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愛戀亡者之夜(2/2)
雖然我還活著,但越來越接近成為死人了。
已經往生的娜琪和活像個死人的我,就這樣融入死人群中,坐上了電車。
電車裡大約擠進了七、八成的人。而這個時間的乘客,大部分都是重複者。
我跟娜琪坐在座位上,被抓著吊環的死人們包圍著。
雖然這種感覺很像是置身在鬼怪片裡一籌莫展的場景,但這些重複者卻不像鬼怪片中那些妖魔鬼怪會襲擊人類,也沒有散發出死屍般的惡臭味。
既然如此,說不定就不能將他們歸類為是有害的怪物,如果要去斬殺這些只不過是如同生前一般過日子的他們,將會讓我產生有種近似要我去殺人般的強烈抗拒感。
就算勉強做得到,但是要把「活著」走動的東西抓起來、綁起來、砍成一塊一塊燒成灰燼——這種艱辛費力的事情,不論是誰,應該都會馬上想要放棄不干吧。
所以,在人世間所有的街道上,其實都有死人徘徊著。現在就是這樣的年代。
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現象,現在已經是這樣的情況了。
這個世間,其實可以說是早就已經配合著死人的節奏在運作了。就因為這些重複者們不斷重複執行的情境,才能勉強維持著這個社會的運作。
這個社會中,死人的比例其實正逐漸增加。而現在,我們也正坐在死人所駕駛的電車裡,飛進入死人所開的店,吃著死人所提供的食物生存著。
——不知道是在哪個神話還是傳說里有著這樣的說法:「一旦吃了死人國度里的食物,將永遠無法離開那個地方。」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事情早就已經無法挽回了。因為持續吃著死人國的拉麵以及死人國超商便當的我,身體機能說不定早就經由新陳代謝作用成為半個死人了。
不過,我並沒有遺憾的心情。反正,就算離開了這個死人國度,我也沒有其它地方可去。
『電車將會搖晃,請乘客們多加留意。』
電車裡傳來提醒乘客注意的廣播,喀啷!電車用力地搖晃,重複者們茫然的表情,隨著電車搖擺的樣子就像是可怕的布簾在晃動著一樣。
坐在我旁邊的娜琪緊緊地抓著我的手,穿著帆布膠底運動鞋的雙腳一邊擺動著,一邊呵呵呵的笑著。
電車就這樣搖晃了大約三十分鐘左右,車內開始廣播著以遊樂園名稱為站名的下一個停車站。望向窗外,可以明顯看見那直徑一百公尺不知道算是日本第幾大的摩天輪,正在夜空下被照亮著。
近來,為了配合這些重複者,整個世間的運作幾乎都變成夜間型態,這種遊樂園也都營業到天亮。遊客迫不及待地湧進來,而其中活著的人卻還不到一半。
不知道是來遠足還是童子軍團的重複者,從我們眼前成群結隊地橫越過去。
所謂的遊樂園讓人留下的回憶,就像是能讓心情演出「晴天」戲碼的場所。所以,應該有很多亡者在死後,會選擇將這天訂為那所謂「特別的日子」,而讓它不斷重複著吧——不,其實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可以由自己來決定的。
話說回來,讓「特別的日子」永遠像常規一樣地重複上演,不禁讓人也覺得很諷刺。
……但這畢竟是別人的事,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娜琪挽著我的手,雀躍地跳著,對我說道:
「哇……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遊樂園耶!」
「嗯……」
我含糊地回應著。
——其實,我昨天也曾經來過。
我雖然心知肚明,卻不想說出這句話。因為就算說了,娜琪也沒辦法理解——
——反正,只要她現在開心就好了。
我會這麼想,或許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想法吧。
我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放棄去想這種煩人的價值判斷,開始專心於眼前的事。
——首先,我們從旋轉木馬開始玩。
「啊……是旋轉木馬。」
娜琪拉著我的手:
「阿守,我們去玩那個……去玩那個。」
旋轉木馬、旋轉咖啡杯、銜接在鋼鐵支架上的獨創的吊籃型遊樂器,還有環狀的雲霄飛車跟摩天輪。
遊樂園裡的遊樂器材,基本上都是以環狀運行的居多。
大家乘坐直線運行的電車來到這裡,旋轉一整天后又直線地回去。不過,偶爾也會有不回家的重複者逗留在遊樂園裡,就這樣一連好幾天、好幾個月,一直在裡面轉來轉去。
我想這整個世間的運作,不也是越來越像這個樣子嗎?
遲早,在不久的將來,所有的人都會變成重複者,各自永遠重複著自己特定的某一天——循線而來的歷史,從某一點開始進入了永無止境的環狀運行。
或者……那是天神還是哪個人對於世界末日所訂下的型態吧。
插圖055
「阿守,你也很開心……很開心吧?」
我跟娜琪坐著那匹玻璃纖維做的白馬,上下搖動著向前快轉。
……但是,白馬當然是不會有到達某個目的地的時候。
坐著旋轉木馬、旋轉咖啡杯、銜接在鋼鐵支架上的獨創的吊籃型遊樂器——直搖、橫晃,坐著一整晚循著各式各樣的軌道轉來轉去的遊樂設備,最後我們坐上了摩天輪。
從吊箱的窗戶向下看,夜晚的街道上,燈光就像是天河一樣散落著——可是,數量卻比以前少了許多。
活著的人確實是減少了。
在不久的將來,活人的社會將會失去機能,而目前還存活的人,也將會全部都進入死
人的國度里。
人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這種事情。但即使如此,如今也沒有人會特別想要去做些什麼了。那些曾經想要有所作為的人,都在更早之前就因為彼此劇烈的爭執、慌亂之中的互相殘殺,或是自殺而已經踏入了活死人的行列;至於那些沒有想要做什麼的人呢,也已經累得不成人形,就跟死人沒兩樣地活在人群中。
過不了多久,後者就會逐漸變成前者。
「我好喜歡坐摩天輪喔!」
娜琪開心的這麼說著,她將臉緊貼在窗戶上,就像是要用臉去擦拭玻璃一般,眺望著周圍的景色,然後抬頭向上看:
「天空藍藍的……藍藍的,天空的上面是天堂。」
事實上,在她的眼裡已經浮現出藍藍的天空和大片的白雲——該不會連上面的「天堂」也都看見了吧。
但是,在我眼裡所看見的,只有像是會被吸進去、幽暗無底的夜空而已。
「摩天輪的最高點,離天堂最近了。」
「……不知道天堂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到目前為止,已經不知道重複說過幾十遍的台詞,我也像是現在才想到似的喃喃自語著。
「咦?」
娜琪笨拙地轉動脖子回頭望向我。
啪嚓、啪嚓。
她那呆滯的眼睛眨了兩次,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很開心的笑容。
我不禁想著,哇……她果然還是很可愛啊!
第一次帶娜琪來這裡的時候,我也是這麼認為。
我那時心裡就想能帶她一起來這裡,真好。
那一天,就在摩天輪的吊箱轉到最高點的時候,娜琪突然倒了下來。
她的病情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絕對不能做勉強的事。等我們坐的吊箱回到地面的時候,她已經呈現半昏迷的狀態。
她就這樣被緊急送醫,然後移到集中治療室。但是,從此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恢復意識,就這樣死了。
娜琪的母親失去理智地罵我是「殺人兇手」,要我負起責任跟著去死。沒錯,我確實是該像她說的那樣做。但是,娜琪的父親卻說:「至少,你要連同她生命的部分好好活下去……」就在我心神茫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隔天晚上,娜琪復活了。我想,這就是出現重複者現象的早期案例。
面對已經死去的女兒,娜琪的父母因為精神衰弱自殺了。而當我的父母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他們也跟著自殺了。從此之後,大家又回復到死前的日常生活。
在那之後,我就自己一個人活著,娜琪每天晚上都會到還活著的我的住處來找我,要我帶她去遊樂園玩。
或許,我曾經能夠逃離那裡到遙遠的地方去。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到底是為什麼呢?
搞不好我也早就已經死了,也正過著重複者每天重複的日子?
也許是,也許不是。不過,去判斷這種事情,又顯得太沒意義了。
我是活著,還是死了?
不管是哪一個答案,都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那天——對我來說,是正常世界的最後一天。
「我最喜歡坐摩天輪了。」
娜琪兩手貼著吊箱的窗戶,一邊努力地抬起頭向上看,一邊說著:
「天空藍藍的……藍藍的,天空的上面是天堂。」
「天堂?」
「摩天輪的最高點,離天堂最近了。」
當時不相信有天堂跟地獄的我,不經意地反問:
「……不知道天堂,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咦?」
娜琪笨拙地轉動脖子回頭望向我。
她啪嚓、啪嚓眨著眼睛,臉上浮現出很開心的笑容:
「……遊樂園!」
這個世上到底是天堂還是地獄呢,終究還是隨著當事者的心境而定。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呢?我想說的是即使是那個世界,也是一樣的。
……不,說不定這個世界已經是那個世界了。
如果,人死了之後真的會被引領到天堂……那麼,對娜琪來說,這裡就是天堂了吧。而如果,人死了之後真的會被打入地獄……那麼,對我來說,這裡就是地獄了吧。
對娜琪來說,今天是最幸福的日子;而對我來說,今天是最該後悔的日子。
那就是……此刻,在這裡——
娜琪撲過來坐在我的膝上抱著我。
冷冷的,就像是月光一樣。
「阿守,哪天我們再來這裡玩吧!」
她這麼說。
「嗯,好啊!」
我這麼回答她。
「我們還會一起來的。」
「嗯,會一起來的。」
跟我在一起的這裡,是她的天堂。
跟她在一起的這裡,對我來說則是地獄。
摩天輪載著不知道是活著,還是死了的我們,緩慢地旋轉著。
就像是天堂的風車,
也像是地獄的齒輪,
永遠不停地旋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