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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2章 男主角與女主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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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你來使用預知未來的能力。」

我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真的全都結束了。

她說這些話時的聲音,隱約帶著安心感。

就像是剛結束一場長途旅行,要打開玄關大門時流露的那种放心的感覺。

這是約二十三小時前的事情。

時間點是位於能力從咲良田消失前,相麻堇於浴室內哭泣後。

淺井惠和相麻堇面對面,一起吃雞肉咖哩。

太陽已經快下山,連天花板的照明看起來都比天空明亮。

夜晚宛如微風般,緩緩從窗戶滑進室內。

「我無法阻止浦地先生的計畫。」

相麻堇說道。

即使知道未來,也不代表就能變得無所不能。

只是能明確分辨可能的事情與不可能的事情。

這點淺井惠當然也明白。但他還是感到意外。

「浦地先生的計畫,真的這麼完美嗎?」

少女點頭,將湯匙插進咖哩飯里。

「至少在我看來很完美。即使將我想得到的方法全部試過一遍,浦地先生的計畫果然還是會成功,與能力有關的情報將從咲良田消失。我看見的未來就是如此。」

有點難以置信。

惠用湯匙將紅蘿蔔塊與咖哩醬送進嘴裡。

細細品嘗並吞下後,他開口問道: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有辦法選擇不讓宇川小姐使用能力的未來吧?」

因為宇川沙沙音使用了能力,所以管理局才決定消除咲良田的能力。不過知道未來的相麻堇,有可能無法阻止宇川沙沙音嗎?

相麻輕輕搖頭。

「不行。我的確有辦法讓宇川小姐不在今天使用能力,不過那還是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這也是理所當然。

即使解決今天發生的問題,浦地正宗還是會用別的方法達成目的。

惠同時舀起白飯、咖哩醬和洋蔥。

「不斷嘗試到成功為止,是最簡單的必勝法。」

相麻堇點頭。

接著她喝了一口玻璃杯內的水。纖細的喉嚨輕輕顫動了一下。

「問題在於我們這裡沒有確實的勝利條件。不管阻止他的計畫幾次,都只是維持均衡狀態,無法構成浦地先生的失敗。他還是會準備下一個計畫。」

「必須想出讓直到成功才會結束的計畫,在成功之前就結束的方法。」

首先必須找出我方的勝利條件。

相麻堇以手托腮。

「可是我找不到那個方法。」

「如果你找不到,那就沒有人找得到了。」

「為什麼?」

「因為預知未來就是這種能力。」

能夠改變未來的,就只有能夠預知未來的人──雖然考慮到「劇本」的存在,就連這點也無法保證正確,但姑且不論這點。

若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看見「無計可施」的未來,就表示絕對無計可施。唯一能顛覆這個可能性的,就只有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

相麻用手托著臉,以仰望般的動作看向這裡。

「你真的這麼覺得?」

「能力的規則是絕對的。只要沒有能力和你同等或更勝一籌的預知未來能力者,就沒有人能夠改變你無法改變的未來。」

少女笑道:

「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拐彎抹角,惠,這是你的壞毛病。」

惠皺起眉頭。

「相麻。你應該知道我討厭什麼吧?」

「嗯。我也知道無論你再怎麼討厭,都還是會實行。」

這種事情。

──我自己也知道。

所以才討厭。

若想改變預知未來能力者看見的未來,就只能依靠預知未來能力者。

不過相麻堇說未來無法改變。

那就表示需要其他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

但惠不認為那麼剛好能找到新的預知未來能力者。

──如果不存在,那就用製造的。

只要即席準備一個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就行了。

相麻堇再次笑道:

「由你來使用預知未來的能力。」

事情就是這樣。這是最簡單的作法。

──所以相麻才會事先將坂上學長叫回咲良田。

坂上央介。他是惠和相麻國中時的學長。他能將別人的能力,複製到其他人身上。只要有他在,惠也能使用相麻堇預知未來的能力。

「你要用我的能力,找出我無法尋獲的未來。找出對你來說最好的未來。」

如果只是這樣,那還沒問題。這樣正合惠的心意。

不過惠還是輕輕垂下視線。

「吶,相麻。我不想創造出只能等待自己消失的女孩子。」

如果惠想使用相麻的能力,就不得不這麼做。

相麻堇現在想必無法使用能力。因為她前不久還和浦地正宗一起行動。浦地正宗取得了岡繪里的協助。岡繪里能夠操作對手的記憶,讓人遺忘能力的使用方法。

浦地在釋放相麻時,沒理由不封印預知未來這種棘手的能力。

──所以她現在無法使用預知未來的能力。

那如果等到重啟之後呢?

只要重啟,相麻應該就能回想起如何使用預知未來的能力。不過惠認為直接去見她這個方法,實在太不現實了。浦地他們不可能不對相麻堇有所警戒。

能夠安全又確實地見到她的地方,惠只想得到一個。

「可以的話,我不想使用那張相片。」

佐佐野宏幸的相片。

只要在消波塊上撕破那張相片,就有十分鐘能與她見面。

能夠創造出十分鐘就會消失的相麻堇。

惠討厭這樣。他不想這麼做。不想創造出只為了一個目的而誕生,然後消失的少女。

「嗯,我知道。」

相麻堇露出溫柔,而且偏向天真的笑容。

「不過你還是會做。」

惠也覺得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

她放心般的吐了一口散漫的氣息。就像是剛結束一場長途旅行,要穿過家裡的玄關大門時吐出來的氣息。

「我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真的全都結束了。再來就全看你的了。」

相麻堇在兩年前利用預知未來的能力所計畫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接下來的故事,必須由淺井惠準備。

他點頭回答:

「嗯。我會全力朝理想邁進。」

為了這個目的,即使必須奪取相麻堇預知未來的能力,他也得擬定一個能通往理想結局的計畫。

雖然太陽在不知不覺間下山,但窗外還沒完全變暗。剛誕生的夜晚,隱約帶著一絲光芒。

現在是兩人慢慢享用雞肉咖哩的時間,惠試著如此說服自己。

他用湯匙再舀起一口咖哩。

「味道如何?」

相麻堇看著惠的臉問道。

惠儘可能坦率地笑著回答:

「非常好吃。」

兩人面對面一起吃的咖哩,味道並不會太辣,口味偏向爽口的咖哩醬,帶著些微的酸味與甜味。非常美味。

「而且感覺這味道很令人懷念。」

惠當然有發現這味道為何令人懷念。

──我以前吃過這個雞肉咖哩。

而且不止一次。十次?二十次?還要再多一點。惠放棄算出正確的次數。

這是惠的母親做的咖哩。雖然不是完全一樣,但非常相似。

「重點在於加入大量番茄,還有一點點的優格。」

這是約二十三小時前的事情。

發生在能力從咲良田消失前,相麻堇於浴室內哭泣後的事情。

相麻堇帶著美麗的微笑,如此說道。

1 下午七點十五分──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時間回到現在。

利用重啟重現的十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相麻堇獨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她隔著玻璃自動門看向便利商店內,確認時間。下午七點十五分。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約十五分。

此時一位身穿套裝的女子正好走出便利商店,相麻堇上前搭話:

「不好意思,我在找咖啡廳。是一間叫小森咖啡的店。」

「喔,那間店啊──」

女性簡潔地告訴她該怎麼走。在下一個路口右轉後直走,再穿過一個十字路口就會看見。

「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

相麻低頭致謝,按照那位女性的指示踏出腳步。

她在心裡嘟囔。

──看來好像重啟了。

看過那位女子的未來後,她確定一件事。

已經有人讓春埼使用了重啟。

實際上應該發生了許多事吧。不過因為重啟失去記憶的相麻,只覺得非常掃興。

簡直就像是在深夜工作的妖精的故事。

──等回過神時,才發現我的工作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全部結束了。

雖然沒有成就感,但她還是放心了。一切都非常順利。

相麻在下一個轉角左轉。那與通往咖啡店的方向相反。她已經沒理由去見浦地正宗了。

她快步走著,同時思考。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即使環視周圍,也看不出什麼異狀。看來沒有人在監視她。不過相麻不認為自己有獲得浦地正宗的信任。對方應該有維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我不能被浦地正宗抓住。

浦地應該會透過被鎖定的記事本上記載的情報,得知惠他們用了重啟。然後判斷惠是敵人。

客觀來看,相麻堇能構成惠的弱點。在能用來與他交涉的人當中,相麻堇的效果僅次於春埼美空。

──我不能讓自己成為惠的不利要素。

所以絕對不能被浦地正宗抓到。

無論使用什麼方法,都必須徹底逃離他。

為了這個目的,相麻堇繼續在夜晚的街道上前進。

索引小姐在藍色汽車的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

后座的浦地正宗看著窗外,彷佛事不關己似的嘟囔:

「實際找過後,就會發現意外難找呢。」

他指的是停車場。

與相麻堇約好見面的咖啡廳沒有停車場。預定要使用的停車場外面掛著寫了「車位已滿」的紅色牌子,即使在街上到處繞,也找不到替代的場所。

索引小姐嘆道:

「請您雇一個司機。」

「這有點困難。管理局的人員不足。」

「不過是一個司機,只要想找就找得到吧。」

管理局應該不缺預算。

管理局人員有義務給人完美的印象。像這樣為了找停車位在街上到處徘徊,實在是不太好看。

「符合我們工作性質的好司機,可沒這麼好找。畢竟光是管理局的對策室室長何時要從哪裡移動到哪裡,就已經算是最高機密了。」

浦地看著窗外,指向斜前方。

「啊,你看。那裡有個停車場的招牌。」

索引小姐轉動方向盤,變更車道。就在車子即將穿越燈號快要變化的交通號誌時,她口袋裡的手機響起。那是管理局分發的手機。索引小姐無奈地停到路邊。

索引小姐拿出手機後,浦地從后座伸出手。

「我來接吧。動作再不快一點,和女孩子的約會就要遲到了。」

將仍響個不停的手機交給浦地後,索引小姐繼續開車。太好了,前面的停車場似乎還有空位。

索引小姐看向後照鏡。鏡子裡映照出后座的浦地正宗。他簡短講了幾句話後,掛斷電話。

「看來不必去停車場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原本預定前往咖啡廳的第二代魔女改變了路線。看來她打算爽約。」

原來如此。

兩人知道相麻堇目前住在廢棄的旅館。他們從兩個星期前,就開始監視少女。

「接下來要怎麼辦?」

「去追她。我們知道她的所在地。先去接加賀谷吧。」

和兩人分開行動的加賀谷,現在應該已經在咖啡廳了。

「我知道了。」

車子開進原本預定進入的停車場,在改變方向後重新回到馬路。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難道相麻堇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跟我們見面?應該不是這樣。直到剛才為止,她都還按照預定前往咖啡廳。

浦地正宗像是看穿索引小姐的思考般說道:

「第二代魔女在改變路線前,似乎有先向路人詢問咖啡廳的地點。」

「所以呢?」

總不可能是搞錯路了吧?

「她是透過對話來觀看對方的未來。」

「看路人的未來,能知道什麼嗎?」

而且還只是問路而已。這樣應該無法長時間觀看對方的未來。

「當然可以。只要看一小段時間,例如三天後的未來,她就能明白一件事。」

「三天後」這個詞,讓索引小姐也想到了答案。

「重啟嗎?」

同樣是觀看「三天後」,在那個能力使用前與使用後看見的景象應該不同。

在使用重啟前,即使觀看三天後的狀況,也無法準確看見日曆上的三天後。因為時間在中途就回溯,並開始重新朝正確的方向流動。所以應該會看見比三天後還要前面一點的時間。

不過若是在使用重啟後觀看未來,那狀況就不同了。相麻看的三天後,應該會變成如同日曆記載的三天後。

浦地正宗從口袋裡拿出黑色記事本。

他沒有打開記事本,而是在手掌上玩弄。

「在確認是否有人用過那個能力後,她就改變了路線。我是這麼認為的。」

已經看得見咖啡廳了。加賀谷站在店前面。索引小姐將車開到他旁邊,踩下煞車。

加賀谷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

「嗨,辛苦了。這個交給你。」

浦地將黑色記事本遞給加賀谷。

加賀谷用右手收下,放進懷裡,接著用左手拿出相同的記事本,交給浦地。

右手鎖定,左手解除。

被加賀谷鎖定的東西,絕對不會產生變化。即使是在重啟後,也能保留記事本內記載的內容。

浦地打開剛解除鎖定的記事本。

「聯絡監視人員。要他們立刻去追預知未來能力者。」

「遵命。」

簡短回答完後,加賀谷拿出手機。浦地翻閱記事本。

索引小姐忍不住問道:

「有人使用重啟了嗎?」

「嗯。真有趣。看來我的計畫似乎順利成功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

「簡單來講,就是這次重啟,是在與能力有關的記憶從咲良田消失後才發動。」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在未來的咲良田,應該只剩下淺井惠還記得能力的事情。為什麼春埼美空有辦法使用不曉得用法的能力?

加賀谷打電話給負責監視相麻堇的管理局人員,小聲下達後續的指示。

索引小姐踩下油門。

引擎發出低沉的聲音開始加速。

浦地正宗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應該是淺井同學做了什麼。大概是用了那個老人的相片吧。為什麼未來的我會看漏這點?真不可思議。唉,總而言之……」

後照鏡里的他,開心地笑道:

「完全沒問題。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們只要將計畫移往下一個階段就行了。」

車內響起他闔上記事本的聲音。

「我判斷那個少年和所有與他有關的人,對我的計畫來說都是障礙。就讓我們有效率地排除他們吧。」

淺井惠。

他一直都在問題的中心。

左手腕感覺不太對勁,是因為手錶太緊。

淺井惠很少戴手錶。他不想過有必要一看手腕就能知道時間的忙碌生活。不過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必須有效率地處理所有事情。

必須將困難細分化並加以重組,再依序跨越。

手錶的指針指向下午七點二十七分。淺井惠和春埼美空一起走下公車。這裡是七坂中學附近的公車站。

中野智樹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惠事先打電話把他叫來這裡。他和惠與春埼一樣,都還穿著制服,大概是放學後就直接趕來這裡吧。

「嗨,惠。」

「嗨。」

「你好啊,春埼。」

「你好。」

簡短打完招呼後,三人一起往前走。惠走在最前面。

智樹用食指搔了一下額頭。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惠還沒跟他說明狀況。

「狀況非常複雜,無法簡單說明,現在沒有時間,我也有點累了。可以請你什麼都別問,借我約三十分鐘嗎

?」

惠打算等之後有餘裕時,再向他說明一切。其他被惠找來幫忙的人也一樣。不過現在連說明詳情的時間都很珍貴。

「唉,我是無所謂啦。畢竟你大部分的時候看起來都很忙。」

「才不是這樣。只是找你幫忙時,通常都很忙而已。」

「不過也不至於要在學園祭當天的晚上到處奔走吧?一般來講,今晚應該要好好睡一覺,替明天的收拾工作和慶功宴做準備才對。」

由於中間夾了一次重啟,因此惠現在完全沒這個心情,但直到幾個小時前,蘆原橋高中都還在舉辦學園祭。距離春埼主演的舞台結束,也才過約五個小時。

智樹依序看向惠和春埼後問道:

「只有我們三個嗎?」

「不。之後還要和其他人會合。」

「和誰?」

「坂上學長。我們念國二時的學生會長。」

「喔。」

智樹笑道。

「真令人懷念。這讓我想起那個小女孩了,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KURAKAWAMARI。這麼說來,成員的確都和那時候一樣呢。」

「相麻不在吧?」

「不。她在。」

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相片。那是佐佐野宏幸的相片背景是黃昏時的消波塊。相片裡有兩年前的相麻堇。

「那是什麼?」

「相片。利用能力拍攝的特殊相片。只要撕破,就能重現相片內的世界十分鐘。」

智樹偏著頭納悶。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只要想成進入相片內就行了。就像《說不完的故事》里的巴斯提安進入書本的世界那樣,我們接下來要進入相片裡。」

智樹睜大渾圓的眼睛驚訝地問道:

「意思是能見到相麻嗎?」

「嗯。只有十分鐘,而且是兩年前的她。」

智樹抬頭看向空中的月亮一段時間後,再次將視線移到惠身上。

「我也跟過去沒關係嗎?」

「如果你不來,我會很困擾。在單向聯絡方面,你的能力比手機可靠多了。」

困惑了一下後,智樹點頭回應。大概是懶得再繼續想下去了。

「話說回來,《說不完的故事》是什麼啊?」

「是一本小說。那是部名作,有機會你也找來看吧?是一部叫《大魔域》的電影的原作。」

「喔,那我小時候有看過。比電影有趣嗎?」

「這個嘛。我只看過小說而已。」

「這麼說來,你的確很少看電影呢。」

「我喜歡電影院,也喜歡爆米花。不過在著迷的時候不能翻頁,會讓我感到煩躁。」

兩人邊閒聊邊往前走。惠和智樹並肩走在一起,春埼隔了約三步的距離跟在後面。春埼一直保持沉默。有惠以外的人在時,她很少說話。

約五分鐘後,三人走到河邊的道路。

太陽下山後的河川,看起來就像是深沉的黑暗在流動。前方的河岸邊堆了消波塊。坂上央介就站在河岸前面的路燈下。

他露出看起來有點寂寞的笑容。就像是明明位於離笑容最遠的地方,還是不得不笑的樣子。

惠走向他。

「好久不見了,坂上學長。」

「嗯。好久不見。」

坂上是在兩年前的冬天離開咲良田。若不計算重啟消除的時間,惠已經約一年半沒和他見過面。

坂上像是在看著腳邊的影子般低下頭。

「為什麼把我找來這裡?」

「是相麻的指示。你應該有收到她的信吧?」

這是惠在重啟前,從春埼那裡聽來的情報。雖然坂上因為收到相麻的信而回到咲良田,但不曉得該如何行動的他,首先聯絡了春埼。

「不過,她不可能在這裡……原來如此,那封信是你寄的嗎?」

惠搖頭。

「不。是相麻本人。」

坂上低著頭板起臉。

「那種事情,你要我怎麼相信?」

相信這件事情本身並不難。

「即使如此,你──離開咲良田後遺忘了能力的你,在內心的某處還是相信那封信是相麻本人寄的吧?就是因為依然有一點可信度,你才會回到這座城鎮吧?」

人類大多是任性的。

只要是想相信的事情,即使沒有任何根據也能相信。

惠對啞口無言的坂上接著說道:

「我想幫助她。總而言之,我們先去見相麻吧。」

坂上抬起頭。

「見得到嗎?」

「嗯。不過只有短短十分鐘。」

示意其他人跟上後,惠登上消波塊。他走向相麻堇在相片中站的地方。

「透過能力,我們能夠進入相片內十分鐘。短短的十分鐘。這段期間,將決定我們能否拯救相麻。」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等之後比較有餘裕,我會再好好說明。現在沒時間解釋了。請你先聽我說明必要事項。」

惠筆直看向坂上的眼睛。

「接下來我們將進入相片,去見相麻。請你立刻將相麻的能力複製到我身上。」

「相麻學妹的能力?」

「沒錯。相麻擁有能力。只是除了她以外,誰都不知道而已。」

惠在消波塊上停下腳步,指向旁邊的區域。

「只要進入相片,相麻就會在這裡。季節是夏天,時間是傍晚。請坂上學長別驚訝,立刻將相麻的能力複製到我身上。之後的十分鐘,你可以自由和她對話。」

坂上點頭。

站在一旁的智樹開口問道:

「那我要做什麼?」

「請你視需要而定,使用能力。即使進入相片,我們帶進去的東西也不會產生變化,所以請你注意時間。」

中野智樹的能力,是將聲音傳達到指定的日期與時間。在想要立刻送出訊息時,有必要正確知道目前的時間。

最後,惠轉向一直盯著他看的春埼說道:

「什麼話題都好,希望你可以一直跟我說話。」

「說話?」

「為了看見未來,這是必要的程序。」

相麻堇發動能力的條件,是與「能力的對象說話」。

只能看見說話對象的未來,不能得知自己的未來。只能透過觀看別人的未來,間接得知自己的未來。

既然如此,那最好就是看春埼的未來。惠接下來會將所有重要情報都告訴春埼。只要觀看春埼的未來,應該就能大致得知惠的未來。

「那麼開始吧。請大家各自抓住這張相片的末端。」

惠遞出相片,和春埼、智樹與坂上分別抓住四個角落。

沒時間猶豫了。惠看向手錶,上面顯示下午七點三十七分十一秒。

──我接下來要創造出一個十分鐘就會消失的少女。

創造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獲救的少女──和相麻堇一模一樣的少女,就只為了利用她的能力。

只有惠能正確地理解這到底是件多麼殘酷的事情。

淺井惠帶著笑容:

「那麼,開始吧。」

如此宣告。

在眼前迸發的白色光芒,沒多久就被染成紅色。

那是屬於夕陽的深紅色。

周圍充滿熱氣。淺井惠身處兩年前的八月。

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我等你很久了,惠。」

是相片中的少女,相麻堇的聲音。

過十分鐘就會消失的相麻堇,就在他的身邊。

相麻堇加快腳步。

──浦地正宗會來追我嗎?

不知道。不過他不可能對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置之不理。

相麻感到不安。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過於習慣知曉未來的狀態。沒想到不知道五分鐘後的世界,會讓人如此不安。

──但我不能再使用能力。

只有預知未來能力者,能改變透過能力看見的未來。

──這表示只要我使用能力,未來就會產生變化。

預知未來這項行為本身,就會讓預知未來的能力無法獲得正確的結果。是一種在構造上有所矛盾的能力。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使用能力。

淺井惠現在應該在相片中使用預知未來的能力。要是相麻隨便使用能力,或許會讓他得知的未來產生變化。她想避免這種情形。

相麻穿過商店街,來到大馬路上。她儘可能挑選人

多的路。

她打算去找一個叫隱藏號碼的情報販子。

如果想逃離管理局,那比較有可能的作法,就是向他請求協助。只要隱藏號碼有心,應該多少能得知管理局的動向。

──唉,雖然我覺得就算見到他,也不可能讓狀況戲劇性的好轉。

不過因為想不到其他方法,所以也無可奈何。

看見公車站後,相麻開始煩惱該不該搭公車。然而在做出結論前,她在馬路對面發現一輛正在行駛的汽車。

那是一輛藍色的小車。

──是浦地正宗的車子。

那輛車在公車站前方不遠處停下。相麻唐突地一百八十度轉身,掉頭就走。然後與一名驚訝地看向她的上班族擦身而過。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他們應該有正確掌握到相麻堇的所在位置,否則不會將車子停在那裡。這表示有人在暗地監視相麻,只是她沒發現而已。

要是浦地他們用跑的追過來,相麻不認為自己有辦法甩掉他們。他們之所以還沒使出暴力手段,應該是因為在意周圍的視線。要是一群大人圍住一個女國中生,可能會構成問題。要是真發生什麼事,相麻至少有辦法大叫。

不過隱藏號碼住的公寓位於行人不多的住宅區。若周圍沒有其他人,他們一定會使出強硬手段。

──那就改變目的地吧。

反正相麻也不是無論如何都得和隱藏號碼見面。

相麻堇環視周圍,發現一棟七層樓高的建築物。那裡的外牆設有緊急逃生梯。

這樣正好。相麻堇走向那棟建築物。

淺井惠咬緊嘴唇。

在鮮紅的夕陽照耀下,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相麻堇,正露出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笑容。

她以自然的動作環視周圍。看向智樹、坂上、春埼,以及惠。

「各位,好久不見了。」

十分鐘就會消失的相麻堇。惠希望至少這十分鐘,能只為了她而存在。

但他沒有這種餘裕。

淺井惠想拯救的,並非這位少女。

「相麻。你對目前的狀況了解到什麼程度?」

「大致上應該全都知道。到目前為止,一切應該都按照我的劇本在進行吧。」

相麻看向表情泫然欲泣的坂上。

「來吧,將我的能力複製到惠身上。」

還搞不太清楚狀況的坂上搖頭說道:

「相麻學妹,我──」

「有話晚點再說。現在真的很趕時間。」

坂上露出複雜的表情。他的嘴角看似高興,眼角看似悲傷。但他最後還是點點頭,將右手與左手分別放在相麻和惠的肩膀上。他的能力是藉由同時碰觸兩個人,將其中一方的能力,複製到另一方身上。

坂上露出笨拙的笑容。

「我準備好了。」

這樣只要相麻使用能力,惠身上也會產生相同的效果。

相麻點頭,然後看向惠。

「惠。下達指示吧。」

「看春埼的未來。先看約四十八小時之後吧。」

「我知道了。」

坂上好像在跟相麻說些什麼。智樹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凝視著相麻。惠無視這些,轉向春埼。

「好,來說點什麼吧。」

春埼點頭。

「我知道了。」

就在聽見她聲音的瞬間。

世界宛如急速翻騰的波浪般大幅變貌。

眼前的景象沒變,聽見的聲音也沒變。但還是不一樣。世界變得和前一秒完全不同。

──是我的內側產生變化。

惠在不知不覺間知道了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他現在知道的,應該是春埼美空將在未來四十八小時後知道的事情、思考的事情,以及她心裡的感情。

──這就是原因嗎?

四十八小時後的春埼美空。她的一部分融入淺井惠。光是這樣,就讓他覺得連現在看見的世界都改變了。兩人感受紅色夕陽的方式,以及感受黑影的方式,是如此不同。

這的確是能預知未來的能力。

──但並非能以預知未來這種簡單的詞彙來形容的能力。

性質完全不同。

「我的能力,太容易讓我受到使用對象的影響。大概是因為這是在我剛出生不久,還沒有明確自我時獲得的能力。這個能力,不會保護自我。」

理應是在和坂上說話的相麻如此說道。

「所以,惠。我在遇見你之後,就無法逃離你了。透過你看見的未來,是比誰都要溫柔、悲傷,並且美麗的世界。」

惠搖頭。

唯獨現在,他沒有思考太多事情的時間。包含感情與感傷在內的一切,都必須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處理。

「繼續吧。春埼。」

「好的。」

「那麼,該來聊什麼呢?」

「只要是你想聊的事情,什麼都可以。」

真是的,怎麼會有這種能力。

在與別人對話的同時,自己也逐漸融入別人的未來。就連記憶比誰都要穩固的惠,都覺得自己的存在變得曖昧。這個能力,的確不會保護使用者的自我。

「還是聊些無聊的話題比較好。無關緊要的那種。」

「例如?」

「這個嘛,好比說,為什麼牽手的時候,雙方的手都會變暖?」

「這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嗎?」

「每個人的手掌溫度都不同。比較暖的手在碰到比自己冷的手時,應該會覺得手變冷吧?」

「也有人的手掌是冷的。」

「沒錯。不過只要一直握著,最後兩人都會變暖。」

「原來如此。」

春埼四十八小時後的記憶,和惠的意識交雜在一起,變得混濁。

在對話的期間,惠逐漸挑出必要的情報。就像是在費力回想陳舊的記憶。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你想聽用物理解釋的回答嗎?」

「不。我喜歡類似兒時夢想的那種回答。」

「那一定是因為──」

春埼以女孩子來說略微低沉、沙啞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悅耳。

惠以微弱的力道閉上眼睛。

「手掌原本就是溫暖的東西。這點是早就註定好的絕對真理。因為接觸到溫暖的東西,所以自然會覺得溫暖。」

惠早就決定好要先用預知未來的能力調查什麼了。

相麻堇的事情。

惠開始回想兩天後的春埼美空知道的一切。

那是座沒有照明的樓梯。

雖然擔心會不會踩空,但扶手布滿鏽斑,讓人完全不想碰。相麻堇一面確認腳邊,一面前進。

由薄鐵板打造的樓梯,讓腳步聲變得特別響亮。而且除了相麻以外,大概還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下方有其他人在走動。他們追著相麻,爬上這座樓梯。是浦地正宗?還是其他管理局人員呢?

爬了七層樓的樓梯後,相麻發現前方通往頂樓的樓梯被鐵欄杆擋住。欄杆上面還裝了一個舊式的掛鎖。

──作為最終的場景,實在是不怎麼漂亮呢。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抬頭一看,只有高掛夜空的月亮還算美麗,相麻姑且對此感到滿足。

她調整凌亂的呼吸,同時回過頭。樓下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接著出現兩名管理局人員。

浦地正宗和索引小姐。浦地帶著微笑,索引小姐則是接近面無表情。

這樣的發展還不壞。兩個人恰好都追了過來。

──我現在最應該優先考慮的,是不能落入浦地正宗手中。

為了避免給淺井惠添麻煩,相麻不能被浦地他們抓住。只要能避免這種情況,相麻將不擇手段。

相麻堇能替惠做的事情已經都做完了。

──我已經沒有什麼不能犧牲的東西。

她想到一個能最有效率地逃離浦地的方法。

──只要我徹底消失就行了。

雖然她並不打算主動尋死,但也想不出其他方法。

跟兩年前一樣,捨棄生命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大概是因為她太過習慣預知未來的能力。

想繼續活下去的希望,某方面來說就是想體驗未來。生命的能力,就是持續將未來替換成現在。

不過相麻能透過能力,比其他人早一步得知未來。她在這十幾年的時間裡,已經體驗過長達一生的未來。繼續活下去,對她來說並沒有太大的

意義。

問題在於對手是浦地正宗。

他的能力,是將特定對象的時間回溯。好比說即使相麻選擇割腕,他只要使用能力,就能將相麻變回毫髮無傷的狀態。而相麻也沒時間在他面前慢慢流血。

──不過,浦地正宗的能力也有限制。

他的能力唯獨無法讓死者復活。

淺井惠兩年前追求的讓死者復活的能力,不存在於咲良田的任何地方。只能透過將數個能力合起來使用這種類似犯規的方法,才能讓相麻復活。

──正常來講,人果然不應該復活。

不可能沒人想過讓死者復活。若即使如此依然沒人具備這樣的能力,那一定是某種類似神明的存在,禁止讓人死而復生。儘管沒有根據,但相麻是這麼想的。

──總而言之。

有必要在浦地正宗使用能力前,快速並確實地死去。

從七層樓高的地方跳下去。雖然要看墜樓方式而定,但應該能獲得期望的結果吧。

──麻煩的是,萬一底下有其他人在怎麼辦。

最令人困擾的狀況,就是有人用某種方法救活相麻。

相麻瞄了一下扶手對面。

目前沒看見任何人影。這座緊急逃生梯,當然也通往建築物內,所以浦地他們也必須派人守住出入口。相麻相信他們應該沒有閒工夫派人站在馬路上,就只為了抬頭監視她。

聽見走樓梯的聲音後,相麻將視線轉回正面。

浦地一步、一步地朝她接近。

「你好。你就是第二代魔女吧?」

事到如今,和他已經沒什麼話好說了。

相麻將手伸向扶手。鏽斑粗糙的觸感,令人不快。

就在她打算直接跳下去──之前。

她聽見理應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紅色的夕陽,讓人聯想到血。

站在消波塊上的淺井惠,釐清了某個未來。

一個少女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的未來。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將有個絕對必須迴避的未來降臨。

「智樹!」

惠忍不住大喊。

「使用能力。對象是相麻堇。現在立刻用。」

「咦?相麻?」

「快點!」

接下來,惠瞪向一旁的相麻堇──利用佐佐野的能力再現,僅僅十分鐘就會消失的少女。

雖然惠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但現在時間緊迫。他只下達必要的指示。

「解除之前的能力,然後重新使用。這次是二十四小時後。」

只有預知未來的能力,能夠改變未來。

惠在看過未來後改變行動。

這樣未來應該就會改變。只要重新使用能力,就能看見別的未來。

「發生什麼事了?」

春埼問道。如果不和她說話,就無法看見未來。

「發生了非常愚蠢的事情。真是難以置信。」

「好久沒看見你大喊了。」

「我也好久沒忍不住大喊了。」

惠邊回答邊觀看未來,擷取必要的情報,整理事件之間的關聯。

「惠。我準備好了。」

智樹如此說道。

為了對相麻堇喊話,淺井惠輕輕吸了口氣。

她聽見理應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等一下,相麻。五分鐘就好,幫我爭取一下時間。

那是淺井惠的聲音。

他的聲音,在相麻堇腦中響起。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確信中野智樹的能力,也對我有效?

相麻腦中首先浮現的,是這樣的疑問。比起其他所有事情,她更在意這種小事。

不過他的下一句話,馬上讓她遺忘無聊的疑問。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只會將預知未來的能力用在你身上。完全無視浦地正宗的事情。

他居然說出這種話。

這樣相麻堇的行動就全都白費了。浦地正宗的計畫將會成功。如果不用預知未來的能力對應,之前預見的未來就一定會化為現實。

──相麻,你懂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他以冰冷的聲音宣告。

──你必須再次和我見面。為了我使用你的能力。否則將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居然說出這種任性的話。

相麻堇抿緊嘴唇──我已經夠努力了吧?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吧?你到底還想要我怎樣?

已經累了。真的累了。好想讓一切結束。既然已經通過相麻自己設定的終點,那就算就此結束應該也沒關係。

──你這樣只是為我帶來悲傷,然後就擅自消失吧。我無法允許這種事情。如果你想拯救我,就先爭取五分鐘的時間。

真是任性的台詞。他從以前就是如此。只要一做出決定,就會馬上變得任性。

相麻以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嘟囔:

「只有五分鐘,到底能做什麼?」

這個聲音不可能傳到惠那裡。中野智樹的能力只能單向傳遞。

不過他就像是在回答相麻般宣告。

──我會用這五分鐘替你準備逃脫路線。晚點再聯絡。

既然淺井惠都這麼說了,那他一定會做到吧。

「你剛才有說什麼嗎?」

不知不覺間,浦地正宗已經站在她的面前。

相麻看向他說道:

「我在叫你不要靠近。」

「真過分。明明是你先爽約的吧?」

「被女孩子甩掉後,就應該乾脆地離開。」

「是這樣嗎?堅持這件事本身就有價值。我相信所謂的努力。」

浦地正宗說這些話時的聲音,冰冷到讓人覺得他不相信任何事情。

相麻堇對他露出宛如第二代魔女,宛如看透了一切的微笑。

「我對沒去咖啡廳這件事道歉。既然約好了,就應該要遵守。」

「現在也不遲。你答應過要協助我。」

「沒錯。所以我會把你想知道的情報告訴你。」

「那我就聽吧。真令人期待。」

浦地正宗看了站在後面的索引小姐一眼。這單純應該是在警告相麻說謊沒有意義。只要有索引小姐的能力,就能看穿對手的謊言。

五分鐘。為了爭取時間,相麻堇開口說道:

「淺井惠使用了重啟。」

「這我知道。」

「那你知道為什麼他有辦法使用重啟,以及你在重啟前犯了什麼錯嗎?」

浦地緩緩搖頭。

「不。我也很在意這件事。看來我似乎遺漏了什麼。」

「沒錯。在重啟前,你只犯了一個錯誤。」

「我犯了什麼錯?」

「你沒有懷疑一件應該懷疑的事情。沒有問我一個該問的問題。」

「那是什麼?」

「你應該先問我『你是誰』才對。」

浦地用食指敲了幾下太陽穴。

「你是誰?」

少女微笑地回答:

「我不是相麻堇。」

至少和兩年前去世的她不是同一個人。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誰。我是沒有名字的系統。是按照相麻堇兩年前的設計誕生的單純系統。」

第二代魔女。第二代的無名系統。

──那就是我。

被製作成和人類一模一樣,但又不是人類的某種存在。

在被美麗的月光照亮的骯髒樓梯上,浦地正宗忍不住大笑出聲。

他開心似的扭動身體,彎曲嘴角大笑。

「我嚇了一跳。甚至覺得感動。這的確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實在令人不愉快。居然能想出這麼令人厭惡的事情。」

浦地的聲音愈變愈大。

「真是太瘋狂了。人類居然能踐踏自己到這種程度!」

雖然他臉上還是一樣掛著笑容,但眼睛卻瞪向相麻堇。

「你之所以死而復生,就只是為了捨棄自己的身分吧?從相片中複製出來的你,不認為自己是相麻堇。同時也不把相麻堇做過的事情,視為自己的作為。所以我才會犯錯。」

在重啟前的世界,浦地正宗提出了兩個關鍵問題。

第一個是「我的計畫會成功嗎?」第二個是「你會阻止我的計畫嗎?」

第二個問題錯了。

相麻堇──沒有名字的第二代魔女露出笑容。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她想不出其他的表情。

「在詢問相麻堇的事情,你不該用『你』來稱呼我。因為我不是相麻堇。雖然我什麼也不會做,但相麻堇會反抗你。」

浦地正宗也笑了。他持續笑著瞪向第二代魔女。

「那我現在就來問正確的問題吧。設計這一切的人,是相麻堇吧?那名兩年前去世的少女,準備了所有的一切。」

已經沒有說謊的必要。

「嗯,沒錯。計畫這一切的人不是我,是真正的相麻堇。就連我也只是被她操作的棋子。」

這想法很單純。

想協助淺井惠。

但相麻堇無法擺脫浦地正宗。因為索引小姐的能力,所以只要被他抓到,就無法靠說謊矇混過去。

所以才要準備替身。

──那就是我。只要他們以為我是相麻堇。就無法得知真相。

與相麻堇一模一樣,但唯獨不具備相麻堇的身分。

為了創造出那樣的少女,相麻堇在兩年前選擇死亡。

浦地低喃: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誰也無法看穿這種謊言。」

相麻堇搖頭。

「惠發現了。」

僅憑細微的線索,就看穿了這個布局。

不管怎樣,就只有他找到了正確答案。即使感到煩惱與迷惘,他依然不停下腳步持續思考,並在最後抵達終點。

「原來如此。淺井惠。那個少年也很瘋狂。」

不對。

「他很正常喔。只有他總是既正常又正確。」

浦地正宗搖頭。

「總是維持正確的人,從來不會犯錯的人,根本不可能正常吧?跟自己感情很好的女孩子,只為了捨棄身分而自殺。能想到這種布局的少年,根本不可能正常吧?」

「或許你說得沒錯。」

無論怎樣都好。不管淺井惠正常還是瘋狂都一樣。這種事情會隨著觀測者改變。看在別人眼裡,他可能比誰都要正經或瘋狂。但實體都是一樣的。是一個溫柔又堅強的普通少年。

浦地正宗以彷佛在看路邊石子的眼神看向第二代魔女。

「我有件事情必須問你。」

「不曉得我有沒有辦法回答?」

「淺井惠在重啟前,在能力消失的世界做了什麼?」

浦地有絕對無法得知的時間。

在與能力有關的情報全部從咲良田消失後,到淺井惠使用重啟,中間隔了約二十三小時。浦地無法得知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記事本上也沒有任何記述。因為除了惠以外的所有人都遺忘了能力,所以應該也無法重新鎖定記事本。

「惠做了很多事。例如與變成普通高中生的我見面,或是回到故鄉的城鎮。」

「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淺井同學──」

浦地從懷裡拿出一本記事本。

「淺井同學該不會看過這本記事本了吧?他是不是趁我遺忘了所有與能力有關的記憶,從我那裡搶走這本記事本,確認我所有的計畫?」

這的確是最適當的作法。

實際上在能力從咲良田消失後,淺井惠有找過浦地正宗。

他在突然下起雨的那天晚上四處奔走,踩著濕透的鞋子找到浦地正宗。

「惠……」

就在相麻開口準備說話時。

聲音再次於她的腦中響起。

──五分鐘了。辛苦了,相麻。

他溫柔的聲音,與場面極不相稱。

──已經夠了。直接從正後方跳下去吧。

相麻堇以莫名安穩的心情,將背靠在扶手上。

她面向浦地正宗宣告:

「那天晚上,惠做了你絕對想不到的事情。」

她將身體的重心往後移動,然後踢了一下地面。

相麻看見浦地正宗後面的索引小姐驚訝地睜大眼睛。就連浦地的臉上都失去了笑容。

──啊,原來如此。

相麻堇忍不住笑了。

插圖008

不是針對兩人的表情,而是自己遲鈍的思考。

這不是正常的行動。雖然這是不用想也知道的事情,但直到看見兩人的表情為止,她都沒想到這點。

──連這種事都不害怕的人,簡直就像個人偶。

能夠毫不猶豫地從超過十公尺的高處往後跳的,全世界大概只有兩人。

──春埼美空,以及我。

她有所自覺。過于堅強的信賴,和瘋狂沒什麼兩樣。

視野大幅翻轉,天空映入眼帘。今晚的月亮果然很漂亮。

相麻堇就這樣頭下腳上地從七層樓高的地方墜落。

周圍的景色迅速朝月亮的方向飛去。大樓的窗戶、水泥牆、鐵製的緊急逃生梯。唯獨相麻堇的身體,逐漸遠離月亮。

雖然即使就這麼死了也無所謂,但她也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死。

相麻堇筆直朝地面下墜、下墜,再下墜──最後她的身體在完全感覺不到衝擊的情況下停止。

一張不悅的臉孔遮住月亮。是個戴眼鏡的女孩子。

──什麼嘛。居然不是惠。

唉,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他現在應該正在相片裡。

相麻堇短暫閉上眼睛。

接著她從村瀨陽香的懷裡站到馬路上。

最好的方法,就是拜託村瀨陽香。

惠之前就麻煩她幫忙找相麻堇。而且是在剛重啟完,把中野智樹和坂上央介找出來的時候。

淺井惠是這麼想的。

──相麻堇的行動太有效率了。

她判斷下得快,放棄得也快。可想而知,相麻在任務結束後,一定會變得不在乎自己。

兩年前的她,就已經能為了目的捨棄生命。從相片裡誕生,甚至無法相信自己是人類的她,不可能對死亡感到猶豫。

──幸好在相麻附近的是村瀨同學。

能夠接住從七層樓高的地方墜落的少女的人並不多。只要說句「全身,衝擊」,就能消除所有衝擊的村瀨陽香,是最適合的人選。

在血一般的紅色夕陽照耀下,惠看向手錶。現在是下午七點四十五分十五秒。在這個相片的世界裡,他們只能再待約三分鐘。

「相麻,重新使用能力。目標是二十四小時後。」

在相片裡再過三分鐘就會消失的相麻堇搖頭。

「吶,惠。現在不是考慮我的事情的時候──」

惠打斷少女,接著說道:

「沒時間了。快一點。」

相麻堇以悲傷,但仔細看其實是寂寞的表情點頭。

春埼美空問道:

「惠,你喜歡什麼顏色?」

「藍色。非常深的深藍色。或是接近透明的淺藍色。我兩種都一樣喜歡。」

惠一面對話,一面搜集未來的情報。

必須找出最佳的解答。要是任憑時間繼續流逝下去,相麻會被浦地抓住。

──我必須再次見到相麻堇。

他需要一條路線,將相麻堇送到浦地正宗無法介入的場所。

──必須找出那條路線才行。

藉由預知未來的能力,在不到三分鐘的時間裡找出來。

他看向再過不久就要消失的相片裡的相麻,再次說道:

「重新使用能力。目標是明天中午。」

惠在知道未來後改變行動,同時未來也跟著變化。

不過如果想看改變過的未來,似乎必須重新使用能力。就像是重新載入資料一樣。重新使用能力,更新最新的資料。

「你討厭紅色嗎?」

「不討厭。不過紅色有點太顯眼了。我比較喜歡沒那麼顯眼的顏色。」

「那像樹葉那樣的綠色呢?」

「非常好。我很喜歡。」

──很好。就是這個。

惠找到能讓相麻堇逃離浦地的路線。

「智樹,幫我傳話。目標是相麻。」

「喔。隨時都可以。」

輕輕吸了口氣後,惠開口說道:

「相麻,辛苦了。就這樣直接往北走,在第三個十字路口往東走。接著馬上就會有一輛計程車停在你前面等紅燈。和村瀨同學一起搭上那輛車,指示她前往七坂中學。」

不過光這樣還不夠。

無論逃到咲良田的哪裡,都不可能不被浦地正宗發現。既然如此,那相麻該去的地方早就決定了。

「搭上計程車後,請馬上跟村瀨同學確認時間。在過四分三十秒整後,從計程車下車。搭公車前往車站。到車站後,你一個人搭下一班電

車離開,這樣就結束了。」

只要走這個路線,相麻就能離開咲良田,不會被浦地抓到。

──比起留在咲良田,還是離開這裡要安全多了。

因為那裡是所有人都會忘記能力的世界,所以管理局的影響力也會大幅減弱。只要離開咲良田,浦地的威脅就會大幅降低。

「不用在意我的事情,使用你的能力吧。你只要離開咲良田,就會忘記能力的事情。你要操作自己的未來,讓自己直到明天中午以前,都不能回到咲良田。就這樣,再見了。」

惠看向手錶。已經剩不到兩分鐘。

他立刻看向待在旁邊的相片裡的相麻堇。

「重新使用能力。目標一樣是明天中午。接下來每當我豎起食指,就重新使用能力。」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只會將預知未來的能力用在你身上。完全無視浦地正宗的事情。

惠曾對相麻這麼說。

但那是読言。

因為相麻打算在盡完自己的責任後捨棄生命。

既然如此,只要繼續讓她背負責任就行了。雖然這只是在爭取時間,但惠將在這段期間想出新的辦法。他只是為了這個理由撒謊。

剩下不到兩分鐘。惠打算集中精神搜集與浦地正宗有關的情報。

「春埼,你喜歡什麼顏色。」

「我喜歡深紅色。」

「喔。我有點意外呢。」

「是嗎?」

「嗯。我以為你會回答沒有特別喜歡的顏色。」

「我在這兩年裡,喜歡上了許多東西。例如貓和泡芙,我都還算喜歡。」

「那真是太好了。喜歡的東西增加,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也這麼覺得。」

惠一面以平靜的語氣說話,一面處理急速流進腦中的情報。

他頻繁地豎起食指,每次這麼做時,看見的未來就會改變。有時候會有戲劇性的改變,有時候只有些微差異。光是稍微調整與別人見面的順序,未來就會變得完全不同。有時候即使放膽行動,也會抵達相同的未來。

用預知未來能力者的眼光看世界,時間會被壓縮。當時間被壓縮到能自由掌握的尺寸後,就會變得缺乏現實感。一切看起來都會變得虛假。

觀看未來時,意外地沒有無所不能的感覺。不如說甚至讓人感到無力。沒想到未來居然這麼難隨心所欲。

──不過,我必須找到什麼才行。

找到某種能讓人獲得更為理想的未來的東西。

惠拚命尋找。

在剩最後十秒時,惠看向相麻堇。

相片裡的相麻堇。只為了被人利用能力而擅自創造出來,過十分鐘就會消失,毫無救贖可言的少女。

惠面向她說道:

「謝謝你,相麻。我絕對不會忘記你。」

相片裡的相麻堇像是有些困擾般,露出稚氣的微笑。

「沒關係啦。只有十分鐘,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

她輕鬆地如此說道。

接著眼前被光芒包圍。純白的光芒,眩目到讓人睜不開眼睛。

十分鐘經過。片段的過去世界崩壞。相片裡的相麻堇也跟著消失。

「再見了,惠。」

惠覺得自己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睜開眼睛後,淺井惠站在消波塊上。

夜色已深。夕陽的餘暉只留在記憶里。掉在腳邊的相片碎片,隨風飛舞。

中野智樹與坂上央介欲言又止地看向這裡。

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應該完全搞不懂惠到底做了什麼吧?

不過第一個開口的,是春埼美空。

「相麻堇獲救了嗎?」

惠回答:

「那當然。」

其實他也不曉得。拯救一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且對象還是相麻堇。

堪稱完美、無可比擬、有時候甚至看似無所不能的少女。

她向惠告白,但讓他不得不回答有其他更喜歡的人的女孩子。

同時也是為了淺井惠而捨棄性命的女孩子。

──我是最沒有資格救她的人。

真要說起來,拯救這個詞原本就讓人感到不快。區區一個高中生,是能夠拯救誰。別太得意忘形了。你以為自己是神嗎?

──啊啊,這就是我。

其實他是個軟弱,消極,想要逃離各種麻煩事的人。

不過。

──不過,我擁有唯一一個強項。

兩年前,惠憧憬過一名宛如純粹善良的象徵的少女。

他曾覺得那名能以正確的形式接受正確事物的少女非常美麗。

他希望能被少女喜歡。他能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相信純粹善良的價值。

所以淺井惠說了謊。他決定要逞強,挑戰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

「相麻將獲得幸福。每天早上都能神清氣爽地起床,帶著滿足入睡。笑著度過每一天。我一定會讓她過那樣的日常生活。」

比起無法獲救,還是獲得救贖比較好。

比起不幸,還是幸福比較好。

眼淚這種東西應該被抹去。自然產生的笑容,比什麼都要珍貴。

──我能夠單純地相信這些事情。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將膽小與怠惰的真心徹底隱藏起來。在不放棄任何事物的情況下前進,總有一天要將一切都納入手中,他甚至能持續撒這種堅強的謊。

剩下就是祈禱這個謊言,比自己的真心更加接近自己的本質了。

2 上午九點──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岡繪里在上午九點時,彎進一條平常不會走的路。

她像是很想睡般眯起眼睛。清爽的藍天讓少女感到煩躁。她調高音樂播放器的音量,加快腳步前進。

她現在聽的,似乎是一首古典搖滾樂的經典歌曲。她不太懂搖滾樂。反而對古典音樂還比較熟。雖然現在已經沒繼續,但岡繪里以前學過很久的鋼琴。

她當初之所以買這首曲子,是因為覺得這首明明是搖滾樂,標題卻有貝多芬的曲子很有趣。在音樂下載網站有許多用零用錢就能買的老歌,這首曲子就是其中之一。

明明是知名音樂家的代表作,卻能用和五百毫升裝的可樂相同的價格買到,讓人感到有點奇怪。不過這大概表示價格方面沒什麼大不了的意義。

知名經典歌曲的著作權大多已經過期,雖然能夠免費下載來聽,但這並不代表那些曲子變得毫無價值。這證明了東西的價值和價格有時候會不相稱。

在耳邊流瀉的搖滾樂經典歌曲,感覺有點陳腐,岡繪里也完全聽不懂英文歌詞。不過聲音聽起來愉快又舒暢。她忍不住讓自己的步調配合旋律。然而就在她心情好不容易要開始變好的時候,被紅燈攔了下來,岡繪里再次板起臉。

幾輛汽車從她面前經過。沒多久,交通號誌就變成綠燈。岡繪里準備跨越斑馬線時,發現前方站了一位青年。

她反射性想轉身。想直接掉頭走人。不過因為那樣實在太遜,她只好無奈地往前走。

淺井惠。他在斑馬線對面,隱約露出微笑。等兩人間的距離縮得夠短後,他輕輕舉起手。

「早安,岡繪里。真是個清爽的早晨。」

「哈囉,學長。真是個讓人不舒服的早晨。」

「明明天氣這麼晴朗。」

「我喜歡下大雨。」

「真遺憾。話說你在聽什麼?」

「滂沱大雨的雨聲。」

岡繪里關掉音樂播放器,摘下兩邊的耳機。然後隨手將耳機線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這樣線會纏在一起喔。」

岡繪里聳肩回答:

「這也沒辦法。線總是會纏住,鞋帶也總是會鬆掉。」

「原來如此。這是真理呢。」

瞄了一眼用力點頭的淺井惠後,岡繪里開口問道:

「那麼,學長,你找我有什麼事?」

「嗯。學校應該在反方向。你現在要去哪裡?」

「我沒打算去哪裡。只是到處閒逛而已。壞人才不會去上課。」

「是這樣嗎?我覺得壞人應該也不會幫忙公務員。」

岡繪里瞬間倒抽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看來他對這邊的狀況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岡繪里發出低俗的笑聲。聽起來很假的笑聲。

「明明知道答案還發問,這種性格真是差勁。」

「我原本不太確定。你果然是

要去幫浦地先生的忙嗎?」

「天曉得。我只打算閒逛一整天。就算在這段期間遇見誰,也和你沒有關係。」

淺井惠搖頭。

接著他突然收起笑容,以冰水般認真的眼神凝視岡繪里。

「我目前和浦地先生是對立關係。我們追求完全相反的未來。岡繪里,我希望你跟隨我。」

岡繪里「哈」地笑了一聲。她得意地以鄙視般的眼神看向少年。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呢。我知道學長和浦地先生是敵對關係。這就是原因。所以我才會站在浦地先生那邊。我的敵人一直都是你,我想看你輸掉的樣子。」

惠的眼神還是一樣冷淡。

「你知道浦地先生的目的嗎?」

岡繪里搖頭。

「那種事根本就無關緊要。管理局人員有什麼目的,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惠以強硬的語氣說道:

「浦地先生打算讓能力從咲良田消失。」

他立刻接著說:

「讓大家遺忘能力的存在,將咲良田修正為平凡的普通城鎮,這就是浦地正宗的目的。我想阻止他。我想保護咲良田的能力。」

岡繪里陷入混亂。遺忘能力?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惠突然低下頭。他漂亮地深深彎下腰說道:

「所以,拜託你。岡繪里,請你協助我。」

岡繪里看著他的後腦杓,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以為只要向我低頭,我就會協助你嗎?」

真令人煩躁。

──我怎麼可能這樣就被打動?

學長應該也知道這麼做沒意義吧?

「這是當然。」

淺井惠抬起頭。

然後露出微笑。

那是只有彎曲嘴角的笑容。絕對稱不上溫柔的尖銳微笑。

「你會協助我。」

「為什麼?」

「這還用說嗎?因為這就是你的目的。」

他現在的表情,像極了岡繪里第一次見到的淺井惠。

只在嘴角浮現的從容笑容,以及彷佛瞧不起一切的視線。就像是不需要任何根據,也能相信自己強大到無所不能。

這些和能夠若無其事地與世上的一切為敵,又強又邪惡的淺井惠很像。

「岡繪里。你在八月的時候,曾說過想贏過我吧?你說你想證明我的軟弱。這點至今依然沒變吧?」

「那當然,學長。所以──」

她原本想說「所以我不可能協助學長」。

但被淺井惠打斷了。

他搖頭說道:

「所以你會協助我。聽好了,岡繪里。我已經用過重啟了。」

「那又怎樣?」

「我被你和浦地先生逼入絕境。我曾經確實輸過一次,所以才用重啟逃跑了。然後,我現在來見你了。」

淺井惠加深臉上的笑容。

他揚起嘴唇兩端,像是非常開心地笑道:

「你等於已經贏過我了。再來只剩下在現在,在這個時間點,讓戰鬥結束。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岡繪里。我剛才的意思是『我投降,請你幫助我』。」

岡繪里也忍不住笑了。

──怎麼會有人用這麼居高臨下的態度投降。

淺井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輸家。

「來吧,岡繪里。幫助我。這樣你就能獲得完全的勝利。」

岡繪里再次發出低俗的笑聲。

「學長。現在的學長,簡直就跟兩年前的你一樣。」

像極了岡繪里第一次見到他時,那個比誰都強的淺井惠。

少年像是覺得無趣般偏著頭納悶:

「是這樣嗎?我自己是不太清楚。」

他不可能不清楚。

「這一切都是故意演出來的吧?你認為只要飾演兩年前的學長,我就會協助你對吧?」

「你完全猜錯了。」

他以銳利的視線看向岡繪里。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投降。是最純粹的敗北宣言。岡繪里。我現在依然認為兩年前的我做錯了。認為我當時對你做的事情是錯誤的。」

兩年前。淺井惠拯救了當時還叫藤川繪里的岡繪里。

當時藤川繪里和她母親最大的敵人是她的父親,淺井惠將能打倒那個男人的武器交給了藤川繪里。

藤川繪里在用那個武器讓父母離婚後,就變成了岡繪里。

「我──」

認為那麼做是正確的。

她一直在追求那份強大。

淺井惠再次打斷岡繪里。

「不過,現在就先當作我輸了吧。我就承認你的主張,認同兩年前的我很強吧。所以我才要表現得像兩年前的我那樣。」

他的語氣非常理性,但另一方面也顯得暴力。他嘴角顯露出的笑容既渾沌又複雜,但眼神非常純粹。

現在的淺井惠,看起來的確像兩年前的他。

看起來既不虛假,也不含糊,是擁有岡繪里所相信的強悍的他。

岡繪里咽下嘴巴里累積的唾液,瞪了他一眼。

唉,算了。

「那麼?」

要是後來覺得不滿,再背叛他就行了。

「學長打算要我做什麼?」

岡繪里決定繼續觀察他一陣子。

岡繪里是最後一個人。

惠和她一起搭上公車,移動到某個靠近商店街的公車站。

「我們要去哪裡?」

在岡繪里的詢問下,惠指向馬路對面。

「那裡。」

「卡拉OK?」

「嗯。雖然其實哪裡都沒差。」

不過惠一時想不到其他能讓多名學生光明正大地入場,又能借到方便商量事情的包廂的店。

「學生在平日的白天來這種地方沒關係嗎?」

「蘆原橋高中昨天是學園祭。所以今天是補休日。」

其實明天才放假。今天是要收拾學園祭,但卡拉OK店的店員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

「不過我的學校今天正常上課。」

「只要沒特別講,一般根本分不出高一生和國三生的差別。」

惠穿過馬路,走進卡拉OK店,然後直接搭上大廳正面的電梯。

「不去櫃檯嗎?」

「我已經先請別人處理好了。」

「還有其他人在嗎?」

「有喔。我決定這次要不顧一切,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電梯在三樓停下。早上九點果然沒什麼人會來唱卡拉OK。只有走廊前面的一間包廂傳出歌聲。那首歌的節奏快又明亮。是惠不知道的歌。他走向那間包廂。

「我好像聽過那個聲音。」

「他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灰色的薄門上用金色的字體寫著「305」,兩人穿過那扇門走進室內。

房間內有張沿著牆壁擺設的ㄈ字形沙發。惠環視坐在沙發上的人們。

坐在最前面的是坂上央介。他露出困擾的微笑,看向位於房間前方、正在顯示歌詞的螢幕。

坐在他旁邊的是宇川沙沙音。她的面前放了一個裝滿Pocky巧克力棒的玻璃杯,本人也像是在抽菸般叼著一根巧克力棒。

村瀨陽香坐在離宇川有段距離的地方。她蹺著腳,將文庫本攤開放在腿上。看起來很無聊的樣子。

坐在她旁邊的是春埼美空。春埼用雙手拿著玻璃杯,嘴巴里含著吸管。她吸著含冰塊的琥珀色飮料──大概是原味的冰紅茶。

最後是中野智樹。他握著麥克風,熱情地唱著雙語歌詞。只有智樹在享受卡拉OK。在這房間的所有成員里,也只有他會想在別人面前唱歌。

前述的五人,再加上惠和岡繪里。就成了一個不小的團體。

由於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走進房間的惠身上,因此他說了聲「讓各位久等了」。春埼調整坐的位置,在沙發上空了一個位置出來,因此惠在那裡坐下。岡繪里則是坐到坂上和宇川中間。

歌詞告一段落後,智樹操作遙控器,中止了演奏中的曲子。

「那麼,我們開始吧。」

惠如此宣告。

宇川沙沙音偏著頭納悶。

「要開始什麼?」

惠笑著回答:

「接下來,我想展開一場決定咲良田未來的會議。」

這句話是謊言。

實際上接下來將展開的,是要將咲良田的未來誘導到惠期望的方向的會議。

現在的時間是上午九點三十分。

浦地正宗隔著車窗看向車外。

「嗯。果然不一樣。」

和預定不一樣。

根據記事本,今天──十月二十三日的上午九點三十分,應該會發生第一起能力爆發事件。照理說應該會有一個少女讓自己的能力爆發,操作周圍群眾的視線,結果釀成交通事故。

不過即使環顧十字路口,也沒發現任何事故。也沒有少女無意識地使用能力。車窗外面的景色,是極為平常的平日上午九點三十分。

「失敗了嗎?」

駕駛座的索引小姐問道。

浦地正宗點頭。

「嗯,失敗了。應該是那個少年做了什麼。」

加賀谷傳來岡繪里沒出現在約定地點的聯絡。根據記事本的記載,這件事在重啟前也沒發生。

浦地用食指輕輕敲著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將身體靠在后座的椅背上。

「淺井同學到底想做什麼呢?」

他知道索引小姐正透過後照鏡看向他。

「難道不是保護咲良田的能力嗎?」

「當然是這樣沒錯。不過……」

浦地正宗閉上眼睛。這是為了集中精神思考。他以像是在說夢話般心不在焉的口吻接著說道:

「他到底要怎麼做?淺井同學是個高中生,我是管理局對策室的室長。這並非能靠智慧或努力能彌補的差距。」

只要不去在意花費的時間,清除像淺井惠這種障礙,對浦地來說並不困難。對策室就是這樣的部門。被允許對應所有能力的部門。

「只要不是太過愚蠢,應該就會知道不可能有辦法持續阻撓我。」

「我不認為他有那麼笨。」

「那隻剩下一個可能性。」

閉著眼睛的浦地,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他不笨,就是非常優秀。比我還要優秀,並找到了能戰勝我的方法。」

所以浦地正宗開始思考。

──他到底要怎麼贏過我。

單純來想是不可能的。他沒有勝利條件。

──例如他現在就已經成功阻止了我的計畫。

原本應該會發生的能力爆發事件,最後沒有發生。

──不過那又如何?

什麼都沒變。浦地正宗只要擬定下一個計畫,再重新執行就好了。

淺井惠就像是在打一場只能防守的棒球賽。無論他再怎麼優秀,分數都會一直是零比零。他絕對無法獲勝,而且只要失誤一次,就會確定敗北。

只能持續擔任防守方的比賽,到底要怎麼獲勝?

索引小姐說道:

「淺井惠應該不需要贏吧?」

「什麼意思?」

「我們的目的是讓能力從咲良田消失,他的目的是保護能力。如果只想保護,那應該沒有必要獲勝。」

這麼說也沒錯。

理論上,淺井惠的確是不用贏。只要持續平手就行了。光是維持現狀,就能達成他的目的。

但浦地搖頭。

「這想法太不現實了。在沒有時間限制的情況下,根本就不可能持續讓比賽維持和局。」

如果以平手為目標,那他在未來的幾年或甚至幾十年,都必須持續維持現狀,連一次失敗都不被允許。

光是要持續下去,就會讓難度變高。而且持續得愈久,難度就會愈高。

「如果他還有理智,就不會選擇這種方法。他應該找到了什麼勝利方法。某種──」

在只能持續防守的比賽獲勝的方法。

浦地首先想到了兩種可能。

第一個是讓敵方的隊伍違反規則,因為犯規而輸掉。就這次的狀況而言,規則是指管理局。只要讓管理局變成浦地的敵人,狀況的確就會大幅改變。

不過,這也不太可能。浦地正宗的計畫「違反規則」的部分,就只有刻意連續引發能力爆發事故而已。而管理局內負責處理這個問題的,就是對策室。針對浦地正宗的問題,擁有最高權限的就是浦地本人。

當然,這點依然值得警戒。因為也有部門擁有抑制對策室的權限。不過和這方面的規則有關的知識,浦地正宗不認為淺井惠會比自己了解。再加上為了這次的計畫,浦地花費漫長的時間更改了管理局的部分規則。所以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大問題。

再來是第二個。

──在所有的戰鬥中,都能被確實稱作勝利的條件。

那就是對手投降。無論使用什麼手段都行。只要說服對手,讓對手認輸就行了。

──話雖如此,我也不認為自己有可能被人說服。

這表示淺井惠有其他的目的嗎?還是說,他將某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設定成目標呢?

算了。

「來試試看吧。」

浦地正宗睜開眼睛。

「要試什麼?」

「淺井惠的作法。你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嗎?」

若淺井惠真的打算說服浦地正宗,應該不會忽視和浦地對話的機會。

即使知道這樣非常危險,他一定還是會認真配合。

在卡拉OK包廂結束漫長的說明後,淺井惠舒了一口氣。

除了中途店員進來點飲料的時候以外,他連續講了約二十分鐘。覺得口渴的他,喝了一口桌上的烏龍茶。

惠基本上毫無隱瞞地將重啟前發生的事情,以及他接下來想做的事情都說出來了。就連相麻堇復活和她能力的事情都說了。

他轉頭環視周圍。

「大家有什麼疑問嗎?」

惠問道。

其他六人的樣子,大致可分成三種。

春埼美空、中野智樹和坂上央介,在昨晚就已經聽過說明了。所以他們在聽惠說話時並不顯得驚訝。

村瀨陽香和岡繪里以認真的表情,謹慎觀察周圍的狀況。像是無法決定自己該如何反應,所以在尋找判斷的材料。

只有最後一個人顯得不滿──那就是宇川沙沙音。

她瞪視般的看向這裡。但並沒有開口。

惠轉向她問道:

「宇川小姐,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宇川沒有別開視線。

「當然有。而且多到讓人懶得開口的程度。」

「可是如果你不說,我就無法了解。」

「你還記得我跟你的約定吧?」

惠筆直回看宇川,點頭說道:

「那當然。我不會忘記任何事情。」

與宇川沙沙音的約定。

兩人在兩年前,曾經立下一個與相麻堇的復活有關的約定。

──不要擅自讓那個女孩復活。一切都要在我看得見的地方進行。

藉由答應這個約定,惠獲得了宇川的協助。然後他違反約定,擅自將相麻堇從相片裡帶出來。

宇川雙手抱胸。

「我就來聽聽你的藉口吧。」

「嗯,那我就說了。」

惠將雙手的手肘靠在桌上,交疊雙手。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遵守與你的約定。我認為比起誠實,還有其他更優先的事情。」

兩年前,宇川沙沙音曾經問過一個問題。

──你認為讓死掉的人復活,是正確的事嗎?

她想論斷讓相麻復活這件事的善惡。所以她將觀察這件事的始未,當成協助惠的條件。

惠曾經問過。

如果宇川沙沙音認為讓相麻堇復活這件事是錯的。

如果宇川在相麻堇復活後才發現這點,她會怎麼做?

她當時是這麼回答的。

──事情變成那樣的話,也只能負責到底。看是我殺了那女孩,還是賠上自己這條命。大概會選其中一種吧。

這兩種結果都不可能正確。

「無論是你殺死相麻堇,或是選擇殺死自己,都不可能正確。我認為不管機率再怎麼低,只要有人可能喪命,都應該要不擇手段地迴避。」

為了這個目的,就算必須說謊或是違反約定,惠也不會猶豫。

宇川沙沙音沒有開口。她將所有的判斷都交給自己的內心。她現在一定也在詳細觀察自己的內心。

像是一字一句地將想說的話慎重組合起來般,淺井惠開口說道:

「比起約定,還是人命比較重要。這是理所當然的。」

兩人就這樣互望了好一段時間。

筆直凝視對方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說了非常任性的話。

在背叛過她一次後,連句道歉也沒

有,就直接態度一轉,再次拜託她幫忙。正常人應該不可能接受這種事。

──不過她是宇川沙沙音。

非常純粹的正義使者。

所以這一定是最適合的作法。

「我只是想和浦地先生對話。互相傾訴自己的真心話而已。可以的話,我希望最後能在和解的情況下道別。所以我追求的不是戰鬥,只是單純的議論,單純的交換意見。我希望你能幫忙守護那個對話的場合。」

如果對立的兩人打算和解,正義使者一定無法加以否定。

「我知道你是個公平到冷酷的正義使者。我也希望你維持這樣的立場。所以要是你在得知一切後,選擇站在浦地先生那邊,那我也沒辦法。即使你不相信我,認為我的想法是錯誤的,我也無可奈何。」

這段話真要說起來,也是偏向謊言。

惠早就知道她會做出什麼選擇。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不認為你是局外人。無論形式為何,你都是當事人之一。」

就像兩年前參與讓相麻堇復活的計畫時一樣。

她無法忽視眼前的問題。

「所以宇川小姐。請你觀察我。我相信自己符合你的正義。請你就近觀察,我的這份自信是否正確吧。」

雖然口頭上這麼說,但惠在心裡嘆了口氣。

──我一點都不符合正義。

甚至連正義使者都稱不上。但現在不是拘泥於這種事的時候。

正義這個詞沉重、拘束又令人難為情,完全沒有任何好處,但只要一主張正義,就必須背負一定的責任。

宇川沙沙音直到最後都沒有回應。

她只有鬆開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將身體靠在沙發上。

這樣就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坦白講,要是她能多懷疑惠一點,惠還比較輕鬆。

──畢竟就連我自己都無法完全相信自己。

無法相信理想、目標或是何謂正確,就連自己都可能背叛自己。

這點比什麼都要恐怖。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認為這是絕對不能忘記的恐怖。惠再次環視室內的所有人。

「還有其他人有──」

就在他想問其他人有沒有問題時。

惠的手機響起。那聲音就像被人用冰冷的指尖戳心臟般令人厭惡。

──來了嗎?

惠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螢幕上顯示陌生的電話號碼。惠按下通話鍵,將手機抵在耳邊。

「餵。」

手機里傳出聲音。惠對那個男性聲音有印象。

「好久不見了,浦地先生。」

「好久不見?是這樣嗎?我們不是昨天還前天才見過一次面嗎?」

浦地正宗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就像是突然沒來由地笑了出來。

惠以壓抑的語氣回答:

「不過我之後用了重啟。所以客觀來看,我們上次見面應該是上個月的事情了。」

兩人上次見面,是上個月進入夢世界的時候。

「為什麼你要使用重啟?」

「這還用說嗎?因為發生了讓我不滿的事情。」

「喔。什麼事情?」

「例如在重啟前發生交通事故,或是能力從咲良田消失。」

手機對面傳來輕微的笑聲。

「所以你用了重啟,將交通事故防患於未然啊。」

「是的。」

「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很簡單。

「交通事故的原因,是一個女孩子無意識地使用了能力。浦地先生,你知道那個女孩使用了什麼能力嗎?」

「不,我不知道呢。」

「記事本上應該有寫吧?」

惠透過聲音得知浦地厭煩般的吐了一口氣。

「淺井同學。我現在一隻手拿著電話。就算我用剩下那隻手打開記事本,你覺得我要怎麼翻頁?」

那種事情,應該不難解決才對。

惠繼續說明:

「那個女孩使用的,是讓所有人都不能看向她的能力。周圍的人們因為能力而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就結果而言,一位駕駛因為看不見前方而引發了事故。」

浦地悠哉地「喔」了一聲。

「真是怕羞的能力呢。」

說得沒錯。

「我想她實際上應該真的是個怕羞的女孩。那個女孩在使用能力前跌倒了。人行道的地磚裂開,害她被絆倒了。她一定是因為覺得在別人面前跌倒很難為情,才使用了能力。」

「原來如此。」

浦地的聲音里,甚至透露出愉悅。

「只要那個少女沒跌倒,就不會發生事故。」

「沒錯。」

具體來說,就是如此。

人行道旁邊有幾個種了花的花盆。惠在今天早上移動了其中一個花盆。就放在人行道裂開的地磚上。

只要裂開的地磚上有花盆,少女走路時就會避開那裡。這樣她就不會跌倒,也不會忍不住使用能力。能夠防止交通事故發生。

「淺井同學。你知道你這麼做,代表什麼意義嗎?」

「我防止了一件不幸的事故。」

「那是件好事。是件很棒的事情。要不是一隻手拿著電話,我真想持續鼓掌到手痛。但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浦地正宗的語氣就像在演戲一樣。

以誇張的演技,演出事先寫好的劇本。

「聰明的你應該知道吧?即使完全沒有惡意。即使是由純粹又正確的念頭產生的行為。如果重啟前發生了讓所有能力從咲良田消失的問題,就必須向管理局通報這件事。你──」

浦地再次停頓了一下。

然後以威脅般低沉的聲音說道:

「你違背了管理局的決定。用重啟消除了管理局的決定。這是違反規則,無法推脫的罪名。」

惠蹺起腳,輕輕吸了口氣後回答:

「浦地先生,那是我這邊的台詞。你刻意引發問題,讓管理局做出錯誤的判斷。這可是違反規則,無法推脫的罪名。」

「這全都是你的臆測。根本就不是事實。」

「如果我有客觀的證據呢?」

「我真想聽聽看你有什麼根據呢。」

根本就不可能有那種東西。他至今都沒在任何地方留下證據。

──不過沒有的東西,只要做出來就行了。

「有個叫相麻堇的少女。兩年前去世的她,在今年夏天復活了。」

「那又如何?」

「她是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

兩人之間宛如訊號不佳般短暫陷入沉默。接著電話對面傳來笑聲。

「原來如此。你真壞心眼。」

魔女預知未來的能力,被視為咲良田最優秀的能力。

某位少女擁有與其同等的能力,雖然浦地正宗向管理局隱瞞了這項情報,但其實這本來是不被允許的事情。他有義務向管理局內相對應的部門通報這項情報。

但浦地沒辦法這麼做。

要是讓管理局發現相麻堇──發現第二代魔女會很麻煩。要是管理局再次變得安定,就很難讓他們陷入混亂。這樣浦地就必須大幅修改從咲良田奪取能力的計畫。

淺井惠刻意宣告:

「若你向管理局隱瞞相麻的事情,那就是違反了規則。這是無法推脫,又具備客觀根據的罪名。」

──其實這件事根本無關緊要。

除了惠以外,浦地應該也很清楚。這段對話就像是禮貌性握手。兩人只是隱藏彼此的目的,在毫無問題的地方互相打鬧。

──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構成威脅。

惠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浦地是對策室室長。惠不認為自己在與管理局的情報戰中,能夠勝過浦地。

若只要彬彬有禮地說明事情就能解決一切,那相麻堇就不需要這麼辛苦,也沒必耍在兩年前捨棄自己的生命了。

即使如此──

「浦地先生,要不要面對面談一談?我們彼此都別再耗費多餘的時間了。」

浦地會接受這個提議。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是較弱且到處逃竄的一方,主動提議和較強且正在追趕的一方見面。這明顯只對對方有利。

浦地語氣低沉地回答:

「見面是可以。不過要討論什麼?」

那還用說嗎?

──讓浦地正宗成為我的夥伴。

這就是惠的目的。

「我們一定只是對彼此有點誤解。讓我們消除那些誤會吧。」

浦地正宗的笑聲比之前都要小聲,甚至有點模糊,但反而更顯自然。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你真有勇氣。」

「這不是勇氣。只是想讓事情更有效率。」

「效率。真是個好詞。我也非常喜歡。」

浦地在電話對面嘟囔了一聲「我想想」後,接著說道:

「那就一小時後見吧。」

「這麼快?」

「你有什麼不滿嗎?」

惠知道浦地的意圖。

──他不想給我們時間做準備。

簡單來講,浦地打算在惠他們能重新存檔前解決一切。

在重啟後的二十四小時,惠他們會變得非常沒有防備。

惠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上午九點五十三分。因為重啟重現的是昨晚七點左右,所以還要再過九個小時以上,才能重新存檔。

「不能約今晚或明天見面嗎?」

「不行。我也是很忙的。如果不能馬上見面,那短期內就沒機會了。」

惠沉默了秒針擺動三次的時間。

不過他的答案打從一開始就確定了。

「我知道了。一小時後──上午十一點時見吧。至於地點,我晚點會告訴索引小姐。」

「嗯,這樣就行了。」

浦地丟下一句「我很期待喔」後,就掛斷了電話。

惠將手機丟到沙發上。

他環視周圍的六人。

「十一點要和浦地先生見面。應該不可能只有見面談笑,而且我們無法存檔。」

然後,他的視線停在一名少女身上。

「春埼。我非常困擾。你願意幫我嗎?」

少女點頭。甚至露出微笑。

「是的。那當然。」

惠也微笑地向她致謝。

「各位,請稍微考慮一下。我會先離席三十分鐘。如果覺得咲良田應該要有能力存在──而且願意為了保護能力被捲入麻煩的話,請留在這個房間。不然還是早點離開這裡比較好。」

惠從沙發上起身。

然後他再次看了室內的所有人一眼,笑著說道:

「那麼,希望三十分鐘後能見到大家。」

說完後,他轉身離開。

即使淺井惠不說,浦地也打算如此提議。

──要不要面對面談一談?

這提議來得正好。

「怎麼了嗎?」

駕駛座的索引小姐問道。

浦地邊操作手機邊點頭。

「嗯。他看起來果然是想說服我。」

顯示在後照鏡上的索引小姐皺起眉頭。

「我不懂。他覺得那種事情有可能嗎?」

「不如說,他可能是判斷其他方法都不可行。所以才賭上微薄的希望。就像故事裡的主角一樣。」

不過在現實世界,不應該表現得像虛構故事裡的主角那樣。選擇只能依靠奇蹟實現的方法太愚蠢了。要是牽連到周圍的人,甚至會產生罪惡感。

「您打算怎麼辦?」

「那還用說。當然是抓住他們。」

難得能在還沒存檔的情況下與他們見面。當然要趁現在制伏他們。

浦地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這個。他預測如果淺井惠打算說服自己,就算知道有危險也會選擇見面。

浦地將視線從手機移到索引小姐的後腦杓。

「話說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是的。請問是什麼事?」

「電話簿在哪裡?」

因為平常都是交給索引小姐操作,所以浦地不太熟悉手機。即使仔細檢視選單,或是試著選擇名叫「工具」的項目,也找不到電話簿。

索引小姐以厭煩的語氣回答:

「有一個專用鍵。上面畫著像是翻開的筆記本的插圖。」

「喔。原來如此。」

看來問題出在只顧著看螢幕。原來要用按鍵啊。

「我就覺得奇怪。計算機居然比電話簿好找,這對電話來說明顯是個缺陷。」

浦地按照指示按下按鍵,總算在螢幕上開啟電話簿。

「您差不多也該學會如何使用手機了。」

「你知道阿爾伯特·愛因斯坦被人問電話時,是怎麼回答的嗎?」

「不知道。」

「他說『為什麼要記那種只要一查就能知道的事情』。」

浦地知道索引小姐正透過後照鏡看向這裡。

「這個小故事,應該也只要一查就能知道。」

浦地朝後照鏡輕輕聳肩。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才不是愛因斯坦。」

偶爾連無意義的事情都會記住。

索引小姐半是嘆息地說道:

「撥號是按正中央最大的那顆鍵。」

「原來如此。謝謝。」

浦地正宗笑著回答,按下手機的按鍵。

淺井惠推開門走到走廊上。春埼美空立刻從後面追了過來。

深灰色的地板上,響起她的腳步聲。

「惠。」

她來到惠旁邊,抬頭看向她。

「不說服他們沒關係嗎?」

「你是指房間裡的大家?」

「是的。」

「沒有必要。」

惠小心別讓自己顯得自虐,微笑地說道:

「我知道一點未來的事情。」

昨晚,他在相片中複製了相麻堇的能力。

他藉此得知了一些未來。

真的只有一點點。

不知道的事情還比較多。就連能否順利阻止浦地正宗的計畫,以及相麻堇之後會如何,他都還不知道。昨天他光是為了讓相麻逃離浦地,就已經竭盡全力。

不過,有一件事情他能確定。

──我只是假裝給那五個人選擇的機會而已。

惠早就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選擇。這實在太過分了。

惠將手伸向位於走廊盡頭的白門。

門外是緊急逃生梯。隔著宛如牢籠的鐵格子,能看見晴朗的天空。淡藍色的天空充滿開放感,彷佛那裡什麼也沒有,甚至連天空都不存在似的。

他坐在逃生梯上,仰望春埼。

「我是在逃避。因為明明知道結果,卻還要假裝不知道待在大家身邊實在太累,所以才逃出來了。」

知情是一件累人的事情。

無論是再怎麼誠實的話,只要在知道對方的回答後說就會變成謊言。惠再次體認到相麻堇的堅強。因為她長時間忍受著預知未來的能力。

春埼輕輕坐到他旁邊。

她看著惠的臉,微笑地說道:

「太好了。」

令人意外的台詞。

但惠並不驚訝。最近春埼美空經常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什麼太好了?」

「因為你總是一直在忍耐。能夠好好地逃出來,真是太好了。」

惠將雙手撐在地上,挺起胸膛。他看向遠方的天空,發現了稀薄的雲朵。看起來就像是指甲抓過的痕跡。

「其實,我對自己的能力感到有些自豪。」

能夠回想起一切的能力。

絕對不會遺忘的能力。

這項能力既沒有讓他的力氣變大,也不能讓他的行動變快。頂多只是不需要做筆記而已,他知道看在別人眼裡,這只是個無聊的能力。

「我不會忘記。不管是一開始決定的目標,還是設定目標的理由。大家的所有話語和行動,我都不會忘記。」

這是個,沒錯,還算優秀的能力。

雖然他覺得春埼的重啟和智樹傳遞聲音的能力,要美麗許多。

雖然他覺得相麻的預知未來和村瀨的消除能力,要強大許多。

但淺井惠的記憶保持能力也不壞。什麼都不會遺忘的能力,非常純粹、純情,而且還算優秀。

「只要不忘記目標,就什麼都能忍耐。只要不忘記終點,就能持續前進。」

他感覺到少女的體溫就在身邊。

不只溫暖。那是帶有心跳的震動與呼吸的濕度,真實的溫度。

「不過我第一次想要忘記什麼。」

惠以比起神明,更像是對母親懺悔的心情接著說道:

「我有點想要忘記相麻堇的事情。」

春埼沒有抱緊惠,也沒有牽他的手。因為惠只顧著看天空,所以連她的表情都不知道。

所以只有春埼的聲音傳達給他。以女孩子來說略微低沉

、沙啞的聲音。宛如觸感滑順的麻布的聲音。

「你不會忘記。」

她的聲音像是擁抱,也像是牽手。

「即使沒有能力,你也不會忘記相麻堇。即使你擁有能隨意抹消記憶的能力,你也不會用在相麻堇的事情上。這與能力無關,因為你是淺井惠,所以會選擇記在心裡。」

她說得沒錯。

這應該不算堅強。反而比較接近軟弱,淺井惠不會遺忘相麻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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