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從前,炸彈從天而降(2/2)
「去的時候興致勃勃很興奮,不過,回來的時候就還好啦!」
我想,當時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爺爺什麼都沒說,只是搔了搔我的頭。
我得意忘形的補上一句:
「我還要到更遠更遠的地方去!」
我記得自己是這麼說的。
在那之後,我常常會在半夜裡爬上公園的「柱子」。
原美智子的形象,在我還是個小學生的印象里,是「好漂亮的姊姊喔!」等到我上國中的時候,卻覺得她看起來比較小,是個可愛的女孩。
我又用望遠鏡看她手上懷表的時間,懷表的指針依然指著「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從我來這裡到此刻,對我來說,已過了好長的時間,但對她來說,卻連一秒鐘的時間都不到。
換句話說,對原美智子而言,我們的世界是活在她眨眼之間,只是像影子一樣罷了。就算我一輩子都一直坐在這裡,也不曉得在她的視野里,是否有那一瞬間我映入了她的眼帘?還是說,只是像一點點的殘影一樣,晃一下就不見了呢——
我持續想著這些超過理解範圍的事情,一直到巡夜的爺爺叫我為止,我不知道已經一直盯著她看了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了。
不過現在——
不要說是幾十分鐘了,任何時間,幾個小時,我都仍然持續凝視著原美智子。
為什麼呢?因為爺爺已經不會來這裡叫我了。
爺爺在上個月底過世。
爺爺在工作的時候突然腳痛起來,健康狀況一下子就衰退大不如前,還因為感冒引起肺炎,一度以為身體有起色會好起來的,沒想到卻又突然惡化,然後就過世了。
喪禮極為隆重盛大。
不停送來各種大型的花籃,鎮上的知名人士也是一個接著一個來拈香祭拜,他們都盛讚爺爺生前的事跡。例如沒看過像他這麼有責任感的人,或是說爺爺做事很明快果決,並且會持續追蹤辦妥各項任務,聽到的全都是各種讚揚……
來祭拜的人看到我的臉之後,都說:「哇,你長得跟你爺爺好像啊!以後可有作為了。」我也聽了很多這些林林種種的說法——
——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沒弄清楚……
我心裡忍不住想著。
爺爺在退休前還在上班的時候,是個積極能幹的人這件事,雖然的確無庸置疑。不過,我總覺得對爺爺來說,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爺爺臨終的那一天,所有的親戚一同在病房裡陪伴著他,守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爺爺說著不成聲的話……
而聽得懂的人,大概就只有我一個吧——
「——美智……」
爺爺臨終說的就是這個名字……
今晚——
我從家中的壁櫥里拿出防災用品組,並買了很多水跟巧克力塞進裡面,口袋裡則是放著瑞士摺疊刀跟雙眼望遠鏡,再穿上厚重的衣服(雖然很熱,但還是勉強忍耐著),最後,穿上最耐操的鞋子。
所有的東西部準備齊全後,我想著還需要再帶些什麼呢?其實,如果真要說該準備的東西還有哪些的話是說不完的。
對於一千年以後的必備品,誰會知道究竟要準備些什麼東西啊?
我走到公園正中央,拿出備用的梯子爬上去。
雖然現在是半夜,可是樹上的蟬卻誤以為是白天而鳴叫著。
現在「柱子」上的透明蓋子總是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爺爺過世之後雖然來了新的管理員,不過,他是不會來清理這裡吧。
我的手指印在沾染灰塵的圓蓋上,我抬起圓蓋推開。蓋子很大(比我的身體還要大),我失去平衡,梯子差點就快倒了。最後我總算用力站穩,並且把圓蓋推開了大約五十公分。
我爬到半開的圓蓋上,在邊緣坐下來,然後把裝滿東西的背包從「柱子」的上端放下去。一開始稍微有些抗拒的阻力感,我用身體的重量輕輕往下推,背包開始慢慢沉了下去……就像是沉浸到透明果凍里的感覺,手一放開就停止了。
接下來,我把左右兩腳的腳尖伸進去。
剛剛那種沉浸下去的觸感,開始向上傳遞到整個腳部——並逐漸延伸到身上。
等到兩腳的膝蓋以下都沉進去之後,我兩手攀住蓋子邊緣半轉過身。用兩手支撐的身體,
腰部以下已經逐漸沉浸到「柱子」里了。
接下來我抓住蓋子的邊緣,全身一鼓作氣向下壓,同時放手。
我屏住呼吸是對的。凝結的空氣,讓我瞬間無法呼吸,
然後,「加速」——
——他們兩人原本打算私奔的。
在六十年前十五歲的男孩跟女孩,要比現在十五歲的年輕人成熟多了吧!發誓將來要永遠在一起的爺爺和原美智子,卻遭到雙方父母極力反對他們在一起。當時還是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彼此都不知道周圍的狀況會演變成什麼樣子。
他們兩個私奔了。
私奔當天,爺爺去老家有生意上往來的客戶那裡收錢,原本打算拿著這些收回來的錢跟原美智子一起逃走的。當他們決定要私奔之後,爺爺就把他的懷表給了美智子當作信物,也約定了會合的時間。
一九四×年八月六日正午時分。
但是,臨行前爺爺卻膽怯了。
他需要一點時間思考,所以錯開原本的班車,搭上晚了一班的電車。
結果,這樣反而救了爺爺一命——
一九四×年八月六日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炸彈掉落到這裡,被夷為乎地成為廢墟的土地上,只留下美智子等待的姿態。
如果爺爺依照約定時間抵達的話,或許他們兩人就會手牽著手被封在「柱子」裡面吧?或者是如果位置稍微偏離了一點,兩個人都早已灰飛煙滅了也說不定。
——我早該這麼做的。
一直把這個想法放在心底的爺爺,在那之後活了六十年,然後死了。
爺爺會重新建設這裡,並不是那種泛大眾的什麼為了大家的和平,或幸福之類的表面理由。而是為了安排好原美智子回來的場所。會把她擺設在公園的正中央,也是特地為了讓她可以看見人群,在百年之後,或是千年之後,可以向人伸手呼救。
為此,爺爺才會比別人更加倍的努力工作,而有了這樣的結果。
當然,爺爺這種生活的意義也是很值得讓人稱讚推崇,很了不起!
……但是,就在他做完他想做的事情之後,他的年紀也大了吧。又或者是期間新衍生出來的親友家人(我也是其中之一)讓他無法割捨也說不定。
爺爺到最後都沒有勇氣跳進封存著原美智子的「柱子」里。
——當然,那是爺爺自己本身的問題,由我代替他跳下去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我會踏上「旅程」,有我自己的理由。
也就是——
我想去這個距離明明很近卻又無限遙遠的地方。
去見見我最心愛的爺爺他所最鍾愛的女子。
我要告訴她爺爺到臨終,都還是一心只想著要「靠近」他們約定好的時間。
同時,我也想更了解這個女孩。
想知道她是用什麼聲音說話。
臉上是什麼樣的笑容。
以及她是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我們這裡的呢——
——接著「加速」。
瞬間,我停留在半空中,先是早上,然後又變成夜晚。
而馬上又變成了清晨,立刻又轉為黑夜。
早晨來了又變成夜晚,
早晨來了又變成夜晚。
早上、夜晚、
早上、夜晚、
早晚早晚早晚早晚——
太陽以飛快的速度橫越頭上,東升又西落。
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後來就像是追不上光影軌跡的老舊日光燈一樣閃爍著,最後變成連這種感覺都無法感覺到的一片灰色光影。
無法判斷是以「天」為單位的流逝,接著是無法判斷是以「月」為單位所流逝的時空交錯。因為月有圓缺,整個明亮度就像脈搏跳動一樣變化著。接著連這種景象也開始加速,弄得人分不清楚狀況,而後是以「年」的速度飛快流逝著……時光整體的角度與份量配合著四季極速變化。緊接著,又以更快的速度——
終於變成一片完全均勻的灰色光影,原本周遭朦朧模糊不清的景象,輪廓也漸漸清晰。
在這一瞬間,外面的世界已經過了十幾年了吧?
學校的同學、朋友們都已經是大人了吧?
爸爸和媽媽都已經老了吧……說不定已經死了。
灰色的光景中,沒見過的大樓建起又消失,變化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我已知的世界,在這瞬間,全部流逝消失殆盡。
——眼前只剩下一個女孩。
仰望著天空的她,眼中看到我了,她睜大眼睛——
「哇啊!」
「好痛……」
我在原美智子的面前摔個屁股著地。背包掉在身旁,她手中滑落的懷表從我頭上掉下來。
「哇……哇!」
我下意識的接住懷表,並抬頭看著她的臉。
她還是瞪大了眼睛看向我這邊。
跟她實際見到面的時候……首先我要這麼說,該這麼講——這些台詞我起碼想了一打,可是卻在四目對望的瞬間全都派不上用場。
這個女孩,正看著我。
大約對看了五百年吧,我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咿……咿……」
不知道是不是我恐懼不安的樣子實在是太好笑了?她原本圓睜著的眼睛稍微瞇了起來。輕輕歪著頭,嘴角露出帶著好玩意味的微笑。然後……
我手掌里的懷表,
噠——的一聲,
指針往前跳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