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青春感傷並不痛苦(1/2)
最近,每天去公園的事就像菸草一樣,成為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真央最近像是越來越黏著我了。雖然還是穿著連帽衛衣,但是看上去卻十分樸素。偶爾有在公園散步的人路過時就垂下眼帘,一直握著我的手。真央的手涼涼的,很舒服。
某日,被說了可以來一起吃晚飯就好了,於是就去了真央家。真央做了我喜歡的牛肉燉湯。很好喝。夜也深了。她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鋪蓋也鋪好了。咽了口口水。最後還是決定回家去。回去的時候下起了小雨,於是折回去借了把傘。稍稍有些頭痛。
除了見真央以外,沒有什麼要做的事,也沒什麼想做的事。
就在前幾天,白天在外散步的時候,看到了小由依。
看上去像是還沒找到掉了的東西,而且果然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看上去很可憐,所以請她去west・coffee喝了一杯果汁。但是並不太開心的樣子。
夏天終於快過去了,回過神來已經聽不到蟬鳴聲了。
握著我的手,她一直笑著。很可愛。
之後會怎麼樣之類的事並沒怎麼去想過,只是她一直在畫著繪本,而我一直握著她的手。真不想夏天就這麼過去,若能就這樣一直繼續下去該多好。
大概,我和她是幸福的。
1
於是,我像往常一樣離開家門,向公園走去。
在鞦韆那,一如既往穿著連帽衛衣的真央正在給黑貓餵食。
「吶,久瀨。」
真央靠在手上拿著的斑點傘上,雙腳啪嗒啪嗒地搖晃著。
「怎麼了?」
「為什麼久瀨要這麼照顧我呢?」
「為什麼要這麼說……」
「那個,不會覺得,這樣很麻煩嗎?」
黒貓終於吃完了,迅速地跑開,消失在草叢裡。
「沒什麼,只不過也沒別的什麼事做罷了。對了,只是消磨時間罷了。就像對那隻貓一樣啊,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但總覺得想餵它點吃的。所以啊,就安心地陪著我吧。」
「……那,請牽住我的手。」
真央悄悄地伸出手。我默默地把手握了上去。手汗一下子涌了出來。
但是我們當然不會就這樣乾脆地抽回手颯爽地說再見。
卻也不是說不出話的尷尬氣氛。只是和往常一樣。
然後,和往常一般就這樣繼續消磨一小時,但是,今天與以往的樣子稍有不同。
「……那個,也是啊。」
真央突然嘟囔了一聲。因為很安靜,即使是那么小聲也聽得很清楚。
「我啊,從明天開始,那個,就要去學校了。」
專修學校與大學不同,是二年制,所以長假似乎比較短。只是,對她來說問題並不在這裡,而是她到底能不能去學校。
但是,從在我老家睡著了,早上的郵件到現在也還在繼續來看,肯定沒有問題的。雖然多少還有些不安,但和之前的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兼職也已經辭掉了。因為不得不專心上學了。」
「有從雙親那邊收到生活費嗎?」
「……如果好好去學校的話,會給我匯的。」
真央憂鬱地盪著鞦韆。發出了沒出息的聲音。
「我,可以好好地努力嗎?」
我也不能說這個問題好歹去向好好取得了學分的好學生問啊這樣的話。
不要急,一步步地向前進吧,以不會努力過頭的程度好好努力吧,不行的話逃跑也可以,人生啊總會有辦法的,之類的自我開導的發言在腦海里飄過。但是,
「……去的話總會有辦法的。」
從嘴裡說出來的,是這種消極的鼓勵……
「……總會,有辦法的是嗎?」
「……大概。」
雖然我很想就這麼斷言,但是我稍稍有些做不到。
兩人就這樣不發一言悠哉地消磨著時間,直到日期變更,才緩緩起身,悄悄地告別。我真是個相當沒出息的男人。
一邊看著漆黑夜幕上浮現的點點星光一邊點了根煙。
一邊吐氣一邊心不在焉地思考著的果然還是真央的事情。
我什麼能做的事都沒有嗎,我就不能為她稍稍消除一點不安嗎?
我覺得若是現在的我,無論什麼都做得到。如果有必要的話學分也可以全部獲得,兼職也可以去做。
但是現在的問題並不在那裡。最重要的當是她能好好地去學校,交上朋友,找到除了我的身邊以外的棲身之所。我絕不能過去胡攪蠻纏。
什麼啊,歸根結底,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嗎……
突然停下腳步,從一片混沌的腦袋裡浮現出了一個答案。
之後不知多少次堂堂正正地反覆思考反覆思考,得出了一個結論。
啊,對了。
去跟蹤她吧。
*
射程為15米,在遮蔽物多的地形或是人群中會靠近一點。
將臉深深地藏在鴨舌帽下,潛伏在破舊公寓的陰影里等待真央出現。
因為久違地早起了的緣故感到十分睏倦。打了個哈欠,確認了下早上的郵件。
不一會兒,淡橙色的窗簾被拉開了。為了節約而沒有開燈。
「………………」
我很清楚地知道,跟蹤他人是犯罪行為。要被判處六個月以下的有期徒刑以及五十萬日元以下的罰款。存款什麼的當然是0,也沒打算去吃半年的健康的伙食。但是,她也曾說過。只要不暴露就不算犯罪。
激起我這麼做的,老實說一定是責任感沒錯。就算找遍全世界,知道她的痛苦的,也只有我一人了吧,要我選擇無視這個情況什麼都不做,將會產生極大的罪惡感。在這比不去學校還要沉重不知幾百倍的重壓下,我不情不願地決定了要去跟蹤她。
因為有這樣地原委,我觀察著在窗簾背後的她那穿著內衣的模樣。
………………哦!白色的。純白的!
……呼。真是不小心,這樣不就會被危險的人給偷窺到了嗎。真危險。下次見面的時候不委婉地轉達給她可不行。嗯。
八點二十分,真央打開吱呀叫著的大門,走出家來。並沒穿著平時看到的那件連帽衛衣,而是很常見的,簡單的牛仔褲和襯衫。這就是她原本的樣子吧。
真央並沒注意到在電線桿後藏起來的跟蹤狂,走下樓梯,開始向外走去。
我空了一段距離,慢吞吞地尾隨其後。用真央親傳的躡手躡腳的跟蹤方法。
就這樣走了數分鐘,說到底我到底是為什麼會染指這種卑劣的犯罪行為呢?答案是很明確的,是為了看到她平安無事地到達學校。是為了從這期間可能會遇到的各種障礙,比如說受到混混們地糾纏,或是橫衝直撞的卡車之類各式各樣的危機中將她拯救出來,所以我就這樣一邊感到心痛一邊不得已繼續監視著她。
但是這個世界意外地平平無奇,混混們不會在這樣的早晨早起,卡車司機也會注意安全駕駛。這是好事。是特別好的事,但是,我的心中卻有少許不滿。
如果有能簡單地明白是敵人的巨惡出現在眼前就好了。
到達了最近的車站,乘上了比平時還要擁擠的車內,為了不跟丟上了同一輛車。活用之前的反省,兩隻手都抓住了吊環。
過了幾站,真央下到站台上,穿過檢票口,繼續走著。
話說回來,電線桿真細啊。這樣的話就算藏在後面也會暴露吧。真央也說明過,過分依賴於藏在電線桿後面是愚蠢透頂的行為。緊貼著電線桿的行為反而會更引人注目,把想要隱瞞的事暴露出來不就毫無意義了嗎?那麼,該怎麼辦呢?
真央突然不經意地回了下頭。
「………………」
「………………?」
緊張感在全身疾走。欲隱一木必將藏之於林,堂堂正正地走吧。就像沒人會對毫無變化的路邊石子感興趣一樣,也沒人會去仔細觀察一個路人甲。
她看了看表,確認了一下時間,又繼續向下開始走了。
深吐一口氣,我也繼續尾隨在她身後。將視線看向了腳上的運動鞋。
沒問題,沒有暴露。
是啊,只要沒暴露就不算犯罪。
只要沒暴露────
「嘿,直樹。你在這兒幹啥啊。」
突如其來的叫聲讓我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最近的電線桿,頭狠狠地撞了上去。額頭好痛。腦袋的情況不太好。大概腦袋也轉不太過來吧。在那的是櫻井和遙。
……在跟蹤途中被熟人碰到了到底該擺出
怎樣的表情比較好呢。
總之先笑一下。
「呀、呀。真巧啊,最近還好嗎?雖然我這邊感覺一般般。說起來今天天氣真好啊,抬頭看看真是像五月的湖泊一樣澄澈的晴天啊……什麼的雖然看不見,但果然就是那樣啊。啊,兩個人牽著手,難不成是在約會?」
「嗯,接下來要去買東西。直樹呢?」
遙浮現出一副一無所知的無垢的笑容向我問道。
我在做什麼呢?……到底是在做什麼呢,真的。
被第三者說了以後才注意到。難不成,我是個超級大笨蛋。
但是,事到如今再叫我罷手也不可能。至少也要目送她走到入口。
「散、散步啊。總覺得心情挺好的。」
「是嘛。看你貓著腰躡手躡腳的奇怪的走路姿勢挺在意的。」
「……咳,我習慣輕手輕腳地走路來著。」
「嘿~」
遙像是佩服地附和道。難不成這傢伙是在注意到的基礎上繼續煽風點火。若是這樣我不就成了史上罕見的笨蛋了嗎。不,只不過是個憧憬著女僕的蠢蛋是不可能看穿我完美的跟蹤行為的。
「我啊,現在稍微有點急來著。」
「是指去散步嗎?不用那麼急啦。」
「不是,所以就是那個。」
「…………?」
了解了,就聽你的吧。
「那之後怎樣了,差不多懷孕了吧?」
「哈哈,去死。」
櫻井爽朗地說道。
「哎呀,說起來真是幸福到極點了。果然不互相尊重對方的事是不行的啊。」
「……切。」
剛剛的咂嘴絕對不是在發泄情緒,只是單純的無意識的自然地發出地聲音,絕對不是在嫉妒。
「對了,你知道嗎。桃花學姐,好像有男朋友了。說是比她大三歲。」
「……啊,是嘛。」
「怎麼了,沒興趣嗎?」
已經知道了啊。
「說起來,你那邊怎麼樣了。」
「我?」
「真央啊。看你這反應,是還有在見面對吧?」
「那個啊……」
對這個問題不禁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就連自己也覺得十分驚訝,為什麼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不對,我只是不想說。不想對任何人說。明明心裡有一籮筐可以說的事。
明明若是有問題需要商談對象的話,櫻井和遙想必是會陪著我的。
和真央之間的關係是應該由自己來解決的問題嗎?或許如此,但是,又覺得並不是這樣。
在這兩人面前,我認識到,我和真央的關係只能由我們自己來解決。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想讓我們之間的關係被破壞。
「……什麼都沒有。」
「什麼啊,真無聊。」
那樣的事,只是想想就覺得很討厭。
看了眼表,馬上就要九點了。不好,差不多要開始上課了。
四處望去,已經看不見真央的身影了。
「抱歉。真的有事。回見。」
我甩下話,從那兒離開了,背後傳來了他們二人的聲音。回過頭去瞥了眼,兩人要好地牽著手。那看起來和我與真央之間地並不一樣。雖然都是依偎在一起,但有什麼並不一樣。轉過身來,把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
想找也無從下手。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轉也只是在浪費時間。冷靜下來,只要查查這附近的專修學校就可以了。在距離這隻要步行三分鐘的地方有一個學校。
話說回來,都來到這兒了,大概已經沒問題了吧。在這個場所和時間的話肯定趕得上上課吧。肯定不會有問題的不會有錯 。
懷抱著這不知是期待還是願望的胡亂的臆測走過學校旁邊。
只是路過而已。應該只是那樣而已,但是。
她在玻璃門前呆呆地站著。
「…………」
她像是很煩惱的樣子。對該怎樣打開門而感到為難。
低著頭僵在那一動不動,只有時間在不停流逝。
不一會,到九點了。她就這麼低著頭,背對著學校逃走了。
從始至終看完了這些的我,就像是自己遇上了這情況一樣感到了窒息。
就像是吸了一口充滿著汽車尾氣的空氣的感覺。
*
那天晚上,我果然還是去了公園。
而且,比以往還要早上十分鐘。在那之後也沒能說上話,就這麼坐立不安地過了一整天。心情煩躁的話只要抽根煙就能平復心情,但是真央並不喜歡聞香菸的味道。
稍稍等了一會兒,在十點整的時候真央來到了公園。在長椅邊上坐了下來,而後開始給黑貓餵食,並撫弄著貓咪。看上去並不像是有受到動搖的樣子反而更令人感到難受。
「哎呀,果然學校真是個好地方啊!」
真央看著貓咪,用開朗的語調說道。
「上課很順利,也交了很多朋友。從今以後,我的人生肯定會就這樣向好的方向轉變吧!」
「…………」
「啊,但、但是,還是稍微有點點不安,之後也想要久瀨能陪在我身邊,這個,就是說,那個……」
「……不要逞強,也可以哦。」
「…………對不起。我完全做不到。」
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無精打采地低下頭去,輕聲嘟噥著。
不想看她擺出這副姿態的話,或許只要再說些鼓勵的話就好了。
但是,現在的我做不到。
在直視了她心中的矛盾以後,還要再說些寬慰人的話,實在是太不負責任了。
那麼,是批評她比較好嗎?但她已經足夠努力了不是嗎?
我該說些什麼好呢?
我就沒什麼能為她做的嗎?
「……久瀨,我從今以後該怎麼辦才好。兼職也辭了,學校也去不了……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對自己,我也有這樣的煩惱。沒有去兼職,也沒有去學校。我和她,雖有不同,但卻處在一個相似的情況。
所以,我覺得我像是格外地能理解她的感受。
「………………」
但是,若是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問題的話,我早就已經解決了吧。實際上,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到底該怎樣才好,於是就這樣過著無趣的每一天,也就是說,果然我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就算是去問鏡子,也只會返回同樣的問題,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我一無所有。她也是一無……
不,她這不是有嗎。與我不同,她有想要做的事。
「…………繪本。」
「欸?」
「是繪本啊,有在畫吧。已經完成了嗎?」
是啊。她應該有一個即使是雙親強烈反對以致半斷絕親子關係狀態都還在追求的夢想。一個成為繪本作家的美妙的夢想。是自己找到歸宿。
「……最後,怎麼都畫不出來了。」
「那麼就去畫吧。」
「但是。」
「聽好了,追逐夢想的人是很耀眼的。而耀眼的人無論怎樣都會有辦法的。」
這是希望。也是願望。
冷靜地想想,這只是單純的虛偽的逃避罷了。
即使如此,無論是什麼都好,她需要有個什麼來作為心靈支撐。
為了不去想過於遙遠的未來,而需要一個明亮到眩目的閃閃發光的什麼來彌補內心的空缺。
「……做不到。不論是畫繪本,還是堅持夢想,我都做不到。」
比起我,她一直更清醒地看著現實。夢想什麼的,只不過是不知誰說的謊言罷了。
這種事我也是知道的。超自然和末日論,全都只是個彌天大謊。
但是,這兩者應該是不一樣的。若是夢想,那不應該是能靠自己一點點去實現的嗎。
不去做的話,就不會得到回報不是嗎。把那隻當作是個夢全給忘了,不會覺得太讓人失落了嗎。
「那種事不去做怎麼知道。說不定就這麼獲取獎項,發表處女作,全部都順利地進行下去也不一定。」
「你是認真的嗎?明明一次都沒讀過我的繪本?」
她用強硬的口吻說著。眼眶裡盈滿了淚水。
從她的表情上可以知道,這種渺小的夢想無法成為對她的寬慰。
「…………對不起。」
「不……久瀨什麼錯都沒有。」
「……
果然,什麼辦法都沒有嗎。」
「……或許是這樣。」
夜間的沉默重重地壓在身上。是空氣太稀薄了嗎,這溫熱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總覺得,那些看不見的明天、後天、將來以及黑暗,環繞在我們的周圍。混在透明的空氣里,一點點地侵蝕著我們。對這些,我無計可施,只能聽之任之。
眼前一片通透。儘管如此,還是說出了那些淺薄的話。身上黏糊糊得,直覺得很不舒服。
「……吶,久瀨。」
真央靠在我肩膀上,直直地窺視著我地眼睛。
如水晶般澄澈地瞳孔,如倒映在水面上的明月一般搖晃不定。
「我啊,很喜歡久瀨。最喜歡了。」
那句話,像是拼命地說給自己聽一般。
「久瀨呢,討厭我嗎?」
「不討厭。」
並不是謊言。
「那麼,喜歡嗎?」
「喜歡。」
這並不是謊言。
「可以只看著我一個人嗎?」
「啊、啊。」
「可以,一直,一直,陪在我身邊,握著我的手嗎?」
「……怎麼了,這麼擔心。」
「因為,因為……!」
她發出悲痛的喊聲,抓住了我的胳膊。亮出了指甲。好痛。顫抖著。沒有痛苦相伴的愛情事不存在的。但是,這是愛情嗎。我不明白。
淨是些搞不明白的事。
「我,就這樣下去也可以嗎?是嗎,是嗎……」
「……愛你哦。」
我握住她的手,這麼說道。
無論握得多緊,無論天變得多黑,她的體溫都是那麼的溫暖。
隱隱約約地。有什麼,不知為何。
在視線的前方產生了一層陰翳。有著冰冷的、空虛的無色的顏色。
該怎麼做才好,該怎麼做才能遮蓋這層陰翳。
找不到答案。肯定,也不存在什麼答案。
我們倆,已是無計可施。
結果,我能做到的,只有說著空洞的話語,握著她的手。
「……一直、一直、一直,都會陪著我嗎?」
「肯定會……」
握住手。靠近。擁入懷中。心中,一無所有。
空空蕩蕩。
「……我送送你。」
「……好。」
我倆牽著手,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穿過道口,一直送到她那老舊的公寓前。
鬆開纏在一起的手指,稍稍擦過她那乾燥的指尖。
「再見。」
就這麼嘟囔著道別。但我想,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2
安靜的早晨。話說回來已經這個點了啊。沒有蟬鳴聲,是個大晴天。
睡過頭是因為手機並沒有響。平時總是伴著收到從真央那發來郵件時的提示音睜開雙眼,只有今天並不是這樣。本以為時忘記解除靜音模式了,但馬上發現並不是那麼一回事。一日不差肯定會收到的郵件,只有今天沒有發送。有種討厭的預感。
是睡過頭了嗎,還是說有別的什麼事呢。總覺得有點不安。
歸根結底,郵件並沒發來,最後決定去她家看看。
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是最好。反正我很空,家也很近。對了,為了給她打氣邀請她一起出去玩吧。心情變好的話,各種各樣的事情也會向好的方向轉變吧。
到了真央家,不一會兒門就隨著冰冷的聲音打開了。
但是,出來的並不是真央。
「…………報紙就不必了。我們馬上就要出去了。」
「……你是誰?」
「北原,怎麼?」
是個給人冷淡的印象,大概是高中生的少年。穿著一件看起來很悶熱的襯衫,能從他臉上看出她的面影來。應該是她弟弟沒錯了。
「…………啊,難不成是直樹嗎?」
「真央呢?」
「和媽媽她們一起出去觀光了。姐姐她,明明一個人在這邊不知幾個月了都沒來拜託過家裡。」
有股違和感。無論是像是理所當然般出現在真央家中的弟弟,還是與幾乎處於斷絕關係狀態下的家人一起出去觀光,抑或是知道關於我的事情。
考慮到她的情況,我不認為這是一趟單純的其樂融融的家庭旅行。
更何況,有個無法置之不理的詞語醞釀出了不安的氛圍。
「全出去了,怎麼回事?」
「站在這裡說話也有點那什麼,進來吧。雖然也沒有空調,熱得不像話。」
這麼說著,少年將我帶入了屋內。一進屋就看到了已經漂亮地打包好並堆好的紙箱子。
「和家人一起出去觀光很羞恥,被姐姐拜託了在家裡等著。」
被真央拜託了?什麼啊。不對,這種事怎樣都好。
「請說明一下。發生了什麼。」
我這麼問道,他像是有點不舒服地擦著汗。
而後像是無法再忍受這高溫了,從冰箱裡拿出麥茶,往杯子裡倒了兩人份的量,一飲而盡,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在夏天很熱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趕緊給我說啊。
「姐姐也很不安,所以想看我們一眼順便讓我們也過來玩一趟,明明暑假已經結束了來著。然後那傢伙說著自己還是去不了學校,哭了起來。講了一堆話,說要回家去。」
這一瞬間,突然理解不了他在說些什麼。
實在是太過唐突的告白。
……給我等一下。說是要回去?
你啊,不就是因為不想回到那裡才煩惱著嗎?
家人?不就是因為討厭他們才跑出來的嗎?
「……真央,怎麼會這麼說。」
「那當然是不願意啦。但是聽完她的話以後,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就說如果是畫畫的話,不管在哪都能畫不是嗎,於是又說在家裡畫不出之類的。雖然以前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但要問起理由,卻是什麼讓人感到窒息,什麼棲身之所之類的含混不清的東西。雖然把自身面臨的迫切的問題傳達過來了,但是卻討厭逃回家來。大概是覺得,明明是自己從家裡跑到這裡來的,現在卻要否定這一切,就像是在否定自己一般。明明就算回家去也不代表自己輸了什麼的。」
令人吃驚的是,她的弟弟,明顯要比我更理解真央的事情。
並且一直都要比我更認真地在考慮真央的事情,覺得自己完全輸給他了。
「而且不去學校的話就更沒有在這裡的理由了,若要休養,在家裡要更加方便對吧,就算不去做兼職也不會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家裡蹲要自己一個人出去住,完全沒有意義也沒有這樣的餘裕。話說回來,這裡好熱啊。連電風扇都沒有,究竟是怎樣生活的?」
「……在這裡,或許要更輕鬆點也不一定。」
對自己說出的話並沒有自信。和家人住一起,生活的負擔肯定會變輕,與我相遇以後早起的習慣,或許也能靠時間來改變。
「也許確實是這樣。實際上,看上去比以前多少好了點」
但是,他像是看穿了我這樣的心情,就這麼同意了我的說法。
但緊接著又輕輕嘆了口氣,慵懶地扇動著襯衫。
「到最後也沒能搞明白。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錯誤的。」
「那麼。」
「正因如此。最後要選擇哪邊,由姐姐來做決定。家人能做的,也只有幫她增加可選項罷了,這一定是最好的做法了吧。即使如此,若心裡還稍稍有點想回來的想法,肯定會想選能減輕負擔的一邊吧。」
我痛徹地明白他說的話是對的。
要說為何,那是因為,減輕她的負擔是我最想做卻沒能做到的事。
而且他們肯定與我不同,不會只說些安慰人的空話,而是說出腳踏實地的話並去做吧。即使不能說事完美,也會努力去做的吧。
「如果說不能做出選擇,與其讓她靠著慣性留在這裡,就算多少有點強硬也要帶她回去。更何況,姐姐有好好地做出選擇呢。」
「…………自己做的選擇,是嗎?」
弟弟點了點頭,從見面以來首次在他臉上看見了混雜著憂鬱和麻煩的表情。
「雖然是有一半理解與一半的不滿……對姐姐來說,留在這裡的理由,也就只有直樹你了。有了戀人,也能好好睡著了,這麼說的話我這邊也很難下判斷。畢竟沒有比這更好的情況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回去呢?」
「誰知道呢。或許是不敢去學校很受打擊
,有想到什麼嗎?姐姐沒有說關鍵的地方,所以不太明白。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有發生什麼嗎,直樹不知道嗎?」
「…………不知道。」
是覺得自卑嗎,還是說,只是看著前方呢?
我無法改變在之前,她在玻璃門面前時的苦悶。
她一定知道,即使在我的身邊,也會一直無法再繼續向前進。
我們之間的關係只不過是互相舔舐傷口的關係罷了。
「是嘛……這裡,真的很熱啊。去買點冰塊怎樣?」
「是從哪裡過來的。高中生的暑假,是還有幾天才會開學吧。」
「從北海道過來的,上周就已經開學了。因為是偏僻的向下,要過來很是辛苦。坐公交到最近的車站要花兩小時,然後到札幌又要四個小時,之後還要轉車去機場坐飛機,又熱又累,真是吃不消。」
聽到的瞬間,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怎麼想這都不是可以輕鬆地去見面的距離。
學姐的事浮現在腦海。坐新幹線一小時,每個月見一次,就算是那樣的距離也不能算近。
考慮到現實,實在是做不到。對於維持關係來說,這實在是太過遙遠的距離。
「但是啊,就算是那樣也是她家人呢。」
實在是過於高的一堵牆。反正只是剛認識了一個月,連學校都沒好好去的我,和至今為止生活在一起血脈相連的家人。
不論讓誰來看,就算是作為罪魁禍首的我都能知道哪邊更能讓人信賴。
「……老實說,這就要看直樹的了。直樹你到底有多認真呢。若你是真心在為姐姐著想,就把她交給你也無妨。若是在痊癒以後,姐姐又說了想回來的話,那樣也好。」
突然被擺在眼前的選擇,總覺得是很早以前就存在的問題。
明明因為無法得出答案而慎重地擱置一邊了,我要選擇那個一無是處的傢伙嗎?
要照顧她嗎?我?對真央?真正的意思是,一直在她身邊?
明明連直面自己的事都做不到?
明明我能做到的,只有用膚淺的話安慰她與握住她的手而已?
明明對之前的事完全沒做任何考慮。
「………………」
「……嘛,現在也有郵件和電話之類的。不能直接見面的遠距離戀愛什麼的也挺多的。實際上,我覺得,如果兩人都認為這樣就好了,那是最好的。」
「你覺得?」
「姐姐說,被自己所束縛是錯的。這是決定性的證據。」
這麼說著,少年拿出了一本陳舊的速寫本。
「……所以被姐姐拜託了。把這個交給你。讀起來也很淺顯易懂。」
封面上,畫著兩隻兔子。
「讀了以後,肯定會把自己的事給忘了的。」
拿了過來,翻開一頁,上面是牽著手的黑色的兔子和白色的兔子。
並沒花多長時間,就意識到了這是她畫的繪本。
愛哭的兔子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孤零零的白兔子。
這隻白兔子特別容易感到寂,一直在哭泣著。
無論身在何方都是孑然一身,無論是誰都不會看向白兔子。
於是,白兔子為了不再感到寂寞,靈機一動。
「對了,誰都可以,請看看我吧。」
這時,偶然路過了一隻黑兔子。
黑兔子的眼神兇惡,看上去特別無聊的樣子。
覺得無論是誰看向自己都好的白兔子,想要讓黑兔子看向自己。
但是,沒有朋友的白兔子,並不清楚怎樣做才好。
最後,白兔子就去黑兔子的家裡玩了。
「喂,喂,你是誰啊?」
黑兔子這麼說道。這是黑兔子第一次見到白兔子。
白兔子無論如何都想要搞好關係,不知不覺地就說了謊。
「那個啊,我喜歡你。」
「騙人。有誰會喜歡像我這樣的人啊?」
黑兔子討厭撒謊說喜歡自己的白兔子。
實際上,明明黑兔子也是孑然一人,也很寂寞的。
白兔子不覺得寂寞了。黑兔子也不再感到寂寞。
即使如此,白兔子也會不由自主地,真的是不由自主地,有了一絲期待。
雖然現在並沒有,但總有一天,黑兔子會在意自己。
在那有月亮的晚上。
白兔子,又偶然地,突然遇見了黑兔子。
「就好像是命運一樣。」
以此為契機,兩隻兔子就這樣漸漸地被互相吸引了。
接下來那天,再接下來那天,持續地對黑兔子撒著謊。
「你啊,為什麼要來找我搭話呢?」
「那個啊,那個啊,因為喜歡你。」
不知從何時起,謊言變成了真心話。
因為黒兔子完全沒有違背白兔子的期待。
「我啊,只要能在你的身邊,就很幸福了。」
黒兔子其實也很寂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逞強。
「你的事之類的,我完全不在意。」
有一天,白兔子這麼說了。
「欸,欸,我啊,很寂寞啊。」
白兔子,寂寞著,寂寞著,說出了不爭氣的話。
黒兔子嚇了一跳。原來白兔子也和自己一樣容易感到寂寞。
「你啊,不寂寞嗎?」
「寂寞啊。但是,不會對任何人說。」
「那麼,這就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呢。」
就這樣,兔子們關係融洽地牽起了手。
但是,幸福並無法長久。
白兔子不得不回到閃耀著的滿月上去。
但是,但是,對白兔子來說,在黑兔子的身邊要更好。
這是一個,溫柔的,如童話,似幻想,孩子氣的,特別熟悉的故事。
作為一本繪本來說,實在是過於不像話了。這個啊,是私小說啊。[注1]
「……好好地,把實話都說出來了啊。」
隨便是誰都行,是嘛。原來如此,終於明白了。選擇我的理由。為什麼是我的原因。
並沒有什麼理由。就算不是我,也沒任何問題。
並不是什麼一見鍾情。只是剛好我就在那裡。
不由得笑了起來。就像在聽到了無聊的玩笑時一樣的,乾澀的笑。
我是在期待什麼呢,是笨蛋嗎?
這麼想來,完全明白了她到底打算在我身上尋求什麼。
謊言成了真心話?不對吧,只是依賴著我不是嗎?
期待著嗎?那只不過是擅自在心中捏造的理想吧。
是為了排遣自己的寂寞。和我,是一樣的。
翻到最後得一頁。是她說的畫不出的這個故事的結局
也就是說,這是她的願望。
在最後的晚上,黑兔子說道。
「喂,喂,不寂寞嗎?」
「嗯。特別寂寞哦。」
「在我身邊,感覺幸福嗎?」
「嗯。特別幸福哦。」
「那麼,一直,一直,在我身邊吧。」
白兔子,開心地,開心地哭了起來。
已經不再是孑然一人了。
從此以後,兔子們一直,一直牽著手。
兩隻兔子一起看的月亮,特別的漂亮。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真央是明白的吧。」
「……姑且是吧。」
「那麼,這樣就好。不想再見到她了,請這麼傳達給她。」
「…………這樣好嗎?」
……怎麼可能會好啊。但是。
我啊,對那張兔子們手牽手眺望著月亮的畫,怎麼都無法認同。認同不了。我清清楚楚地明白這是一個滿是破綻的結局。
不再感到寂寞,有小小的幸福,究竟解決了什麼問題。
明明我們的生活,不管是明天還是後天,直到不知在何時的終結的那天為止都會一直繼續下去。
「你啊,很狡猾啊。結果,我也有了甩掉麻煩的女人的理由。」
「……所以怎麼了。」
「請好好地傳達。久瀨直樹是最差勁的不負責任的男人.」
「……隨你喜歡吧。」
留下這些話,像逃也似的回到了家中。關上門,滾到了床上。
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想起了幸福的公式。
現實中並不存在什麼幸福結局。晴天過後會有傾盆大雨襲向我們。就算關係融洽,到了下周又會幹架。這個世
界上,並不存在有明確終點的幸福結局,也沒有會一直持續的幸福,更不可能就這樣逃向終點。
讓人討厭的一天。明明沒有下雨,頭卻痛了起來。
但是,沒關係。明天肯定會是個好日子,肯定,肯定────
狹小的六疊房,旁邊沒有任何人。
我終於,回到了現實。無趣的,無可奈何的現實。
空虛。空洞。透明。冰冷。陰暗。
淺薄的謊言,就這麼纏繞在身邊不肯離去。
這全部,真的都是謊言?說啊。
「不是謊言啊。」
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呼吸。
只有溫熱的空氣,這就是我的現實。
注1:私小說,廣義上是作者以第一人稱的手法來敘述故事的小說。但人們多數傾向於狹義的解釋:凡是作者脫離時代背景和社會生活而孤立地描寫個人身邊瑣事和心理活動的稱為私小說。按大正年間著名作家久米正雄的說法,就是作者把自己直截了當地暴露出來的小說。
3
懶得呼吸。但是停止呼吸也讓人覺得麻煩,若是靠皮膚呼吸就能補充人體所需的氧氣該多好。但是口渴實在是難以忍耐。不情不願地喝了口自來水,順便洗了把臉。眼睛上糊著一層眼屎。鏡子裡的自己,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壞掉了一樣。為了吸根煙走到了陽台上。抖了抖盒子,卻沒有出來。往裡頭看了一眼,已是空空如也。
實際上,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吧。只不過交了個女朋友,然後又被甩了。
是誰都會遇到的事。而像這麼消沉的我簡直是在犯傻。
真央已經回去了嗎?還是說,還留在這邊呢?我不知道。
只要聯繫一下就能知道,卻連這也做不到。
難以忍受的孤獨感。強烈的倦怠感。
讓人無可奈何的無力感向我襲來。
但是這種事,早已習慣了。只要睡著了就能從這些討厭的事情里逃脫出來。
躺回床上翻了個身,像是為了不再思考而闔上了眼睛。
「………………」
但是,一天睡了十六小時以後,人意外地睡不著。
傻愣愣地什麼都不做是最糟的情況。不該有的想法在腦海中大搖大擺地盤旋著。
我不情願地爬了起來,為了買香菸和食物,去附近的便利店一趟。
但是,在走過一直去的公園時,看見了一個眼熟的女孩。
是小由依。
果然還是孤零零的一人,像是在搓著什麼泥丸子。
「喲,親愛的妹妹喲。」
「嗚哇,臭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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