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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2章 男主角與女主角(2/2)

目錄

這應該不算堅強。反而比較接近軟弱,淺井惠不會遺忘相麻堇的事情。

「不過有些事情還是忘掉比較輕鬆。這才是比較有效率又聰明的作法。」

遺忘這種能力。

在生存方面非常方便。

充滿慈悲,宛如救贖,由神明賜予人類的能力。

「效率是必要的嗎?聰明很重要嗎?」

空氣晃動。惠知道春埼正在微笑。

惠能正確地想像她的表情。

「因為你知道更加重要的東西,所以一定不會遺忘任何事。你會珍惜地帶著所有記憶,持續前進。」

更加重要的東西,是指什麼?

他知道那個東西一定存在。

比效率或聰明還要重要的某個東西,就位於胸口的正中央,比心窩還要上面一點的地方。每次只要一想到相麻堇,就會隱隱作痛的地方。

如果要用最單純的方式回答,那個東西應該就叫心。由某些感情與意志搓揉而成的無形器官。

不過所有人類,都是類似心的東西。所有行動的根據,到頭來都是心。這句話包含的意義太廣。所以其實等於什麼都沒說。

應該有其他更正確的表達方式。其他能夠切中要點地講出他想表達的事情,更加適合的話語。

但惠想不到。儘管幾乎知道字典里的所有詞彙,他還是想不到。

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總算發現。

──根本沒必要訴諸言語。

胸口的正中央,有某樣不知名的東西。淺井惠和春埼美空都相信那樣東西確實存在。這樣就沒問題了。並無不足之處。

「惠。」

被春埼呼喚後,惠將視線從藍天轉向她。

她的嘴角隱約浮現笑容,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正筆直看向這裡。

「我們來儘量增加理想的記憶吧。為了讓你喜歡上不會遺忘任何事物的能力,不管再小的事情都不想忘記,以後我們就只創造理想的記憶吧。」

啊啊,就是這樣。

其實這和能力無關。

不管是誰都想增加好的記憶,減少壞的記憶。就像為了這個目的才活著一樣。

──我的能力,只是讓理所當然的事情,變得稍微過剩一點。

就只是如此而已。

這果然是還算優秀,有點值得自豪的能力。

「那麼,春埼,你願意和我做約定嗎?」

春埼稍微偏著頭納悶。

「約定嗎?」

「嗯。很棒的約定,是理想記憶的代表。」

每次只要一想起來就會興奮又期待,感覺變幸福的約定。只要有這種約定,就一定能做出各種努力。

春埼美空微笑道:

「要做什麼約定?」

「隨便什麼都行嗎?」

「嗯。只要是你喜歡的約定。」

「那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後,一起做晚餐吧?」

惠一直感到在意。春埼美空在重啟前,在能力從咲良田消失前傳給他的兩封簡訊。

──不用找餐廳。我可以去惠的房間做雞肉咖哩。

──對不起。果然還是去外面吃比較好嗎?

最後從春埼那裡收到的簡訊居然是這種內容,這實在太令人難過了。這讓他感到痛苦又害怕。

「我們一起在我房間做料理。雖然我很少做菜,但應該能幫點簡單的忙。至於困難的部分,以後再學就行了。」

說出口後,感覺一陣熱意湧上心頭。

──春埼知道嗎?

這樣的事情,單純這點程度的事情,就是全部了。這就是相麻堇賭上性命想要傳達的所有傳言。

當然,這只是比喻。

──未來我與你交換的所有幸福、瑣碎的話語,全都等於是她傳達的訊息。

不過那些幾乎都是一樣的。不管是一句話,還是一百萬句話。

結果相麻堇就是為了這種程度的事情,這種對惠來說比什麼都要有價值的事情,賭上了性命。

她將淺井惠的話,傳給春埼美空。

惠之所以能再次跟春埼說話,全都是多虧了她。

「我想做雞肉咖哩。你願意答應我嗎?」

春埼美空愣愣地看了一下這裡。

然後像溶化的糖粉般笑道:

「好的。我很樂意。」

惠點點頭,接著問道:

「關於咖哩用的馬鈴薯,你覺得男爵和五月皇后哪一個比較好?」

隨便哪一種都好。看她覺得哪種比較自然。

可以的話,他想吃春埼美空家的雞肉咖哩。

3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浦地正宗閉著眼睛。

他感受汽車行駛的震動,同時進行回想。

那是兩年前,他第二次和淺井惠見面時的事情。

淺井惠的身邊有個重啟能力者。另外還有具備複製能力的少年,以及具有能改變世界一部分能力的少女在協助他。

浦地正宗站在索引小姐前面,混在其他管理局人員裡面對淺井惠。

他想起當時還在念國中二年級的淺井惠,臉上帶著藐視一切的笑容。那一定是連自己也一併藐視,自暴自棄般的笑容。

淺井惠當時如此說道:

「我想讓某個女孩子復活,所以正在尋找辦得到的能力。」

簡直是一場鬧劇。

浦地正宗拚命壓抑笑容。

從純粹的意義上來說,咲良田不存在能讓人復活的能力。歷史上從來沒發現過這樣的紀錄。擁有與復活最接近的能力的人,就是站在少年身邊的重啟能力者。

──淺井同學,你追求的是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第二代魔女現在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從某個角度來看,他也算是達成了目的。不過那是第二代魔女自己的力量。她早就將一切都準備好了。淺井惠並沒有完成任何事情。

那個少年在兩年前,就挑戰過一場缺乏勝利條件的比賽。

──那麼,這次的結果會是如何呢?

他在這兩年裡,是否有所成長。

還是說他現在依然是個追求幻影,愛作夢的少年呢。

──淺井同學,至少我不認為你有辦法獲勝。

如果他是想說服浦地,那絕對不可能成功。

感覺車子停了下來。索引小姐開口說道:

「我們到了。」

浦地正宗睜開眼睛。光線有點刺眼。

「那麼,我們走吧。」

這麼一來,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上午十點五十五分,浦地正宗從卡拉OK的招牌底下經過。

大廳正在播放陌生的音樂。櫃檯上的螢幕,似乎正在播放某個樂團的演唱會影片。

加賀谷站在螢幕底下的櫃檯那裡。體格健壯的加賀谷穿著黑西裝,看起來和卡拉OK一點都不搭,讓浦地正宗看得很愉快。櫃檯後方的年輕店員,則是一臉困惑。

雖然還想再觀察一下狀況,但一直盯著別人看也很失禮。浦地將視線轉向一旁的索引小姐。

「居然是約在卡拉OK,真令人意外。」

索引小姐有些困惑地回答:

「是這樣嗎?以學生也能借到的房間來說,這應該算很普通。」

「所以才令人意外。」

「咦?」

「如果我是淺井同學,就會避免在房間見面。」

浦地這邊可是有加賀谷在。淺井惠難道沒想過他在進房間前,將門上鎖的可能性嗎?

真要說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浦地反而不敢妄動。所以比起浦地,這點對他們來說應該更有利才對。

「唉,一定是有什麼考量吧。」

加賀谷從櫃檯走了過來。

「往這裡走。」

他走向店內後方。浦地和索引小姐也緊跟在後。

在等電梯時,浦地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翻開記載與淺井惠有關的能力者頁面。

索引小姐說道:

「要是村瀨陽香或宇川沙沙音選擇協助他,那就棘手了。」

浦地正宗不記得人名。

不過在聽見這兩人的名字後,他就想到應該都是強大的能力者。

浦地點頭。

「其中一個應該會在。」

如果是那方面的能力者,就有辦法應付加賀谷的「鎖定」。即使門被上鎖,只要在牆上開一個洞就行了。

電梯門開啟。這裡的電梯不大。加賀谷率先走進電梯,站在排滿按鈕的面板前。

浦地和索引小姐也跟著走進電梯。電梯門關閉。馬達的發動聲響起。

浦地看著記事本低喃:

「在淺井同學的朋友里,有許多優秀的能力者。真是令人羨慕。」

「他的人際關係,已經到了應該被禁止的程度。他不僅獲得無名系統的關注,還比管理局早一步和第二代的預知未來能力者接觸。簡直就像是能力強大的年輕世代能力者,都在接連朝他靠攏似的。」

「聽起來真是可怕。話說回來──」

浦地笑道。

「如果他打算依靠能力,那事情就簡單了。」

在那個時間點,比賽就結束了。

電梯門再次開啟。浦地踏上走廊,索引小姐和加賀谷也跟在他後面。

「這是什麼意思?」

索引小姐輕聲問道。

但浦地沒有回答,而是指向前方,向加賀谷問道:

「是那個房間嗎?」

走廊前方,有個少年站在上面寫著「304」的房門前面。

「是的。」

加賀谷點頭。不過站在門前面的少年,並不是淺井惠。那是一名頭髮剪得很短、身材修長的少年。

少年打開門,鞠躬說道:

「歡迎各位光臨。」

浦地停下腳步。

「你是誰?」

少年抬起頭露出笑容。那是幼稚到甚至讓人覺得純粹的笑容。

「只是單純的看門人。」

索引小姐在背後嘟囔道:

「他是中野智樹。」

原來如此,剛才有在記事本上看到。印象中他是淺井惠的朋友。擁有傳遞聲音的能力。

「惠在裡面等。請進。」

少年將手掌比向室內。

這個房間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卡拉OK包廂。唉,這也是理所當然。浦地也來過這裡幾次。他不討厭卡拉OK。

淺井惠坐在右側的沙發上。就只有他而已。房間裡沒有其他人。

三人一進房間,門就關了起來。看來那位少年將繼續擔任看門人。

淺井惠微笑地起身,行了一禮。

「好久不見了,浦地先生、索引小姐,還有加賀谷先生。謝謝你們特地跑這一趟。」

浦地以視線指向房門問道:

「走廊上的人是負責監視嗎?」

淺井惠搖頭。

「不。在開門和關門後,他的工作姑且就結束了。」

雖然覺得這是騙人的,但索引小姐沒有反應,所以這應該是真話。

坐在沙發上的淺井惠笑著問「要唱一下歌嗎」。

浦地坐到他的對面,搖頭回答:

「雖然機會難得,但管理局人員在值勤時不能唱歌。」

「真的嗎?」

「這個嘛,到底是怎麼樣呢。」

浦地原本是想開玩笑,但就算實際上真的有這種規則也不奇怪。管理局人員被要求必須表現嚴肅。

「這都無關緊要。淺井同學,讓我們把事情處理得有效率一點吧。」

「可是這間店規定每個人至少都要點一杯飲料。店員馬上就要來點飲料了,還是等點完後再來正式討論吧。」

「你不需要在意這種事。我已經事先拜託店員不要靠近這個房間了。」

浦地已經請加賀谷先交涉好了。

「原來如此。那我們快點進入正題吧。」

淺井惠彎起嘴角笑道。

「我希望這座城鎮能夠保留能力。捨棄這種宛如美麗祈禱般的力量,實在太可惜了。」

宛如將稀薄的笑容貼在整張臉上般,浦地正宗也笑了。

「我認為所有的能力,都應該從這個世界消失。這種假裝成希望但實際上只會產生悲劇的力量,簡直就跟惡魔一樣。」

「我們的意見完全沒有交集呢。」

「沒錯。既然彼此都沒有妥協的餘地,那就只能各自行事了。」

「是這樣嗎?浦地先生,所謂消除能力,換句話說不就是想對能力進行徹底的管理嗎?」

「嗯。你說得沒錯。」

強制禁止使用,就是最穩固的管理能力方式。

是管理局應該邁向的目標。

淺井惠用力點頭。

「就這點而言,我的想法也一樣。這座城鎮應該要有能力。不過,我也認為能力應該被徹底管理。」

浦地納悶地問道:

「所以呢?」

「我的意思是我們很像。雖然看起來像是完全相反,但只要稍微改變視點,就會顯得非常相似。」

只有嘴角掛著笑容的淺井惠,眯起眼睛說道。

「我也打算管理能力。這座城鎮擁有多達數萬種的能力,我會在不忘記這些能力的情況下,管理能力給你看。」

淺井惠以像是在觀察般、缺乏感情的平靜眼神看向浦地。那視線看起來就像在打分數。

浦地正宗吐了一口氣,同時將視線移向天花板的角落。

「那不是高中生的工作。」

「我知道。若想管理能力,就應該加入管理局,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那應該是幾年後的事情了。」

「還是不對。那甚至不是管理局人員的工作。」

即使成為管理局人員,也無法管理能力。

淺井惠輕輕微笑道:

「這我也知道。管理能力的並非管理局人員,而是名叫管理局的系統本身。」

浦地也跟著露出微笑。

「嗯。管理局不認同獨裁者。」

浦地拿出並掀開黑色記事本。差不多快到捨棄記憶的時間了。

他準備將目前的狀況大致記錄下來,但淺井惠接下來的話讓他停下動作。

「不過,浦地先生。若管理局的系統是絕對的,就連管理局人員都無法違抗,那和獨裁不是一樣嗎?」

浦地看向淺井惠。

「你說得完全沒錯。」

浦地首次發自內心同意少年的意見。

被系統支配的管理局,簡單來講就是接受系統的獨裁。這個名叫管理局的組織,至今仍受到建立這個系統的最初三人的支配。

「淺井同學。這是管理局面臨的其中一個問題。那個被系統支配的組織,無法成長。即使系統本身存在錯誤,也無法處理。將永遠維持在錯誤的狀態。」

「我知道。」

淺井惠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笑著深深點頭,然後看向加賀谷──他看的不是浦地,而是加賀谷。

他正面凝視加賀谷的眼睛,開口說道:

「這表示被系統犧牲的能力者,將絕對無法獲救吧?換句話說,就是管理局的系統,絕對不會拯救建立境界線的那兩名能力者。」

浦地正宗在內心拍了一下手。

他在略微驚訝的同時理解到一件事。

──原來如此。這個少年很有趣。

比想像中還要詭異。

構成境界線的兩人。他們是最初的三人中的其中兩人,既是管理局的創始者,也是浦地正宗的父母。然後,加賀谷停止了他們的時間。

──要對加賀谷提他們的事嗎?

而且還是特地在兩人的孩子,也就是浦地正宗面前,告訴加賀谷。

這個作法非常有效。

比起浦地,那兩人的犧牲更讓加賀谷苦惱不已。

浦地接受了他們的犧牲。但針對停止他們時間的事情,加賀谷至今依然抱持罪惡感。

那是非常強烈的罪惡感。加賀谷認為自己的行為,是與殺人同等的罪孽。

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

淺井惠似乎正確地理解浦地等人的心理。而且只要有效,這個少年將毫不猶豫地攻擊對手心理的弱點。像是將人誘導到陷阱里般,笑著操作對話。

像是為了阻礙淺井惠觀察加賀谷般,浦地正宗開口說道:

「簡單來講,淺井同學。為了消除管理局被系統支配的問題,你打算讓自己成為獨裁者嗎?你認為擁有心與意志的支配者,能夠打造出可以消除系統錯誤的環境?」

面帶笑容的淺井惠,從容點頭。

「你說的大致正

確。但我要補充一點。」

「補充什麼?」

「我無法完全信賴自己。或許我也有可能犯錯。或許我認為正確的東西,也可能成為你說的系統錯誤。」

「嗯。會害怕這點很正常。」

「所以,浦地先生。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少年挺直背脊,褪下笑容,筆直看向浦地。

嚴肅的眼神──讓人差點不禁屈服般率直的眼神。

浦地正宗像是為了重整態勢般閉上眼睛。

然後聽見少年的聲音。

「我需要監視我的人。不應該讓系統,而是讓幾個確實擁有感情的人來監視我。」

等睜開眼睛後,浦地看見淺井惠低下頭。

少年深深彎下腰──連額頭都快碰到桌子。

「其中一個人選就是你。浦地先生,拜託你。請你協助我。」

說得真是直接。

──淺井同學。你覺得我會接受這種提案嗎?

這怎麼可能。

想要消除能力的浦地正宗,怎麼可能接受管理能力的提議。

浦地稍微探出身子,將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然後輕輕點頭。

「好啊。」

少年抬起頭。一臉驚訝。

浦地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的提議很棒。我真的是服了你。我會全面協助你。」

這當然是謊言。少年應該也知道。但即使拆穿這個謊言也沒意義。

──如果你真的認為能和我達成協議,那就太愚蠢了。

浦地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少年說話。

如果淺井惠想透過對話達成目的,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浦地正宗伸出右手。

「請多指教,淺井同學。」

淺井惠毫不猶豫地握住浦地的右手。小孩子柔軟的手,彷佛只要用力一握就會壞掉。

浦地放開少年的手,指向旁邊的沙發。

「你認識他嗎?他叫加賀谷。」

或許是預測到接下來的展開,淺井惠稍微挑起眉毛。

浦地儘可能維持溫柔的笑容接著說道:

「他是我最信賴的同僚。加賀谷一定也願意協助淺井同學。」

加賀谷默默伸出右手。

淺井惠以嚴峻的眼神瞪向加賀谷的右手。

浦地嘴角的笑意變得更深。

「怎麼了,淺井同學?」

加賀谷的能力,是將右手觸摸到的東西鎖定。

就連人類都會因此變成絕對不會產生變化,無法思考,宛如石子般的存在。

「來,握手吧。」

淺井惠會握加賀谷的右手嗎?那只比手槍還要致命的右手。

若他回應加賀谷的握手,那就只是有勇無謀。他的時間將會停止,比賽也會瞬間結束。

若他不回應加賀谷的握手,那交涉就決裂了。若他的目的是說服浦地等人,到時候比賽同樣也會結束。

無論是逞匹夫之勇還是選擇退縮,兩邊都不行。但這時候又不能選擇中庸。

──好了,聰明的淺井同學,你打算怎麼辦?

淺井惠閉上眼睛。他閉上眼睛後,顯得更為稚氣。

少年緩緩地吸氣、吐氣,做了一個深呼吸。

然後他再次睜開眼睛。

少年笑道:

「請多指教,加賀谷先生。」

他舉起右手,以自然的動作握住加賀谷的手。

「這樣就結束了。」

浦地正宗低喃。

「不,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淺井惠從容地回答。他的時間沒有停止。

握了短暫的兩秒後,他放開加賀谷的右手,將身體靠在沙發的椅背上。他的臉上依然帶著從容的笑容。

加賀谷低聲說道:

「我想不起來能力的使用方法。」

再也忍不住了。

浦地正宗放聲大笑。他發出咳嗽般的笑聲,同時用力拍了一下手。

「淺井同學。你有許多很棒的朋友呢。」

「還不算多。不過你說得沒錯。大家都願意協助我。」

「一切都按照你的預定,應該讓你覺得很暢快吧?」

「並非如此。浦地先生,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和我對上視線。」

「那還用說。我怎麼可能敢做那麼危險的事情。」

淺井惠看向浦地的臉。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那還用說。

「從你指定在卡拉OK見面的時候。」

即使將背負一些不利,他依然有必要準備包廂。卡拉OK的包廂都是整齊地排列在一起。

「淺井同學,你願意聽我拙劣的推理嗎?」

「嗯,請你務必講解。」

浦地緩緩撫摸下巴。

「你一定是讓朋友聚集在隔壁的房間。」

「這個嘛。要是大家都把我當朋友就好了。」

「交朋友的訣竅,就是要自己先相信對方是朋友。不要去管對方的狀況。」

「原來如此。真是獲益匪淺。」

「唉,先不管這個。」

總而言之,隔壁房間裡有淺井惠的夥伴。

「其中一人是能操作記憶的能力者。我記得她的能力發動條件,是和對象視線交會五秒吧?」

「嗯。那個女孩子叫岡繪里。」

「然後另一個人,是複製能力者。能將能力從使用者身上轉移到別人身上的能力者。透過這個效果,你能暫時獲得操作記憶的能力。」

淺井惠偏著頭說道:

「複製能力的擁有者,是坂上學長。不過他只有在直接碰觸對象的期間,才能複製能力。」

浦地聳肩。

他早就知道這件事。

「如果一定要碰到,那直接碰就行了。只要在牆壁上開個洞就簡單了。」

少年的背後,一定有一個被他身體擋住的洞。複製能力者就是從那裡伸出手,將記憶操作能力交給淺井惠。

只要有光靠碰觸就能消除所有事物的能力者在,就能輕易做到這種事。

「你暫時獲得了操作記憶的能力。然後操作加賀谷的記憶,讓他遺忘能力的使用方法。」

少年點頭。

「嗯。你說得沒錯。」

不可能沒說中。

因為淺井惠的勝利條件,大概也只剩這個了。

「那個能力,本來預定是要用在我身上吧?你想操作我的記憶,逼我聽你的話。」

這是種踐踏人格的野蠻方法。

淺井惠應該也知道除了這個方法以外,不可能說服浦地。

──不過毫無意義。

浦地正宗碰觸加賀谷的肩膀。

「淺井同學。你的努力全是徒勞無功。」

他使用能力。能將對象的時間回溯的能力。

光是讓時間回溯十分鐘,就能讓加賀谷回想起如何使用能力。

「你看,恢復原狀了。」

加賀谷驚訝地動了一下眉毛,環視周圍的狀況。想必是因為時間回溯,讓他的記憶無法銜接。

「淺井同學,我再說一次。這樣就結束了。」

動也不動地聽浦地說話的淺井惠,總算有些困惑地問道:

「結束了?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才正要開始呢。」

浦地緩緩搖頭,像是要用動作說服對方般。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跟你說這些廢話?真要說起來,為什麼我明明發現了你的詭計,卻沒有事先提醒加賀谷要小心?」

淺井惠該不會以為對管理局人員使用能力不會有問題吧?

他該不會以為即使封住管理局人員的能力,也不會被追究吧?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愚蠢了。

「一切都如同我的預料。在你對我們使用能力時,就已經確定是你輸了。」

浦地事先就已經要幾名管理局人員待命。他事先拜託索引小姐,只要一看見他拍手就聯絡管理局。

此時房門正好被打開。幾名穿黑西裝的男子走進房間。雖然只有四、五人,但卡拉OK的小小包廂馬上就被塞滿了。

浦地改變語氣宣告:

「淺井惠。你用能力妨礙管理局人員執行公務。按照管理局的規定,我們要暫時限制你的自由。」

少年再次露出笑容。

看似疲憊的笑容。

「我完全無法理解。」

他仰望天花板,然後低

喃道:

「浦地先生。為什麼你會認為只有你在爭取時間?為什麼你有辦法相信只有你看穿對方的計策?會犯下如此無趣失誤的你,為什麼會讓那個相麻堇感到棘手?」

淺井惠緩緩起身。

「我早在兩年前,就做好如果有必要,將不惜踐踏管理局的覺悟。就算你因為這種事情自滿,我也很困擾。」

少年俯瞰這裡。視線彷佛從空中墜落。浦地和一雙看似悲傷的眼睛對上視線。

「浦地先生。現在才正要開始呢。」

就在淺井惠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浦地正宗的身體,突然被一股類似下墜的奇妙飄浮感包圍。

雖然試著逞強,但狀況實在是糟透了。

──真是累人。

淺井惠在內心低喃。浦地正宗不斷做出違背惠期望的選擇。是個棘手的對手。拜此之賜,他只能採取這種強硬的作法。

──話雖如此,一切都如同預定。

就連強硬的手段,都在計畫之內。

惠滑下一條長長的溜滑梯。因為坡度很陡,所以與其說滑下,感覺更接近下墜。

這座溜滑梯從卡拉OK所在的大樓,一直斜斜地延伸到馬路上。惠的身體沿著坡道高速滑動。感覺就像是街景全都飛向空中。

然後他直接陷入幾個柔軟的純白軟墊。

視野變得白茫茫一片,呼吸困難。接著視野突然變得空曠。軟墊和溜滑梯都消失了。

等回過神時,惠已經在一輛汽車的后座。浦地正宗就坐在旁邊。就連他也嚇了一跳。浦地以不自然的聲音說道:

「剛才那是──原來如此。是宇川沙沙音啊。」

「嗯。不管是什麼工程,都能在一分鐘內完成。」

宇川沙沙音擁有除了生物以外,能夠自由改變任何東西的能力。惠利用她的能力做出溜滑梯和軟墊,在車頂開洞,將浦地正宗從卡拉OK裡帶出來。

浦地在惠的旁邊驚訝地笑道:

「我上次玩溜滑梯,應該是小學的時候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這明明是很棒的移動手段。雖然原始但自動,而且非常環保。」

「但會讓西裝皺掉。」

浦地開玩笑似的說道。從他的樣子來看,不如說他甚至有點愉快。

「坐在副駕駛座的,是剛才的看門人吧?駕駛座的人是誰?」

惠看向前方。坐在副駕駛座的人,如浦地所言是中野智樹。他閉著眼睛半張著嘴。甚至聽得見打呼聲。看起來就像個玩累的孩子。

而坐在駕駛座的,是個一頭亂髮、睡眼惺忪的男子。

津島信太郎。

他不悅似的哼道:

「這我也想知道。惠,那個穿著看起來很貴的西裝的大叔是誰?」

惠在心裡偷笑了一下。

考慮到兩人的關係,津島應該不能對浦地太失禮。浦地應該算是職位比津島高好幾級的上司。不過兩人以前見面的時間,已經被重啟消除。既然如此,那他們不認識彼此也是無可奈何。

「邊移動邊說明吧。請先開車。」

如果動作不快點,管理局的人員們就要過來了。為了逃離他們,惠找了會開車的津島來幫忙。

津島輕輕咋了一下舌,踩下油門。車子以粗魯的速度開始前進。

「喂,惠。要開去哪裡?」

「總之先沿著這條路直走。」

「真是的。老師居然因為學生的請求請假,真是難以置信。」

「因為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坐在惠旁邊的浦地正宗翻閱記事本。

「司機先生。」

「嗯?」

「你該不會叫津島信太郎吧?」

「嗯。沒錯。」

「真是亂七八糟。」

浦地闔上記事本,像是要仰天嘆息般抬頭看向車子的天花板。

「淺井同學。坦白講,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

「是嗎?」

「嗯。為什麼要找我這邊的人當駕駛?這到底有什麼好處?在我看來,這只是無意義地替自己製造問題。」

唉,或許是這樣沒錯。

「但我也是無可奈何。我不認識其他會開車的人。」

津島嘟囔地說道「是因為這種理由啊」。

「喂,惠,你差不多該說明一下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提不起勁,但也不能就這樣什麼也不回答。

惠無奈地用手掌指示旁邊的座位。

「這位是浦地正宗先生。他在名叫對策室的部門擔任室長。」

浦地朝駕駛座微笑。

「幸會,津島先生。我聽說你是個優秀的管理局人員。」

津島映照在後照鏡里的表情,明顯產生了變化。從倦怠的表情,轉變成尖銳的嚴肅表情。惠不知道究竟哪一邊比較接近他的真面目。

「我嚇了一跳。」

「我也是。」

津島壓低聲音問道:

「惠。為什麼你會和對策室室長在一起?」

「我把他找出來,然後綁架了他。」

浦地點頭肯定惠的說詞。

「沒錯。我現在正被淺井同學綁架。津島先生是淺井同學的共犯。」

津島皺起眉頭。

他一定還沒搞清楚狀況。或許他以為綁架這個詞,是某種比喻或玩笑話。

──雖然就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我真的綁架了浦地先生。

惠在腿上交叉雙手。

「我來說明情況吧。」

如果只整理重點,狀況非常簡單。

「浦地先生打算消除咲良田的能力,而我想守護能力。」

就只是這樣而已。

一旁的浦地插嘴道:

「簡單來講,我們的意見徹底對立。」

「所以我才找浦地先生出來商談。不過──」

「不過我完全沒打算跟淺井同學對話。我本來打算適當配合淺井同學的話題,然後將他抓起來。」

「於是我就綁架了浦地先生。」

「等一下。」

津島打斷惠。

「真是莫名其妙。為什麼會突然跳到綁架?」

惠輕輕聳肩。

「靠正常的手段,浦地先生根本不會聽我說話。也不會願意和我進行交涉。所以為了避免浦地先生擅自離開,就算必須使出強硬手段,我也要將他綁在椅子上。」

駕駛座的津島再次皺起眉頭。

「惠,我會選擇站在室長那邊喔。」

「我知道啊,對了。這也是我拜託津島老師當駕駛的理由。」

惠微笑地說道。

「津島老師在重啟前,是浦地先生的同伴。因為你認為能力這種東西不應該存在。既然必須說服你們兩人,那還是一起處理會比較有效率。」

津島透過後照鏡瞪向惠。

「才不是這種問題。只要室長叫我停車,我就會停車。這樣根本就不構成綁架。」

唉,說的也是。

「那就沒辦法了。只好採用古典的方法,用人質威脅了。」

惠吐了口氣,將手伸進口袋。

他將指尖碰到的冰冷硬物掏了出來。

那是把摺疊式的小型水果刀。是他在超市角落買的便宜貨。

──這種東西,只是用來裝個樣子。

津島和浦地應該也知道惠沒打算傷人。不過惠還是有必要掏出刀子。有必要將刀子對準浦地。

為了製造能與他對話的環境,需要進行這種無意義的表演。這讓惠的心情變得沉重。

津島在惠拉出水果刀的刀刃時說道:

「惠,你做得太過火了。」

「你說得對。我完全提不起勁。但這是必要的程序。」

「沒有那種必要。」

後照鏡映出津島的眼睛。

看起來混濁、悲傷、疲憊的眼睛。

「室長。」

「什麼事?」

「您說得沒錯。看來我是淺井惠的共犯。」

浦地正宗將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你要站在淺井同學那邊嗎?」

「總之看來我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換句話說,比起管理局人員的工作,教師的工作更加優先嗎?」

「這不是教師的工作。」

浦地搖頭。

「我不懂。淺井同學設想得很周到。這個少年一定連要怎麼庇護你都想好了。」

「嗯。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為什麼你要特地配合他?」

「雖然那傢伙不會刺您,但他會刺自己。如果我停車,淺井惠接下來就會用自己當人質。這種程序,當然還是省略掉比較好。」

淺井惠稍微垂下視線。

他早就知道了。

這並非預知未來的效果。關於津島信太郎的事情,只要用想的就能知道。

惠是在預測過他在這個狀況下會如何行動後,才將他納入計畫。

津島信太郎說道:

「那傢伙其實討厭暴力的事情。而且一定是非常討厭。不管是誰,都會覺得做討厭的事情很累。」

車子持續行駛。

惠、浦地和津島都處於相同的慣性中。

津島接著說道:

「大人本來就該照顧小孩。如果一定要讓其中一邊累,應該讓大人先累。」

惠短暫閉上眼睛。

──我被許多人守護著。

無論有什麼理由,惠都不想用刀子。他討厭這種事,討厭到無以復加。

他重新將刀子收進口袋。

在吞下想對津島說的許多話後,惠開口說道:

「那麼,我們開始吧。」

接下來才要開始真正的說服。

為了抓住想要的未來,惠決定放手一搏。

宇川沙沙音摸著自己的小指。那裡戴了一隻堅硬的金屬戒指。略緊的戒指持續以一定的力道壓迫小指。

宇川擁有自由改造物質的能力。不過一旦宇川本人遺忘「自己做了什麼樣的改造」,能力就會失效。所以宇川每次使用能力時都會戴上略緊的戒指。藉由指根的不適感,提醒自己正在使用能力。只要這麼想,多少有助於維持集中力。

宇川沙沙音剛才對卡拉OK所在的大樓使用了能力。她將所有門窗都改造成普通的牆壁。這是為了攔阻裡面的管理局人員。宇川站在路邊,眺望那棟大樓。

一旁有人向她搭話。

「我這裡搞定了。」

戴著眼鏡──記得是叫村瀨的少女站在旁邊。她擁有的能力,是能消除所有碰觸到的事物。她之前受託奪取管理局人員們的移動手段。

宇川看向路邊。那裡仍停了三輛黑色轎車。

「你做了什麼?」

「我在油箱上開了個洞。」

「喔,原來如此。」

仔細一看,汽車底下確實有灘黑色的水窪。大概是流出來的汽油吧。

「接下來可以幫我消除那個嗎?」

宇川指向停在電線桿旁邊的幾輛自行車。

「兩輛就行了。麻煩幫我把鎖消掉。」

「要偷車嗎?」

「只是暫時借用。差不多該逃離這裡了。」

宇川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枚鐵製戒指,套在左手中指上。這是為了重新使用能力。

她將意識集中在中指指根的不適感上,想像物質按照宇川的意思變化後的世界。

她聽見村瀨的聲音。

「你不是正義使者嗎?」

如果只是這點程度,還不至於擾亂集中。

宇川點頭。

「嗯。」

「這樣好嗎?當自行車小偷。」

「雖然不好,但偶爾也需要這麼做。那輛自行車是違規停車,就算被拖吊也不能抱怨,而且我不是好人,是正義使者。」

「有什麼不同嗎?」

「被打也不會抵抗的是好人,被打會打回去的是正義使者。」

能為了守護正義而造成某些傷害,是成為正義夥伴的條件。

村瀨板起臉說道:

「哪有對這種事情這麼有自覺的正義夥伴啊?」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困擾。正義使者本來就會知道自己是正義使者。」

否則就無法當正義使者。

在兩人閒聊的期間,卡拉OK的某個角落崩壞了。宛如沙雕崩塌般,變成細小的粒子崩壞。大概是管理局的人使用了某種能力吧。光是消除門窗,不足以阻攔他們的腳步。

「快點。」

「真沒辦法。」

村瀨不情不願地走向自行車。

兩名穿著黑西裝的管理局人員從卡拉OK走了出來。

宇川需要一分鐘的時間才能發動能力。

──還差約二十秒吧?

剛好有點來不及。就在宇川暗自感到困擾時,一個溫暖的手掌碰觸她的背。

「看向其中一個人的眼睛。」

理解說話者的意圖後,宇川看向黑西裝男子的眼睛。他們跑向這裡。不曉得來不來得及?

宇川在心裡倒數。五、四、三──

其中一個黑西裝男子,在幾公尺前的地方停下腳步,將單手伸向地面。

接著宇川失去平衡。就像是站在厚厚的一層積雪上般,腳底逐漸陷入地面。

仔細一看,腳邊的柏油路變形成顆粒細小的沙粒。

──原來如此。讓卡拉OK的牆壁崩壞的,就是這個能力。

雖然連步行都很困難,但現在不必在意這種事。

宇川持續瞪向另一名黑西裝男子的眼睛。他也正看向這裡。兩人的視線對個正著。倒數仍在持續。二、一──

零。接著那名黑西裝男子突然停下腳步。

他以洗鍊的動作一百八十度轉身。直接碰觸後方的柏油路,跳向另一名黑西裝男子。這是為了保護宇川等人。

背上的手離開後,宇川朝後方喊道:

「幹得好。坂上,岡繪里。」

坂上將岡繪里的能力複製給宇川。那兩人也和宇川跟村瀨一起逃出卡拉OK。

兩名黑西裝男子糾纏在一起,倒在地上。其中一名黑西裝男子的記憶,應該被竄改成「必須保護宇川等人」了吧。

岡繪里在轉角對面回答:

「可以的話,我也想自己使用能力。但誰也不願意和我對上視線。」

「唉,這也難怪。」

「他們應該不會再和你對上視線了。而且我的意識操作很容易就會被破解。」

岡繪里詢問之後該怎麼辦。

「差不多該準備逃跑了。」

雖然淺井說過如果快被抓住,就不要勉強直接就範。

──唉,反正都是要做,不如華麗地逃脫。

宇川看向自行車的方向,和村瀨對上視線。後者正好剛開完鎖。

「這要怎麼辦?」

「當然是騎上去。」

宇川指示坂上和岡繪里共乘一輛自行車,然後自己也走向村瀨跨坐的自行車。因為有裝貨架,所以便於雙載。宇川面向後方,與村瀨背靠背地坐在貨架上。

「那麼,出發吧──」

距離將戒指戴上中指,已經遠遠超過一分鐘的時間。

「可以開始騎了。」

下達指示後,宇川立刻使用能力。

現場產生急遽的變化。視野忽然上升,就像飛向空中似的。不過上升的不是宇川,甚至也不是自行車。地面直接高高隆起。

在突然出現的陡峭坡道上,兩輛自行車受到重力的牽引快速滑落。背後傳來細微的慘叫聲。

「真可愛的聲音。」

宇川直接說出心裡的想法。

村瀨不悅地回答:

「如果要做這種事,應該先跟我說一聲。」

自行車墜落般的持續加速。

「那我先提醒你一下,這條坡道快消失了。」

說完後,宇川沙沙音取下戴在左手中指與小指的戒指。應該已經不需要繼續用能力了。

宇川看向並排行駛的自行車。握著龍頭的岡繪里一臉愉快。坐在後面的坂上央介咬緊牙關,拚命抓住岡繪里的肩膀。

「吶,坂上。」

坂上像是只移動眼球般稍微瞄向這裡。

宇川接著說道:

「這感覺真令人懷念。簡直就像兩年前那樣。」

淺井惠、春埼美空、坂上央介和宇川沙沙音。

他們在兩年前一起對抗管理局。

坂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是啊。雖然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再體驗一次。」

「嗯。你看起來就是討厭這種事情。」

不管是與管理局戰鬥,或是逃離管理局。這名少年一定討厭這類違反社會規範的事情。

坂上垂下視線。

「是啊,我非常討厭。既討厭,又讓人覺得不舒服。」

不舒服啊。

「那

會怕嗎?」

「當然會怕。怎麼可能不怕。我光是反駁學校的老師,就會嚇得發抖。」

坂上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微笑道:

「不過我已經習慣害怕了。只要屏住呼吸忍耐,總是會有辦法的。」

「喔。」

宇川從兩年前開始就覺得不可思議。

坂上看起來不像是會反抗社會規範的類型。

「明明覺得討厭、不舒服又害怕,你還是選擇協助淺井呢。」

坂上搖頭。

「我並沒有協助淺井學弟。」

「是這樣嗎?」

「是的。雖然大家好像都很在意淺井學弟,不過坦白講,我並不是他的同伴。可以的話,我甚至不想待在他的身邊。」

喔,原來如此。

「你喜歡相麻堇吧。」

雖然宇川沒見過那個叫相麻堇的女孩,但對她非常感興趣。

坂上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笑道:

「你說得真直接呢。」

「因為真的是這樣吧?」

「唉,你說得沒錯。」

坂上低下頭說道:

「不過,我之後一定會變得討厭相麻學妹吧。」

「喔,為什麼?」

「因為她騙了我。我以為相麻學妹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是個沒有任何能力,單純正確的女孩子。」

「然而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

「沒錯。所以淺井學弟告訴我相麻學妹的事情後,我真的很混亂,我本來以為等這些混亂平息後,我一定會變得討厭她。」

原來如此。

「結果呢?」

「我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我還很混亂。」

自行車的車輪,似乎壓到了小石子之類的東西。車體大幅搖晃,從耳邊划過的風聲產生變化。

坂上在這段期間,以只能勉強聽見的聲音說道:

「不過無論哪些是謊話,無論現實與我想的有多麼不同,我都不想討厭她。雖然我之後或許會變得討厭她,但我覺得還是繼續對她抱持好感比較好。因為──」

原本低著頭的他,突然抬頭說道:

「因為無論是反抗管理局,還是被大人們追趕,都不如討厭相麻學妹來得可怕。」

宇川沙沙音笑道:

「你非常膽小,但同時也非常勇敢呢。」

坂上央介也笑道:

「這樣講也太矛盾了。」

不對。

「才沒這回事。其實只有膽小的人有辦法勇敢。邊害怕邊前進,才叫勇氣。」

所以宇川沙沙音其實無法成為勇敢的人。因為她什麼都不怕,所以她的所有行動都沒伴隨勇氣。淺井惠一定也是和宇川相似的類型。浦地正宗應該也是如此。

不過關於這件事,有更淺顯易懂的例子。

「例如春埼美空不管做什麼,看起來都不像是有勇氣。」

就算是玩俄羅斯輪盤要扣第六次扳機時,她也會表現得若無其事。

「她大概只有愛與信賴,完全沒有一丁點的勇氣。」

即使是在沒有勇氣的狀態下,春埼美空依然什麼都做得出來。

現在也一樣,她一個人待在離敵人最近的地方。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說這句話的人是索引小姐。

春埼美空以冷靜的語氣回答:

「為了和人見面。但對象不是你。」

在淺井惠、浦地正宗與管理局人員們忙成一團到處奔波時,只有春埼一直待在卡拉OK里的其中一間包廂。等確認管理局人員都離開卡拉OK後,春埼才走出房間。

然而索引小姐站在走廊上。因為事先就預測到很可能發生這種情形,因此春埼並沒有特別驚訝。

索引小姐瞪視般的看向這裡。

「你不逃跑嗎?」

「我負責的工作不是逃跑。」

「工作?」

「我被你們抓住也沒關係。完全不需要成功逃跑。只要能完成一件分配給我的工作就行了。」

所以不只是惠,春埼甚至還跟村瀨和宇川等人分開行動,一個人留在這裡等待時機。

「那是淺井惠指派的工作嗎?」

「是的。沒錯。」

索引小姐難以置信般的搖頭。

「你也太信任他了。」

是這樣嗎?

「你不也信任浦地正宗嗎?」

索引小姐像是發自內心感到厭惡般搖頭。

「完全不同。我們的關係和你與淺井同學的關係完全不同。」

「哪裡不一樣?」

「我對浦地先生抱持懷疑。他讓我感到害怕,真要說起來,我甚至有點討厭他。」

原來如此。

「那的確完全不同。」

春埼也能稍微理解恐怖的心情。關於淺井惠,她也不是完全沒抱持任何恐懼。但她不懂討厭的心情。或許她們連恐懼都不一樣。只是將完全不同的兩種感情,同樣稱為恐懼而已。

索引小姐以宛如用槍口瞄準別人般的視線,緊盯著春埼。

「如果認為浦地先生是錯的,我就會離開他。不過你無論對錯,都只會跟隨淺井同學吧?」

春埼一臉困惑。

感覺索引小姐的指摘似乎完全偏離了重點。就像她講的話是建立在完全錯誤的前提上。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春埼美空找到了讓她覺得不協調的原因。

「如果我認為惠是錯的,一定也會反駁他。」

「看起來不像是這樣。」

「我只是不覺得他有犯過錯而已。」

「不可能。」

索引小姐疲憊地嘆了口氣。

「不可能有人從不犯錯。你太過相信淺井同學了。甚至讓人覺得你本人不具備任何意志。」

春埼從以前到現在,就經常被人這麼說。

但她無法接受。無法點頭承認「就是這樣」。或許應該將自己內心的芥蒂講出來一次比較好。

簡單來講──

「我也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感情,以及自己的一套哲學。」

「看起來不像是這樣。」

「不過確實是有。」

春埼自己也是最近才確定那些東西存在。

雖然很難以理論的方式向別人說明,但那些東西確實存在。

「我一直都在觀察淺井惠。在對照過我的感情與哲學後,判斷他是正確的。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決定相信他。」

每次用理性思考後,春埼美空總是會做出淺井惠是正確的結論。

就只是這樣而已。春埼美空並沒有無視自己的意志。

「不如說正因為我有強烈的自我,所以才會相信他。」

索引小姐皺起眉頭。

「我倒是覺得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太過頭了。」

春埼美空納悶地回答:

「是這樣嗎?」

索引小姐說道:

「不過,春埼同學。淺井同學捨棄了你。這樣真的正確嗎?」

捨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既然只有你一個人被留在這裡,那事情應該就是這樣吧?淺井同學應該知道你一定會被管理局抓住。」

假設一切真的如同索引小姐所言。

「為什麼這樣算是捨棄我?」

「因為你會被管理局抓住。」

「即使被管理局抓住,也沒什麼問題。」

比起躲避管理局人員,乾脆地被抓還比較安全。因為這樣就不用擔心變成危險能力的標的,或是被捲入偶發的事故。

春埼筆直凝視索引小姐的眼睛。

「而且,我應該不會被抓。」

「為什麼?」

「因為惠確定如此。」

「只要淺井同學這麼確定,你就不會被抓?」

這是當然。

「淺井惠不會犯錯。」

如果他犯錯,就表示那個問題從一開始就沒有正確答案。

索引小姐聳肩說道:

「我的同事們,的確都去追你的那些同伴了。」

「看來是這樣。」

「不過即使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是有辦法拘捕你。」

「嗯。一定是這樣沒錯。不過……」

春埼看向走廊前方。

「這裡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

索引小姐也跟著看向走廊前方。

那裡有個轉角阻礙視線,不過隱約能聽見腳步聲。某人踩著緩慢的步伐走向這裡。

春埼美空知道來人是誰。關於這部分,淺井惠已經事先跟她說明過了。

春埼美空將視線移回索引小姐身上。

她的能力不適合逮捕人。

「你應該沒辦法同時應付兩個人。」

索引小姐點頭。

「是這樣沒錯。不過──」

走廊轉角出現一道人影。隨著他停下腳步,腳步聲也跟著消失。

「要同時應付兩個人的,好像是你呢?」

從走廊深處現身的,是管理局人員。

名叫加賀谷的管理局人員。

索引小姐雙手抱胸說道:

「看來並非一切都按照淺井同學所想的發展呢。」

春埼美空在心裡搖頭。

──不。一切都和他說的一樣。

春埼美空的工作,打從一開始就是和加賀谷見面。春埼美空對加賀谷說道:

「接下來要開始議論。」

決定咲良田未來的最重要議論,將在某輛車內展開。

「那麼,我們開始吧。」

淺井惠如此說道。

駕駛座的津島信太郎,看起來已經沒打算開口。

副駕駛座的中野智樹,還是一樣閉著眼睛。

浦地正宗在惠的旁邊聳肩。

「你真的認為有辦法說服我嗎?」

「嗯,當然。」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頑固的。大概比你想像的還要頑固許多。」

「可是你很冷靜。只要覺得我的作法有優點,你一定會點頭。」

浦地用手托著下巴,眺望窗外流動的景色。

「算了。我現在是被囚之身。既然連從座位起身都沒辦法,那也只能聽你說話了。」

惠看向窗外。車子行駛在東西橫貫咲良田的道路上。

這是一條普通的馬路。車子經過一間只要是地方都市的外圍一定會有的郊區型大型書店,而惠偶爾也會光顧這樣的店。

「你到底想要講什麼?」

惠回答浦地:

「當然是和咲良田的能力有關的話題。咲良田應不應該有能力存在?我們之間該議論的,就只有這點。」

「那談了也沒意義。我們彼此都已經有答案了。而且各自確信相反的答案才是正確的。如果其中一方想讓另一方相信自己的想法正確,就只能靠戰爭了。」

惠搖頭。

「我知道事情會像這樣陷入瓶頸。也相信可能有除了強硬地攻擊對方以外,沒辦法進行溝通的狀況。不過這次不同。」

「到底有哪裡不同?」

最大的不同,就是這次有裁判。

正確的究竟是淺井惠還是浦地正宗,判斷的權力是掌握在第三者的手中。

不過惠不打算對此詳細說明。

他強硬地將話題延續下去。

「浦地先生。不管再怎麼想,我都無法認為能力是不好的東西。無法認為能力消失會比較好。」

「是嗎?我不用想也知道能力是不好的東西。」

惠點頭。

「能力在拯救人的同時,也會傷害人。既然同時有被拯救的人與被傷害的人,那當然也會有喜歡能力的人與討厭能力的人。」

「而且那兩種人的意見根本就是平行線。」

「嗯。過去看起來是如此。」

不過不管是誰,都無法畫出理論上的平行線。

人是更加扭曲的存在,就連思考都無法維持直線,所以只要兩條線持續延伸下去,遲早會產生交集。要是過去沒有交集,未來一定會有交會的一天。

「浦地先生。你知道卡涅阿德斯船板嗎?」

浦地輕輕點頭。

「是一個懷疑主義者提出的,將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方法。」

卡涅阿德斯是哲學家的名字。他提出的一個問題,被稱為卡涅阿德斯船板。

某艘船遇難,船員掉進海中。

一位船員勉強抓住一塊浮在海面上的船板。那塊木板不大。男人認為木板頂多只能支撐一個人的體重。

此時有另一個船員伸出手,打算抓住同一塊木板。不過如果木板被他抓住,應該就會沉沒。

男人推開了另一名想伸手的船員。那名船員淹死,男人得救了。

「浦地,先生覺得那名船員做的事情是正確的嗎?」

如果男人什麼都不做,木板一定會就這樣沉沒。兩人很可能會一起淹死。

不過男人為了讓自己活下來而殺了一個人。這無疑也是事實。

浦地正宗點頭。

「如果是我,會判斷那個船員是正確的。比起兩個人一起淹死,還是讓一個人活下來比較好。而且人類無論何時都應該要拚命設法活下來。並為了生存盡最大的努力。」

「原來如此。」

「你呢?該不會是想找能讓兩人都活下來的方法吧?」

「我是這麼想沒錯。最好的結局,就是兩人都能活下來。」

浦地笑道:

「這個回答並未正視問題的本質。是未能理解前提的愚蠢回答。」

「前提嗎?」

「沒錯。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在卡涅阿德斯船板的故事裡,一定至少會有一方死。這是絕對的前提。你應該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惠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只是以平靜的節奏繼續說道:

「浦地先生說的將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故事,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有直接殺人的故事,也有間接殺人的故事。這是從以前開始就不斷被議論的問題。」

「所以呢?」

「我知道另一個類似的故事。」

淺井惠輕輕閉上眼睛。

他當然有罪惡感。

但還是開口說道:

「某個少年,擁有特別的能力。是只要用右手碰觸,就能讓所有東西的變化──也就是時間──處於停止狀態的能力。」

一位男子出現在那個少年面前。

男子守護著這個世界的規則。等他死後,這個世界將產生巨大的變化,人們也會陷入混亂。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只能停止男子的時間,讓他變成絕對不會死亡的存在。

為了守護世界的規則,少年停止了一名男子的時間。

為了人們的幸福,選擇犧牲一個人類。

「那麼,問題來了。」

惠笑道。

他不知道在談論這種話題時,有什麼適合的表情。

「那名少年做的事情,究竟是否正確?」

浦地正宗的笑容自然地消失了。

他不悅地瞪向惠。

插圖009

「真是惡質的玩笑。這根本就不構成問題。加賀谷做的事情是正確的,真要說起來,他根本就沒做出任何選擇。一切都是管理局強迫他做的。」

惠看向浦地的眼睛。

「那麼,假設加賀谷先生違抗管理局的決定,並因為罪惡感,決定不停止浦地先生父親的時間。你會覺得那是錯的嗎?」

儘管只有短暫的一瞬間。

但浦地正宗確實變得語塞。就惠所知,這是浦地正宗第一次並非出於演技,真正表現出困惑。

惠笑了。其實他並不想笑,但還是笑了。

「這是一樣的道理。假設有人無法在海上推開和自己搶木板的對手,導致兩人一同沉入海底。那樣是錯誤的嗎?」

浦地搖頭。

「這兩個問題不能相提並論。為了自己一個人而犧牲另一個人,和為了世界而犧牲另一個人,狀況根本完全不同。」

浦地說得沒錯。

不過他這些話,是並未正視問題本質的回答。

「那我換個說法。」

存活下來。維護世界的平穩。

「為了絕對的幸福,必須殺害一個人。如果有人無法判斷該犧牲誰,那樣是錯誤的嗎?」

浦地語氣強烈地回答:

「嗯,那樣是錯的。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屈服於自己的軟弱與溫柔,那是一種愚蠢,是對社會的毒害。為了全體的幸福,人經常必須做出讓一部分人類不幸的判斷。」

惠點頭。

「你的想法非常堅強。」

堅強又正確。

「不過,浦地先生。你能要求所有人都擁有這種堅強嗎?不管對象是誰,你都會要求他們像算帳般計算人命的價值嗎?」

浦地正宗不

可能點頭。

因為他是個聰明人。馬上就會思考許多事情。因為他的本質純粹是個溫柔的人,所以無法立刻回答這種沒有答案的問題。

惠接著說道:

「坦白講,這種問題的答案隨便怎樣都好。」

只要隨便選自己喜歡的答案就好。

「如果有船員獨自抓住木板,將別人推開並活了下來,那隻要稱讚他的勇氣就好。如果有船員選擇不推開別人,和另一個人一起淹死,那隻要為他深厚的友情感動就好。兩邊都能算是正確答案。」

就是因為只將一邊當成正確答案,另一邊才會變成錯誤。

究竟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只要各自判斷就行了。

視情況而定,選擇可能會變得很重要。也有即使痛苦,依然得做出選擇的狀況。不過在做出選擇後,就只能相信自己的選擇。

「關於卡涅阿德斯船板,我的答案是兩邊都想救。浦地先生認為那是沒有理解問題前提的愚蠢回答。事情應該就跟你說的一樣。在卡涅阿德斯船板的問題中,至少有一方必須死。不過……」

惠再次看向窗外。

咲良田的景色不斷往後方流逝。那些景色看起來隨處可見,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不過,如果更加現實地思考卡涅阿德斯船板的問題。如果不把這當成只存在於腦海中,而是當成實際發生的問題來思考,那話題的焦點就完全不同了。」

為了活下來而推開另一個人的船員,根本就不構成問題。

他背負的罪,與問題的本質完全無關。

「真正應該思考的,是要如何防止相同事故再次發生。以及做好即使相同的事故再次發生,也能同時救助兩個人的準備。」

這類話題的本質,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有悲劇發生了。僅此而已。

那麼應該思考的事情,就是該如何處理那件悲劇。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浦地正宗搖頭。

「淺井同學。你到底在講什麼?」

那還用說嗎?

「當然是和咲良田的能力有關的話題。」

惠想儘可能消除所有的眼淚。儘可能讓大家隨時都能展露笑容。

如果為話題的本質做一個總結,就是如此單純。

「這是與加賀谷先生和你的父母有關的話題。就算討論加賀谷先生對你父母做的事情是否正確,也沒有意義。我們該思考的,是未來該怎麼做,才能拯救所有的人。」

不論何時,比起過去,更應該思考未來。過去應該是思考未來時的材料。

然後在思考未來時,首先得要避免「必須捨棄什麼」的狀況。

拯救所有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你說的所有人,是指哪些人?」

「和這次的問題有關的所有人。加賀谷先生、你的父母,以及你本人。請你試著思考能讓這四人全部獲得幸福的方法。」

「我現在非常幸福。要是能力可以消失就更好了。」

「那另外三人呢?舉例來說,要怎麼做才能消除加賀谷先生對你的罪惡感?」

這問題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浦地嘆氣般的回答:

「讓他解除對我父母施加的能力。」

惠微笑道:

「正是如此。」

「那是不可能的。我父親的能力,絕對必須受到保護。要是沒有那個能力,世界將陷入混亂。」

「嗯,沒錯。不過重要的不是你的父親,而是能力。」

浦地的眼神稍微動搖了一下。

看來他似乎理解惠想表達什麼了。

淺井惠這次真正發自內心笑道:

「只要取出浦地先生父親的能力就行了。」

淺井惠如此宣告。

由於分別坐在不同自行車後方的宇川沙沙音和坂上央介在講話,醫此不能讓兩輛自行車離得太遠。

岡繪里無奈地騎在村瀨陽香旁邊。

──不對,我到底在介意什麼啊。

看來自己有點不在狀態內。壞人才不會顧慮別人的狀況。就在岡繪里打算加快速度時,某人向她搭話:

「我有點意外。我本來以為你就算賭氣,也不會協助淺井。」

是村瀨陽香。岡繪里不太擅長應付她。

話雖如此,要是選擇忽視,也會因為像在逃避而感覺很差。

岡繪里無奈地勉強露出笑容回答:

「這次的狀況在許多方面都很複雜。」

騎自行車時,風總是會從正面吹過來。彷佛整個人將被迎面而來的逆風吹向高空。

這種感覺很舒服。特別是現在騎的還是偷來的自行車。

岡繪里無意義地按響車鈴。或許是看不見的地方生鏽了,混濁又低沉的鈴聲,與風景一同流向背後。

「我搞不懂學長。他看起來像是和兩年前一樣,又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她只是在自言自語。

一開始就沒期待對方回答。

但村瀨陽香說道:

「的確讓人搞不懂呢。我不太能想像國中時的淺井是什麼樣子。」

「個子很矮喔。比現在還矮。」

「這很正常吧,還有哪裡不同嗎?」

「這個嘛。」

岡繪里以站姿踩著踏板。車體稍微失去平衡,後面的坂上輕輕慘叫一聲。

村瀨陽香也跟著用力踩踏板,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

因為再次被村瀨追上,所以岡繪里開口說道:

「學長非常任性妄為。」

「沒錯。」

「不過他完全沒考慮自己的事情。」

「這點也沒錯。」

「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其實並非如此。岡繪里大概明白,而且隱約能夠理解。

車輪輾過一顆石子。雖然只是顆小石子,但車體誇張地彈起。坂上吵死了。

「我大概會一直討厭學長。學長總是惹我生氣。並讓我煩躁得不得了。」

岡繪里仰望天空。

雖然不看前方騎車很恐怖,但她依然繼續這樣騎。

「前陣子,學長約我去看電影。」

大概是為了和她打好關係,才想和她在一起。

「喔。你有去嗎?」

「怎麼可能。雖然他也有約我去參加你們學校的學園祭,但我也沒去。」

岡繪里就是看淺井惠這點不順眼。

「對學長來說,今天的事情一定也是類似的狀況。雖然他應該是真的需要我的能力。不過,同時應該也包含了和電影與學園祭相同的意義。」

簡單來講,他是為了和岡繪里變親近,才將她納入計畫。

應該也有這方面的考量。淺井惠應該連這部分的事情,都詳細計算過了。

「就這方面來看,學長果然和兩年前很像。」

在跟管理局對抗時,還能順便思考該如何和學妹打好關係的,大概也只有淺井惠了。

──其實我都知道。

兩年前,在成為岡繪里之前的藤川繪里,她理想中的岡繪里……

一定比現在的岡繪里更像現在的淺井惠。

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一定會從某處找到正確的方法。然後總是帶著無畏的笑容。

藤川繪里想成為堅強的淺井惠。

「所以才讓人不爽。」

岡繪里的低喃,應該沒有傳到村瀨陽香那裡,果然還是直接流向背後。

淺井惠彎曲嘴角,露出笑容。

事情很簡單。答案也很單純。

「浦地先生。只要讓坂上學長複製你父親的能力就行了。等能力轉移到別人身上後,再讓加賀谷先生鎖定那個人,你的父親就自由了。」

浦地正宗不悅地板起臉。

「這樣什麼都沒有改變。只是讓別人代替我父親犧牲而已。」

「那麼,如果對象不是人類呢?」

當然,惠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犧牲其他人。

「例如將你父親的能力,複製到一隻貓身上如何?」

「貓?」

「嗯。只要讓一隻貓代替一個人類犧牲,加賀谷先生和你的父親都能獲救。」

如果要同時拯救他的父母,就要犧牲兩隻貓。

浦地正宗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

他邊翻閱邊開口:

「不可能。至今從來沒有出現過人類以外的存在使用能力的案例。而且──」

他在翻到某一頁後停下。

「關於坂上央介的能

力,他能複製的對象果然僅限於人類。無論貓還是狗,不管準備幾隻都沒意義。」

真的是這樣嗎?

「你覺得為什麼他只能將能力複製到人類身上?」

「誰知道。能力原本就會有各種不同的規則。」

「請你試著推測看看。大部分的事情,你只要稍微想過就會有答案。」

車內響起浦地闔上記事本的聲音。

「單純來想的話,應該是有沒有意志的差別。」

咲良田的能力,會在使用者希望時發動。

只要不希望,就不會發動。

這對能力來說是絕對的規則。

「貓沒有想使用能力的意志。」

浦地正宗百無聊賴地說出來的這些話,一定就是正確答案。

所以勝負已定。

「在我的朋友里,有一個女孩子擁有和貓共有意識的能力。她能賦予貓和人類相同的意識。」

其實淺井惠連貓都不想犧牲。

這與他的理想背道而馳。

即使只是一隻貓的幸福,他也想要全力守護。

──不過現在這樣就是極限了。

他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只能相信如果知道更多與能力有關的情報,並且持續思考,未來一定能夠連那隻貓都一起解放。

「只要活用能力,就連你的父親都有可能獲救。」

浦地正宗凝視著這裡。

然後輕輕搖頭。

「所以說,那又怎麼樣?」

他的聲音和至今一樣。

浦地正宗像是在念範文般接著說道:

「假設一切都進展得非常順利──我的父母和加賀谷都因此得救,那又怎麼樣?」

他逐漸放大說話的音量。

「就算能力曾經拯救過什麼。那也無法證明任何事情。即使挑出難得順利的情況,也無法構成肯定能力的理由。」

淺井惠沒有轉移視線,依然緊盯著浦地。

「那到底要拯救多少東西,你才能接受能力?要能夠拯救多少人類,你才會認為那有價值?」

浦地的聲音接近吶喊。

「這不是次數的問題。人類不可以依靠能力那種不確定的東西。必須接受所有困難與絕望,正視現實活下去!」

惠輕輕吸了口氣。

他本來想吼回去。但中途就覺得愚蠢,所以最後還是只吐了口氣。

──這不是我的作風。

他不想進行如果不大吼就無法傳達給對方的對話。那和野獸互相吼叫是一樣的。進一步而言,也和互相毆打是一樣的。

惠以壓抑的口吻回答:

「沒正視現實的人是你。」

因為能力確實存在。

「能力明明是現實的一部分,你卻想將它趕到看不見的地方,裝作不知道它的存在。企圖逃到幻想世界的人是你。」

浦地一定也對這點有所自覺。

這種高中一年級生也能開導的事情,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浦地正宗吐了一口氣。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自嘲的輕笑聲,也像是疲憊不堪後吐出的嘆息。這點一定就連浦地自己也無法區別。

「淺井同學。你說的話,或許非常正確也不一定。」

他的眼神至今依然蘊含真摯與理性的光芒。

那是平靜、成熟,但又宛如少年的眼神。

──啊啊,我們大概非常相似。

淺井惠現在才確信這點。

無論是他,還是浦地正宗,兩人在許多方面都非常幼稚。在許多方面都非常脆弱。然後他們都拚命在保護那份脆弱。

「不過無論你再怎么正確,我的心都不會動搖。我依然認為能力是不好的存在。那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宛如少年的他如此低喃。

那聲音的性質更加偏向寂寞。

「不出所料。你果然無法說服我。」

淺井惠垂下視線。

「嗯。我早就知道了。」

雖然言語非常方便,但還是有不足之處。

雖然人想互相理解,但也有無法互相理解的時候。

──這是類似犯規的東西。

就像用突襲的方式,攻擊別人一般。

「對不起,浦地先生。」

浦地應該有認真在聽惠說話。他真摯地傾聽,並坦率地相信自己的感情。

──但我不一樣。

少年做了非常卑鄙的事情。

「其實我說服的對象,並不是你。」

──其實我什麼都不想放棄。

不過因為無論如何都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所以只好放棄。

就像剛才決定犧牲貓那樣。

淺井惠打從一開始就放棄與浦地正宗對話。

他看向副駕駛座。

「智樹,謝謝你。」

入睡般閉上眼睛的中野智樹,動了一下身體。

他揉著眼角,轉過頭說道:

「嗯?結束了嗎?」

中野智樹的能力,能確實傳達聲音。雖然只能單向傳遞,但這些絕對無法逃避的話,已經傳達給那個男人了。

智樹使用能力前,必須先知道對方的臉。所以惠才拜託他幫忙開門。在浦地他們三人一起出現在卡拉OK時,說服的準備就已經完成了。

「就快了。」

惠確認手錶。上午十一點三十分。正好是預定的時間。

褪下臉上的笑容後──

「吶,加賀谷先生。即使是沒有能力就無法拯救的人,只要有能力就能夠拯救。」

淺井惠說出如此理所當然的話。

春埼美空說道:

「惠判斷與其針對浦地正宗,不如針對你。」

這裡是卡拉OK的走廊。

眼前是索引小姐,以及加賀谷。

加賀谷一臉茫然地眺望著比視線略高的前方。透過中野智樹的能力,惠和浦地的對話應該已經傳達給他了。

春埼回想起惠的話。

──關鍵將在加賀谷先生身上。

浦地正宗的目的,是消除咲良田所有和能力有關的情報。為了這個目的,必須讓加賀谷解除浦地母親身上的能力。浦地的最終計畫,就是讓加賀谷解除能停止對象時間的鎖定。

而能夠解除加賀谷能力的人,就只有他自己。

只要能讓他倒戈,浦地的計畫就不可能成功。

──所以我打算先拉攏加賀谷先生。這麼一來,浦地先生也不得不向我們讓步。

春埼美空用手機確認時間。上午十一點三十分,跟預定的時間一樣。

她單手拿著手機,走向加賀谷。

「你必須做出選擇。」

加賀谷現在看起來依然像個機器。像個沒有表情,沒有感情,被納入系統的管理局人員。

「如果能救想救的人,你就應該救那個人。如果能修正過去的問題,你就應該修正那個問題。加賀谷先生,你要選擇哪一邊?」

能力不存在的世界,還是存在的世界?

浦地正宗的理想,還是淺井惠的理想?

他──

「惠說過。所謂的能力,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力量。那跟汽車和手機一樣,只是方便的道具。像四肢和語言那樣,只是人類的一部分。」

所以不管選哪一邊,世界的本質都不會改變。

辦得到的事情就是辦得到,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就像醫生治療疾病,研究者開發新技術,麵包師傅烤麵包,母親撫摸孩子的頭一樣。能力者使用能力。按照惠的說法,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春埼美空暫時閉上眼睛。

不知為何,她覺得有點想哭。

既不喜悅也不悲傷,既不正面也不負面,感情的指針指向奇妙的方向。

「淺井惠──」

春埼勉強自己睜開眼睛。

眼前的加賀谷奇妙地顯得年幼。宛如容易受傷的少年。

「那個人只是希望儘可能讓自己周圍的世界變好而已。他只是純粹相信若周圍幸福的人增加,自己也能獲得幸福而已。」

從兩人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一直是這樣。

將全世界的悲傷,當成自己的悲傷般討厭。

那個複雜又渾沌的少年的本質,是如此地單純美麗。

「淺井惠甚至希望你也能幸福。他不停思考你的事情,尋找最佳的答案。」

他之所以選擇說服加賀谷,一定不是因

為效率。

他沒有遺忘任何悲傷或痛苦的人,不斷地思考,再思考。希望儘可能多讓一些人幸福。只是結果剛好是選擇說服加賀谷而已。

「所以,加賀谷先生。請你做出選擇。選擇淺井惠究竟是對是錯。」

對春埼美空而言,他比誰都正確。

無論再怎麼思考,再怎麼試著懷疑,他總是正確的。

──淺井惠不會犯錯。

這並不是因為他非常聰明,或是非常優秀。

而是因為不會遺忘任何事物的他,絕對不會失去屬於他的正確,所以才不會犯錯。

「加賀谷先生。請你選擇他提議的結局,對你來說算不算幸福。」

春埼美空將手機交給加賀谷。

「只要按中間的按鍵,就能聯絡到淺井惠。浦地正宗也在他旁邊。」

加賀谷以顫抖的手接住手機。

春埼轉身離開。她曾經聽說要是有人站在旁邊,會不方便講電話。雖然不太能理解,但春埼還是體貼地拉開距離。

「吶。」

此時索引小姐向她搭話。

「我搞不太清楚狀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春埼美空停下腳步。

她看著索引小姐回答:

「我們將加賀谷先生拉攏過來了。一切都按照惠的計畫。」

索引小姐搖頭。

「這樣我們就無計可施了。」

春埼點頭。

「是的。惠喜歡這種程序。」

先準備正確到無法做出其他選擇的選項,等對手回過神時,已經只能選擇他希望的結論。這就是淺井惠平常的作法。

「話說回來──」

春埼美空瞪向索引小姐。

「你還不道歉嗎?」

索引小姐像是看見完全出乎意料的東西般,露出驚訝的表情。

「道歉?」

春埼點頭。

「惠是正確的,他沒有捨棄我。我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詳細觀察後,才相信他的正當性。」

其實春埼一直很不高興。這點就連她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

直到不久之前,她還認為只要自己一個人理解少年的正確就夠了。其他人的事情根本無關緊要。究竟該相信什麼,是要留給每個人自己思考的問題。

不過現在不同。

可以的話,她希望所有人都認同淺井惠。

索引小姐看向春埼一會兒後,疲憊地嘆了口氣。

「好好好。是我錯了。不過──」

「不過?」

「只因為正確就相信對方的一切,果然還是太過頭了。」

是這樣嗎?春埼也不太清楚。

如果無法相信正確的東西,那樣才是過度偏向感情。

春埼美空覺得那就像是過度相信其他不正確的東西。

他還記得那兩人在陷入預定將永遠持續的沉眠前說過的話。

「一切都是我們決定的事情。」

「你對我們來說,單純只是救贖。其他什麼都不是。」

兩人入睡的時間相差八年。

但他們說的話完全一樣。

「我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知道你會誕生。所以我們才讓這座城鎮保留能力。我選擇了活下來。」

「然後,我們甚至成功生下孩子。他是個很好的孩子。認真到有些過頭,擁有堅強的意志。」

因為說的話完全一樣,所以他能同時回想起兩人的話。

「我們是因為知道你將誕生,所以才能維持幸福。」

「因此要是你對這件事情抱持罪惡感,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加賀谷回想起那些不可能忘得了的話。

「你可以感到自豪。」

「因為你正確地使用了那個力量。」

不過這種事情,

怎麼可能有辦法相信。

加賀谷在電話里講得很簡潔。

「關於這次的事情,我會支持你。」

他如此說道。

然後他拜託淺井惠將電話交給浦地,惠也答應了。

浦地和加賀谷的對話也不長。

惠只聽見浦地說了三句話──「是我。」「嗯,這樣啊。」「我知道了。」然後他就將手機還給惠。電話也已經掛斷了。

浦地低著頭,用手掌按住額頭。所以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淺井同學。一切都如同你的計畫嗎?」

「是的。」

淺井惠認為比起直接說服浦地正宗,還是拉攏加賀谷要簡單許多。

他也知道這對浦地的計畫來說,將是致命性的問題。

「我是哪裡做錯了?」

這並不是哪裡做錯的問題。

浦地像個剛跑完馬拉松疲憊不堪的跑者般,低著頭繼續說道:

「是因為我無視加賀谷的心情嗎?」

這有一半是正確答案,但意義有點不一樣。

「在我看來,你反而比較像是不在乎自己的感情。」

浦地抬起視線,看向惠。

「我嗎?」

惠點頭。

浦地對自己的軟弱毫無自覺。

「你信賴加賀谷先生。你一定是在無意識中,對他抱持強烈的信賴。所以才沒想到加賀谷先生倒戈的可能性。」

像他這麼聰明的人,只要稍微一想,一定馬上就會發現。

和他本人相比,加賀谷的感情更容易被動搖。

不過因為浦地正宗信任加賀谷,所以無視了這點。

──我大概也一樣。

淺井惠也有點無法想像春埼美空或中野智樹倒戈的狀況。那就像是推理小說的名偵探,不會將助手當成嫌疑犯一樣。

浦地正宗搖頭。

「你什麼時候發現這件事的?」

「在你不知道的時間。」

「能力從這座城鎮消失的時候嗎?」

「沒錯。是被重啟消除的時間。」

在與能力有關的情報從咲良田消失的夜晚。

惠在雨中到處奔走,然後遇見不曉得能力,變成普通公務員的浦地正宗。

「你在那天晚上做了什麼?」

「只有說話而已。和你慢慢聊了兩個小時。」

兩人聊了許多瑣碎的事情。惠儘可能仔細聆聽浦地正宗的聲音。

「我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多了解你兩小時。」

就只是這樣而已。

在這短短的兩小時裡,惠沒做其他任何特別的事情,只想著要理解他。

浦地正宗虛弱地笑道:

「啊啊。我和你真的完全不一樣。」

「我倒是覺得我們很像。」

「我想不出像你那樣沒效率的方法。」

是這樣嗎?

惠再次看向窗外。

──我倒是覺得那方法有效率到狡猾的程度。

淺井惠和浦地正宗,果然只有一點點的不同。

汽車沿著河邊的道路行駛。雖然距離很遠,但這條路最後會通到海邊。

河川反射的光芒十分刺眼,惠將視線轉回車內。

副駕駛座的中野智樹再次閉上眼睛。這次他說不定真的睡著了。

駕駛座的津島信太郎默默地握著方向盤。他究竟理解兩人的話到什麼程度呢?因為沒有說明,所以他應該什麼都不知道,但惠又隱約覺得他全都知道。

「浦地先生。」

淺井惠開口。

為了取得希望的結局。

「你計畫的關鍵,已經落入我的手中。只要我不放手,你的計畫就不會成功。」

浦地正宗抬起頭。

一切都還沒結束。兩人剛才討論的議題尚未完結。

惠凝視浦地的眼睛。

「我想管理能力。想加入管理局,獲得各種權限,然後按照我的理想改變管理能力的系統。所以,浦地先生,請你協助我。我需要你的力量。」

他的眼神還是沒有動搖。

雖然疲憊,但依然堅強。

「你的理想是什麼?」

這點早已顯而易見。

「抵抗所有的不幸。可以的話,我希望消除所有的不幸。」

「那種事情,那種愚蠢的孩子氣夢想,你真的認為有辦法實現嗎?」

淺井惠笑道:

「當然不可能實現。」

這是當然的。這種事不管誰都知道。

「即使如此,還是讓我們一

個一個地導正問題吧。以遠到像永遠的場所為目標,一步一步地前進吧。」

這個目標沒有時間限制。

至今的幾千年、幾萬年,或是更長的時間。人類一直都以相同的地方為目標。希望儘可能減少問題。希望儘可能獲得幸福。然後像這樣建立文明。

這點未來也不會改變。

是足以花費人類所有時間的目標。

「讓我們接受現實,但依然不放棄任何東西吧。增加同伴,創造出即使我們不在後,依然能繼續前進的系統吧。這麼一來,在一千年或一萬年後,不是我的我們,將站在夢一般的場所。」

即使無法抵達理想,前進本身也有價值。

想要拯救全世界的人,就算現在只能拯救一個人,也只有笨蛋才會認為這沒有價值。

「只要不放棄,就能前往任何地方。如果有人認為就算花費接近無限的時間,也有做不到的事情,那才真的是缺乏現實感。」

浦地正宗以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凝視惠一段時間。

然後再次露出笑容。那副宛如面具般的微笑,一定就是他的真面目。

「我對一千年以後的未來沒興趣。」

浦地用食指敲著自己的太陽穴。

「假設我協助你,我有什麼好處?」

他做出了讓步。

所以惠說出事先決定好的台詞──非常無趣的台詞。

「在我犯錯時,你能第一個發現。因為你能知道我所有的打算,所以不管是突襲還是背叛都隨你高興。」

明明是在講非常直接的話題。

明明只是想邀對方一起合作,卻只能用這麼迂迴的方法來說服。

「如果我對你的目的來說是阻礙,那比起當我的敵人,還是當我的同伴比較有利。」

「就算增加這種不曉得何時會背叛,徒具形式的同伴,又有什麼用?」

「那還用說嗎?」

淺井惠彎曲嘴角笑道:

「我遲早會讓你成為真正的夥伴。讓你相信我想的未來,比你想的未來優秀。作為實現這個目的的第一步,就算只是假的同伴,我也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

要是不面對彼此,就無法理解對方。

「浦地先生,我們果然還是極為相似。不一樣的地方,就只有起點和終點而已。」

在咲良田出生,理所當然地在有能力的環境中成長的浦地正宗,認為能力的存在才是問題。

看在於遠方的城鎮出生,之後才來到咲良田的淺井惠眼裡,能力就宛如希望的結晶。

「非常相似的我們,能夠再多了解彼此一點。就算不到完全,也已經足夠理解對方了。我們只能如此相信。」

就像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相信從母親嘴裡發出的一連串聲音是有意義的話語,天真地相信自己能解讀那些話一樣。

認識對方,互相了解。

我們只能相信彼此總有一天會朝相同的結局邁進。

「所以,浦地先生。就算只是形式也好,讓我們成為彼此的同伴吧。」

惠伸出右手。

除了這個結局以外,其他都無法想像。

浦地正宗將手立在腿上托住下巴。

他側眼看向少年的手。

「淺井同學,我啊,討厭握手。」

別人的手掌摸起來溫溫的,讓人覺得噁心。

浦地正宗突然想起父親的手。在父親陷入長眠的早上,他將一隻手放在年幼的浦地正宗頭上,然後說道。

──你非常堅強。你接著該知道的是軟弱。

浦地不自覺地想起這件事。沒有任何理由。

「我有很多討厭的東西。參加人數過多的會議、幼稚又缺乏現實感的夢與希望,以及別人的手掌。這些我都討厭。」

浦地輕輕閉上眼睛。

他現在非常疲憊。就好像持續努力好一段時間後,疲勞一口氣涌了上來。

他將右手伸進口袋裡。指尖摸到已經非常熟悉的記事本。

記載了所有計畫的記事本。在這幾個星期里,用來代替浦地正宗記憶的物品。

「其實我也討厭在口袋裡放東西。所以就連手機都沒買。」

浦地不想隨身帶著記事本。他打算等用不到後,就立刻丟掉。

他稍微睜開眼睛。

淺井惠依然朝浦地伸出右手。

浦地正宗看向窗外。

咲良田的街景在眼前流逝。

──我討厭這座城鎮。

接受能力這種東西的城鎮,讓人感到噁心。

不過可以的話,他也想喜歡上這裡。

他一直都在努力喜歡上討厭的東西。

頭頂依然能感覺到父親的手掌。

──理解軟弱後,就能原諒各種事情。

即使想起父親的話,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自己的感情,只有自己能夠決定。

──人之所以溫柔,是為了原諒自己。

浦地正宗持續眺望著熟悉的街景。

同時將黑色的記事本遞給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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