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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道別不是容易的事 彈珠世界與糖果抗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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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樣會比較輕鬆。」

世良如此回答。春埼點頭說道:

「那就這麼辦吧。」

「咦?」

「我,對我說話方式沒什麼堅持喔。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世良以為這是某種玩笑。

可是春埼一臉認真地筆直看向這裡。總覺得有點好笑。

世良忍不住笑了出來。

春埼維持嚴肅的表情說道:

「有什麼奇怪的嗎?」

世良笑著回答:

「很奇怪啊。你那是什麼說話方式。」

「我剛才是在試著模仿惠。他經常,這樣和我說話。」

或許是因為不習慣,春埼斷斷續續的補充。

世良依然笑個不停。這已經不是講話結巴的問題了。

「算了,你還是用敬語吧。這樣感覺很不自然,有點恐怖。」

「是這樣嗎?」

春埼維持不帶情感的表情點頭,恢復原本的語調。

世良擦掉眼角因大笑而流出的淚水。

「你果然不普通。」

「我的說話方式有那麼奇怪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大概是你的想法不普通。」

世良含住原本單手拿著的白色棒子。那本來是棒棒糖的一部分。因為沒地方丟,所以一直拿在手上。

「不過,你們奇怪的地方感覺還不錯。讓人有種特別的感覺。」

「奇怪不是本來就代表特別嗎?」

「…… 什麼意思?」

「所謂的奇怪,是用來形容稀少的事物。我覺得只要有很多,就一定會變得普通,而稀少的東西,一定都很特別。」

不對。

世良搖頭。

「不對。我可能有點怪,但一點都不特別。」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嗯~舉例來說 ……」

世良晃動叼在嘴巴里的白色棒子,然後用右手取下並接著說道:

「我國中時,一直都被人用奇怪的綽號稱呼。但是,那綽號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特別。我想儘早捨棄掉那個綽號。」

「為什麼您想捨棄那個綽號呢?」

「因為不需要啊。即使奇怪,沒有價值就不算特別。」

在奇怪的事物中,只有具備價值的事物是特別的。世良認為所謂的特別,就是用來表示價值的詞彙。

春埼點頭。

「我明白了。」

之後她就陷入沉默。

世良再度閉上眼睛。

奇怪的綽號、心中美麗的事物,以及棒棒糖的棒子。

世良其實打算在學校吃這根棒棒糖。她應該讓這美麗的圓形物體在口中融化、消散,然後就此獲得解放。

可是,糖果吃完了。

—— 而我,在彈珠裡面。

在這個含在嘴裡是不會融化的球形物體裡面。

她被囚禁在這美麗又廉價的場所,無法逃離。

4

翌日 —— 四月十一日,星期二。

當天早上,淺井惠站在校門前面。

蘆原橋高中的學生們通過惠的身邊。再過十分鐘左右,早上的班會就要開始了。

昨天在那之後,惠打電話給世良的國中同學,詢問世良佐和子是個什麼用的學生。透過電話訪談,他隱約理解世良為何使用能力。

早晨總是讓人想睡。惠忍著哈欠看向校舍。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面前比出一個兩公分的空隙,想像那裡放了一顆彈珠。他在腦內重現世良佐和子使用能力前看見的景色。

無論天空、樹木、操場、校舍、裝在牆壁上的時鐘,還是窗戶,一切看起來都顯得扭曲並上下顛倒。就是那樣的景色。

—— 應該沒錯。

就在惠這麼想著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早安,惠。」

他回過頭,看見將彈珠放在手掌上的春埼美空。

惠微笑道:

「早安。你和世良同學處得好嗎?」

春埼點頭回答:

「算不錯吧。」

惠納悶地問道:

「你改變說話方式了?」

「嗯。昨天世良同學說,對同年級的人用敬語很奇怪。」

「喔,原來如此。」

改變措辭的春埼,感覺既新鮮又有趣。

世良佐和子從彈珠內開口:

「呃,淺井同學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你是指春埼說話的方式嗎?」

「嗯,沒錯。」

「我覺得很適合啊。」

春埼原本就很缺乏表情,所以適合平淡的措辭。

春埼點了一下頭,接著說道:

「謝謝。不過是世良同學說,那樣不太自然,讓人覺得恐怖。」

「真令人遺憾。」

春埼微微搖頭。

「我是覺得沒那麼

誇張啦,但姑且還是和惠確認一下。」

「喔。難得你會在意這種事呢。」

「我試著模仿惠說話的方式。有哪裡奇怪嗎?」

「我是不覺得奇怪。那是在模仿我嗎?」

「不像嗎?」

「不。真要說起來是有點像。即使措辭相同,只要聲音不一樣,給人的感覺也會跟著改變呢。」

「和我平常說話的方式相比,惠覺得哪種比較好?」

「嗯~很難取捨,但我比較習慣原來的說話方式。」

春埼再度點頭。

「我知道了。那就改回來。」

彈珠內的世良佐和子有些慌張地說道:

「我不是很在意說話方式,不過你們動作是不是快一點比較好?班會就快開始囉?」

惠微笑地搖頭。

「不,沒關係。」

「為什麼?」

「因為我今天要翹課。」

世良佐和子輕輕地「咦」了一聲。

·

惠他們隨興在街上逛了一圈,來到一座小公園。

要是待在學校附近,還真會覺得尷尬。若是其他地方,哪裡都無所謂。

惠和春埼並肩坐在長椅上。那是一張紅色長椅。以前油漆剝落,在兩年前重新粉刷,現在變得比較漂亮。

世良進入的彈珠,放在惠的掌心上。少女用自言自語般的輕微音量對惠說道:

「這樣沒關係嗎?」

「你指哪件事?」

「不去學校。」

「才開學典禮的隔天,不會怎樣啦。」

也還沒開始上課。頂多只會決定班級幹部。

而且只要使用重啟,就能達到類似時光倒流的效果。到時候再乖乖去上學就行了。現在得集中精神處理世良的問題。

「…… 美空也沒關係嗎?」

世良問道。她不知從何時開始直呼春埼的名字,看來兩人的感情變得不錯。

春埼點頭。

「嗯。」

「為什麼?」

「那是惠決定的事。」

「那算理由嗎?」

「算。」

惠聽著兩人的對話,將身體靠到長椅的椅背上。天空一片晴朗。如果都是這種天氣,肯定櫻花也不會凋落了。

彈珠內的世良小聲問道:

「淺井同學們會翹課,果然是因為我的關係吧?」

惠煩惱了一會兒後回答:

「這是我們自己決定的事,跟你無關。但是,我們的確是為了你才沒去學校。」

這是謊言。惠不是為了世良才翹課,他只是想了解世良對什麼有罪惡感。

上下顛倒的她看向天空。

少女做了一個深呼吸開口:

「對不起。我會努力想辦法讓自己離開這裡。淺井同學們還是去學校吧。」

惠看著世良回答:

「為什麼要這麼在意學校?你明明就翹掉開學典禮了。」

少女搖頭。

「那不一樣。那對我而言,是必要的事情。」

「什麼意思?」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世良什麼也沒回答。

惠從她的沉默里,感覺到某種糾葛。想必是和她內心非常接近的糾葛。

彈珠內的少女終於放棄掙扎,將視線投向惠。

「我的老師曾經說過,喜歡美麗事物的孩子心中,都存有美麗的事物。」

「老師?」

「嗯。我國小三年級時的級任導師。」

「…… 然後呢?」

「人是因為心裡裝了美麗的事物,所以才能發現美麗的事物,並喜歡上那些東西。老師曾經說過,只要將眼睛看見的東西或腦中思考的事情,和內心的美麗事物比較,並只挑出美麗的事物,就能持續處在美麗的世界裡。」

惠點頭。

這一定是和倫理觀念有關的話題。

只要將「美麗」這個單字換成「正確」,就會變得淺顯易懂。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這是一種隨處可見,卻誰也無法否定的話。

惠認為那位老師,以學校老師的身份,對國小三年級的學生說了該說的話。

世良說道:

「我相信她的話。從沒懷疑過。所以我成為非常認真的學生。」

按照少女的說法,她認為和不認真相比,還是認真比較美麗。

「她是位好老師呢。」

「嗯。這和偉不偉大,或厲不厲害無關。我認為她應該是位非常正確的國小老師 —— 不過那個人,終究只是個國小老師。」

少女說這些話時,語氣里參雜了否定。

那並非焦躁或憤怒的動態情感,而是接近悲傷或寂寞的靜態情感。

「國小老師說的話,只要在念國小時相信就好了。可是我一直到當上國中生,都還相信那位老師說的話。」

「那樣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 …… 例如我念國中時,從來沒向學校請假,也從來沒有遲到過。」

「那還真了不起。」

「一點都不了不起。別隨便敷衍我。」

少女以尖銳的聲音喊道。接著她在輕聲道歉後繼續說明:

「全勤獎這種東西,不過是一張獎狀而已。再怎麼困都要早起,就算身體不舒服也要勉強自己,最後換來的卻只是一張厚紙。感覺只要有台電腦,誰都做得出來。這讓我覺得,隨興跟學校請假的人還比較精明。」

惠想反駁,但還是作罷。一張獎狀究竟有多少價值,只有收到的本人能夠決定。若本人認為毫無價值,那就是毫無價值。

「我真的覺得,升上國中得學著精明點才行。」

世良如此說道。

「所以你是為了變精明,才翹掉開學典禮的嗎?」

少女昨天沒有出席蘆原橋高中的開學典禮。

「沒搭上公車是偶然。可是,那件事讓我知道,不去學校會有什麼後果。於是我去公園看看,到商店街閒晃。」

「那樣開心嗎?」

少女猶豫一會,然後搖頭。

「不。我認為自己做不了美麗的事,還產生強烈的罪惡感。我不喜歡那樣。我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加隨興過活。」

「…… 真的嗎?」

「嗯。我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跑進彈珠的。為了能夠確實不去學校。進入景色扭曲模糊、全部相反,感覺像是瞧不起這世界的彈珠裡面。」

惠也想過這個可能性。

世良佐和子是因為討厭認真的自己,才會為了逃避而躲進彈珠的可能性。然而 ——

「我認為不是這樣。」

惠說道。

或許是沒想到自己會被否定,世良微微睜大眼睛。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我昨天訪問過世良同學的國中同學。」

「咦?」

「如果讓你心情不悅,我向你道歉。但是,我認為這麼做是有必要的。」

「…… 然後呢?」

「我得到很多資訊。」

惠昨天聽到許多和少女有關的事。

世良佐和子j經常發呆、營養午餐吃得很慢、不擅長英文、偶爾會口齒不清、將來想當保育員、意外地很會彈鋼琴,以及喜歡加倍佳。

一群人以各式各樣的說法談論她這個人。

但他們一定都會提到一點。那是世良佐和子最大的特徵。

「大家都用相同的方式稱呼世良同學。」

無論親密與否都一樣。

世良以出奇淡然,半放棄的語氣回答:

「嗯。我知道。」

*

風紀股長,這是大家對世良佐和子的稱呼。

簡直像是幹部的名稱。然而她念的國中,並沒有對應的職位。她是個只有名號的風紀股長。

國中一年級時,班上的某人開始這樣稱呼她。

一開始,世良很喜歡這個綽號。這就好像證明了自己是正確的。

—— 比起違反規則,還是遵守比較美麗。

她認為當然是這樣沒錯。

世良言行的中心,總是包含這樣的思想。

例如比起外觀凌亂的制服,總是穿戴整齊的制服比較美麗;比起上學遲

到,還是準時到校比較美麗。然後在發現有人違規時,比起坐視不管,還是糾正對方比較美麗。

少女一會是這麼相信的。

所以世良絕對不會違反規則,也不允許別人這麼做。

短短一個月,風紀股長這個稱呼就被廣為流傳。等回過神來,已經沒人叫她世良佐和子了。

她從那時開始感到不對勁。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

某天,世良發現一位同學在制服底下穿了紅色的 T 恤。這樣是不對的。按照校規,學生只能穿白色的 T 恤。

世良當然糾正了那位同學。告訴對方那件 T 恤違反校規。

同學回答。

—— 唉,反正是風紀股長說的話。

另一個同學跟著答腔。

—— 嗯。沒什麼好在意的。

然後,世良終於察覺風紀股長這個綽號是個蔑稱。

只要仔細觀察周遭,就會發現自己非常惹人厭。

休息時間再也沒人找自己聊天,放學後也不再有人邀自己去玩。

—— 我明明只是選擇了美麗的事物。

不過,她因此理解,除了自己以外,根本沒人追求「美麗的事物」。

世良佐和子獨自度過國中生活,就這樣孤單的畢業了。

*

風紀股長世良佐和子。

惠說道:

「你最大的特徵,就是非常認真。所有人都這麼說。」

世良點頭。

「嗯。所以今後,我要變得不認真。」

惠搖頭。

「可是,我不認為你想讓自己變成那樣。」

「…… 為什麼?」

「我真的聽到不少你的事情。」

一發現有學生違反校規,就毫不保留的報告老師。

看見有老師在禁菸區抽菸,也會上前糾正。

世良還曾經因為自己的裙子比學校規定得略長,便在取得許可後,一整天穿著運動服上課。

再來就是加倍佳的事。

「草莓口味三根,萊姆口味和焦糖口味各兩根。」

惠說道。

合計七根。這些是世良不小心帶去學校,交給老師的加倍佳。世良念的國中,基本上禁止學生帶飲食到校。

「你原本打算在學校吃對吧?」

惠一問,世良便輕輕點頭。

「嗯。」

「為了違反規則?為了變得不認真?」

「…… 沒錯。因為不認真的人比較精明。」

「但是,你最後還是沒吃。」

「所以我才要在高中 ——」

惠搖頭。

「你國中時有好幾次都想違反規則,即使最後失敗,你也沒有使用能力。但這次不同。這次和以前完全相反。」

世良佐和子不是為了擺脫認真的自己才使用能力。

「你沒趕上開學典禮。你是因為違反了規則,才使用能力。」

一切都是相反的。

打算變得不認真的她,其實希望維持認真。但是,她卻遲到了。

開學典禮結束時,她帶著彈珠來到校門前。

「我剛才在你倒下的地方試過了。從校門前透過彈珠,究竟能看見什麼。」

從校門口往校園的方向看過去,可以看到校舍正面。

校舍上面有個大時鐘。

大幅遲到、在開學典禮結束時才抵達校門口的世良,一定是透過彈珠看了那個時鐘。

透過彈珠看過去的世界,所有景象都變顛倒。時鐘的盤面也一樣,上下左右會變相反。

舉例來說,指向十一點三十分的時鐘指針,於彈珠內的世界是還在五點的位置。

「你昨天沒趕上開學典禮,站在校門口前面時,在彈珠映照出的反轉世界中,看見時鐘指向早上的時間 —— 雖然只是看起來像那樣而已。」

那種事情毫無意義。

無論時鐘看起來是幾點,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就是上午十一點三十分。時間不會因此改變。

「不過,你覺得那邊的世界比較好對吧?就算那是謊言,你依然想逃到開學典禮還沒開始,你還沒遲到的世界。」

肯定就是這麼點事。

少女因為這種理由,被囚禁在彈珠的世界裡。

那對世良佐和子而言,是已到潛意識使用能力的強烈願望。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惠也不再開口。

過不久,世良嘆了口氣,無奈地笑道:

「大概就和你說的一樣吧。」

「待在彈珠裡面舒服嗎?」

少女輕輕搖頭。

「這裡的一切全都相反。無論學校、時鐘,還是我都一樣。顛倒的我看顛倒的時鐘,那就不再是顛倒的了。」

「那麼,彈珠裡面和外面就沒什麼不同了。」

那裡並非她期望的世界。

「嗯。我果然還是遲到了,明明原本希望那樣,但又討厭得不得了。」

世良補充道:「我精明不起來。」

惠凝視她的彈珠。帶著些微藍色的透明、看起來廉價卻美麗的球狀物體,在反射光線後閃耀不已。

「世良同學,你必須好好參加開學典禮。」

既然會痛苦到逃進彈珠里,那就沒必要捨棄自己內心的美麗事物。惠認為即使不精明,少女依然可以再任性一點,守護自己的原則。

「…… 你說的沒錯。可是,已經太遲了。」

世良佐和子說道。

「不。還來得及。」

惠露出微笑。

他看著彈珠說道:

「春埼,重啟吧。」

為了將一名少女從彈珠裡帶出來。

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世界崩毀。

崩毀,然後再度重組,產生出過去的世界。

5

四月十日 —— 蘆原橋高中開學典禮的日子。

世良佐和子緩緩睜開眼睛。

照理說,老師應該拿著糖果在她面前微笑,但結果並非如此。映入眼帘的,只有不太乾淨的柏油路。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剛才究竟是作夢,還是單純想起以前的事情。感覺好睏。無論是在公車站的長椅上睡著,或是漫不經心地想起古老的記憶,都非常有可能。

少女昨晚睡得很差。只要是大活動的前夕,她都會這樣。

帶著遷怒的心情,略微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後,她抬頭望向天空。引入模糊視野中的,是一片晴空萬里。

從前天開始下的雨,到今天早上已經停了。

不過,那場雨讓櫻花散落大半。

視線一往下移,就看見貼在馬路上的櫻花花瓣,讓人感到憂鬱。她產生了自己不被任何人祝福的被害妄想。

—— 我從今天開始就是高中生了。

現在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

穿著新制服坐在公車站的世良佐和子,握緊今天開始要用的季票。國小和國中都是走路上學,所以不習慣這種搭交通工具去學校的環境。雖然全新的季票也不是完全沒讓她覺得興奮。

—— 反正過一個星期就會習慣。

世良在內心嘟囔著。

想必一切都和國中時一樣,只多了上下學要搭公車而已。她將重複和過去相同的生活,被人用相同的綽號稱呼。

—— 可是,這樣不行。

將手伸進口袋,她的指尖碰到一個硬物。裡面放了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

那只是混合砂糖、澱粉糖漿和香料製成的簡單甜食,但此刻卻帶有完全不同的意義。這單純的棒棒糖,會替她破壞至今的一切。

粉碎從小學就一直相信老師說詞的她,讓她蛻變擁有一般人的精明能幹。

就在世良想起以前的事情時,她聽見馬路對面傳來引擎聲。

世良看向聲音來源。原本以為是公車來了,但那只是宅配業者的貨車。

貨車通過公車站前方。她對這種事沒興趣。在貨車開來的方向,有位少年走在路邊。

—— 他和我同校。

世良心想。她將在今天成為蘆原橋高中的學生。

那位少年是學長嗎?還是同樣新生呢?

世良儘可能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偷偷觀察少年。如

果他也要去蘆原橋高中,應該會跟世良一樣坐公車。是不是該向他搭話比較好?但是,那樣感覺有點難為情。

少年在公車站前停下腳步,突然蹲下。他到底在幹什麼呢?少年做出撿起某物的動作,等他再度起身時,手上似乎拿著某樣東西。

—— 彈珠?

小小的、圓形的,帶著些微藍色的彈珠。

接著公車就到了。

世良從長椅上起身,走上公車。

公車開往蘆原橋高中的這段期間,世良也一直掛念坐在後面的少年。

不過,隨著車子離學校愈來愈近,世良的注意力開始轉移到其他事上。

「閉上眼睛。想像你覺得最美麗的事物。」

老師如此說道。

年幼的她很喜歡那位老師。

於是她非常順從地閉上眼睛,想像她覺得最美麗的事物。那是一個又圓又閃閃發光、不知為何物的某種東西。

老師接著開口:

「那是屬於你的美麗事物。是僅存於你心中,極度美麗的事物。」

確實有那種東西。

她認為有。

「浮現在你腦海中的事物,肯定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老師說的應該沒錯。她閉著眼睛,擺動嬌小的下巴輕輕點頭。頭髮隨之晃動,但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剛才究竟想像到什麼了。

「不過這世上,還是有許多和那一樣美麗的事物喔。」

老師說道。

「那些東西在哪裡?」

她問道。

「它們無所不在。水窪里、藍天的角落、風聲中,或是你說的話里。只要心中仍有美麗的事物,到處都能找到和那一樣美麗的事物。」

「才沒有那種東西。」

「有喔。一定有。將你眼睛看見的東西或腦中思考的事情,和內心的美麗事物比較看看吧。這樣一來,你就能持續發現美麗的事物。」

「…… 真的嗎?」

「嗯。來,睜開眼睛。」

世良佐和子把眼睛睜開。

眼前是微笑的老師。她的手上,放了一顆小小的糖果。

「這是你幫花瓶換水的謝禮。」

用透明小袋子包起來的糖果,看起來又圓又閃閃發光。世良佐和子覺得那和自己剛才想像的美麗事物很像。

「不可以失去內心的美麗事物喔。只要那個還在,你就能持續發現美麗的事物。」

老師說道。

—— 可是。

今天將參加高中開學典禮的世良佐和子,輕輕將右手伸進口袋。

—— 只尋求美麗事物的生活方式,應該不算精明。

口袋裡裝了一根棒棒糖。

那肯定是類似毒物的東西。

那個毒物,是用來融化世良心中那純粹美麗、但毫無價值的事物。

只要違反規則,那美麗的事物就會融化消失。世良認為現在有那麼做的必要。

—— 所以我今天要在學校吃糖果。

這是連壞事都稱不上的小小違規。要是有人知道這個計畫,一定會嗤之以鼻。

但是,世良認為有必要基於自己的意志來違反規定。她必須這麼做才行。

沒多久,公車就在蘆原橋高中附近的公車站停了下來。

世良下公車後,慢步走向學校。

周圍充滿和世良一樣穿著全新制服的學生。他們的步伐比世良快,越過她繼續走。

穿過校門後,世良在遠離人潮的地方停下腳步。

她從口袋裡拿出棒棒糖。

指尖居然為了這種事在顫抖。像個笨蛋一樣。根本不會有人在意。她要變精明,就得舔這根棒棒糖。這麼做是必要的。

世良將手伸向包裝紙。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不好意思。」

光是這樣,就讓世良嚇得倒抽一口氣。

世良一回頭,看見那位在公車站預見的少年。

他開口問道:

「你怎麼了嗎?」

「咦?」

「你一直瞪著那個。」

少年指向世良手中的棒棒糖。

世良再度看向棒棒糖,然後回答:

「我只是想吃它而已。」

少年從容的回答:

「那就快點吃吧。」

那語氣讓人莫名地感到煩躁 —— 根本就沒人知道我在意的問題是什麼。

「這樣會違反校規。」

世良回答。她的語氣變得有點憤怒。

少年納悶地問道:

「有必要那麼遵守校規嗎?」

那還用說 —— 差點這樣回答的世良,在內心動搖。

「我是覺得沒什麼差。」

少年乾脆地點頭。

「那麼,快點吃那個糖果不就好了。」

「…… 我是這麼打算的。」

世良低下頭 —— 我大概是希望這位少年責備我吧 —— 她想。

她大概是希望對方能激動的告訴她,應該要遵守校規。明明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世良帶著想要擺脫對方視線的心情,剝開棒棒糖的包裝紙,將其含到嘴裡。這是用來融化並消除自己過去事物的毒藥。他本來以為需要更加純粹、壯烈的覺悟,才有辦法吃下這個。然而現實就如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只是普通的糖果。

些微的酸味與強烈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那本來應該是幸福的味道。因為那和國小三年級時,從老師那裡拿到的糖果味道沒什麼不同。

可是,她現在卻吃不出味道。

心裡那個美麗的圓形事物正逐漸融化消失。她只產生那種失落感。

「為什麼你要哭呢?」

少年問道。

世良發現自己的臉頰淌著淚水。

她搖搖頭 ——

「我不知道。」

然後如此回答。

這麼做真的正確嗎?

我有辦法變得靜明嗎?

找不到答案,至少沒有原先期待的解脫感。

「話說回來 ——」

少年以平淡到讓人煩躁的語氣說道:

「就算在校內吃糖果,也不會違反校規喔。」

「…… 咦?」

少年以確信的語氣說明:

「雖然上課時禁止飲食,但其他時候就沒關係。」

世良將手伸進支付內側的口袋。國中時代,她總是將學生手冊放在那裡。學生手冊有記載校規。

不過,那裡什麼東西都沒有。這也是當然的,她還沒拿到這間高中的學生手冊,而且大概要等到開學典禮結束後才會發。

—— 我怎麼這麼笨。

只是因為國小和國中都禁止在休息時間吃東西,就擅自認為高中當然也是如此。

甚至還拼命想違反根本就不清楚的校規。

怎麼辦。好難為情。世良知道自己的臉正紅的發燙。

但是,與此同時,她也鬆了一口氣。感覺全身不再緊繃,身體突然變輕了。

「還有。我覺得校規這種東西,還是遵守比較好喔。」

少年說完遍轉身背對她。

世良本來想要叫住對方,但在找到合適的言語之前,少年已經踏出腳步。

糖果在嘴巴里融化。已經不再是毒藥的糖果 —— 那是幸福的味道。她總算能夠這麼想了。

少年的背影在人群中消失。

—— 我的心裡,還留著美麗的事物嗎?

世良佐和子一面思考,一面閉上眼睛。

*

「—— 以上就是事情的始末。」

淺井惠說道。

津島幸太郎在服務社的社辦,聆聽淺井惠的報告。春埼美空則在惠的身。

津島將視線轉移到小桌子上。那裡放了兩張淺井惠和春埼美空的入社申請單。

津島問道:

「你認為,這樣世良佐和子的問題就解決了嗎?」

惠沉著地搖頭。

「很難說。或許將來有可能再發生相同的事情。」

「那要如何才能預防?」

「我完全想不出辦法。只要她還擁有能力。」

這話說的沒錯。

所謂的能力,原本就會發動。無論如何都會被人使用。只要沒有從使用者身上奪走能力的手段。

津島隨意在面前揮揮手。

「唉。我大致了解了。你們可以離開囖。」

「好的。那我們先告辭了。」

惠和春埼一同從沙發上起身。

走出房間時,惠回頭說道:

「謝謝你這次願意容許我的任性。」

「任性?」

「嗯。這次我拖到最後時限才使用重啟。」

在道別並說了聲「以後請多指教」後,惠和春埼離開社辦。

確定門關上後,津島再度看向桌上的入社申請單。

淺井惠。

—— 真是個難以理解的傢伙。

他的言辭聽起來像是真心話,卻又像是隨口胡諂。

在能力方面,是春埼美空壓倒性的強大。淺井惠的記憶保持,只不過是重啟的輔助,

然而,在讓淺井惠接觸與能力有關的問題時,站在事件中心的,總是那名少年。他比誰都深深理解各種能力。

這是為什麼呢?津島不知道原因。淺井惠並沒有比其他學生熟悉能力,他在咲良田定居不過短短四年。

定居一詞,用在少年身上出奇合適。他總是在某處顯得任性,仿佛一切都只在自己心裡做出了解,雖然如此,他卻理解別人的能力。把能力換個說法,就是使用者希望、冀求的事物。

淺井惠能夠理解他人,但他自己老是顯得孤獨。

—— 算了。至少世良來學校了。

淺井惠完成了這項工作。他以消除問題根源的方式,交出成果。

雖然利用世良佐和子來測試少年,讓人覺得過意不去,但這確實是津島期待的成果。

在津島能夠利用的能力者當中,淺井惠是最能準確處理問題的人選。能夠超越管理局的判斷來處理能力問題的高中生,就津島所知只有惠一個人。

—— 果然還是依靠這傢伙最好,

思及此處,津島笑了。那是接近自嘲的笑容。

老師將自己辦不到的事情推給學生。這樣的構圖實在扭曲。

必須想辦法讓對方來上學的學生,還有一人。

那是從去年夏天以後,就一次也沒來過學校的學生。雖然形式不同,但她也和世良一樣為自己的能力所困。

只要讓她和淺井惠見面,問題應該就會解決吧。

想到這裡,津島又再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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