯著公車前進的方向。

「為什麼你有辦法取回我的記憶?」

惠看著她被夕陽照耀的臉回答。

「有一個魔法師,對你施展了魔法。讓人忘記一切的魔法。不過我知道要怎麼解除那個魔法。」

「我不認為魔法師真的存在。」

「這只是一種比喻。不過這段話里包含的真相,遠比你認為的要多。」

少女有些困惑地說道:

「簡單來講,你知道我失去記憶的原因,以及治療的方法嗎?」

「大致就是如此。你真聰明。」

「那為什麼──」

她突然看向惠。

以玻璃珠般的眼睛,筆直凝視惠。

那雙眼睛非常美麗。令人難以想像是人體的一部分。

「為什麼,你會想取回我的記憶?」

惠也轉過頭正面注視她。

「我和你約好要一起吃晚餐。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想起那個約定。」

雖然這也是一種比喻,不過包含了許多真相。

過不久,公車抵達預定的公車站。

在兩人移動的這段期間,夕陽已經完全下山,周圍籠罩在一股深沉的黑暗中。只要一離開咲良田的中心地帶,馬上就會變得很鄉下。

這一帶大多是田地,很少人工光源。頂多就只有公車站旁的自動販賣機,以及遠處的交通號誌與路燈。不過在月光的照耀下,路並不難走。

春埼的聲音和秋蟲聲混雜在一起。

「這裡是哪裡?」

「那張相片裡的櫻花樹,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我們走吧。」

惠拉著春埼的手踏出腳步。他突然急躁了起來。同時回想起小時候迷路時,那種不安的感覺。

走了一段夜路後,兩人抵達一棟庭院寬廣的民宅。

「就是這裡。」

「這裡是你家嗎?」

「不,不是。你看。」

惠指向入口。那裡掛著一面寫著「佐佐野」的門牌。

「雖然以前有個男人住在這裡,但他在今年夏天離開了咲良田。這裡現在沒人住,只是間空屋。」

惠拉著春埼的手走進庭院。

庭院中央有棵老櫻樹沐浴在月光下。那棵樹已經幾乎沒有樹葉。乾糙的樹皮,讓人聯想到老人的手。

「有點痛。」

春埼說道。

看來惠似乎把她的手握得太緊了。

「對不起。」

惠總算放開春埼的手。

兩人站在衰老並即將枯萎的櫻花樹下。惠的右手還殘留著她的體溫。他用那隻手從口袋裡拿出文庫本。

抽出夾在裡面的相片後,他將相片遞給春埼。

「抓住邊緣。」

春埼驚訝地看向這裡,但還是順從地抓住相片邊緣。

「抓緊一點。絕對不能放開。」

「我知道了。」

「接下來會發生有點驚人的事情,我希望你儘可能保持冷靜。」

「我會努力。」

「放心吧。你能夠坦然地接受現實。」

惠筆直看著春埼的眼睛。

春埼也筆直看向惠。

兩人之間隔了一張相片,他們分別抓住相片的兩端。

「那要開始囉。」

惠在指尖用力。伴隨一陣細微的聲音,相片被撕成兩半。

一陣純白的強光,瞬間覆蓋視野。周圍的景色大幅改變。

藍到刺眼的青空、溫暖的風,以及在空中飛舞的白色花瓣。

上方是盛開的櫻花。兩人站在過去的世界──與能力有關的情報尚未消失的咲良田。

春埼美空按著頭踉蹌了一下。

惠撐住她的肩膀。

「想起來吧,春埼。」

想起重啟。想起那宛如純粹的祈禱般的力量。

「發生什麼事了?」

春埼美空搖頭。

「我的記憶混雜在一起。」

「不用煩惱。坦率地接受吧。這座城鎮存在著能力。你擁有名為重啟的力量。」

「這我知道。但我明明沒有離開咲良田,為什麼會忘記呢?」

「因為有魔法師消除了咲良田的能力。不過如果是在這裡,你就能回想起能力的事情。」

春埼美空搖頭。

「淺井惠。你是誰?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她在這裡能回想起來的,只有關於能力的情報。

被浦地正宗奪走的長達約兩年半的記憶,依然沒有恢復。

「我一直待在你身邊。知道你失去的記憶。」

惠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同時小心不要弄痛她。

「我是淺井惠。只要是你的事情,我什麼都知道。」

這是謊言。

惠只是想知道她的一切而已。

少女的長髮碰觸到他的手臂。兩年前的春埼美空。只按照三個規則行動的單純少女。

「我想不起來。我想不起來你的事情。」

「嗯。我知道。」

能力是絕對的。

不是靠愛情或友情這類概念,就能跨越的東西。

能力一定是源自愛與友情等強烈的感情,所以無法用相同的東西超越。

必須接受這點才行。

──即使春埼忘了我,也要讓她使用重啟。

惠今天的行動,全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在平常與春埼共度時光的地方,和相麻堇見面。和她說過話後,惠實際體會到自己接下來要消除的是什麼東西。

睽違四年,重新回到自己出生的城鎮。眺望那個絕對無法再回去的公寓房間。

因為奇蹟般的偶然與母親重逢,得知自己不知不覺間多了一個妹妹,並理解惠這個名字的意義。

這些都是有必要的。

──我不擅長哭泣。

惠在四年前決定留在咲良田,從那天以來他就沒再哭過。

就連相麻堇在兩年前去世時,他都沒流過眼淚。

──我一定非常膽小。

所以才一直無法展露感情。

害怕被別人看見自己軟弱的一面。

無論是在相麻堇面前,重回出生的故鄉,還是相隔四年與母親重逢,惠都辦不到這點。

──可是,現在應該沒問題。

春埼美空就在他的面前,以純粹的眼神看向惠。那雙眼睛屬於惠兩年前憧憬的少女。是一對宛如無意義的祈禱般,充滿純粹善意的眼睛。

如果是在她的面前,一定做得到。

──我能夠單純地哭泣。

看著她漂亮的眼睛,惠回想起所有的事情。相麻堇的一切、父母的一切,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事情。所有的失敗,所有的後悔,都在腦中滿溢而出。

最後,他回想起短髮的春埼美空。

她的笑容。看起來最幸福的她。他的身體裡充滿了這些東西。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讓許多事情重新來過。」

為了消除悲傷。

為了發現更加正確的未來。

為了單純地祈求幸福。

他想投入所有心力,使出即使犯規也在所不惜的全力,繼續向前邁進。

視野變得模糊。溫暖的液體流下臉頰。

「春埼,重啟吧。」

長發的春埼美空,以不帶任何扭曲的眼睛看向惠。

純粹比誰都要溫柔的她只要看見有人哭泣,就會使用能力。

兩人消失在相片的世界時,相麻堇正獨自站在河邊。

靠近河口的河面非常寬廣。對岸堆了許多宛如由影子凝聚而成的堅硬消波塊。

她在回家的路上看見那些消波塊。

──我就是在那裡遇見惠。

一想到這裡,她就變得無法踏出腳步。所以相麻堇心不在焉地在這裡站了約一個小時。

周圍已經徹底被黑暗包圍。天空能零散地看見幾顆宛如傷痕般的星星。高掛在空中的月亮,看起來就像是個白色的洞。

同樣的事情,她已經反覆想了好幾次。

遺忘了一切的她,和以前知曉一切時一樣,腦袋裡只想著一名少年的事情。

──我到底是哪裡不行?

到底是哪裡錯了?

她不想犯任何錯。希望每次都能選到正確答案。不過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就只有淺井惠。唯獨和他有關的事情,相麻堇處理得特別細心,她也認為自己每次都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我明明只是想跟他在一起。為什麼連這點程度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呢?

他之前說過:「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那究竟該去哪兒呢?他期盼的地方,究竟在何處?

月亮被雲朵遮蔽。黑暗變得更加濃厚。夜也愈來愈深。

相麻堇再次思考。

──我到底是哪裡不行?

她的臉上流過一道淚水。

黯淡無光的淚水。在黑暗中,誰也看不見的淚水。

淚水流到下巴附近後,化為淚珠滴落。

在碰到地面時,應該有發出細微的聲音吧。即使沒人聽見,依然確實響起的聲音。細微地表達自己的存在。

不過實際上,那滴淚水並未觸及地面。

重啟。

這項能力,抹殺了三天的世界。

無論喜悅或悲傷,笑容或眼淚,全都一起被消除。

然後重新排列,從頭開始。世界將重新度過三天。

在下一個瞬間,相麻堇應該已經回想起一切。

回想起自己的能力、懊惱、痛苦以及死亡。

不過,就只有一個例外。

相麻堇將遺忘剛才流下的淚水。她再也不會想起這道只有自己知道的淚水。

那滴淚水在距離地面還有幾公分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消失。

4 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三天前

然後淺井惠抱緊春埼美空。

短髮的春埼美空。

兩人參加完學園祭,回到春埼的家前方。三天的時間消失,她現在仍在惠的懷裡。

淺井惠閉上眼睛。

「好像重啟了。」

惠感覺得出來懷裡的春埼正偏著頭納悶。

「發生什麼事了?」

總覺得已經很久沒聽見她的聲音。

長發的春埼和短髮的春埼,音質聽起來完全不同。她現在的聲音,比以前還要有起伏,給人一種活潑的感覺。是蘊含情感色彩的聲音。

惠用力抱緊春埼一下後,放開雙手。

接著他睜開眼睛,筆直看向她。

「嗯。發生了很多事。真的非常多。」

淺井惠回想被重啟消除的那三天。

以及相麻堇的事情。

「心好痛。」

他現在能夠理解為何大家會用心痛來比喻悲傷與痛苦。

那並非比喻。而是非常直接的表現。那就類似刺傷。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感到刺痛。

流著肉眼看不見的血。要是放置不管,傷口應該會化膿並惡化吧。

「你沒事吧?」

春埼像是在害怕什麼般,緩緩將手掌貼在惠的胸口上。溫暖的手掌,正好碰觸到疼痛的正中央。

那份溫暖舒緩了疼痛。少女的體溫溶解了他內心的疼痛。

所以惠才勉強能夠點頭,將自己吐出的氣息化為言語。

「這樣下去,後天晚上能力就會從咲良田消失。」

正確來說,消失的並非能力,而是與能力有關的情報。除了惠以外的所有人,都將遺忘能力的存在。

「咲良田內將變得和咲良田外一樣。大家將過著不曉得能力的生活。」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嗯。我因為不喜歡那樣,所以使用了重啟。」

唯獨眼睛依然和以前一樣純粹的春埼,筆直凝視惠。

「能力對咲良田來說是必要的嗎?」

惠搖頭。

「不是。那並非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

惠四年前首次得知能力存在時,曾以為那是無所不能的萬能力量。以為那是能夠迴避所有問題抵達最好的未來,宛如奇蹟的力量。

但現在不同。他知道那只是幻想。

要是能力存在,會引發許多問題。也有人因此悲傷或受苦。這點無法蒙蔽。

當然,實際上能力也有它的益處。也有人被能力拯救或守護。

對浦地正宗來說,能力的壞處大於益處。

惠則是相反。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是非常任性、關係到情感的議題。

惠筆直凝視春埼的雙眼。

「我喜歡咲良田的能力。也喜歡那些祈求並獲得能力的人。」

「喜歡?」

「嗯。」

結果這才是一切的關鍵。

「雖然形式五花八門,但世界上有許多國家,都流傳著惡魔實現人類願望的故事。而向惡魔許願的人,一定都會面臨不幸的結局。」

這當中一定蘊含了明確的訊息。

不可以只想輕鬆。不可以表露自己的願望。便宜的事情背後一定有內幕。要接受現實,踏實地生活。

這一點都沒錯,不過──

「舉例來說,在重要的人已經去世的時候。如果有惡魔現身,並表示能實現所有的願望,那我覺得就算想再次與重要的人見面也未嘗不可。」

無論再怎麼懷疑惡魔。

即使知道事情不可能進展得這麼順利。

還是緊抓著微薄的希望,希望能再次與重要的人見面,是一件美麗的事情。

「那是一種自然又美麗的感情。比起表現得大徹大悟,說些自己已經接受悲傷的漂亮話,將惡魔趕回去。我覺得祈求這種任性又不可能的願望,在感情上要美麗多了。」

惠不想否定祈求幸福的行為。

不希望堅信選擇放棄與接受才是正確的

無論是作弊還是奇蹟,他都想追求完美的快樂結局。

來到咲良田,知道春埼美空的重啟後,惠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不,不對。

他並沒有思考過這種事。他想起來了。想起小時候不願放棄任何東西,單純祈求幸福的事情。

春埼美空問道:

「在惡魔的故事裡,完美的快樂結局是什麼?」

淺井惠回答:

「願望被實現,所有人都獲得幸福,就連惡魔都給予祝福。這就是我希望的結局。」

所以他不想否定咲良田的能力。

例如春埼美空的重啟──

他不想放棄過去的失敗。

可以的話,他想再重來一次。

想消除掉某人的眼淚,建立幸福的未來。

這種純粹的願望。

接近神聖的祈禱。

他無法容許這些東西被當成錯誤的事物否定。

「我喜歡咲良田的能力。最喜歡了。所以我不希望能力被奪走。」

春埼美空笑道:

「願望這種東西,還是實現比較幸福。」

這是句單純的話,但實際上並沒有聽起來那麼單純。

雖然有幾個問題存在,其中產生的悲傷與痛苦,甚至會讓人想要拋開一切。

惠依然挺起胸膛點頭。

「嗯。」

願望這種東西,還是實現比較幸福。

──我不想忘記這點。

他希望能永遠記住這個單純的道理。

「所以,春埼。我決定了。我要支配咲良田的能力。」

「支配?」

「相麻是這麼形容的。」

支配所有的能力。

這麼做所需要的覺悟,一定是要強烈到不惜使用這種堪稱暴力的詞彙。

「控制能力,找出問題點,製造只會發生幸福事件的環境。這就是我的目標。」

既然問題在於有人會因為能力而悲傷或痛苦。

那隻要幫助那些人就行了。只要管理能力,小心不要造成悲傷或痛苦就行了。

「用什麼方法?」

「難得有管理局這麼方便的組織存在,沒有不利用的道理。只要能將那個組織納入手中,就等於支配了一半的能力。」

「我知道了。」

春埼美空毫不懷疑地點頭。

──她真的知道我剛才說的話有多麼異想天開嗎?

她一定知道吧。

即使理解一切,她依然乾脆地點頭。

她知道無論目標多麼遠大,都必須先往前踏出一步。

「先解決目前的問題吧。」

首先要踏出第一步。

「有個管理局人員叫浦地正宗。他是索引小姐的上司。他正在進行消除咲良田能力的計畫。」

「我知道了。首先要阻止那項計畫吧。」

「最少必須要做到這點。不過我想再貪心一點。」

光是讓浦地正宗放棄他的計畫還不夠。

淺井惠露出笑容。

他彎起嘴角,露出無所畏懼、彷佛無所不能的笑容。

「我想請浦地先生協助我。感覺他在許多方面都派得上用場。」

索引小姐的上司,在管理局內不可能沒有權力。只要成功拉攏他,之後處理事情應該會方便許多。

「還有另一個人。」

惠豎起食指。

「我還希望另一個重要人物成為我的夥伴。」

「是誰?」

「相麻。」

強大到犯規的預知未來能力。有沒有她的協助,差異非常大。

春埼美空偏著頭納悶。

「我覺得即使不用特別做什麼,相麻堇也不會拒絕你的要求。」

「要是這樣就好了。」

惠感到不安。只要和相麻堇有關,他總是會感到不安。

「她跟我說了『再見』。」

時間點是位於能力從咲良田消失前,相麻堇於浴室內哭泣後。

離開惠的房間時,相麻堇確實說了「再見」。

惠一直感到很在意。

「這是相麻堇第二次和我說『再見』。」

淺井惠稍微垂下視線。

「第一次是在兩年前。也就是她去世之前。」

──她或許已經不想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惠沒有根據。只是沒來由地這麼覺得。

──不過,我不認為相麻有想過之後的事情。

一度死而復生的少女,接下來究竟該如何生活?甚至無法相信自己是相麻堇的少女,能夠獲得什麼樣的幸福?惠不認為她有想過這些。

所以淺井惠向春埼美空宣告:

「即使她打算就此退場,我也不會允許。」

如果相麻堇準備的故事,並不包含她本人的救贖。

那惠就必須補寫一個完全不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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