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青春感傷並不痛苦(2/2)
「嗚哇,臭蟲嗎?」
一見到人就罵會不會有點沒品啊。
「我說是誰啊,這不是直樹哥哥嘛。」
「可以的話希望你就不要注意到我了。」
拜你所賜,我純真的心靈受到了巨大的傷害。
「……今天也是一個人呢。」
「雖然是這樣,這又怎麼了?」
「怎麼說呢,因為有點擔心你。」
「哼……和是外人的大哥哥又沒關係。」
小由依並不看我這邊,只是一心做著光滑的泥丸子。
泥丸子做得特別好。光溜溜泛著光的樣子簡直讓人想向誰炫耀一番。
「只要去和別人說一聲。邀請他們一起玩的話。」
在我這麼說的時候,小由依狠狠地把手上拿著地泥丸子朝我的臉丟了過來。在最近距離試圖與她談話的我當然不可能避開時速將近60公里的直球的。在嘴邊破裂後,濕漉漉的泥土就在口中擴散開來。
搞什麼啊這個臭小鬼,在這麼想著的瞬間,小由依露出了憂鬱的表情。
「…………煩死了。」
這麼嘟囔著,又開始打磨別的泥丸子了。
一邊把嘴中的沙礫和唾液一起吐出來,一邊用手指撫摸著腫脹起來的痛處。
「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喏。」
「……對不起啊。」
「…………才不是,被人拒絕了之類的。」
「啊,是嘛。」
真的是個不坦率的傢伙。簡直和破抹布一樣扭曲。
話雖如此,但很能理解這樣的心情。不,因為很扭曲所以還是做不到嗎?總而言之,我已經充分地明白了小由依的傲嬌等級已經高到讓人笑不出來地地步了。
「那麼,和我一起玩吧。」
「不要。絕對,不要。」
沒變嬌啊這傢伙,完全沒有傲嬌的感覺。倒不如說這不是冷淡得不像話嗎,你是豪豬嗎?
「請不要誤會了。大哥哥終究只是橘子搜索隊的一員罷了。」
伸出手指來,讓泥土與說出的事實一起在空中飛舞。
「這麼說來,還沒找到嗎?」
「那種東西,已經不需要了。」
「哈?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雖然是這樣,但已經不需要了。」
「但是。」
「總之 ,不需要了!」
小由依不知為何發起火來。以高亢的聲音叫喊著,咬住了嘴唇,又把泥丸子向我投來。好痛。最近的小學女生是缺鈣吧。果然在提供的伙食里牛奶是必須的,也不會硬邦邦的很難咀嚼,也能帶來良好的睡眠。
「不帶著橘子就會心情低落,好事變少對吧。如果那是真的,不帶著它不是不太好嗎。還是說,你承認了那是騙人的玩意?」
「……橘子是真的有效果的。」
「那為什麼?」
完全摸不著頭腦。與那個人工精靈是不是真的有效無關,如果小由依相信它的話,不更應該要找到嗎。因為好的事會變少哦,比起發生壞事,發生好事肯定更好吧。
但是小由依像是在某種矛盾的結論中,導出了一個歪曲的解答,這個,也很有她的風格。
「橘子沒了,也好。」
「所以說,為什麼?」
「不論是我孤零零地一個人,還是內心黑暗,抑或是過得不幸,全部都是橘子的錯。絕對是這樣的。這不是我的錯。所以,橘子什麼的,沒了也好。」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啊。
或許,小由依早就已經不再相信人工精靈了。即使如此,只要承認了這點,就要自己為所有的事負責。這是比我臉頰上的疼痛還要讓人無法忍受的現實。
所以,橘子必須得是有效果的。
或許,這才是負離子本來的作用。
用可以輕易戳穿的謊言來掩蓋事實,這種善意的謊言,竟然可以成為誰的救贖嗎?
想著原來如此。作為一個扭曲的臭小鬼來說已經有好好考慮過了。
「?……但是,這樣無論到什麼時候都無法變得幸福哦。」
「…………煩死了啊。」
已經沒有能用來投擲的泥丸子了。小由依默默地動著手。
我為她的境遇感到憐憫。真是個可憐的少女。
思考著能為她做些什麼。就像真央那會兒一樣。
「……我啊,其實很會搓泥丸子。」
「然後呢?」
「看好了。給你看看我的厲害。」
還小的時候也做了很多。不,現在的話能做得更好吧。
「大哥哥,和我一樣嗎?」
她問道。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啊。
「……我啊,也沒和別人去搭話哦。」
我說道。
「我是自己想這樣才一個人的。」
小由依直直地窺視著我地眼睛,汗水從額頭滴落,嘟囔了一句。
「所以不寂寞嗎?」
「是啊,不寂寞。」
「真的不寂寞嗎?」
「我沒問題的。」
「……即使真央姐姐不在了也?」
輕聲的嘟囔,令人喘不過氣來。
「大姐姐,去了誰都不知道的遙遠的街道了對吧。」
「……不寂寞哦。完全,不寂寞。」
「……騙人。」
是啊,全部都是騙人的。
但是,這是沒辦法的事。就算寂寞,人們對它也無計可施。
即使是兩肩相依,兩手相連,也無法打倒它。只能就這麼落荒而逃。
即使是一直逃避,它也會追著你直到你停止呼吸為止。與令人苦悶的空氣混雜在一起。
而且,我是知道的。該怎麼做才好,我全都知道。
畏懼不合理的寂寞的必要性,像凍僵了般硬邦邦地傻站著的意義
,都不存在。
所以我完全不寂寞。是騙人的。耍花招也要有個限度。這也是騙人的。
什麼才是謊言,已經不知道了。
「……小由依不寂寞嗎?」
「不知道。」
這就是答案。
在橘色的火燒雲下沉的時候,滿身是汗的我們慢慢向家走去。
因為很累了,洗完澡,就這樣睡了。她果然不在。
從第二天起,我開始尋找橘子。該做的事也只有尋找了。
*
八月在今天就要結束了。
明明是這樣,但我今天還是要一人去尋找某個毫無價值的玻璃瓶。
當然,並不是信了什麼人工精靈。總覺得,想要把橘子還給小由依。想讓她好好地正視現實。想要讓她變得幸福。
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含義。只是總覺得應該這樣。
不管是公園,還是小由依的上學路上,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不到橘子。
汗水滴落。受全球變暖的影響,最近的夏天頗有將延長戰打到九月為止的架勢。蟬鳴聲也停止了,越發感受到這無聲無息的氣溫。明明是希望不要結束的夏天,現在卻想要它趕緊過去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邊看著變得滾燙的柏油路邊的溝渠,一邊呆呆地想著事。
「………………」
我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拼命尋找那個小學女生的失物,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小由依說過了,」已經不需要了」。那麼,就算找到了不也毫無意義嗎?說到底,想要救她的這個想法本身或許就是錯的。肯定過不了幾天,她自己就隨便地得救了。
如此一來,我現在做的事大概並不是在幫助他人。完完全全確確實實就只是消磨時間而已。反正也沒什麼要做的是。只不過是想要拯救可憐的誰的常有的自我主義,並沒什麼深刻的意義。
汗流了下來。滲進眼裡。我為了找失物而在路上走著。
但是哪裡都找不到橘子。恐怕,再也找不到了吧。
這種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雖然已經知道了,但我也不得不找。
因為不這麼做的話,感覺像是會窒息一樣。
「…………哈。」
低垂著頭向前邁出腳步。撞上了眼前的電線桿。頭好痛。好痛、好痛……
身邊駛過一輛宣傳車,反覆放著廣播。
「──從今天下午八點開始,在河岸邊的廣場,將開展每年慣例的煙花大會。希望大家都能踴躍參加。」
每每和穿著浴衣的男女擦肩而過時,都會回想起指尖的溫度。
已經無法再握住那冰涼的手了。
在那之前或許是有預兆的。但是我什麼都沒能做到。
想要做些什麼。不論是因為自我主義還是別的什麼都好,我都想要幫你。
但是,就算是這個,在現在也是無計可施了。
……不,承認吧。是我自己從她身邊逃開了。只是我自己忍受不下去了。
只是害怕看向未來,逃離了那雙看透了未來的眼睛。
時過黃昏,天上儘是雲朵,從雲朵的縫隙間,射入了蒼白色的月光。
避開人群,向僻靜的角落走去。看著腳下,探尋著橘子的蹤跡。
沒見著橘子的一點影子。從喧囂中逃了出來,尋找著溫暖。
最終到達的地方,是那個公園。
空無一人的公園被黃色的街燈照射著,鞦韆在微風中搖晃著。
不一會兒,遙遠的夜空中升起了煙花,傳來了一聲炸響。
只有一瞬的光輝,像水滴灑落一般枯萎凋零。鮮艷的色彩也消融在灰色的空中。在西邊天空上的月亮被雲霞遮蓋,像是化了一層淡妝,散發著虹色的光彩。
儘管只有一個人,煙花和月亮也還是那麼漂亮。但那是比什麼都要讓人覺得懊悔的。
坐在鞦韆上,視線低垂,嘆了口氣。廉價的運動鞋上並沒寫著什麼答案。
──累了。稍稍有一點累了。
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
並不是眼淚。只是雨而已。
是陣雨。雲朵將月亮完全遮蔽在身後,落下了冰冷的雨水。
頭疼。並不是因為頭撞到了電線桿,而是低氣壓的影響。
在這個時候想起了伊藤教我的度過雨天的方法。
那是特別簡單的方法。
──要點在於,保持樂觀的內心。如此一來,不論是雨是晴,都不會有問題。
但是與我的內心想法無關,水滴仍濡濕了我的頭髮。
為了不感冒,我需要一把傘,一層能彈開神明的眼淚的薄壁。
但是,我的手上空空如也。
簡直讓人想笑,竟是什麼也沒帶。
所以我笑了起來。
笑著,並想著會感冒吧。
因為,誰都沒看向我。
只有我一人。
和那個時候一樣。
在那特別寒冷的冬日,我祈禱著。
祈禱著世界的完結,祈禱著呼吸的終止,祈禱著可以不用再往前看,祈禱著再也看不見眼前的這黑暗,祈禱著自己能逃離這苦悶的環境。
並且也同樣期盼著。映入眼帘的,會是極度鮮艷的極度絢爛的景色和風景。
於是,邀請伊藤和我一起過聖誕節。即使像是能為了她而可以活下去一般,沒有死去。
即使像是從諸多不安中掙脫了出來一般,保持著呼吸,凝視著前方。
也全都沒用。沒有任何變化。所以我放棄了。
我知道的,世界會終結之類的全部都是謊言。明日會無窮無盡地繼續下去,時鐘的秒針也會無休無止地轉動著。也知道即使拔下電池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靠著慣性,就這樣呼吸著這溫熱的空氣,就這麼一直活下去。
但是,但是啊。
這樣,不是很狡猾嗎。
我討厭這樣。這一切全都討厭。
所以啊,雖然已經不會再有什麼期待了。
拜託了。
拜託你了。
不論是誰都好。
誰來。
把我──────
雨勢越來越強,遠處傳來像是要給這烏雲染上色彩的煙花的聲音。
後背變冷了。指尖變冷了。體溫消失了。
但是,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變得通透。
染上了非常殘酷的色彩。
在猛烈襲來的雨絲前,有誰打著傘。
那人翹著小指撐著傘,輕輕搖晃著富有光澤的短髮。
披著輕薄的七分袖的連帽衛衣的那個女性,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
──喂,喂,不寂寞嗎?
自然地靠近坐在鞦韆上的我,坐在了一旁。
她張開了淺桃色的嘴唇,發出了溫柔的聲音。
「要感冒了哦。」
輕輕地把像是像是融在雨幕中的一條邊界線的斑點傘移了過來。
我知道她是誰。
雖然完全不知道她為何會在這裡。
「…………真央」
北原真央,在我身旁,露出了像天使一般的微笑。
4
不論下了多大的雨,煙花都沒停止綻放。
溫熱的空氣纏繞在周圍,我的身邊,感受到了確實的溫度。
不是妄想。是現實。
「為什麼……」
「想見久瀨,所以就來了。」
就像是發現遍尋不見打算放棄的失物就放在眼前的時候一樣,面對這預料之外的事實,困惑著,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
話雖如此,但若是相愛的人終於迎來了感動的再會,那麼該做的事早就已經決定了。不論是電影還是電視劇里,大概誰都會抱持著同樣的感情做著同樣的行動。
「………………」
但是,無論是那戲劇性的擁抱還是接吻,在現實里都太假了。無論是電影是電視劇又或是戲劇,無論是漫畫是動畫又或是遊戲是小說,全部都充斥著謊言。
事實上,我們倆只是默默地一起鑽入傘下。
斑點傘還是一成不變的狹小。兩人肌膚相合,一起被雨水濡濕。
「會在這種地方相遇,果然這就是命運吧。」
她微笑著輕聲說道。但是,我們碰頭的場所一直是在這個公園吧。
她也一定是覺得,若是來這裡就能相見吧。所以這次的重逢,或許並不是偶然也不是命運,只是重逢罷了。雖不能說是必然,但也並不是有紅線相系。
雖說
如此,但也並不是對這種普通的相遇沒有任何感覺。
「……都已經說了分手了還來嗎?」
「我是來道歉的。你看,吵架了以後不是要和好嗎?」
「……繪本,畫得很好。雖然並不喜歡那個結局。」
「我很喜歡哦。因為比起在月球上漂亮的空氣,還是更喜歡在這邊。」
「打算留下來嗎?為什麼?」
「因為啊,久瀨不是非常認真地在考慮我的事情嗎?」
「…………那麼為什麼要把那樣的繪本交給我?」
那本繪本是什麼意思當是心知肚明的。那只是為了乾淨利落地分手,為了連殘留著可能性的遠距離戀愛也一起否定的最後通牒。
既然無論是誰都好,不是我也可以,那麼,就算去那邊也沒關係吧。
完全搞不明白你在想什麼。
為什麼,要在總算要放棄之前把手伸過來呢。
「想說是我的任性吧。想要讓你喜歡我。」
在我看來,她像是完全沒理解自己說過什麼。
不,該說是明明知道卻視而不見,不願正視。
「不是久瀨的話我才不要。在沒見面的時候,滿腦子裡都是久瀨的事。喜歡你到連自己都搞不明白的地步。我注意到了我不願意就這樣和你分手。」
「……聽到我的回覆了吧。既然如此。」
「但是,因為久瀨在這裡等著我。」
「為什麼要來呢?」
「所以說,是為了見久瀨。」
「所以說為什麼?」
「……因為喜歡你。」
聲音漸漸變小了。她像是缺乏自信地垂下了視線。
雨變得更大了。在她把身體靠得更近的時候,突然,衛衣的袖子滑了上去。一晃之間看見那有一條赤黒色的線。
我意識到了那是一道傷口,她馬上拉下了袖子用手抓住了袖口。
「…………對不起。」
不知為何她用顫抖的聲音道歉。一邊縮成一團一邊等待著我的反應。
總而言之先冷靜下來吧。
「為什麼要道歉呢。並沒做什麼壞事不是嗎?」
「不,久瀨理想中的女孩子是不會做這種事的。我完全不夠格。」
「不、不挺好嘛,割腕。你看,明明會留下傷口來著,我覺得這很需要勇氣很厲害。我絕對做不到。怕疼,也討厭出血。不痛嗎?」
「痛。血也一口氣流了出來。」
「是、是嘛,那挺嚇人的……」
「………………」
「………………」
頭疼了啊。頭疼。我該怎樣才好。
老實說,割腕什麼的完全不明所以。搞不明白。理解不了。
但是啊,她在有了眾多變化的環境下十分脆弱。或許正是因為有著這樣的痛苦,她才大膽地做了這樣地舉動。若是這樣就不能說蠢話了。
「為什麼要割呢?」
「……不太清楚。」
「嘛、啊,總之不要想得過於深刻比較好。」
「……果然,討厭對吧。」
慌忙想切換話題,卻突然說出了心中所想。
「難道說,是我的緣故嗎?」
「沒那樣的事!」
說蠢話了。
「全部都是我不好。因為我過於軟弱了,才會做出這樣的蠢事。其實我是不想做這樣的事的。但是,但是,但是。」
這是進行了充分的反省的,從一旁看去特別令人不舒服的叫喊。
因為她並不是向誰叫喊,而只是為了說給自己聽。
在我看來,這樣的她,像是醉得不省人事一般。
但我又覺得她是不得不讓自己像是醉了一般。
「是什麼讓你這麼痛苦?」
「……不知道。」
「是討厭著什麼才要逃跑不是嗎。是對什麼感到這麼討厭呢?」
「……不知道啊。」
現在她也是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一副對活下去感到討厭討厭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狹小的傘防不住風雨,在半身處被雨水濡濕了,很冷。
「有那麼討厭家人嗎?」
「……並不討厭。媽媽也好,爸爸也好,姐姐也好,弟弟也好,大家都很溫柔。很在意我,也很擔心我。晚飯吃了蛋包飯。一直比我自己還認真地思考我的事。大家,都特別的溫柔。但是,只有我不行。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
「誰都沒有錯。錯的只有我一個。」
啊,什麼啊。
為什麼連這樣的事都理解不了呢。
不是和我一樣嗎?和我一樣,只是在逃避不是嗎?
「對自己,感到討厭吧。」
「欸,最討厭了。討厭到想要殺了自己。但是,說到底還是把自己看得比什麼都重。只關心自己的事。在否定自己的時候會感到安心。覺得自己可憐時會感到開心。認為自己沒用時會有快感。毫無疑問對這樣的自己感到討厭。討厭。最討厭了。」
眼裡只有自己的事情,並沉醉其中,這和我完全沒有任何不同。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被她所吸引。
「所以才穿著衛衣。」
為了打扮原來的自己,用風帽來隱藏一無是處的自己。
「誰都不會接受真實的我的。因為,最清楚我自己的我都討厭自己,別人會喜歡我,應該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很清楚,這麼做完全沒有意義,也無法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這樣走下去在路的盡頭能得到的,只有自己一人感受著雪的寒冷。
「不寂寞嗎?」
「寂寞啊。但是,比起被拒絕要好。」
「那麼,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呢?」
「……討厭我嗎?」
真央說道。
「我…………」
「討厭嗎,不對,果然討厭吧。明白了。抱歉。」
真央又自言自語般地輕聲說了一句,而後又陷入沉默。
在沉默的間隙里,雨滴也一直敲打著地面。煙花也在烏雲中擴散開來。
我也是一樣無論如何都說不出話來。
「……我喜歡你。」
「…………」
「所以,我什麼都會去做地。只要是你希望地什麼都會去做。為了能被喜歡上會好好努力的。為了不被討厭,不好的地方也會努力改正的。」
我很清楚這些並不是表面的客套話。
她肯定,真的什麼都會去做吧。如果說了脫,就會坦率地脫至全裸。如果說了去用身體賺錢就會去和不認識的男人一起睡覺吧。如果說了去死,肯定會不落一滴淚地去上吊自殺吧。如果說了一起去死吧,一定會歡喜地牽起手擺好鞋子跳入海中吧。
「所以。」
因為,真央已經沒有別的前進方向了。
她能看見的────只有我一個了。
「拜託了。」
真央凝視著我。
落下淚來。
窺視著瞳孔的深處。那裡有一輪月亮。
輕輕闔上雙眼,月亮被藏了起來。
我的背後湧起了一股黑暗。那是無比冰冷的,飄渺的黑暗。
那股黑暗在我的耳邊竊竊私語。
迫使我做出選擇。
*
特別簡單的,就算是笨蛋也能理解的二選一。
是握住她的手,還是放開。
「來,選擇吧。」
多麼單純的問題啊。
牽起手,雙唇相交,低聲傾訴著愛意,為了派遣寂寞而做愛。這樣不就是一個完美的幸福結局了嗎?像那簡單的故事一樣。
但是,我煩惱著。
「………………」
歸根結底──我真的喜歡她嗎?
我躊躇著,難以給出答覆。
這也就是說無法接受對吧。這不是很清楚的事情嗎?
已經無法再說那些敷衍人的爛話了。
那,怎樣呢?她已經把自己的全部都展露出來了。
你又是怎麼想的。
「……也不是,不行。」
並不討厭。這並不是謊言。
也就是說,是喜歡咯?
「是啊。喜歡。」
但是你啊,也該好好想想。
什麼是喜歡。
想拯救可憐的女孩子。這份感情也只是這的延展不是嗎?
你現在所抱持的感情,不就只是同
情嗎?
因為這,你曾放棄過一次。
孩子氣地強詞奪理,像是為了壓制自己不跑向她的身邊一樣不是嗎?
到底也就是這種程度罷了。也沒有多喜歡嘛。
吶,到底是怎樣。
「……搞不明白。」
真是個丟人的,像垃圾一樣的傢伙。和你這樣的人分手了,她也能得到滿足。說起來,不是你會更好吧。也能去別的地方找個新的男人。這負擔對你來說太重了,就這樣拒絕不好嗎?她也一定可以獲得幸福的。
對吧?不對嗎?
一定是這樣吧。
…………但是。
在她不在的時候,我確實會覺得心裡有難以填補的空白,會覺得寂寞,不安與寒冷。
也會想起她的笑顏。
是啊。
和她在一起,特別地開心與幸福。
即使會感到寂寞,只要有誰能陪在身邊,肯定會有辦法的。
推開這扇門,一定會有改變的。若要支持她就不得不去賺生活費了,也會去做些兼職的吧。會有各式各樣的麻煩事,也會有吵架的時候。但是一定會向好的方向轉變吧。即使吵架了,到第二天也能和好,糟糕的日子的下一天應該會有好事等著。更何況,寂寞的時候,如果有誰在身邊,就沒關係了。所以,已經,沒問題了。我們不會寂寞了。如果打開了窗戶,苦悶的空氣就會被吹得一乾二淨。是啊,再見了,無趣的日常。這無聊的現實,將來也會變得閃閃發光吧。而這不是特別讓人開心的事嗎?牽起手。兩人一起的話一定。
一定,一定,會向好的方向────
「……騙人。」
*
「……你自己回去吧。」
我從鞦韆上站起來,從傘下鑽了出來。
因為就是這樣吧。
因為,不就是這樣嗎?
「回到空氣清新的家裡去好好地休息。去附近的醫院,吃點處方藥,也悠哉地畫一下繪本,好好放鬆一下吧。」
兩人互相舔舐著傷口,又有什麼會變好呢?
做愛,也只是會讓人心情愉快,覺得稍稍不那麼寂寞了。但像那樣只能敷衍一時的快樂,是無法填補我們心中的空虛的。絕對填補不了的。
我也想過就這樣也好。因為,現在很寂寞。
像這樣強烈的不安,也會在兩人糾纏在一起的時候消失吧。
黏糊糊糾纏著我的冰冷的陰影,只要兩人相擁,總有一天也肯定會消融吧。
但是,不行。
「這樣的話毫無疑問會向好的方向轉變吧。肯定沒錯。就算只是一點點,也是在前進。夢想總有一天會實現的。」
若對她來說我說過的話具有巨大的重量,就不能讓她放棄。
為了讓她不再有更多的干擾。為了她能筆直地向夢想前進。
無論能多清晰地看到她那不安的臉。
「所以,回去吧。」
……無論一個人有多寂寞。
大顆的淚水從真央的眼裡撲簌簌地落下。
「我……很寂寞……很寂寞啊。」
淋著雨,背對著她。
像是只要看她一眼,就會讓自己的決心受到動搖。
明明是那樣曖昧的感情,卻難以改變。
「我只剩你了啊。寂寞得要哭了哦。所以,救救我吧。」
升到頂端的煙花,放出耀眼的黃色光芒。爆出一聲巨響。
只聽她的聲音,像是要哭出來一般。讓人想要緊緊抱住她。
所以,像是為了遮蓋她的聲音一般大聲喊道。
「沒問題的!肯定沒問題的。因為你還有夢想。還有不能捨棄的東西不是嗎?手中還握有什麼的人,肯定沒問題的。」
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若有打著傘,這個肯定也沒問題的。
「騙子……明明說過會一直在我身邊……」
我更大聲地吼道。
「是啊,我就是個大騙子!無論是我溫柔的話還是別的什麼,全部都是騙你的!」
既然不打算抱住她,就不得不好好地說出來。
好好地告訴她,讓她清楚地認識到我是個差勁的傢伙。
趕緊把我忘了,向未來前進吧。
「所以說,我完全就不喜歡你!」
本應是對她說的話,卻像是為了填補空空蕩蕩的內心般,在心中交織。
拜託了,就現在這個瞬間,請讓我沉醉在這氛圍中吧。
不這樣的話,就會苦悶到難以出聲啊。
「擅自闖到家裡亂翻胖次的女人,怎麼可能會喜歡啊!割腕什麼的完全不知道有什麼意義啊,失眠什麼的,無聊死了!來跟蹤,也把我監禁過,還不請自來地跟到我老家,別開玩笑了,給我這邊添了多少麻煩你知道嗎!怎麼可能會喜歡這樣的女人啊!我是不可能會抱你的!而且你偏偏還要說喜歡我?不想回去?再好好看看現實吧!行嗎,行吧!」
從嘴唇上流下血來。口中有股鐵腥味。痛得口齒不清。涎水與血液的混合液體四處飛濺。痛。痛。痛。即使如此也沒能停止咬下去。也沒能停止叫喊。
「一直在看著我?別騙人了,你就只看著自己的事不是嗎?就是這樣吧,說啊,不是這樣嗎!喜歡?寂寞?結果還是自己的事情,只想著自己的事情。完完全全就沒想對方的事。聽好了,幸福什麼的,你的容身之處什麼的,在這裡都沒有。所以,回去吧,一個人,回去吧!」
這也是對我自己的叫喊。毫無疑問,她是像我的鏡子一樣的存在。
正因為太像了。所以才會被互相吸引。在她眼中映照出的自己,簡直可笑。
當是時,虹色的光輝在夏季的夜空中渲染開來。夜空被各色光輝所浸染,究竟是怎樣的顏色我並不能好好分辨。只是,看到了茜色的強光。
就像在那海邊看見的,橘色的晚霞一般。
「誰會對你這樣的,你這樣的……!」
在說完這句話前,這一個月來的回憶浮現在腦中。
發生了很多事情啊。初次見面時亂翻我的胖次。也有在居酒屋裡命運般的相遇。在咖啡店裡一起喝茶並交換了郵箱地址,每天都有發郵件,在公園裡閒聊,甚至一起去跟蹤別人了。有去她家喝美味的咖啡並被監禁了。也曾幫助我拜託色狼的冤罪。也有在同一個屋檐下度過一夜的經歷。一起去海邊玩了。放了煙花。有過許多許多的經歷。和她在一起的時間特別的開心與幸福。真的是很幸福。
還想起了。她的,那個,令人感到舒服的手的溫度。
……不要、不要、不要。不想要放手。好不容易才抓住的。終於擁有的屬於我的什麼。
但是,還是要放手。就算手裡又變得空空如也。
因為,想看見你笑。一直,一直,能有那可愛的笑顏。
對不起,真央。
真的很對不起。
我喜歡你。
「──我啊,最討厭你了!」
所以,還請你度過幸福的每一天。
因為,是你的話,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最後的煙花升上高空,照亮了側臉。
她讓傘啪地落在了地上。
然後,把臉埋在了一直沒回頭的我的背上。
後背感受到了溫暖。既不冰冷也不至於滾燙的。特別讓人安心的,她的體溫。
「……把手伸出來。」
她輕聲說道。
然後,從口袋裡取出了什麼來。
在那小小的手上放著的,是遍尋不見的失物。
橘子。
「在那之後,我也有在尋找,然後找到了。」
透明的玻璃瓶子,帶著清爽的青春的香氣,只是騙人的玩意的負離子・橘子。
遞了過來,兩人手指相觸。
她就這樣順勢握住了我的手。
被雨水淋濕而冷冰冰的體溫,漸漸地變暖了。
雨滴答滴答地下著。
「我喜歡你。」
真央哭了。一邊哭一邊笑著。
「但是,討厭這樣。討厭我的久瀨,最討厭了。」
淚水濡濕了面龐,妝也哭花了。
即使如此,我也從心底里覺得她可愛。
「所以──趕緊去死吧。」
被握住的手緩緩地被鬆開了,不知何時已是分開。
「……別了……別了。」
我就這樣一直輕聲說著,微微揮動著手。
別了,真央。
聲音消失了。夜空也徐徐褪去了顏色。世
界變得朦朧一片。
她撐著傘離開了公園。
留下的我,一人,撫摸著臉頰。水從臉頰上滑落。
這是雨。是神明的淚水。
但是,神明什麼的,不存在於任何地方。是虛假的。
只有透明的不講理的陰影盯著我。
仰望夜空,不見一絲光亮的黑暗和沉默窺視著我。
「……什麼啊,一直在看著嗎?」
沒有任何回答。
本應什麼都沒得手上,有一個透明的玻璃瓶子。
透過玻璃看向另一側,是色彩鮮艷,卻滿是憂愁的晚霞。
就這麼無邊無際地延展著。
我雙手抱著橘子,閉上雙眼。
然後,向人工精靈祈禱著,拜託了。
並不是說相信這個。
只是,在祈禱而已。
明天會。
帶著水汽的溫熱的風,運來了夜晚的不可思議的氣味。
滴下的雨露擦過樹葉,落在腳邊的水窪里,發出鳴響。
從灰色的天空的縫隙里,射入了模糊的月光。
蒸騰而上的水蒸氣化為薄霧,淡淡的,無邊無沿的透明的白霧,月虹鋪滿了夜空。
明天一定會是個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