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道別不是容易的事 去月亮采砂的男孩故事(2/2)
日下部翔太真的去了那裡嗎?
目前唯一知道的事實,就只有一位男孩昨晚消失了。
翌日——到了七月二十六日,日下部還是沒回來。
惠在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和春埼見面。
兩人一起坐在小公園的長椅上。
正面有個大時鐘,而那個時鐘正好慢了五分鐘。每次看的時候都是慢五分,不會多也不會少。或許這五分鐘的背後,隱藏某種明確的意圖也不一定。其實惠也不太清楚。
公園裡除了惠他們以外,沒有其他人。無論是沙坑、鞦韆還是溜滑梯,都沒人在玩。
缺少孩子的遊樂設施,看起來像仿冒品,只是擁有那種外表的物體。
唯有蟬聲特別吵雜。如果仔細聆聽,便能聽見從遠方傳來電視聲,但那音量實在太小,聽不清楚內容是什麼。
上次存檔是在七月二十三日中午。存檔之後,已經過了快七十二個小時。七十二個小 時一到,存檔就會失效。
惠看向手機顯示的時間。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整。公園那個慢五分鐘的時鐘,應該正指著十一點四十分。
「時間到了。」
惠說道。
春埼點頭。
重啟——這是春埼美空的能力。只要使用重啟,幾乎可說全世界的一切都會被倒回存檔的瞬間,最大能達到類似將時間倒回三天的效果。
為了達成自己期望的未來,將整個世界一起捲入,強制從相同的時間重新開始,是強大又任性的能力。
按下這個按鈕,是惠的工作。
「春埼。」
惠在下令少女使用能力時,不是不會猶豫。但他也不曾因為猶豫,而沒對她下達指示。
在藍天之下,他以看似從容的態度說出那句話:
「重啟吧。」
那是破壞世界的言語,
先破壞一次,再重新來過的言語。
戚覺連綿不絕的蟫聲,突然中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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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慢五分鐘的時鐘指針,位於快要十一點四十五分的地方。孩子們的嬉鬧聲蓋過蟬鳴傳到耳里。
男孩與女孩一起盪著鞦韆。
其他男孩則是互丟黃色的球玩耍。類似躲避球,卻沒有球場。
淺井惠和春埼美空坐在小公圜的長椅上。
「七月二十三曰,十一點四十八分,四十六秒。」
春埼說道。她為了聽報時台的聲音,將手機抵在耳邊。
惠回想五分鐘前的事情。
七月二十三曰,星期日。上午十一點四十八分四十六秒的五分鐘前。那是原本應該在三天後到來的——七月二十六日的記億。
前不久,這世界還是七月二十六日。惠和春埼坐在同一張長椅上,但公圜里沒有小孩。
「好像重啟了。」
惠說道。
被重啟效果消除的這三天,只在惠的記憶中回復。
「重啟前,我們在調查一位名叫日下部翔太的男孩。」
明天——七月二十四日的夜晚,一名男孩會留下一句「我去拿月亮的沙子回來」,就消失了。
他在野之尾盛夏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連管理局都不知道他擁有什麼樣能力。
這事件被當成服務社的工作,惠和春在男孩消失的隔天,亦即二十五日時,奉命調查男孩。當前的目標,是確認男孩平安與否。
儘管試著等到二十六日,但男孩依然沒有回來,於是惠和春埼使用重啟。
惠說明完接下來三天會發生的事情後,向春埼問道:
「還有什麼疑問嗎?」
孩子們追著在地上彈跳的黃球。
「不,沒什麼需要問的。」
春埼回答。
「那我們明天去找翔太吧。」
「明天嗎?」
「嗯。我們今天不找翔太或野之尾同學。」
日下部翔太消失,是明天晚上的事。
要是惠他們採取行動,也許會導致他將計畫提前。
重啟之後經過二十四小時,就能再度存檔。沒必要現在急著行動。等明天中午存檔後,再慢慢處理就行。
「那麼,我們今天什麼都不做對吧?」
「基本上是這樣。可是,我今晚打算出門欣賞一
下月亮。」
小孩用力丟出的球,越過其他孩子的上方,滾到公園的角落。
當晚七點三十分。
日下部翔太背著小背包,扛著望遠鏡,爬上位於花見崎神社旁邊的狹窄石階。那是條不起眼的石階,要是不熟地形,就會輕易忽略。
半圓形的月亮低掛在空中。翔太依靠月光,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上陰暗的石階。
日下部翔太是在一年前知道這條階梯的。
—年前的夏天,他也和今天一樣背著背包,扛著望遠鏡爬上這座山。不過,他當時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那時候,翔太還不曉得這條階梯的存在
他是為了尋找適合天體觀測的地點,才爬上這座刪。因為想在咲良田最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使用剛從父親那裡收到的望遠鏡,國小三年級的翔太擅自跑出家門。
他只顧著在山裡走來走去,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迷路了。
手臂因長時間扛著望遠鏡而酸痛。雙腳也累到走不動了。翔太隨便找棵樹坐下。
隨著時間經過,他心裡愈來愈不安。不是大驚小怪,他擔心自己就這樣死掉了。翔太在籠罩漆黑陰影的樹林裡仰望夜空,無聲地哭泣。
就在此時,腳邊傳來一股異樣的感覺。
仔細一看,有隻貓正拉著他的鞋帶。
那是一隻奇妙的貓。它嬌小、消瘦,純白毛色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那雙深黃色的眼眸在特定角度會變成金色,彷拂有兩個月亮並排在那裡。
貓咪從容地改變方向,踏出腳步。
翔太一開始感到困惑。那隻白貓看來是野貓。它沒有項圈,同時也瘦到不像家貓。
——我是不是該跟著這隻貓呢?
但他怎麼想,都不認為這隻貓是要救自己。
在翔太迷惘時,白貓突然停下腳步回頭。
然後,它隨便地「喵」了一聲。那是像在瞧不起人的叫聲。
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翔太決定跟著這隻貓看看。
白貓淡淡地在沒有道路的山中前進。
翔太拚命地追著那隻貓。
感覺自己跟著貓在山裡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現在回頭想想,也許實際只有十分鐘。
追著貓走一段路後,視野變得開闊。
等回過神時,翔太已經來到一座小祠堂前。
翔太搞不清楚這裡到底是哪裡。他不認為眼前的景色是現實的一部分。呈現在男孩面前的景象,就是如此夢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無數隻圍繞著祠堂的貓。然後在貓群的中心,祠堂只有三段的階梯上,坐了一位女子。
女子擁有白皙的肌虜,及黑色的直發。她帶著寧靜表情,沉睡般地閉著眼睛。潔白的肌膚在月光照耀下,發出淡淡的光輝。那是和月光一樣,讓人感到冰冷的光芒。
——這女人到底是誰?
翔太不確定她究竟是不是人類。即使說她是月之精靈或貓兒們的神明,自己也能坦率地相信。
女子突然睜開眼睛。
她以深褐色的美麗眼眸看向這裡。
翔太屏住呼吸,無法移開視線。感覺心臟正大聲地怦怦作響。
——這絕對是一見鍾情。
在那位女子睜開眼睛的瞬間,男孩有生以來,初次墜入情網。
她以完全沒有人味的平坦表情
——「我叫野之尾盛夏。」
靜靜地報上姓名。
隱藏在神社旁邊的這座狹窄階梯,就是她在兩人相遇時,告訴男孩的回家路線。同時,也是唯一一條聯繫日下部翔太與野之尾盛夏的道路。
在那之後的一年裡,翔太反覆經過這條路。雖然男孩原本就喜歡看夜空,但他更想見那位美麓的女子。
可是,這一切也即將結束。
翔太將在三天後的早上難開咲良田。
可以的話,他希望女子為此感到悲傷。但這願望,一定無法實現。就算自己不在了,她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她應該會馬上忘記自己的事情。他覺得野之尾盛夏就是那樣的人。
過不久階梯結束,變成山路。翔太快步在山路上前進。
他好羨慕那隻白貓。
——想去月亮,在半年前死掉的貓。指引翔太和她相見的野貓。
野之尾就連現在,也只有在提到那隻貓時,會稍微露出微笑。
可以的話,翔太希望自己也能跟那隻貓一樣被她喜歡。
翔太心想,那種事有可能嗎?自己有辦法在離開聯良田之前,得到她的喜愛嗎?
思及此處,翔太才發現,自己對野之尾幾乎可說是一無所知。她平常不會講自己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她的興趣或喜好。
唯一想得到的,就只有貓。而且還是那隻白貓。
那麼,實現那隻白貓的願望如何?
要是能找到對那隻白貓有益的柬西——隨便什麼都好——只要是和月亮有關的東西送給她的話。例如要是能送她月亮的沙子,說不定她會喜歡翔太,僅次於那隻貓。
翔太於一個月前,亦即確定要搬家的日子,就在想這些。過不久,翔太獲得一種能力。
然而,那個能力非常弱小。是種本來絕對無法獲得月亮沙子的能力。
沒多久,山路對面出現一座小祠堂。
但是,野之尾不在那裡。
不只野之尾,就連貓也不在,那裡只有一座老舊的祠堂。
翔太坐到祠堂的階梯上,環視周圍。試著等了三十分後,野之尾果然還是沒現身。
男孩心想,今天也沒遇到。
距離搬家的日子,還有三天。自己是否能夠在夜晚——月亮出現的時間,在這裡遇見野之尾呢?
淺井惠從樹蔭——比夜晚還要暗上一層的地方觀看男孩的身影。
注視男孩的悲傷表情。
所以他才發現,男孩一次也沒看望遠鏡,也沒仰望夜空,就離開祠堂。
然後,惠理解了,男孩的目的並非位於遙遠上空的那個天體。
翌日——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惠在將近中午時和春埼見面,等存檔後才開始行動。
他打電話到日下部翔太家裡,自稱是野之尾盛夏的熟人,將男孩叫來附近的公園。
惠拜託春埼去找野之尾,向她說明事情的原委。
然後獨自前往公圜。
日下部翔太的個子不高,是位身材纖細又缺乏色素的男孩。無論皮膚、頭髮還是眼睛的顏色,感覺都非常淡薄。要是和擁有白皙肌膚的野之尾一起出現,或許看起來會像姊弟。
惠微笑地報上姓名。
「不好意思麻煩你跑一趟。我叫淺井惠。」
翔太有些緊張地開口:
「有什麼事嗎?」
「簡單來說,我以服務社社員的身分接受管理局的委託,負責調查你擁有的能力。」
翔太沒有回答。
相對地,他睜大了眼睛。
惠以緩慢的語氣說明春埼美空的重啟,以及被那能力消除的三天裡發生了什麼事。
「你將在今晚八點,對野之尾同學說要去拿月亮的沙子回來,然後從她面前消失。」
翔太稍微低下頭,壓抑憤怒的情緒。
「我並不打算阻撓你。只是想知道你擁有什麼樣的能力。」
男孩抬高視線。
他用瞪視的眼神看向惠回答:
「我的能力是去月亮。」
「你有實際使用過那個能力嗎?」
「有。我到月亮了。完全沒問題。」
「你來回一趟月亮,大約需要花費多少時間?,」
「兩天,再加半天左右。」
兩天半嗎?
「換句話說,如果你今晚使用能力去月亮,就會在二十七日上午回來嗎?」
「嗯,沒錯。」
七月二十七日。那是翔太預定離開咲良田的日子。
惠緩緩說道:
「你騙人。」
「……是真的。」
「可是你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超過兩天半沒回家的紀錄。」
在重啟前,惠已經向男孩的父母確認過了。
若是翔太過去曾經使用能力,並花費兩天以上的時間來回咲良田與月亮。若是小學生曾經失縱這麼長的時間,那他的父母不可能不知情。
翔太搖頭。
「不對。那是更久以前的事情。我媽媽他們只是忘記了。」
不過,那也是謊言。
「你的學校在六月才辦過檢查,確認學生有無能力。很難相信你在那之前就擁有能力。
」
惠在心裡嘆了口氣。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即使逼問一個國小四年級生,對事情也沒有幫助。應該有更平穩的方法才對。
「翔太,拜託你。請你告訴我,你真正的能力。」
翔太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接著突然—— 「我需要月亮的沙子。」
如此說道。
翔太轉身跑開。
「等一下。」
惠反射性地伸出手。他的指尖碰到翔太的T恤。
翔太驚訝地看向這裡,然後——
男孩在惠的面前消失了。
惠的指尖,只剩下T恤的觸感。
一名男孩,就這樣在沒有月亮的夏日天空下消失了。
那時,春埼美空在一間小祠堂前面。 她按照惠的指示,來向野之尾說明重啟前發生的事情。
春埼已經交代完重啟前的所有事情。雖然她可以直接回家,但惠晚點會過來這裡,因此她決定留下來看貓打發時間。
春埼看上一隻表情目中無人,彷佛對全世界都感到厭煩的貓。春埼在那隻貓的前面蹲下,試著在它面前晃動手指,但貓咪不為所動地打呵欠。
「你真有趣呢。」
野之尾說道。
聽不太懂她的意思。春埼轉向野之尾。
野之尾坐在石階上,將手放在腿上托腮,視線盯著春埼。
「你和每個人見面時,都像那樣嗎?」
「像哪有是指?」
「簡單來講,就是漠不關心。看起來毫無興趣的樣子。」
野之尾覺得有趣地揚起嘴角說道。
春埼稍微思索—下。她的確對野之尾沒興趣,坦白說出來會不會讓對方不開心呢?因為不知道正確答案,她決定保持沉默。
野之尾說道:
「比方說現在,那隻貓忽視你的指尖,你也不覺得怎樣對吧?」
春埼點頭。
「我一開始就沒期待什麼。」
「難道你不想和她玩嗎?」
道里的「她」,應該是指這隻貓吧。春埼之前連「她」是公是母都不知道。
「也許吧,不過,貓也有貓的情緒。」
「你說得對,我也這麼覺得。但你的思考方式有點特殊,讓我很感興趣。」
「和你有相同想法是嗎?」
「不對。我的情況是對貓咪和人類一視同仁。因為尊重貓咪,才會考慮對方的情緒。」
「我也一樣。」
「你只是漠不關心吧。而且你看起來也沒特別喜歡貓。」
「我可是有在搜集貓咪商品呢。」
「喔,真令人意外。你喜歡貓嗎?」
「其實沒那麼喜歡。」
雖然不討厭,但也沒到非常喜歡。
「那你為什麼要搜集貓咪商品?」
「不知不覺……」
「不知不覺嗎?」
「嗯。」
儘管春埼有她的理由,卻不是能隨便告訴別人的事情。
野之尾身邊的貓咪朝她的衣服——話說回來,為什麼是穿高中制服——伸出爪子。看來它想爬到野之尾身上。少女以溫柔的眼神看著那隻貓。
春埼說道:
「這次的狀況,稍微有點例外。」
「什麼意思?」
「這次不是惠,而是由我說明重啟這段期間發生的事。」
春埼本人也會因重啟而失去記憶。
換句話說,春埼剛才的說明,全是從惠那裡聽來的情報。
情報的傳達愈直接就愈精準。中間不該有多餘的人介入。透過他人傳達的情報,是會扭曲到變成傳話遊戲。惠基本上不喜歡讓情報產生扭曲。
「為什麼淺井要拜託你傳話呢?,」
「我不知道。可是,我想應該是有什麼比情報確實性還要優先的事項。」
「舉例來說?」
「例如速度。惠現在去見日下部翔太。」
「這是有需要這麼急著傳達的事情嗎?」
「早點傳達,你就能早點思考有關日下部翔太的事情。」
打算爬上野之尾身體的貓,前腳搭到少女肩膀就再也無法前進。它用微弱聲音不安地叫著。
野之尾溫柔地抱起那隻貓,將它移動到能穩穩待在肩膀上的位置。貓咪展現出無止盡的挑戰心,再度瞪向野之尾的頭頂。另一隻貓縮成一團地躺在她腿上。再過不久,貓咪們說不定會全部擠到這裡。
「我不知道翔太在想什麼。」
「這樣啊。」
「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你覺得淺並知道嗎?」
春埼點頭,然後想起一件事。
「或許這就是惠要我過來說明的理由。」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如果有知道答案的人在身邊,不是會想問對方正確答案嗎?」
野之尾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
「換句話說,是要我自己想囉?」
「有這個可能。」
野之尾笑出聲。
「看來你也不是對什麼都漠不關心呢。」
「不。我基本上對什麼都漠不關心。」
春埼說完後,再次於只目中無人的貓面前揮動手指。
淺並惠抵達祠堂時,一隻貓坐在野之尾盛夏的頭上,另一隻貓纏著春埼美空的右手。
「好像很有趣呢。」
惠說道。
「你羨慕嗎?」
野之尾反問眾
少女稍微低下頭後,上面的貓就跳了下來。春埼把貓拉開,走到惠的旁邊。
惠打開右手提著的紙盒。裡面裝有西式點心店「三月堂」的泡芙。
夏天的下午三點三十分。三人在藍得刺眼的天空下享用泡芙。烤得有點硬的外皮里,包了大量甜度適中的卡士達奶油。
「真好吃。」
野之尾說道。
「真的很好吃。」
惠回答。
春埼默默地點頭。
吃完泡芙後,惠開啟話題:
「你已經聽說翔太的事情了嗎?」
野之尾一邊舔著指尖上的奶油,一邊點頭。
「嗯,我聽說了。」
「野之尾同學,請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照我的意思是指?」
「如果你想忘記一切,我們會再度重啟;如果你想讓翔太自由行動,我們就不再插手。」
「這樣沒關係嗎?這是服務社的工作吧?」
「那部分大致結束了。」
「結束了?」
「是的。我對他的能力已經有底,那不是什縻危險的能力。」
惠開始說明日下部翔太的能力。
野之尾短暫陷入沉默。縮在她腿上的貓,用力張開嘴巴打呵欠。
過不久,少女以不悅的聲音——
「人類真是麻煩。」
如此嘟嚷道。
惠輕輕一笑。
「說得真過分。」
「啊,嗯,沒差吧?我也是人類。」
「你很麻煩嗎?」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活得像貓那樣單純。」
那真是太好了 。
「其實比起貓,我更喜歡人類。」
「我倒是比較喜歡貓。」
「不過,你也不討厭人類吧?」
「這個嘛。唉,我對那位男孩是還滿留戀的。」
野之尾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今晚的雲很少。
帶著濕氣的夏日空氣中,野之尾盛夏與日下部翔太坐在小祠堂的石階上仰望夜空。
高掛夜空的,是比半月略微豐滿、再過幾天就會變成滿月的月亮。
兩人聊起一隻在半年前死掉的貓。
那是一隻又瘦又小,擁有白毛與黃色眼眸,到死前都還想去月亮的野貓。
然後,日下部翔太起身,站到月光的正下方。
在他的頭上,掛著皎潔又沉默的美麗月亮。
男孩直視少女,露出微笑。
「我跟你說。我有辦法去月亮了。」
野之尾不太清楚這事件的開端在哪裡。或許是一個月前男孩確定要搬家的那天,也或許是半年前那隻貓死去的那天,又或許是一年前兩人初次相遇的那天。
不管怎樣,在這雲少的夏夜,男孩是這麼說的:
「我去拿月亮的沙子同來,送給那隻貓
。」
他筆直地仰望月亮。
整個人融化在月光和夏天的空氣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男孩就像真的啟程前往月亮般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月光。
野之尾盛夏閉上眼睛。
她隱約聞到草的味道。夏草潮濕的香味。遠處傳來蟲與青蛙鳴叫的聲音。在這寧靜的夜晚,無論多麼細微的聲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野之尾盛夏思考著日下部翔太的事情。
她從白天開始,就一直在思考男孩的事情。
為什麼他要去月亮采砂?
那到底有什麼意義?
為什麼他非消失不可呢?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表現野之尾反覆思考的結果,那就是沒答案。
直到現在,她還是不明白。但是,她大概理解該對男孩說什麼。
少女緩緩睜開眼睛。
「翔太。」
野之尾說道。
「我一直在考慮該怎麼做。我—開始認為只要你滿意,我就笑著接受月亮的沙子,並對你說那隻貓也會很高興。」
少女對著靜靜灑落的月光傾訴。
「可是,感覺事情應該不是那樣。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總覺得那樣是錯的。」
在這寧靜的夜晚與月光中,少女的聲音獨響。
「我不知道你在期望什麼。我似乎能夠體會,卻無法清楚地理解。」
這些話一定很殘酷。
然而,少女想不到其他說法。
「我根本不需要什麼月亮的沙子。我也不想要那種東西。就像我不了解你一樣,你也一定不了解我。」
她認為這些是必須傳達的言語。
「我討厭這種無法理解的狀態。這肯定因為我是人類,沒辦法像貓那樣簡單切割。」
男孩從她眼前消失時,她有點悲傷。
單獨在美麗的月夜下不斷說話,讓她非常悲傷。
「我一定是想多了解你一點。」
可以的話,她希望對方能夠回答。
「回來吧,翔太。」
一陣溫熱的風吹起。
「要是你不在了,我會有點寂寞。」
野之尾盛夏說道。
光是傳達這點就夠了。
她聲音的餘韻消失。
月亮底下出現一位男孩。
他靜靜地流著淚。
野之尾盛夏起身,筆直地走向日下部翔太。 少女在男孩面前停下腳步,笑著對他說:
「歡迎回來。」
然後她抱緊男孩。
「你在發抖呢。月亮上面很冷嗎?」
她低聲問道。
「我根本沒去什麼月亮。」
男孩回答。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上午十一點三十分,淺井惠與春埼美空並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公圔里有座正好慢了 五分鐘的時鐘。雖然沒告訴過別人,但惠對這個時鐘頗有好感。
存檔的效果只能維持七十二小時。所以每七十二小時,惠和春埼會像這樣見面和存檔。再過二十分鐘,距離上次——七月二十五日的存檔就過了七十二小時。
公圜里人煙稀少。
只有兩名男孩窩在沙坑裡玩。惠看著兩人中間逐漸堆起一座沙山。
「對了。」
春埼開啟話題。
惠一看過去,她就接著說道:
「關於日下部翔太的事情,我有幾個地方不懂。」
惠他們介入那位男孩引發的事件,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
想必春埼對這件事沒什麼興趣。她對這件事的興趣,僅止於當成消磨時間的話題。
「什麼地方?」
惠問道。
「結果日下部翔太的能力,不是前往月亮對吧?」
「嗯。單純只是讓身影消失的能力。」
不過,看在旁人眼裡,單純讓身影消失的能力,和瞬間移動到月球的能力並沒差別。
「那麼,他說要去拿月亮的沙子回來,是騙人的。」
「沒錯。唉,月亮的沙子是真是假,絕對是芝麻小事。」
一位男孩拚命地想為一位少女準備禮物。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為了確實完成這個謊言,決定消失兩天半的時間。」
春埼對惠的說明感到有些困惑。
「既然去月亮這件事是騙人的,為什麼不馬上回來就好?」
「兩天半的時間本身沒有意義,但他希望能消失到搬家那天早上。因為一旦被管理局發現,他真正的能力就會穿幫。」
日下部翔太打算在二十七日早上,將月亮的沙子送給野之尾後,馬上離開咲良田。 惠再度看向沙坑。
「他想在有月亮的夜晚,從野之尾同學面前消失。他一定是認為這樣比較有說服力。只不過剛好是在七月二十五日見到她而已。」
從那天晚上開始,到搬家的早上,碰巧是兩天半。
「為什麼惠知道,日下部翔太的能力只是讓身影消失呢?」
「嗯……其實理由簡單到有點好笑。」
由於太過簡單,惠不怎麼想提,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翔太從我面前消失時,我抓到了他的T恤。」
「嗯。」
「就算他的身影消失,我的指尖依然留著抓住T恤的觸感。」
前往月亮的能力,不可能引發這種事。所以惠才知道即使看不見,男孩人依然在那裡。
「我了解了。」
春埼點頭。
惠確認手機顯示的時間。距離下次能夠存檔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正當他打算把手機收起來時,手機響起來電鈴聲。
是野之尾盛夏打來的電話。
按下通話鍵,電話里傳來她的聲音。
「你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讓人摸不著頭緒的電話,
「我現在想吃冰淇淋。」
今天的天氣很熱,光是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就冒汗了。
「好,我,買給你。想吃哈根達斯也行喔。」
真令人驚訝,實在太不協調了。惠沒想到,居然會有跟哈根達斯這詞如此不搭軋的高中女生。
野之尾接著說道:
「也幫我問問春埼想吃什麼。」
「她現在剛好在我旁邊……」
惠將視線移向春埼。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這裡,戚覺似乎有點不高興。
惠對電話的另一端問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翔太的事啦。」
「我記得他昨天搬家了。」
「嗯。這和那完全沒關係。」
野之尾講話還是一樣殘酷。
「只要是幫忙過迷路孩童的人,我都會請對方吃喜歡的東西。上次是請吃乳酪。」
說完後,野之尾盛夏輕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