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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天 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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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木曾川隨口談到了讓黑田吃苦頭的癥結。

明明他可以不用在意,隨便鬧一鬧就掛掉電話的。

「要問是誰啊……」

黑田自知事情慢慢變麻煩了,便決定不幫任何一方。

「喏,就是這個人。」

黑田把兩支電話湊在一起。反正雙方隔著電話不能廝殺,他也省得清理地板。

透過兩通電話,雙方都發現氣息有變。

『餵?你聲音變嘍,聽起來不太對勁。』

『這聲音……最近似乎有聽過。』

『您哪位?』

『我才想請教你是哪位。』

『唔~~……我有預感,報上名字會相當不妙。』

『雖然我心裡不無想法。』

雙方都沉默下來。間隔一會兒,情緒同時爆發。

『可惡,你在黑田那裡對吧!你有向他打聽我的下落嗎?』

『你還不是打算戳我的要害?』

『我問到的已經夠多了。反正回頭我就會扛著火焰噴射器把你解決。』

『敢對我妹妹出手,你才要做好心理準備。』

『哼哼哼。』

『呼嗯呼嗯。』

兩邊都氣勢洶洶。他們恐怕是以為把臉貼近電話就能縮短彼此的距離。

這兩個白痴搞什麼啊?──黑田冷冷地聽著他們互動。

他的眼睛左右看來看去,沒營養的舌戰依舊持續。

黑田領悟到這只是在浪費時間,就把兩通電話都掛了。

他把事務所的電話線拔下,手機關機。

彷佛已經將問題解決的黑田擦了擦掌,然後轉頭。

「因為如此,我決定優先處理你委託的工作。」

黑田自己也不懂因為什麼。

小泉明日香似乎是能聽到他這樣說就覺得滿意,便帶著從容而蒼白的臉色點了頭。

花咲太郎

「花咲……太郎?這是你的藝名?」

接過名片的二條終對印在上面的名字感到納悶。

「這算世襲的名號,而我是第三代……哎,就當作藝名沒關係。」

雖然來龍去脈並沒有多複雜,不過這件事與工作無關,太郎便省略了。

「算啦。請多指教嘍,太郎先生。」

二條終一邊收名片一邊露出友善笑容。其膚色突顯出嘴唇的艷紅,五官令人印象深刻。儘管年齡並不在太郎會當成女性來看待的範圍內,臉孔仍讓人覺得有親和力。或許是歌手這一行需要的特質吧──他心想。

在事務所接到聯絡的太郎和同事用電話商量過以後,決定先跟二條終會合。同事之後也會來,不過在那之前得釐清事態有什麼轉變。太郎認為找人和找狗才是偵探的正道,這對他來說有種難得回到陽光下的感覺。不巧的是目前外頭天色陰霾。

「昨天晚上呢,我跟對方講好在這裡碰面,可是怎麼等也等不到人,連電話都不通。我一直等到天亮就睡眠不足了,真是的。」

二條終一邊用手指拉眼角一邊說明昨晚的狀況。她跟太郎同樣約在咖啡廳前碰面,店外面貼著太郎的同事製作的尋狗傳單。

太郎瞄了一眼,覺得那條狗圓得像顆球。

「會不會是對方看了這張傳單就打算整你?」

有個看似社會人士的女子經過兩人身邊。

「感覺她不像那種人就是了。該怎麼說呢?我想對方應該是個乖小孩。」

「你沒問過對方身分嗎?」

「她報過姓名,記得是叫岩谷香菜。我不確定,或許姓岩屋、名香苗吧?」

二條終提起印象模糊的名字。這時候,剛才路過的女子轉頭折了回來。

「呃,不好意思。你剛才提到的是我朋友。」

對方急得彎著身子趕到兩人面前插話。說完以後,她才回神挺直背脊。

「請問香菜……啊,請問我朋友給你們添了什麼麻煩嗎?」

說是朋友,女子問的語氣倒像監護人。太郎聽了有這種感覺。既然二條終也有提到小孩,或許年紀真的很小。太郎有點期待。

「呃,與其說添麻煩……啊,你是她朋友的話,能不能幫忙聯絡?或者你知道她住在哪裡?」

二條終一邊反問一邊說明情況。女子似乎對說明中提到的「狗」心裡有數,連連點頭說:「啊,我曉得,我曉得。」

「昨天香菜家有兩隻狗。一隻托別人帶走了,另一隻留在家裡……對,就是這隻狗。」

太郎讓女子看了傳單,照片上拍的狗和她印象中的吻合。二條終搔著頭,放心似的嘀咕:「所以狗確實在她那邊吧。」說歸說,看來她之前對香菜打的電話還是有點懷疑。

女子試著用手機和香菜聯絡。要是聯絡得上就輕鬆了──如此心想的太郎在一旁看著。但事情的演變鮮少能如他所願,這次也不例外。

「沒人接……難道她還在睡?」

女子看似尷尬地看了太郎和二條終的臉好幾次。

「她的家離這裡近嗎?」

被二條終問到的女子原本要點頭,後來又閉口不語。要帶形同不認識的兩個人到朋友家,似乎會讓她感到排斥。

「我們在外面等,你進去確認就可以了。」

察覺對方內心有所糾葛的二條終做出常識性判斷。女子似乎接受了她的意見,便走在前頭開始為兩人帶路。大概是因為心裡著急,女子好像不太能動腦。

一路上,女子還替朋友馬虎處事的態度賠罪。

「對不起,她是個有點丟三落四的女生……不過要是跟人約好,她應該不會遲到失約才對的。」

像這樣與其說是朋友,感覺更像老媽子。

「或許她有事來不了吧。」

「有事?」

「問我沒用啊。」

看似只是隨口說說的二條終聳了聳肩。她和女子對岩谷香菜這個人不守信的行為好像都沒有想得太深。

然而,太郎卻對她隨口說的那句話感到背脊發涼。

有事來不了。換句話說,就是在短時間內出了什麼事。

聽起來苗頭不對。

失蹤或離家出走也就罷了,萬一事情更嚴重,那太郎可管不著。

比如綁架案那些的。

就太郎所知,沒有任何一個偵探會跟罪犯打交道。那是警察的工作。諷刺的是他自己抱持這種觀念,以往卻有好幾次被牽扯進殺人案或其他鳥事的經驗

。他並沒有挺身處理,但還是遇上了不少危險。

也許那是和太郎同居的少女天生具備的特質及詛咒所致。

結果,女子帶著他們到了離咖啡廳所在的那條街需要走一小段路的公寓。她先向兩人點頭致意,然後就自己進去了。太郎和二條終則是靠在牆邊等。

交抱臂膀的二條終稍稍抬起下巴,並朝太郎搭話:

「太郎先生的頭髮是普通顏色耶。」

「頭髮?」

太郎捏了捏從帽子與額頭縫隙間冒出來的劉海,然後才聽懂二條終大概是在講他那有著水藍色頭髮的同事。

「哎,起初委託的那位偵探讓我嚇了一跳呢。世上真是什麼人都有。」

「就是啊。」

同事的發色真的能用這種結論簡單帶過嗎?太郎心裡雖有疑問,口頭上卻隨便應付。

他一邊開口一邊仍感受到負面氣息。

不可視的直覺正在提醒:待會兒你就要迎頭碰上倒霉事嘍。

太郎有預感,照這樣下去應該會變成找人比重甚於找狗的工作。那對他來說將是大不幸。但願岩谷香菜這名人物只是單純懶得出門。

「對了,昨天好像有鬧出槍擊案。」

二條終一邊盯著朝車站而去的上班族,一邊拋出話題。

「我昨天也在車站,好嚇人耶。社會真不平靜。」

「是啊是啊。」

太郎想起早上交出去的手槍,還有那一臉無助的委託人。雖然他曾擔心那個男子會成為第三個扣下扳機的人,但想到沒子彈也無法造成什麼危害就放心了。從對方離開事務所時的反應看來,顯然是沒有預備彈藥或入手的途徑。太郎暗自希望那把槍到最後只能在男子家裡當裝飾品。

「不過說起來有點難過呢。」

二條終再次開口。看來她的個性不習慣安靜等待。

「呃,我在想自己為何都沒有被剛才那個人認出來,然後問:你該不會是二條終吧?」

「是喔……」

「太郎先生,你也沒聽過我的歌吧?」

我可是出了兩張CD呢──二條終露出自我消遣的笑容。

「我有朋友認得你啊。」

太郎打圓場似的說。實際上他一問木曾川,那個男的就馬上答出來了。

二條終卻好像當成了客套話,還自嘲似的揚起嘴角。

「果然只是昨天遇到的女生特別不一樣吧……唉,算啦。」

要之後才會紅啦,再接再厲。彷佛細細體會著自身焦躁的她如此嘀咕。

沒過多久,女子回來了。她臉色蒼白,隻身一人。

太郎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捂住自己的臉。

「她不在。香菜不在家裡面。」

女子哭訴般向兩人報告。以單純擔心朋友不在的反應來說,太郎看了覺得有誇張之處。

「會不會是出門買東西?」

「她把錢包留在家裡,再說……啊,這部分不重要。」

女子含糊帶過後半句話。難不成擺錢包的抽屜有什麼問題?太郎感受到烏雲罩頂的兆頭,眼角瞥見的晴朗天色正逐漸失去光彩。

「現在也不是出遠門的時段。表示她從昨晚帶著狗離開家裡,後來人與狗一直到天亮都下落不明。」

二條終看向太郎。

「事情是不是這樣呢,太郎先生?」

「唉,是這樣嗎?」

太郎回答得不清不楚。因為無論怎麼聽都大事不妙。

他也有想到,這是該報警的案子吧。

「她的家人呢?」

「香菜一個人住在這裡。她是大學生,可是一直被留級。」

「咦?打電話給我的不是小朋友喔?」

二條終冷不防地嚇著似的睜大眼睛問。女子這時才稍微放鬆表情,顯露出一絲絲笑意。看來在場的人對岩谷香菜這個人的切確形象似乎有所誤解。

「她今年二十四歲了。」

「啊,是喔……年齡和印象湊不起來耶。」

真是的──太郎把臉轉向旁邊嘀咕。就算再怎麼稚氣,年紀都不值一顧了。

女子重新看向太郎和二條終。她似乎在仔細端詳他們的外表與派頭。

「兩位……並不是警方人員吧?」

她問的這一句讓二條終有些眉開眼笑。

「嗯?是的,我──」

「這位老兄是偵探啦。」

太郎正想虛報身分,二條終就拆穿他的底細了。太郎的話哽在喉嚨里。

一路上他好不容易惜口如金地裝成一般人,現在全泡湯了。

「偵探?啊,偵探……偵探!」

女子表現出了點頭、聽懂意思、然後訝異得幾乎人仰馬翻的三階段反應。

「真好懂。」二條終誇獎似的給了評語。

「既然這位是偵探……請問能不能麻煩你幫忙找香菜呢?」

女子彷佛懷著期待與不安向太郎確認,使他回答時的笑容有點沉。

「呃,我受託要找的是狗……不過以結果來說大概一樣吧。」

由於不確認狗和岩谷香菜現在是否仍一塊行動,太郎便不敢斷言。但是他感覺到在這種氣氛下,就算兩者分開行動了,自己想撇清關係不理會應該也行不通。他好歹掛著偵探頭銜,在找人這方面被寄予特別大的期待也無可奈何。即使鼻子比普通人靈光,還是無法像變魔法那樣迅速解決問題。然而,偵探就是身負如此期許的行業。

「這樣啊……啊,不過,也許香菜真的只是還在外面遊蕩……她有時候真的是莫名其妙,比如突然想躺在大學的草坪上看天空,她就會躺下去。」

「啊,我之前也做過那種事。」

二條終舉手以後,女子臉色變得尷尬。畢竟她剛才是用講別人壞話的語氣。

似乎是為了轉換心情,女子吐了一口氣,然後把右手臂湊到頭旁邊,臉孔朝著地上。

「是不是也該報警……不過事情有那麼嚴重嗎?雖然她人確實失蹤了……」

如此糾葛幾秒鐘之後,女子大概是做出結論了,忽然就抬起臉龐。

她那氣勢好比剛釣上來露出尖牙的魚,讓太郎的身子忍不住往後仰。

「呃,我想拜託兩位,別把我接下來提到的說出去。」

「什麼?」

「我不曉得當中有沒有關聯,再說香菜本身肯定不會把那個東西拿來做壞事……不,我有把握她不會。畢竟她沒有那種膽量,個性又怕麻煩。」

女子詳加聲明以後,才壓低音量把話說明白:

「其實香菜在兩天前撿了類似手槍的東西回家……」

對方話說到一半,聽得差點站不穩而後退的太郎就舉頭望天了。

明明剛回到太陽底下,陰霾的天色立刻又追了上來。太郎自己也蒙上陰影。

宛如一直吸著無法循環的遲滯空氣。

首藤佑貴

「你想找賣手槍的傢伙出氣對吧?這樣不是正好?」

男子提的主意讓佑貴遲疑。被這種想都沒想過的事情找上,他的喉嚨為之緊繃。

「為什麼……找我?」

「敢對人開槍可是了不起的天分啊,少年。」

男子見風轉舵似的出言抬舉,使佑貴產生反感。

「我並不是想開槍才開的。」

「我有說錯嗎?」

男子不死心地確認,佑貴被逼得語塞。

男子沒有說錯。

佑貴是主動開槍的。

他逃不過這樣的事實。

「可是……首先,我手上……根本就沒有槍了。」

「啊?」

「槍被偷了,戴帽子的男人偷的。」

「這樣喔。」

男子起初顯得壓根兒不把佑貴說的當回事,可是他忽然變了眼神轉過頭。佑貴還沒察覺這樣的轉變,男子就開口了。

「你說對方戴帽子……該不會是尖帽子吧?」

佑貴立刻聯想到和男子所問特徵吻合的輪廓。

「不對。他是戴其他款式的……貝雷帽。」

明明是實話實說,佑貴卻抱著撒謊般的心境回答。

「那我就不認識了。」

男子鬧脾氣似的背對佑貴。他之前也有相同舉動,讓人懷疑那是不是他的習慣。

那個人果然很有名──佑貴一邊默默低頭一邊回想那頂藍帽子。自稱木曾川的那個殺手曾經狠狠修理過佑貴一頓,在形式上卻也有幫到他。昨天要不是手槍子彈已經先拿掉,佑貴被小泉明日香開槍時就沒命了,他等於讓對方救過兩次。身手了得,態度從容不迫。假如自己

在變成殺人犯以前就遇見木曾川,大概會崇拜他吧──佑貴如此心想。

因為那正是佑貴心目中對能幹大人的印象。

「你手上真的沒有槍?」

男子背對著佑貴問。佑貴一邊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待在這裡一邊向對方承認。

「沒有。」

「太浪費啦。你只開過一槍吧。」

男子笑著躺到地上。佑貴判斷他大概還要睡,對他投以冷冷的目光。

「還是你在逃亡途中有開槍打過其他人?」

佑貴無力地搖頭。舉槍瞄準的經驗有雖有,可是對方都讓他來不及開槍。

他一次又一次遭人無情地施暴痛毆,感覺連心靈的寄託都被毀了。

即使如此,佑貴依然活著。

他吃了那麼多的苦頭,卻還是活著。

佑貴就此不吭聲了。他沒有理由留在這裡,可是他也沒有其他地方能去,連該做什麼都想不到。一失去聲音,陰影便趁機湧上。

倉庫里似乎有蝙蝠飛了進來,天花板上有聲音和黑影在搖晃。黑影靈活地閃過蜘蛛所布下的網,到處飛來飛去。佑貴茫然地以目光追尋其蹤影。

如果能飛,要去哪裡呢?

佑貴暫時逃離沉重如岩石的肩膀,內心開始夢想。

真想去海邊呢──他看向藍白色天空。

其他景色都像被塗黑一樣模糊不清,那就是夢的極限。

原本鬧情緒般躺在地上的男子起來了。他隔著帽子搔頭皮,並看向佑貴。

「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

「……交易?」

豎著一條腿坐在地上的男子把身體轉向佑貴。

「我接下來講的不是命令也不是請求,這是跟你之間的交易。」

語氣和緩,也沒有慫恿人的調調,認真程度連佑貴也能感受到。

「……我可以聽聽看。」

男子用他的姿勢點頭以後,便立刻開始說明。

「幫我把剛才提到的目標收拾掉,我就保證你的將來。」

佑貴怦然心動,彷佛有看不見的手從底下將他的心臟捧起。

「……將來?」

「意思就是你不會被警察抓而葬送一生。」

男子精準地垂下佑貴最想要的餌。

雖然說不用想也可以知道這是在釣人,但佑貴懷著恐懼,還有期望。這會替內心招來矛盾的念頭。

「怎麼樣,這條件棒透了吧?」

男子從佑貴臉上感受到「你有那種能耐?」的疑問,便予以保證。

「我也有承包關說方面的差事,而且平常這是得收錢的,但這次算你免費。」

他好像覺得自己開了優渥的條件,可是佑貴聽見免費反而懷疑。

感覺對方要收錢才會確實辦事。

「為什麼……要找我?該怎麼說呢,還有其他專門做這種工作的人吧?」

佑貴不免好奇地問。

「那已經失敗過一次了。所以說,我沒空再找別人。反正事情一穿幫,我就會被殺。現在沒時間了。」

男子越說越往前,佑貴見狀才認同他並無虛言。

「你有殺人的經驗。這表示你比我老練,因此我把希望賭在你身上。」

佑貴對男子毫不客氣的評語沒有好臉色。他受了打擊似的閉起一邊眼睛並低頭沉思。即使是旁人也能輕易看出被睫毛蓋著的眼皮底下,眼珠子正在顫抖。

會思考就等於心意有所搖擺。

來到這個階段,篤定佑貴會答應的男子只等著事情談成。

因為佑貴要是有自省之意而承受不了罪惡感,他就不會在這種地方。

否則他不會逃離現場,更應該考慮向警方自首才對。

既然佑貴做不到那些事,他的為人會是如何?據此,男子在某方面信得過佑貴。

實際上,佑貴對正在煩惱的自己感到訝異,還有厭惡。

難道自己還想要加深罪過?他用類似理性的聲音冷冷地問。

可是──佑貴心想。

罪過是可以累加的東西嗎?

殺人和偷東西,並不會被視為同一的行為。

即使殺了兩個人,也不等於殺害兩人。

他是先殺一個,然後再殺另一個。

那不能加起來變成二,而是一跟一。

假如說不會累加,那麼──

佑貴內心的抗拒感不可思議地變淡薄了。

這是示好的證明嗎?

佑貴大感困惑。

「拿去。」

男子從包包里掏了東西扔過來。佑貴腦筋變得一片空白,把東西接到手裡。

是手槍。

佑貴的背後冒出冷汗。

「那玩意要怎麼用知道吧?會用是當然的嘛,靠你了。」

是佑貴用來射人的手槍。

「這是真貨?」

「廢話,還有這個也給你。」

隨口保證的男子又拋來一項東西。佑貴戰戰兢兢地伸手想接,東西就在半空中輕飄飄地換了方向。蝙蝠般的舉動讓佑貴怕得縮手,結果東西無聲無息地掉到地上。探頭一瞧,才發現是口罩。

「你那張臉慘兮兮的,要是不遮起來,光露臉就會惹出大麻煩。」

跟佑貴臉上慘狀有所關連的男子笑得毫不慚愧。

「順帶一提,我本來打算在你拒絕時報警。」

男子打趣似的攤手並把話講明。

由於佑貴並沒想過對方會那樣做,便顯得大為震驚。

從事非法勾當的人還報警,開什麼玩笑──他心裡是這麼想的。

「這哪叫交易啊?」

「交易這檔事可不能在對等立場下進行。」

男子一邊用煞有介事的說詞將自己正當化,一邊起身。

「我們走。」

他簡短下令要佑貴站起來。佑貴將手槍塞進衣服里,手掌按在地板上。

不只昨天,大概是今天早上也被人狠狠修理過一頓的關係,佑貴聽見骨頭作怪的聲音。被踩爛的鼻子無法發揮作用,只會將血味送到舌頭上。光站著就覺得情緒低落。

即使如此,將昨晚理應撥掉了的樹藤再次推開來到窗外以後,佑貴仍感到眩目。

雲層不見縫隙,在陰天之下,陽光對佑貴的眼睛卻還是太過刺激。

倉庫里的熱氣讓人悶得汗流浹背,連一絲絲的風都感到寶貴。

不只佑貴差點扶著額頭站不穩,男子也一樣。兩人留在遭到棄置的工廠建地里,對外界環境適應了一會兒。

諷刺的是,帶佑貴到太陽底下的儘是一些來歷不明的大人。

到了第三天,更有可疑度居冠的男子為他領路。

「你知道該去哪裡嗎?」

或許是因為口渴,佑貴的聲音比平時低。

「這個嘛……乾脆打電話向本人問問看好了。」

男子大膽的提議讓佑貴瞠目。那似乎不是玩笑話,男子掏出了手機。

「你等會兒。」

男子對佑貴下指示,然後拉開彼此距離。他到了倉庫旁邊,躲在建築物和植物構成的死角並嘗試跟目標通電話。佑貴擔心地看著,然而槍彈總不會隔著電話飛過來。用電話殺不了人。或許他正是這麼想才不怕。

男子立刻講完電話回來了。原本就不好的臉色並無變化。

「人似乎在山上。」

「山上?」

「雖然那個漂漂亮亮的怪女人跟大自然並不搭調。」

他口中抱怨似的冒出難以判斷是誇獎或損人的評語。

「可是這座山……她大概也知情吧。」

男子一邊收手機一邊自言自語,讓佑貴起了反應。

「有什麼狀況嗎?」

「啥?啊,路上有空我再告訴你。」

男子的這句話讓佑貴眼睛周圍的皺紋隨之增加。

這三天來,他根本一次都沒有感覺過空閒。

佑貴正打算邁步,才察覺到有蜘蛛網黏在嘴唇上。他用吐口水的方式清掉,然後用拿到的口罩遮住嘴巴。由於鼻子幾乎沒有發揮功能,呼吸變得非常困難。

佑貴就這樣跟在男子後面,不過一離開廢棄工廠的建地,他隨即繃緊肩膀和背脊。

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會被人發現,佑貴沒兩下子就快要頭昏眼花。

調適好的呼吸也立刻就亂了,意識因而渙散。

男子根本沒回頭,卻能察覺佑貴這樣的反應並給予忠告。

「態度要磊落。這附近沒有警察會來巡,再說你的長相也沒有對一般民眾公開。」

男子的說詞讓佑貴抬起頭。並不是因為感到安心,而是對這番話有疑問。口氣彷佛熟知周遭狀況的男子又繼續說了一會兒。

「因為太少出事情,警方就不分人手過來巡了。」

佑貴從這樣的說法與內容也能推導出答案。

「難道你住在這附近嗎?」

「我家就在這一帶。我猜你也一樣吧。」

沒聊過身家背景卻被對方說中,使佑貴有類似喉嚨受制於人的壓迫感。男子依舊沒停下腳步,還把臉抬向天空。

「人要是累了,就會想家。」

男子像嘆息一樣表露出來的真心話讓佑貴不禁有同感。

只要回家,肯定能讓目前的煩惱與身體的沉重感化解幾十分之一。在別無他法的情況之下,自然會想撲向那具體的唯一解答。佑貴聽出男子與自己是同鄉,甚至覺得好像有一絲親切感。

不過男子卻忽然回頭,露出泛黃的牙齒。

「唉,你八成回不去就是了。罪犯沒有自由啦,是吧。」

男子毫不顧忌的口氣和看似嘲笑地揚起的嘴唇,讓佑貴火冒三丈。

怒火好似要烤焦耳朵,但他握起兩顆拳頭忍下來。

對於冒失行動的懊悔之意為佑貴帶來了耐性。

「喔?」

男子的手機在包包里響起。他神色緊張地確認來電者,不過一看完手機就放鬆了。

「是黑田啊。」

男子直接就接起電話,佑貴則一直瞪著他那模樣。

「………………………………」

怯懦乘隙而入,鑽進拳頭鬆開的縫隙。

自己學習得太晚了──佑貴在內心詛咒過去。

克服懊悔的他將殺意懷抱於心。

殺人後的第三天。佑貴依然在太陽底下。

時本美鈴

時本美鈴過得安安穩穩,還嘗到了無上的幸福滋味。

甜美的感覺從昨天持續至今,餘韻仍未消退。

身為熱情粉絲的她與歌手二條終不期而遇。彼此所聊的話;被摸過的頭。

最棒的是,還有擺在房間裝飾的簽名。美鈴光回想就會臉紅。

這兩天開槍射人的行動曾二度失手,但是不值得後悔。

於是美鈴今天就沒到車站前面,而是在家附近散步。然而中午過後,美鈴就忘了昨天的風波,又想到車站前看看。她夢想著搞不好能再遇到在找狗的二條終。假如今天能遇到她,就請她在CD包裝盒上簽名,東西已經在包包里準備好了。當然,手槍也收在包包底部。

美鈴停下腳步是在大街上路過眼鏡行的時候。從眼鏡行與隔壁大樓之間可以看見某個動得慢吞吞的身影。用眼角餘光瞄到那身影的美鈴起了反應,停下來一瞧,就發現冒出來的是條狗。狗來到街上以後,便精疲力盡似的暫時趴下攤平了。它身上沾著土,髒得幾乎讓人誤認其毛色。實際上,美鈴原本也以為那是條全身長著褐色毛皮的狗,而且她並沒有察覺那條狗或許是別人養的。

沒有多注意的美鈴打算直接經過,可是,狗又振作了。

狗走到美鈴面前擋著路,彷佛不讓她過。

「你做什麼?」

美鈴想靠右邊避開,狗就撲過去把路堵住。

往左跳也一樣。美鈴來回反覆了幾次,臉變得笑咪咪的。

「你做什麼啦?」

第二次問就有愉快的調調了。行為有趣的狗讓美鈴產生興趣。她蹲下來伸出手,狗就湊了過來。美鈴捧起圓滾滾的狗並捏它肚皮,笑得樂開懷。軟綿綿又熱呼呼的。真是好東西──美鈴腦中浮現不熟悉的表現用語,然後笑了。然而美鈴發現狗在懷裡磨蹭,渾身毛皮都髒兮兮地沾著土以後,「呀啊」地叫出聲音,反射性放開手。狗急忙划動它短短的腿,勉強靠著難以想像是條狗的遲鈍身手著地。

「啊~~啊,唔哇,這要怎麼辦?」

美鈴來回確認兩條手臂上的髒污,氣急敗壞。

把衣服弄得這麼髒,回家會被媽媽罵。

就算身上有手槍,就算稍微欠缺道德觀念,美鈴仍是小學生。

沒有比媽媽生氣更讓她害怕的事。

圓滾滾的狗看似過意不去地縮著脖子,卻沒有要逃走的動靜。

「唔唔……」

美鈴瞪著狗噘起嘴。

要射死它嗎──美鈴摸著包包底部的手槍如此思索。

有個具備魔女身影的男子就這麼經過了一人和一狗旁邊,然後停下腳步。

「唔~~?怎麼啦?」

頭上戴著尖帽子的男人收起手機,順便探頭看向狗的臉。

「它看起來像家犬,可是尾巴好髒耶。」

魔女帽男子木曾川不怕弄髒衣服,把狗抱了起來。

狗一臉稀奇地仰望著他那寬闊的帽緣。

「小妹妹,這不是你家的狗吧?」

木曾川向美鈴確認。即使被完全不認識的大人搭話,美鈴也毫不怕生地搖頭。她和狗一樣,都盯著那頂不可思議的帽子所留下的陰影。

「我根本不認識它。」

「我看也是。啊,河在那一邊嘛。」

木曾川帶著狗朝建築物之間的空隙走去。美鈴偏頭說:「河?」

隨後美鈴聽懂河是指河流,才想通木曾川是要去洗狗。接著,她碎步追到對方後面。

木曾川立刻察覺腳步聲而回頭,然後將嘴巴抿成「八」字形,擺出微妙的表情。

「你怎麼跟過來了?這條狗跟你沒關係吧?」

「我很閒嘛。」

「媽媽沒教你不可以和陌生的大人牽扯上嗎?」

「沒關係沒關係。」

反正要是有個萬一,開槍射死你就好了。美鈴是這麼想的。

「社會上也有志在成為小女孩心目中王子的蘿莉控大哥哥喔。」

唉,自己認識的那個大概無害吧──木曾川發出乾笑聲。

兩人一狗越過堤防沿岸的路,並且走下堤防,來到河岸。或許是最近接連放晴的關係,流量並不充沛,不過木曾川仍蹲到河邊。於是狗自己從他的懷裡跳下來,主動泡到河裡。它還用前腳摩擦身體,只見河水逐漸被土染得混濁。

「喔,你自己會洗啊?真聰明。」

木曾川感到佩服。他順手幫狗洗了用腳構不到的背後。

原本的潔白毛色顯露出來,美鈴看著的眼睛越睜越大。

「我還以為他是沾到泥土才圓滾滾的,結果本來就這麼圓啊。」

哎,好重好重──木曾川高高舉起從泥土髒污解脫的肥狗,然後「咦?」地注意到落在地上的影子。他覺得現實與記憶的輪廓似乎在那一瞬間重疊了。

「這條狗,我在某個地方有看過耶。」

彷佛呼應了木曾川的疑問,美鈴大叫。

「啊~~!」

高八度的尖銳聲音讓木曾川板著臉回頭。

美鈴依然大大地張著嘴巴,還指向狗的鼻子。

「它是二條終的狗!」

「啊?你是說那個歌手?她的狗?」

木曾川等候美鈴的反應。

此時兩人都沒有注意到狗點了點頭,彷佛在肯定他們說得對。

「它是我們昨天在找的狗。哇~~原來在這種地方啊,欸,讓我抱一下。」

美鈴拉著木曾川的衣服催促。木曾川蹲下來把狗交給她以後,她就貼著狗的鼻子端詳說:「果然沒錯。」狗則目不轉睛地盯著身為自己飼主歌迷的小女孩。

這次沾到美鈴衣服上的不是泥土,而是水,不過她沒有發覺。

「每次都在網路上跟她一起入鏡的那條狗嗎?哦~~」

木曾川跟美鈴一起專心地盯著狗,狗也用圓圓的眼睛回望木曾川與美鈴,好似要打量他們倆。由於狗完全沒有吵鬧的跡象,猜測它是乖巧或者與人類特別親近的木曾川就摸了它的下巴。狗發癢似的扭頭,木曾川也跟著露出喜色。

「那現在認出它是二條終的狗了,要怎麼辦呢?這傢伙走失了嗎?」

「嗯。可是我也沒辦法立刻聯絡到二條終。」

「你不是跟她認識?」

「並沒有。啊,不過我昨天有遇到她,她還買了零食給我!」

美鈴為了對抗與保持優越感而如此賣弄。木曾川敷衍般「哦~~」地笑了笑。

後來木曾川覺得圓滾滾的狗對美鈴來說應該太重,就代替她接手。美鈴雖然不滿意讓狗離手,卻沒有執意唱反調,因為狗確實很重。

「哦,怎麼啦?」

圓滾滾的狗被木曾川抱在手上,還伸出前腳比劃。當木曾川從狗的舉動感覺到人味

而發笑時,它又重複一樣的動作。木曾川「咦?」地偏頭。

偏頭的木曾川試著朝狗所指的方向走。離開河邊以後,狗依然用腳指向大型建築物。

那是超市。木曾川一邊斜向穿越停車場一邊問狗:

「你肚子餓了嗎?」

狗差點就點頭,卻又使勁搖頭。這樣的反應讓木曾川眯起眼睛。

另一方面,儘管美鈴緊跟著他們,卻因為心裡飄飄然地想著或許能再見到二條終,就不太注意狗。兩人一狗直接朝超市靠近。

「要帶狗進超市啊。」

不方便吧──木曾川一停下,狗就指著店面的入口。精確來說,它指的是旁邊的顧客意見箱。接著它又伸了伸腳,指向顧客用來寫意見的紙和筆。木曾川納悶歸納悶,還是把紙跟筆湊到狗面前,結果狗就用前腳把筆收下了。它用兩腳夾著筆,歪歪曲曲地在木曾川拿的紙上運筆。木曾川和美鈴都默默看著它那麼做。

『漢字難寫,請多包涵。』

狗寫的平假名在筆劃上固然多繞了一些,但確實可以像這樣讀出來。

木曾川將它寫的字從頭到尾看了兩次,笑著說:

「哇哈哈,字比我還丑……不過在狗圈子裡就是寫字的頭號名家了。」

你是冠軍──木曾川舉起狗的前腳表揚。狗似乎也不排斥。

「原來你會寫字啊。」

『勉勉強強。』

「哦,連對話都能成立,表示你聽得懂人話嘍?還真有意思。」

木曾川一下子就認同了這條狗的存在。

大概是因為在工作上也會碰到異於常人之輩。

他面對奇才異能似乎見怪不怪。美鈴目瞪口呆。

『度夏痴憶京。』

「甚至不乏文學素養,好厲害的狗。假如把這句詩倒過來念呢?」

『汪。』

「有夠無聊~~」

木曾川捧著肚子對低級的笑料笑了出來。

「然後呢?想要我買什麼給你嗎?」

『不是的。我想請兩位出力。』

「啊?」

『山上有人等著我去救。十萬火急。』

狗用前腳跺了兩下,像在強調事態緊急。

「山……在山上啊?所以你是一路下山才會弄得全身土。呼嗯,救人是嗎?」

紙的背面寫滿了,木曾川就拿了第二張紙給狗。地點雖然是門口,他們帶著狗在超市的角落東拉西扯,客人路過還是會投以異樣的目光。但是木曾川原本就不拘小節,美鈴也不會在意那些。

原來二條終是養這樣的狗啊,果然好厲害──美鈴的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有個女的被壞人綁架了。』

「狀況不平靜呢。」

『只靠我實在無能為力,希望你們幫忙。』

「要我到山上救人啊。」

狗表示肯定似的汪汪叫。木曾川捏著帽緣,「哼哼」地笑出聲音。

「表示你看出我有多可靠嘍?」

『對對對。』

狗附和得相當隨便,吃它這一套的木曾川卻心情大好。

「當英雄啊。偶爾要不要兼差救個女孩子呢?」

英雄這個詞似乎有特別的底蘊,木曾川的喉嚨頓時發緊。鄉愁,反璞歸真。交雜的種種情緒流到胃裡,注得熱而滿。

當然,木曾川答應上山並不是單憑正義感。

無論他在哪裡,追兵都會來找他。

找個能避人目光的地方對彼此都方便。

既然衝突沒辦法避免,木曾川決定以此為前提來行動。他把狗捧起來,然後摸了摸它的背說:「交給你帶路。」狗最後在紙上補了一句「感激不盡」。

他們打算到街上招計程車,便離開超市。

美鈴也一副理所當然地跟在旁邊,對此木曾川面露難色。

「你想來?我們要爬山耶。」

「畢竟不把狗送回去給二條終又不行。」

對這個名字起反應的狗吠了。聲音又細又長,充滿思念。

「其實我覺得直接讓它回家比較好。何況二條終應該還在找它。」

「哎,話是沒錯。不過,你也不能放著山上的事不管吧?」

木曾川一問,狗就應聲了,彷佛表示「正是如此」。

「所以嘍,山上好像有壞人,遇到危險我也救不了你喔。」

「沒關係沒關係。」

美鈴回答得跟之前一樣隨便,使得木曾川坦白講出其他顧慮。

「這陣子社會的眼光相當嚴厲。可以的話,我想避免帶你到處走動耶。」

會出事的喔──木曾川如此耍寶。不過,他好像沒有要講太多來攔住美鈴的意思。

這樣好嗎?只想了一下的他做出結論:無所謂。

哪怕自己當下有被追殺的風險,木曾川也不會在意人。

尊重動物甚於人類是他的個性。

另一方面,美鈴則有不能讓二條終養的狗就這麼被人帶走的考量。她希望被誇獎,也想要更多獎勵。這就是美鈴真正的心思。

美鈴並沒有信任木曾川,不過就跟她之前打的主意一樣,假如對方心存歹念,開槍射死他就行了。

美鈴把事情想得如此簡單。

當然,木曾川並不知道美鈴在包包里藏了那種危險的玩意。

不過,他對手槍也應付慣了。

雙方都存有相當大的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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