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快快長大(1/2)
今年的感冒會侵襲腦部。
現在正流行惡性的「痴呆型感冒」,所以出門後要經常漱口、洗手以避免感染。今天早上的新聞還這麼提醒著大家,但是……
「呃啊啊!」
我按著頭搖搖晃晃地倒進教室里,緒理跟章司趕緊跑過來。
「喂,慎一。你怎麼了?哇……腫了好大的一個包啊!」
「像是從上往下打到你的頭耶!可是看起來又不像是被人打的?」
「慎一,是誰打你?慎一?」
「巨…………」
我扶著緒理的手說道:
「……巨……巨人…………」
「什麼……巨人啊!」
發出地面聲響飛奔進來的,是個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女生。
「『哇!出現了!巨人高峰!』」
「不要叫我『巨人』啦!」
高峰推開了站在我左右兩邊的緒理跟章司向我衝過來,她以俯視我的姿勢像金剛力士般地佇立著。
「上喜多澤高中的高峰同學」是指高峰真琴,被稱為是「全縣最強的主攻手」、「騰空飛躍的人類山脈」。她是排球校隊的隊長,殺球的威力驚人。在縣大賽的決賽中,不小心擊中要攔網的選手頭部,結果聽說對方的頭斷掉了,整顆頭飛到了觀眾席。這種事非同小可啊,我想那應該是騙人的吧!
「小暮……」
她用左手抓起了我的胸口,我整個人被往上提,連腳尖都不得不踮了起來,我看到她揮動另一隻手高舉過頭頂。
——那些傳說該不會是真的吧?搞不好我會翹辮子!
我這麼想著。
緒理跟章司站在一旁傻笑眺望著我所面臨的危機狀況。
「你們的感情不錯嘛!」章司說道。
「把她娶回家吧!」緒理也說道。
「不對,這樣有點太猴急了吧!」章司又接著說。
「……你們在鬼扯些什麼東西啊?」
高峰滿臉通紅,停止了手腕的動作。接著又再次揮動著右手,不過這次並不像剛才那麼氣勢洶洶了。所以我想,我至少不會死吧——然而一鬆懈下來……
「哈……哈啊…………啾!」砰!
「哇啊!」
高峰打噴嚏的那一剎那,我的頭就像是快被打到縮進身體裡似的挨了一拳。
緒理跟章司兩個人在後面放縱地哈哈大笑。
「妳這傢伙……!」
當我想要回手而拾起頭仰望高峰時……
突然——
「咦……?」
高峰用發愣的表情俯視著我:
「小暮……你怎麼了?你怎麼會摔倒在這裡啊?」
「咦?什麼『怎麼了?』搞什麼啊——」
我還以為她是在開玩笑,結果卻不是。高峰很不可思議的——不,應該說是很不安地環顧四周。
「這裡……是哪裡啊?」
當~~當~~當~~!下午上課的鐘聲響了。
「——高峰同學,妳今年幾歲?」
聽到老師這麼問,高峰捲縮起她寬大的背戰戰兢兢地回答:
「我……我上個月剛過生日,十五歲了。」
「也就是說,是國中三年級囉?」
「是的。」
「十五歲,國中三年級……」
保健老師在筆記本上寫下簡短的紀錄,露出微妙的表情,重新面對高峰說道:
「高峰同學,妳先靜下心來聽我說……其實呢,妳已經不是國中生了。」
「咦?」
「妳現在十七歲,已經是高中二年級了,這裡是高中的保健室。妳看——」
老師抓起高峰巨大的左手。左手的無名指跟小指上還纏繞著繃帶。
「這是妳昨天練習打排球的時候挫傷的,是我幫妳上藥包紮,妳還記得嗎?」
「咦……」
高峰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自己的左手,接著她撫摸著紅腫的右手拳頭:
「那我右手的拳頭會這麼刺痛,也是打球弄傷的嗎……?」
「不是,那是妳打我所造成的傷。」
聽到我這麼說,高峰不高興地轉過頭:
「我不會做這種事。」
我指著頭上的大腫包回應她:
「明明就會,就在剛剛不久前呢!」
唉……老師嘆了一口氣:
「……這是典型的高登症候群。也就是所謂的『痴呆感冒症』,妳知道嗎?」
我代替沉默不語的高峰迴答道:
「就像是老年痴呆症一樣的感冒症狀吧!」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記憶回溯症』。今年的症狀特別嚴重喔!高峰同學,妳不用太擔心,這跟普通的感冒一樣,不久後就會好的。」
老師從柜子里拿出一張傳單。那是一篇用圓體字黑白印刷的注意事項——
敬告高登症候群患者:
您現在的症狀是因感冒所引起的暫時性記憶喪失(忘記事物)症。
請先冷靜下來,檢查自己身上帶的東西,看看有沒有身分證明文件或是便條之類的東西?
接下來,請確認今天的日期以及您現在所在的地方。
單獨行動是很危險的,請撥打以下的聯絡電話,讓您的家人前來接您。
並請您與家人一起在家裡接受治療,三天之後就會恢復正常了。
請在本欄內填寫您家人的聯絡方式(住址-電話號碼)(如果不預先填寫好,將來有可能會忘記)。
如果無法與您的家人取得連繫時,請撥打以下的電話號碼:
※△△市健康課123(456)789X
接著,老師打開學生聯絡簿,把高峰家的地址跟電話號碼填寫到傳單上的「聯絡欄」。
「我想請妳的家人來帶妳回家。現在,妳家有人在嗎?」
「是,我媽媽應該在家吧……」高峰迴答。
「啊!妳媽媽白天會出去兼差喔。」
「咦……?」
我跟高峰說明了這件事:
「妳媽媽差不多是從去年這個時候開始兼差的(所以十五歲時的高峰不會知道這件事)。如果要聯絡的話,妳的手機里應該有妳媽媽的電話號碼吧?」
「欽,你還真是清楚呢!」老師說道。
「因為,我們兩家的父母親很熟嘛——」
「嗯……我的手機,是這支嗎?」
高峰從口袋裡取出手機仔細看,米老鼠的吊飾晃來晃去:
「我根本就沒有手機……這個,要怎麼用啊?」
「我哪知道。」
「對不起,說的也是……應該是這樣吧?」
看著高峰動作很不熟練地把手機湊在耳朵旁邊,我想她的症狀真的很嚴重,不過,既然有人會接她回家,那我在這裡就沒什麼意義了。
「那我先回去囉。」
當我站起來之後,高峰抬頭看著我:
「……沒有人接電話耶,小暮……」
啊……一定是在工作中吧。
「真糟糕!最好是趁症狀還沒有加重的時候,趕快帶她回家。」
「我一個人……應該可以回到家的。」高峰雙手握著手機如此說道。
「那怎麼可以!要是走到一半忘記回家的路怎麼辦?一定要有人陪妳回去!」
老師說完後,把眼神瞄向我:
「小暮同學,她就住在你家附近吧?」
我有不好的預感,然後回答:
「嗯,正確地說不是在附近……應該說是在隔壁吧。」
「她要是打個噴嚏或是有個什麼刺激,記憶就會再退化也說不定,到時候不要讓她感到不安,好好把狀況跟她講清楚——那就麻煩你了。」
說完,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後……
我們兩個一起提早離開學校,我帶她回家。
家裡跟學校之間只有一條直通的路,大約有一點五公里,沿著河川的堤防,因為常有人走過,如今已走出一條路來了。上學時大家順著河川流動的方向前進,而放學時則是走相反的方向回家。
不管是走在哪一邊,我們倆前後一直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是我並不喜歡跟高峰走在一起。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我長得很矮——
我的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八公分,平常的時候我是不會太在意自己的身高,但是每當我跟高峰走在一起,我們倆的身高就相差了大約三十公分左右。從旁觀者的角度來
看,這樣的畫面應該很滑稽吧!
高峰在我的後面一邊低頭走著,一邊看完了剛才拿到的那張注意事項,然後盯著左手的繃帶問我:
「我上了高中之後,還繼續打排球嗎……?」
「咦……是啊!」
「……我……排球打得好嗎?」
「明年參加高中聯賽應該沒有問題。」
「啊……這麼厲害嗎?」
高峰的回應就好像這是別人的事情一樣。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兩年後的事情……我現在就知道了耶?」
「這有什麼關係嘛,睡個兩三天,一切就會恢復原狀了。」
「恢復原狀——哦,你是說變回十七歲嗎……嗯……這種感覺就好像我吃虧了,不過,又好像鬆了一口氣…………唉,不管怎麼樣,應該還是鬆了一口氣吧……」
「妳是指什麼?」
「很多啊!你看,最近不是發生了爸爸的事情嗎?害我都不能去打排球了……啊!」
「什麼啦?」
「難道說我媽媽會開始去兼差打工是為了我嗎……?」
「不是啦,我聽說妳媽媽本來就喜歡工作。自從妳長大之後,在家的時間就變少了。」
「啊……這樣最好。到目前為止,我也給媽媽添了很多麻煩。」
「不會啊,妳媽媽還對外稱讚妳是個讓她『驕傲的女兒』呢!」
「嘿嘿……」
「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妳就不用太擔心了。」
「說的也是。再說小暮……哈——啾!」
「……咦?妳說我什麼?」
回頭一看,高峰就好像是迷路的棕熊似的,整個人呆立在那裡。
「呃……那個,阿慎?這裡……是哪裡啊?」
她的記憶好像又倒退了。
「……啊……妳先冷靜下來。妳可以告訴我妳現在是幾年級嗎?」
「咦……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一年級啊!」
「國一啊……好,嗯……妳今天因為感冒提早下課,所以我們現在才會在回家的路上。詳細情形,請妳看看妳手上那張注意事項。」
「咦……這個?」
高峰兩手拿著那張注意事項,開始埋頭閱讀:
「……電話,我得打電話……?」
「啊,妳剛剛已經打過了。妳媽媽今天不在家,所以才會由我陪妳回家。好了,我們快點回去吧。」
我才一往前走,高峰就露出老實的表情慢慢地跟了上來:
「嗯……那個……阿慎,謝謝你喔。」
「喔——妳叫我『阿慎』,好久沒聽到妳這樣叫我了。」
「啊……對不起!你以前說過要我叫你的『姓』,不是嗎?阿……小暮。」
「啊……我想起來了,我好像說過那種話。」
那時候我們兩個整天黏在一起,想到以前就讓人覺得很不好意思。其實我們也曾擁有過這樣兩小無猜的歲月。
「其實也沒什麼關係啦,妳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咦?真的嗎……那太好了。」
「好什麼啊?」
「我還以為阿慎你討厭我呢!」
「不會啊,我沒有討厭妳啊!」
「欽,這樣啊~」
啊——不要用那種表情看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們還是保持著一前一後地走了一小段路。她跟在我的後面竊笑著,到底是在高興個什麼勁啊?
「……吶,阿慎……」
「嗯?」
「最近,排球校隊邀我加入,你覺得怎麼樣啊?」
「什麼怎麼樣?」
「爸爸也說還是參加個什麼運動比較好,再說,打排球的人每個身高都很高,如果我加入了,也不會顯得太突出……」
「就為了『不要太突出』而去打排球——是嗎?」
我從高峰手上搶下那張說明書,拿在手上晃了晃:
「我想妳並沒有好好地理解這張紙上所寫的內容吧。」
「咦?」
高峰皺起眉頭,把臉湊近這張說明書:
「唔……記憶、喪失……?」
「我告訴妳喔,妳現在根本不需要決定是不是要加入校隊,那一點意義也沒有。為什麼呢?因為妳已經是高中生了。」
「……你騙人。」
「我說的是真的!」
「騙人。阿慎……你一定是在胡說八道。」
「真是的,令人火大的傢伙!我有沒有在說謊,妳先看著我的眼睛再說好不好!」
「咦?」
高峰突然把臉湊過來,直盯著我的眼睛看:
「……真的耶!」
「對吧?」
「那……那……那我變成高中生之後,怎麼樣呢?」
「也沒怎麼樣啦,沒什麼太大的改變……就跟現在一個樣啦!」
「跟現在一樣……啊……這是高中制服嗎?」
高峰趕緊跑到附近的米店,在店家的玻璃前照照自己的樣子:
「哇啊……討厭啦!我的身高好像又長高了?」
「妳『現在』幾公分?」
「嗯……一百七十三公分。」
「那……妳還會再長高十二公分喔!」
「咦……我才不要!」
「有什麼關係,身高夠高打排球才有利啊!」
「我果然還是去打排球了。」
「妳打排球很厲害呢!」
「真的……那爸爸一定很高興。」
「啊……妳父親從前也是運動選手嗎?」
「現在還是啊,每天都還在跑步呢!」
「啊……對不起!」
我趕緊移開視線:
「是啊,現在也還是。沒錯、沒錯。」
「……我爸爸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啊,沒什麼事啊!」
「你快點說啦!」
——沒想到這傢伙,在這種時候還是挺敏銳的嘛!
「其實,我現在不跟妳說也沒關係啦!反正妳以後就會想起來——」
我正想把臉撇向前方的時候,高峰用雙手按住我的臉頰使勁扭過來。
「我現在就想知道。」
「好……好痛……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爽快地投降了。原本我就不擅長說謊,特別是如果對象是高峰的話,我馬上就破功了。
「那個……妳父親在我們國中二年級的時候——」
「……哈啾!」
「因為出車禍……」
「咦,什麼?出車禍——」
高峰突然又一副呆愣的表情反問我,「咦~~?」然後一臉訝異的問:
「你是誰啊?」
「——哦,原來是阿慎啊!你怎麼突然變得像一個大人,我還在想是誰呢?」
「啊……是……是。對了,妳現在幾歲啊?」
「咦?你問我幾歲啊?嗯……我九歲啊!」
她的記憶突然倒退得這麼遙遠。
高峰一邊走著,一邊玩弄著裙子的下擺,兩手的手指靠攏在一起忸忸怩怩的。以她現在的年紀,雖然說我只不過是個高中生,但在她的眼裡看起來根本就像是個大人。而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還能認得出我是誰。
我們是小學時候的同伴,當初隔了一段時間再見到她的時候,她突然一下子長高許多,但那時我一跟她說話之後,就不怎麼在意身高的事了。我想,現在她的狀況應該跟我那時候的心情很像吧。
總之,她現在的心智變成了小孩子,要讓她理解什麼是記憶喪失想必是很費勁的事吧!
「妳今天因為感冒發燒,所以由我送妳回家。妳趕快回家睡覺休息吧。」
我只跟她簡單說明。
「咦……發燒?可是我覺得沒什麼啊!」
「沒什麼才怪呢!」
「真的是沒什麼啊!」
就在我們這樣一問一答的時候,
嗶囉嗶囉,嗶囉嗶囉——
從高峰的口袋裡,響起了手機的來電鈴聲。那是迪斯尼的音樂(ElectricalPanrade)。
「哇啊!這是什麼啊!」
高峰害怕地趕緊將手機從口袋裡取出來,就像是拿著炸彈或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似地把手機遞給我。
「討厭啦!阿慎,快點把它關掉!快點把它關掉!」
她好像很怕手機的來電鈴聲。小孩子有時候對自己不知道的東西還是會感到害怕。
「好
啦!好啦!」
我接過手機聽電話:
「喂,你好。」
『咦……啊,你是慎一嗎?我是隔壁的高峰媽媽。』
是高峰的媽媽。
「伯母妳好,我是慎一。」
「今天學校有打電話到我工作的地方通知我,說我家的真琴生病了?』
然後——
「是啊……嗯,好,沒問題。嗯,我知道了……再見。」
高峰跟伯母說了幾句話之後:
「我媽媽說,要你聽電話。」
於是,她又把手機拿給我聽。
『——我會儘快趕回去的,慎一,那真琴就拜託你囉。』
「是,我知道了。伯母再見。」
我跟伯母通完電話之後,
「太好了,妳媽媽說她會儘快趕回家的。」
我一邊把手機還給她一邊對她如此說道,可是,高峰卻一臉陰鬱的表情點點頭:
「嗯……她是這麼說的。」
「什麼嘛……妳幹嘛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啊?」
「我不是不高興啦……只是有點不想跟她說話。」
——咦……八年後她們母女的感情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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