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天 ③(2/2)
由旁人聽來宛如在求愛的話語。
「啊,其實我身上沒帶壺的賠償費用。」
「我昨天也聽過一樣的話。」
「呃,早知道又能碰面,我就會準備了。後來……你那邊怎麼樣了?」
「個展喊停,我還被警方長時間扣留。」
綠川原本平坦的口吻出現起伏。黑田「唔啊」地張口承受蚯蚓般蠕動的怨氣。他探頭看著綠川的眼睛承諾:
「我絕對會賠償。或許要花一點時間就是了。」
「……是嗎?」
綠川原本想用口頭禪讓話題結束。
「這還用說。」
她立刻又補上一句。慵懶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點,可以窺見其認真。
黑田覺得綠川那副模樣有些討喜。
這麼說來,我得殺這個女子。
黑田回想起委託,手指卻沒有伸向槍。他看向牆壁。
對方住在這種山上,工坊里上了年紀的牆壁又老又舊,這些黑田都看在眼裡。
感覺實在不像接受過什麼黑錢的恩惠。
寶藏的傳聞跟綠川是否有關呢?黑田稍微起了興趣。
「你在這裡住了很久嗎?總不會從一出生就在這裡生活。」
「哎,還過得去?」
「還過得去。」
「我父親在這裡蓋了燒陶用的窯,所以我才會來利用。雖然他沒用到就過世了。」
「……原來如此。」
黑田的眼睛左右不對稱地睜著,只有左眼睜得較大。
「住在這裡會不會有怪人找上門?」
「滿常遇到。」
「啊,我不算在內。」
「沒有。」
綠川斷言。無論黑田心裡有沒有數,她似乎都準備好答案了。
當黑田似乎因詞窮而閉嘴時,綠川的嘴角就放鬆了一點。
看見她這種反應的黑田搔了搔頭,卻還是自然而然地笑著露出白牙。
「還沒有找到佑貴嗎?」
小泉明日香坐在工坊角落冷冷地出聲詢問,那對黑田來說是一記冷槍。
黑田活像挨了悶棍,視野晃動著予以回應。
「原來你在啊。」
他莫名焦慮,心情有如被人目擊尷尬的場面。
「我一直都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了不起的,小朋友在玩鬧而已。」
當下要是讓小泉明日香得知詳情,局面會無法收拾。如此料想的黑田隨口敷衍。
兩隻狗似乎看穿了黑田的謊言,來到他腳邊吠吠有聲。黑田嚇得稍微嗆著。
「你們也在啊。」
一直都在──比較肥的狗回話似的叫了。它們像在散步一樣遊蕩著。黑田用眼睛追尋狗的蹤影,還察覺綠川把右肩往後縮。
「你怕狗?」
「不是怕。只是不太能理解。」
含糊歸含糊,黑田卻覺得她表達的意見有其風格。
黑田對綠川的脾氣已經熟到有這種體會了。
原本隨意走動的肥狗似乎對人
智不及的抽象距離看出什麼端倪,便忽然抬頭豎起耳朵。
即使在黑田眼裡,也看得出它臉上露出了充滿人味的「笑容」。
時本美鈴
「感覺大家是不是把我忘了?」
首藤佑貴一臉無助,美鈴一臉不滿。狀況就是這樣。
那幾個大人當著佑貴他們面前各自聊開了,幾乎沒有在注意這裡。唯一沒轉開目光的香菜也跟緊張兩字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只是用大眼睛望著他們,沒什麼反應,看起來甚至有些愛睏。
「叔叔~~」
美鈴噘著嘴呼喚木曾川。「是是是。」木曾川草率回答。
「我正在想要怎麼救你。」
「痛痛快快地把他解決掉嘛。」
「別鬧了,被槍打到就慘了吧。」
平時態度從容的木曾川只有在說這句話時帶有緊繃感。
美鈴被他的態度氣得鼓起腮幫子。
「爺爺~~」
「你不要越叫越老啦。」
首藤佑貴對自己固執於美鈴這個沒價值的人質有所警惕,也想著要逃離現場。他在盤算朝旁邊後退一步,然後直接從山坡滾下去。
「啊,壞人想逃了!」
閒著的香菜卻警覺地嚷嚷起來,她還不忘「啪啦啦啦啦」地(假裝)發射光束槍。於是原本各自聊開的人都一起看向佑貴與美鈴。
「欸~~趕快救我啦~~」
受困的公主要求速戰速決。不是出於恐懼,而是無聊。
那些人聽完她的話以後──
「嗯……」
有人不乾不脆地動起下巴。
「問題就在這裡啊……」
有人目光飄忽,似乎想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基於各種因素而聚集的這些人直到此時才有了共識。
在場有沒有哪個人心裡燃起了非救那個少女不可的使命感呢?
這個少女到底是針對誰所抓的人質?
抵達這裡的人都有特殊背景,與純粹的善意化身沾不上邊。
他們不是英雄人物。
齊聚在此的並非解決問題的能手,反而還盡會惹事。何況他們對彼此的背景也沒有掌握清楚,連誰與誰認識都說不準。
因此,每個人都不敢積極地出面解決問題。
都沒有人挺身而出嗎?
正義已經死了嗎?
莫非正義根本還沒有誕生於世上?
大概是他們共通的疑問化成了龐大意念迴蕩於四周。
某個人疑似接受到訊息以後,便從遠方發出回應。
「有我在這!」
大後方傳來自告奮勇的聲音。來者英勇到簡直像跑錯場子似的打破氣氛。
木曾川率先朝耳熟的聲音回過頭,然後「啊」地面露喜色。
「欸,原來這種鳥事也還是安排了英雄出場嘛。」
他忍不住拍了待在一旁的新城肩膀。
撇開身為蘿莉控這點不提,那個男人的登場方式可說無可挑剔。
花咲太郎
「天使。」
太郎不禁在遠遠看見那個少女的瞬間嘀咕。
這是第二個讓太郎感動至此的對象。碰了會於心不安的纖細肩膀,留有嬰兒影子的柔嫩臉龐。如果能把她的秀髮擱在手上聞,豈不是可比花朵凝聚的朝露,既甘美又芬芳?
處處皆是淡雅韻味。構成纖細少女的每個部位都可以說尚未成熟。但是對太郎而言,就連那種青澀都已經到了完美的境界,之後只會每況愈下。
一言以蔽之,對方強烈符合太郎的癖好,如此而已。
既然有那樣的少女落在歹徒手中,太郎就沒有理由坐視不管。
「天使。」
太郎在自告奮勇之後,又一次感嘆。
他差點為此嬌喘。
太郎與二條終快步趕到。他們大膽地穿過看熱鬧的人群。
「啊!」被抓的美鈴眼神變了。二條終也發現她是昨天遇到的女孩。
「喔,真巧耶。而且情況有危險。」
餵~~來個人幫忙說明事情經過。二條終轉頭求助以後,被抓出來當代表的木曾川隨隨便便做了說明。或許因為他是眼前這位歌手的粉絲,說明之前還不忘脫帽行禮。
「簡單說呢,就是壞蛋在做垂死掙扎。類似警匪劇最後演的那樣。」
「嗯,原來如此。有人質。」
二條終「唔~~」地翹起下唇,憂心粉絲的危機。
「好,這時候就要用我的歌喉為大家和平地解決問題。」
「未免太deculture了吧……」
當太郎困惑時,有一道塊頭小雖小卻頗有分量的身影從小屋裡沖了出來。
「噢!」
二條終現出驚喜之色。圓滾滾的狗朝著她一直線跑來。不知道它靠的是聽覺或者嗅覺。這條有人味的狗似乎也具備狗類獨特的靈敏知覺,還一邊搖尾巴一邊使勁地跑,渾身晃動的肉看起來肥滋滋的。二條終高興得不顧場合就將它迎接到懷裡。
「好乖好乖好乖~~終於見到你了!跑來這樣的深山總算有了回報!」
二條終用臉頰和狗互相磨蹭,狗臉上的贅肉被擠得變了樣。
「啊哈哈,瘦了不少……才怪!很好,一如往常!」
二條終摸了摸狗肥滋滋的肉,確認它的肚子狀態而感到安心。
「還有我啦!」忘記立場的美鈴也想趕到二條終身邊。首藤佑貴大驚失色,哀求似的喊:「唔……喂喂喂喂喂!」並且用手槍和胳臂擋住美鈴的去路。美鈴不得已只好留步,但是她氣悶地抬頭看了首藤佑貴。首藤佑貴則被美鈴的那股氣勢嚇得退縮。
和首藤佑貴扯上關係的木曾川以及賣手槍的男子都只能對這樣的互動感到傻眼。
「請問你是飼主嗎?」
有個穿睡衣的少女莫名其妙地偷偷湊過來。是岩谷香菜。
她們兩人似乎從反應認出了彼此就是昨天通電話的對象。「對啊。」抱著狗的二條終笑著回答。
「你就是香菜小姐吧……咦,你不當炸蝦大王了嗎?」
二條終看見香菜像小孩一樣光滑的額頭,就正經八百地問她。
「唉,我辭職了。其實呢,之後我打算……」
太郎朝打算長談的香菜肩膀瞥了一眼,想到應該先完成工作。
「麻煩你等一下。」太郎知會首藤佑貴。
首藤佑貴被太郎鄭重的態度搞迷糊了,太郎卻不在乎。
「你是岩谷香菜小姐……對吧?」
香菜稚氣十足的外貌讓太郎忍不住想把她當晚輩,但太郎告誡自己不能受騙。即使看似幼嫩,對他來說只要考慮到年齡就會「胃口盡失」。
「是的是的,這位兄台有何事?」
香菜自配上膛音效並舉起自己做的黏土槍。她似乎很中意這項作品,片刻不離手,甚至還「啪啦啦啦啦」地假裝發射光束。太郎頭痛得不知道該怎麼置評,但正事一樣要談。
「我受了你的朋友委託要找你。」
「啊,你說的不會是凱碧吧?」
「凱碧?」
「哎呀,凱碧是綽號,呃,她的本名叫什麼呢……」
香菜的腦袋跟身體都打結了。太郎試著等她回想,她卻只會扭來扭去。
太郎連對方是不是真的在思考都不太確定。
總之他認為彼此指的應該就是同一個人。
「你要不要用電話報平安呢?」
「好主意耶,拜借拜借。」
香菜像討零食一樣伸出併攏的雙掌。太郎把手機擺上去。
「啊,我不知道凱碧的號碼!」
「這是她給的便條,請用。」
活像在照顧小孩。香菜「嗶、嘟、噠」地自配撥號音效。太郎看著她那副模樣,也能深切體會到她那個朋友會表現得像個監護者的理由。
假如不是那種性格,要跟香菜這樣的人相處實在吃不消。
電話似乎接通了,香菜露出開朗的表情。
「啊,凱碧?是我喔~~」
『……香菜!』
對方聲音大到連站在旁邊的太郎也聽得見。香菜觸電似的蹦了起來。
「是、是的。我是捏捏好手香菜。」
『你跑去哪裡了!你人在哪裡!』
「呃,我、我目前,是在山上。」
『山上!啥?你、你說山上?』
「我是被……綁架到山上的。」
『綁架!』
女子嚇得聲音變調,之後她的音量變
小了一點。對方似乎是在職場講電話。
『詳細情形之後再說,總之你平安吧?』
「嗯。雖然我肚子餓了。」
『……所以說平安嘍。』
長長的嘆息隔著電話傳來。香菜一直默默地聽著對方的聲音,不過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就「啊」地告訴對方:
「對了,凱碧。我想當陶藝家。」
『………………………………啥?』
「我找到好老師了,也有學習的熱情。你覺得還缺什麼呢!」
『缺……缺前途?』
「咦~~」
『你突然講什麼傻話,怎麼沒頭沒腦地扯到陶藝……唉,反正你平常就這樣,聽完我倒是放心了。』
「呵呵呵。」
『無話可說就不用勉強自己笑了。你要當陶藝家……那大學怎麼辦?』
「我不念了。反正也沒有錢了。」
『你喔……哎,那些同樣之後再說。總之你先平平安安地回來。』
「嗯。」
香菜點頭,然後斷掉電話。「感謝感謝。」她一邊行禮一邊將手機還給太郎。
太郎光在旁邊聽就覺得香菜是個會讓朋友頭痛發作的人。
但他的工作僅止於把人找到,之後的事情就沒有理由關照了。
了結一樁差事的太郎毅然看向首藤佑貴。
「說你的要求吧。」
太郎不知不覺中站到了看熱鬧人群的最前方,大概是欲望造成的差異。
有人率先出面解決問題,可是美鈴的臉色卻不好看。
她那艷羨的眼神並不是對著綠色貝雷帽,而是對著藍色魔女帽。
「要、要求?」
首藤佑貴對想都沒想過的問題驚慌失措。
「你不是想要某種代價才抓人質的嗎?」
大概是在天使面前的關係,太郎的態度自然比較做作。
「倒不如說,你們都沒有交涉過半句嗎?明明人這麼多。」
太郎回頭看向湊熱鬧的群眾。說得通的人到底有幾個?
在他看來,總覺得每個人都各有潛藏的危險因子。
「我、我要求安全的保障。讓我……下山。」
佑貴吐露真心似的說出這種話。
太郎聽了他的話,「喂喂餵」地為之傻眼。
「要安全……你是殺人犯吧?世界上哪有地方能給你安全?」
就算能下山,之後又有何處可去?
太郎的質疑似乎意外傷了首藤佑貴的心。他原本就哭喪著臉,現在鼻水也擋都擋不住地流了出來。「髒死了。」美鈴簡單明快地表示厭惡。
後頭則有木曾川針對殺人犯的部分耍寶說:「耳朵好痛喔~~」
新城也跟著晃了晃身子。
「既然你不肯放下手槍,我們這邊也會用暴力相抗衡。」
始終擺著紳士風範的太郎下定決心似的舉起手槍。
那是他在路上撿到的玩意。
太郎一邊舉槍一邊瞄向木曾川。木曾川並沒有朝著什麼人開口,只是應聲:「收到。」
當佑貴成為被瞄準的一方而屏息時,太郎又開口:
「就算你朝那位美女開槍,事情也不會好轉。到頭來依然無濟於事,你懂吧?人質就是那樣的東西,你一開槍就沒戲唱了。倒不如說,基本上就算不開槍也一樣無濟於事,假如你有覺悟拖人下水,早就該開槍了。簡單說,我是在問你抱著什麼心態。為了拖延時間嗎?那你拖延到了,你儘可能多活了一分一秒,和我們平時過活的方式一樣。沒錯,相當自然。」
總之太郎只顧著講話,連手指都沒有放到指著對方的手槍扳機上,滔滔不絕地一直講。
於是乎──
「所以說呢,我想你多注意旁邊會比較好。」
「喝~~」
出招力道是認真的,跟沒勁的吆喝聲呈對比。
木曾川趁著太郎吸引首藤佑貴注意時,朝目光變得狹隘無比的他展開偷襲。他對準側腹使出飛踢,將首藤佑貴踹得彎著身子飛了出去。
首藤佑貴飛到半空中,然後側身摔在地上,動作誇張得像在演戲。
在出腿時同時起跳的木曾川怕帽子掉下來便用手按著,對著地姿勢不用心而沒站穩。
木曾川伸長了腿站不穩的姿勢讓美鈴笑了。
「叔叔,你這樣有點矬耶。」
「因為我是叔叔,沒辦法。」
氣得快要從頭上長出尖角的木曾川忍住怒火,並且探頭看向要死不活的首藤佑貴。
「好啦,有什麼願望?」
「我要你死。」
有一道像幽靈一樣無質量的身影從太郎手裡搶了槍。
不知不覺間站到太郎旁邊的鬼魅──小泉明日香再次用手槍對著首藤佑貴。
看似從工坊追出來的黑田手上同樣有槍。
不同的人各抱著不同的念頭將手伸向懷裡。
於是佑貴在嘴巴與眼睛都嚴重緊繃的情況下,手上的槍仍指向小泉明日香。
首藤佑貴
首藤佑貴只顧己身,甚至不惜與起初擁槍的原因敵對。
黑田雪路
黑田猶豫該把手指就位的扳機對誰扣下,並重新舉槍瞄準。
岩谷香菜
岩谷香菜順從現場局勢,也試著舉起黏土做的槍瞄準。
花咲太郎
花咲太郎緊盯著路上撿的那把槍所瞄準的目標不放。
時本美鈴
美鈴意氣昂揚地也想從包包里拔槍參戰。
可是,她手裡拿的是鉛筆盒。
綠川圓子
只有綠川什麼也沒拿,獨自靜靜地生悶氣。
無論是騷動或黑田,全都讓她不爽。
首藤佑貴
首藤佑貴的腦里浮現兩天前的情境。
可恨的背影。
從自己身邊逐漸離去的愛慕的背影。
殺意描繪出文字,描繪出情緒。
叫他動手殺人。
如同那時候,視野變成片片段段,意識幾乎背離身軀。
於是,佑貴就這樣──
手指發抖。
記憶碎裂。
喉嚨黏著的儘是與她的美好回憶。
首藤佑貴沒有開槍。
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的小泉明日香手上拿的則是空槍。
兩股殺意雙雙落空。
「為什麼?」
小泉明日香睜大眼睛並敲著手槍。
「為什麼!」
她那是對槍還是對首藤佑貴拋出的疑問?
從小泉明日香乾澀的眼裡有淚水像湧泉般冒出,眨眼間占滿眼眶的淚誘使佑貴掉淚。他同樣溺於後悔的海中,好似要吐出氣泡。斗大的淚珠盈出。
兩名少年少女拋開手槍,不顧羞恥及顏面地放聲大哭。現場氣氛頓時轉變,周圍的大人們自然敗興似的收起槍械。眾人各自沉浸於獨有的尷尬與類似倦怠感的情緒中。
可是,冷汗依然在流。
「請、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當大家都放下武器時,只剩一個人仍舉著槍,一個人遭受威脅。
是新城雅與賣手槍的男子。單手持槍的雅正近距離瞄準男子。
新城雅柔柔地微笑著。
「你沒聽見我剛才說的嗎?我說的是賣錯槍這件事放你一馬,但我總不可能對你委託殺手殺我的事也一笑置之吧?」
「啊……啊哈……哈哈……」
男子恍惚似的喘氣。不過,接下來他迅速做了切換。
男子瞬間背對新城雅,倉皇鼠竄。跑到最後,他用跳的一舉縮短距離並抓住哭倒在地的佑貴手臂。接著他硬是要佑貴站起來。
「喂,該溜了!」
佑貴原本差點沉浸於直接悔過讓警方逮捕的情緒里,結果他又「唔啊」地轉起眼珠子。大粒淚珠不只占滿眼睛,似乎更流進嘴巴堵住喉嚨。而男子抓住佑貴的力道強得幾乎可以把手臂握爛,還拖著他跑。男子邊跑邊吼:
「少騙啦!你想活下去!自由自在地吃飯,還有睡覺!活著就是這樣吧,有錯嗎!」
男子的話好像鼓舞,也好像單純將自己的任性強加於他人身上。
即使如此,他排除算計、發自內心的吶喊似乎讓佑貴有所體會。
佑貴用眼皮擠掉仍在湧現的淚水,主動拔腿就跑。
「請你追上去!快追!」
振作起來的小泉明日香變臉朝黑田大叫。短短回答「我明白」的黑田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跑掉了
。黑田滑壘進入工坊入口,肩膀撞到牆壁並揮了揮手。
「再會!」
黑田朝工坊裡頭大聲問候以後,才背著小泉明日香去追首藤佑貴。
「我有一半算在開玩笑就是了。」
新城雅聳聳肩。她迅速收起手槍,把視線轉向兄長。
兄長──新城雅貴往工坊走去。
「等我一下。最後我想跟老師打聲招呼。」
「OK。」
新城雅輕揮受傷的右臂。然後她按著傷口,皺起臉來。
「啊,糟糕!我們也要趕快去才行!」
原本靜觀局面的木曾川忽然蹦得連帽子都跳了起來。
「那些傢伙看到有計程車停在那裡,肯定會上車!我們不快點就回不去了!」
快點──木曾川招手催促太郎等人。「我們也要奉陪嗎?」太郎跟抱著狗的二條終說歸說,還是一起動身趕路。當然,美鈴也活力充沛地跟上去了。
接著則有打完招呼的新城雅貴扛起妹妹,碎步朝山腳出發。
離開的時候,所有人都一起動作,發生在轉眼之間。
就這樣,現場只剩香菜一個人。
她沒有跟著誰走,就杵在不晴朗的天氣底下。
香菜目送完所有人,環顧空蕩蕩的左右,然後仰頭把光束槍(黏土製)舉向天空。不耀眼的天空可以一直仰望,可是天空不藍,心情就無法跟著放晴。
「啪啦啦啦啦。」
扳機還沒扣下,看不見的光束就被雲層吸進去了。
綠川圓子
像煙火一樣。工坊外頭迸出一兩道吵吵鬧鬧的聲音,然後遠去。
聲音似乎沒有繞回來的動靜,綠川總算歇了口氣。
「再會!」
朝工坊探頭的黑田揮手,短短問候。
綠川心想「沒有什麼好再會的」,卻把反駁藏在心裡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目送。
結果,這男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綠川思索了一會兒。
於是在那之後,新城過來了。
他撥起金絲般的劉海,鄭重其事地朝綠川喚道:「老師。」
綠川並不喜歡這個稱呼,完全習慣不來。
「我自認到今天為止付出的勞力已經可以賠償壺了。」
新城微笑。綠川心裡對他的話沒有底,放下了托腮的手感到納悶。
把壺打破的無禮男子,她只想得到一個。對方是黑髮而非金髮。
「你在說什麼?」
「呃,這算是自我告慰……恕我就此失陪。過去受您照顧了。」
新城深深一鞠躬,然後離開工坊。
綠川慢條斯理地解讀他的話。
看來,他的意思似乎是不當徒弟了。
綠川用視線追尋新城扛著妹妹離開的背影。
「……是嗎?」
她一如往常地短短咕噥,然後接納弟子的辭別。
「……啊。」
綠川想到可以幫忙收拾個展的人手變少了這件事。
事情結束前先別溜──綠川打算追上去,不過猶豫到最後因為倦怠就放棄了。
山上浮躁的氣氛獲得平息,原本熱鬧的工坊也恢復以往的冷淡氛圍。綠川將那熟悉的溫度擁入懷裡,想消解調適不良的感覺。
獨處的時間卻撐不過三秒。
「您好您好。」
留到最後的香菜一邊點頭哈腰一邊出現。原來你在啊──綠川側眼回應。
「我要等爺爺來接。」
香菜看似困窘地低下頭說。她似乎沒趕上眾人的腳步。
尷尬的她坐了下來。明明她只要在隔壁小屋等就好,但她探頭探腦地一直看著綠川。起初綠川察覺到也沒有理會,然而長時間持續以後就對香菜屈服了。
「你有什麼事?」
綠川厲聲一問,香菜便退縮了。不過她又伸出差點縮起來的頭,伸得誇張。
「師──」
「師?」
「師父,我明天也會過來!」
「……啥?」
剛才那是在說些什麼?
誰是師父?老師之後還來個師父?綠川感到混亂。
剛以為徒弟走掉了,新徒弟又蹦了出來。
適合用小不隆咚來形容的二十四歲矮冬瓜。
「啪啦啦啦啦。」
而且她還開槍打師父。
綠川似乎被新徒弟用光束槍(暫定)射穿了,變得渾身無力。
為了將問題從腦海中隔絕,綠川放棄思考。
「好累。」
自己肯定已經累得連剛才那句哀嘆都無法用漢字寫出來了──綠川心想。
她倒身靠向椅背,幾乎躺在椅子上了。
「啊。」
綠川在顛倒的視野中有所發現。
彷佛希望被所有人遺忘的那東西靜靜地在屋子一角睡覺。
狗留了下來。
花咲太郎
「哎,以結果來說大概沒有往壞的方向走吧。」
「是嗎?」
「要是拖久了,八成會有更多犧牲。」
木曾川一邊啃著包起司的印度烤餅一邊笑。
不知道那是出自想像的判斷,還是對嘴裡東西味道的評語。
「或許死的不是你就是我,太郎。」
在辛香料氣味強烈的店裡,木曾川開朗地說出這種話。
「我倒覺得不會那樣。」
因為我感受不到那種命運──太郎毫無根據地嘀咕。
什麼鬼話──太郎只能這麼回答他。
當天中午,太郎和木曾川在咖哩店會合了。由尼泊爾或孟加拉來的外國人經營,在近年來逐漸變多的異國風味咖哩店。或許是因為他們大多屬於工廠倒閉後的集體失業者,類似親屬經營的姊妹店非常多。
被木曾川邀請的太郎是第一次來這間店,對女店員卻有在其他店看過的印象,也是因為這個緣故。額前有紅印子,腳步格外徐緩的婦人臉上時時帶著笑容。
太郎莫名感慨,覺得包含這樣的生活態度在內,很能反映出風土民情。
除了木曾川他們,店裡還有一對餵彼此吃咖哩的男女客人。從太郎坐的位置有華麗的大象壁毯擋著看不見,卻聽得見他們互稱阿道及小麻的聲音。太郎覺得那像貓叫春。
「不過這幾天下來還真忙。」
「就是啊。公車也等不到班次,結果落得要用走的回來。」
太郎對木曾川的意見毫不反駁地表示同意,還順便喝起芒果汁。
木曾川跟太郎聊到的,是這三天之間發生的事件概要及原委。當然,木曾川對於他人個別的行動也有許多細節不清楚,不過關乎梗概的部分都掌握到了。他也藉此得知太郎與其中幾件事有所牽連。
「我不想遭遇危險就是了。老是跟烏煙瘴氣的事情扯上關係。」
「哎,你是名偵探嘛。」
木曾川一臉莫名開心的樣子,太郎心裡自然不是滋味。他大口大口地把咖哩往嘴巴送。
雙方點的辣度都是偏甜。
「所以說,已經沒有殺手要找你算帳了嗎?」
「從氣氛來看是這樣,畢竟委託也取消掉了。雖然我在半年內不打算鬆懈。」
如此表示的木曾川清光碟底以後,就用手托著腮幫子,還茫茫然地放鬆嘴角讓眼睛往旁邊飄。
怎麼看都鬆懈到了極點。
「太郎,你中午以後有行程嗎?」
「呃,沒有。我打算在外面多繞一下就回去。」
「哦──」
木曾川用吸管啜飲烏龍茶。太郎等不到他開口,就主動把話題接下去。
「你呢?」
因為木曾川難得沒有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地聊自己的事,太郎感到有點興趣。對方自說自話時連一半也聽不進去,一旦閉嘴卻想問個明白。到頭來,花咲太郎是個性情頗為彆扭的男人。
木曾川把嘴巴張得像梯形一樣,還帶著苦瓜臉回答:
「我要帶小孩。」
「啥?」
「昨天我們在山上有遇見小學生吧?我得當她的保姆。」
「喔。那位天使啊。」
「What? Angel?」
木曾川忍不住用上英文。「Oh, yes.」太郎平靜以對。
「外表是天使,內在……我沒跟她講到多少話就不清楚了。」
「照我看,她腦袋的螺絲快鬆掉了。」
近距離目睹昨天的暴力場面還笑得出來的小孩不可能正常。
「所以帶小孩是什麼意思?」
「她叫我在放學後陪她買東西。」
「為什麼?」
你平常不會追問這麼多的耶──木曾川感到害怕。
「不曉得。昨天陪了她一下以後就被黏上了。」
「你去死吧。」
「怕你了。」
太郎沉穩的口氣讓木曾川不敢領教。那比他過去說過的任何話都冷,溫度像鋼鐵。
「羨慕的話要不要代替我去?」
一瞬間,太郎「哦」地亮起眼睛。但他立刻拒絕了。
「心領了。她希望你帶路,我不會那麼不識趣。」
「哎,真是個紳士的蘿莉控。」
「這是要認同癖好的最低條件之一。」
這變態擺什麼架子啊?叼著吸管的木曾川把頭轉向一邊,板起臉孔。
後來兩人閒聊了一些夠低級的話題以後,就由木曾川結帳離開了。
「拜嘍,下回見。」
「我懷疑還有沒有下回就是了。」
太郎和從事反社會行業維生的男子彼此揮手。他又感受到緣分這東西的奇妙之處。
這次也是,理應毫無緣分的事物相互糾結,使得他們今天仍像這樣見面。
除了對方身為殺手以外,太郎也不覺得有什麼反感。
包括那個殺手無憂無慮的笑容。
「……畢竟連午餐都讓他請客了。」
太郎想像自己用了他人買兇的錢吃咖哩,內心感到一絲不安。
跟木曾川分開的太郎前往車站。他一看見車站入口,內心就有些警戒。
該不會又要被什麼事件波及了吧?太郎一邊苦笑,一邊穿過車站入口。
霎時間,他感覺到有聲音構成的圓蓋。
龐大人潮及電車彷佛撼動著頭頂的行駛聲。一如往常的車站景象。
人們像碎片般流動,而後群聚。
好比無數剝下來的魚鱗組成魚的形體。
那股聲勢甚至像洪水一樣將道路掩沒。
然而──
並沒有再發生任何事。
站在入口旁的太郎身邊也有人潮流過。他杵在原地,受困於強烈的耳鳴。
有種不明所以的神聖感。
事實是連人的死亡都能就此沖淡,日常生活依舊。
說不出的滿足感順著血液讓指頭陷入麻痹。
太郎像是要接納那樣的景象與變化,挺起胸膛再次往前走。
時本美鈴
「老師再見~~」
「噢。」
美鈴向臉上瘀青開始變淡的導師打完招呼,離開放學後的教室。她今天的心情仍不知低落為何物,從腳步也顯現出這一點。
導師一邊摸著被新城雅揍過的傷痕,一邊嘆道:「真悠哉。」
完全不怕被其他老師糾正的美鈴跑過走廊,速度絲毫不減地來到鞋櫃,然後奔向校門。她和朋友問候時也沒有停住腳步,急得像是留聲不留人。
接下來她約好要跟「帽子叔叔」上街買東西。
要買的是送給二條終的禮物。
那是他們在下山的歸途中說好的。
因為二條終告訴美鈴,這個周末她想再跟他們見面兼答謝。
美鈴沒有向母親報告這件事。她曉得說了以後,母親就會反對她和陌生大人見面。美鈴也有發現她母親今天早上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但她什麼也沒說。美鈴認為大人有許多事要煩惱。她隱約理解到聰明的小孩就該這樣處事。
來到河岸旁的堤防以後,一直跑的美鈴有點喘地停下腳步。陽光和濕氣強勁,美鈴的額頭也冒出汗水。
「都忘記了。」
怕滑倒的美鈴小心地走下斜坡。踏著沙礫來到河岸以後,她放下書包,掏出放在底部的東西。
是手槍。
經過迂迴曲折,結果一次都沒有扣過扳機的手槍。
砸下所有零用錢及存款才買到的這東西被美鈴毫不惋惜地振臂高舉。
美鈴面前是因為昨晚下雨而水量增長的河流。流速飛快,水面更時時刻刻都在改變形狀,反射的光芒有如生物鱗片。美鈴打算將手臂朝著那逶迤如蛇的水勢揮下。
既然人只能活一次,命運就不會改變。理應只有一條路通到底。
但是在破例能全面觀察眾多選擇的情況下,美鈴的命運可以說在此大舉轉變了。
她高高地扔出手槍。
撲通。
河面激起水花與漣漪,手槍逐漸沉入名為河床的底部。
輕易而遙遠的別離。
美鈴沒有絲毫不舍地立刻離開現場。
她重新背起變輕的書包,並帶著雀躍的呼吸及胸口衝上坡道。
抵達約好見面的地方以前,美鈴都不會停。
首藤佑貴
自己理應結束的人生仍安然持續至今。
贖罪、因果報應、業報。
各種字眼與佑貴以往培養的常識一塊打轉著。
佑貴連要隨意外出都會猶豫,他從昨晚就藏身於公寓中的某個房間。形勢演變到現在,隨波逐流又空著手的他連這裡的地址都講不出來。屋內跟帶佑貴到這裡的男子一樣為陰霾所覆,充滿與外頭晴朗無法相容的昏暗氣息。不過對現在的佑貴來說,這樣反而自在。
佑貴把準備好的食物送進嘴裡,從舌頭感受不出味道,宛如不會融化的錠劑逐漸從舌面溜進喉嚨里,食道只有感受到異物在流動。
好比原本應該活得更久的人也會被殺,「天理」這個詞是脆弱的。而要問到行兇的人是否會得到應有的懲罰,答案也未必肯定。
佑貴學到世上有許多事情無法用等號相連接。
這三天,儘是如此慘痛的經驗。
每道傷口都活生生地呼吸著,沒有痊癒。身心似乎都殘留著火苗,光是接觸空氣就會讓痛覺復燃。佑貴有時會忍受不住那種感覺,變得想在手臂上亂撓亂抓。
罪惡感大概就是這樣體會的吧──佑貴在腦海一隅思索。
會有人出面制裁他的罪嗎?
佑貴想起昨天在小泉明日香旁邊的男子。
這次幸運逃過了。不過那個男的遲早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雖然這屬於負面的想法,但佑貴可以篤定。
對方是為了實現小泉明日香的心愿。
佑貴用指頭擦拭額前冒出的汗水,將他帶到這個房間的槍枝販子就從外面進來了。無論什麼時候看,那個男子都灰頭土臉得像是從灰燼與塵埃中冒出來一樣,而且陰險。即使雙方有段距離,佑貴仍覺得喉嚨發癢。
「有睡嗎?」
「稍微。」
「那就行了。畢竟你的臉就算看了也搞不清楚半點臉色。」
負有其中一份責任的男子在佑貴頭上發出笑聲。佑貴忍住鼻子被踩爛的痛。
因為佑貴等於是靠著這個男子才能迎接今天這一天。
對佑貴來說,他意外的是男子沒有將他利用完就丟,丟掉既潦倒又悶悶不樂的自己。因為對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遵守那種口頭約定的大人。佑貴學到了人不能看外表。
救他的男子將文件甩到桌上。
「吃完飯記得過目。」
這是什麼──佑貴用眼神問了以後,中年男子就一邊坐到棉被上一邊說明。
「要你殺的人的情報。」
男子每次開口只會冒出驚人之語,在當中仍算格外淺顯的那句話讓佑貴僵住了。
「要我殺?」
「這就叫適才適所。說來掛不住臉,我可沒有殺過人。」
中年男子笑得像是在較量誰比較惡貫滿盈。佑貴立刻想反駁,但他認同那是事實便克制住自己。從外表和氣質來看,就算不偏心也會覺得男子比較像走上歧途的人。即使如此,佑貴仍比他罪惡深重。
「你說,要我殺人……為什麼?」
「因為這是工作。總沒有吃白飯的道理吧。」
男子望向佑貴手上吃剩的一小塊麵包。佑貴為了掩飾,把麵包塞進嘴裡。
佑貴一邊咬著或許是保存狀況不良的關係,內部變硬的麵包,一邊看向窗口。
星期一,一周的開始。外頭天氣晴朗,早就過了上學時間。
而佑貴沒有穿制服。他早就不能活在父母的庇護之下了。
「不會吧,難道你以為我是出於善意才收留你?同鄉之誼?那才叫噁心吧?」
唉,確實也是──佑貴在嘴裡咀嚼著表示同意。感覺有東西卡在喉嚨。
「你變成要靠殺人活下去的人啦。」
男子說得輕
松,佑貴聽來卻是沉重的指認。
自己無法說做不到。佑貴望著自己的手掌並彎起指頭。
儘管沒有濺到血,但他的手在這幾天已經傷痕累累,看不出過去的樣貌。
「你的工作不是賣手槍嗎?」
「那個飯碗已經砸了。所以我決定捧你出來做生意。」
佑貴聽了男子擅自做的規劃,心中冒出反抗之意。
這時候不能光點頭──如此認為的他虛張聲勢。
佑貴並沒有鼓起勇氣。可是,他覺得自己往後會需要這種技巧。
「那麼,我現在就動手幹掉你……把屋子據為己有,這也是……一個辦法吧?」
佑貴打算挺起腰杆子耍狠,講話卻斷斷續續。無法替自己講的話收尾讓佑貴感到羞怯,耳朵發燙,轉開視線。男子從頭到尾看著佑貴那副模樣,然後晃了晃肩膀。
「你要怎麼殺?」
「咦?」
「現在槍不在你手上啊。徒手殺嗎?你要掐脖子?可是對方會抵抗耶,要確實解決該怎麼下手?要怎麼堵住對方的退路?」
男子接二連三地發問。佑貴的目光像漩渦打轉似的變得不穩定,只能任人牽著鼻子走。
對方看了佑貴那副德性又繼續說:
「聽好。接下來的你就是要思考這些,其他不重要。無論誰會死,你都別在乎自己要殺的是什麼人。那些全是瑣事。」
男子放話似的做出總結,使得佑貴對他的口氣感到困惑。
因為內容固然聳動,可是對方說的話聽起來像忠告或建議。
從那些話聽出對方有熱忱,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答案立刻就會找到。
男子離開棉被,拍了佑貴的肩膀說:「拜託你撐久一點嘍。」
對方把手拍過來的輕鬆調調讓佑貴的臉變得像半乾衣物一樣皺。
「你真的……沒殺過人嗎?」
「剛才就講過了吧,沒有。你才是大惡棍。」
男子的話一向直白,刺激強烈。
他會體恤身為殺人犯的佑貴,對佑貴的為人卻甚至有鄙視的味道。
佑貴心裡當然不會舒服,可是他也無法反駁。
用不著男子講,他也明白。
就算佑貴悔悟自己的罪,小泉明日香還是不會原諒他。
即使他痛改前非變成嶄新的另一個人,也不會得到原諒。
佑貴已經走錯路了。
因此接下來無論選什麼都是錯的。
佑貴理解到這一點,還是連選都無法選,只能賴活。
「你為什麼……要找我?」
佑貴並不清楚詳情,但應該還有其他以殺人為業的人才對。
要說的話,就算不堅持找幾天前連人都沒有扁過的佑貴當殺手,挑其他手腕更好的人不就行了嗎?這樣一來,雖然實際會困擾的人是佑貴,他卻無法不抱持疑問。
「我看你有運氣。」
男子簡潔地道出他對佑貴稱許的部分。
「假如沒有運氣,哪能從那種情況下溜掉?我會賭在有運氣的傢伙身上,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靠這一套,才能存活到現在。」
佑貴對他的說詞噤聲。
落到這種地步,還說運氣好?佑貴聽得想歪頭。但要是正視自己不願承認的事實並接受,這樣的結果和運氣根本無關。是佑貴自己的抉擇招致的。
在此前提之下,他目前既沒有落網,人也還活著,或許確實算幸運。
「吃完了吧?帶著我給你的文件跟過來。必要的細節我會在現場附近說明。」
「嗯……」
含糊答話的佑貴看向鏡子。
人不能看外表。那麼,自己又如何呢?
映在鏡子上的佑貴是個傷患,臉上弄得到處是傷口及瘀青,與原本面貌判若二人。
等這張臉痊癒,到時候,自己就會變成殺人犯的臉嗎?
還是會一臉平靜地維持以往的常人面孔,並且動手殺人呢?
「動作快。小心我報警。」
男子開了不好玩的玩笑替佑貴打氣,使他皺起臉。而且每次皺臉,臉上就有地方會痛。
那樣的痛也會反映在臉上。自己肯定永遠也無法露出安詳的臉了吧──佑貴如此領悟。他那無法自在的心情還有畏懼不休的愧疚感,一切都不會消失。
自己是在怕什麼?佑貴有時會迷失這一點。
怕以罪犯身分被捕?怕死?怕殺人?
再怎麼思考,答案都不會像光明那樣照進來,只會逐漸沉淪。
積極正面的事物全跟自己切斷緣分了。
即使如此,佑貴仍然活著。
或許警察在下一刻就會抓住他的手臂。
或許他看不到明天。
佑貴和這樣的恐懼搏鬥,並且收斂發抖的眼角與嘴唇,抬起臉龐。
為了用自我本位的方式活下去,他還會錯上加錯。
黑田雪路
聽到有高中女生擺著秘書嘴臉在黑田的事務所留下來時,有個男子打從心裡大喊:「我好羨慕!」
就是木曾川。
『為什麼!』
「我才想問。」
『那就問問看吧!』
「嗯。」
對黑田來說,他的心境是:你怎麼對這件事這麼有勁?
「所以,為什麼你今天也在?星期一耶,學校呢?」
「我不去了。」
跪坐在沙發上的小泉明日香語氣鎮定地回答。
「你說不去了,那之後要怎麼辦?該怎麼講呢,呃,這樣會有問題吧。」
黑田彷佛成了這個高中女生的監護人或父親,內心為之困惑。
「在你達成委託以前,我都會留在這裡。」
「達成以後你要怎麼辦?不去上學,你就沒事做了吧?」
「我不清楚。請問該怎麼辦才好?」
「居然拿這個來問我……」
當小泉明日香找既非父母又非老師的黑田徵詢人生方向時,感覺就只有此路不通。
「我接受過小孩子可以向大人問方向的教誨。」
「要看時間與狀況。」
高中女生該走什麼路,這完全在黑田的專業領域之外。
「總之,請讓我留在這裡,到你殺了佑貴為止。」
表示自己在委託完成前都要監督的小泉明日香表現出強硬態度。
黑田在昨天路上已經被迫了解到她的頑固,也不希望聽她哭叫,只得屈服。
「……那就拜託你打掃房間吧。」
「我明白了。」
小泉明日香聽從黑田吩咐,從沙發下來準備抹布。
她一再擦拭地板上無法抹去的血跡。
黑田眯眼望著那一幕,然後發出嘆息。
世上有太多無法按照心意與出乎意料的事。
目前黑田接到的委託都沒有達成。
關於殺害綠川圓子的案子,黑田在稍作調查後報告:「綠川圓男的財產已經被發現並且挖光了,這案子還要繼續嗎?」委託者就爽快地撤銷了。實際上黑田並沒有掌握那筆財產是否存在,因此報告內容算是信口開河。委託者不知道是聽完死心了,或者覺得黑田不中用而打算雇用其他殺手。雖然不明瞭對方的真正用意,但黑田確實沒有完成委託。
剛開張就這副調調沒問題嗎?黑田邋遢地坐上沙發。
他一邊想起在山中吸到的空氣有多清涼,一邊仰望天花板。
「我要不要也改換志向當陶藝家啊……」
「請你殺了佑貴以後再換志向。」
「也對喔……」
這是個連自言自語都要管的委託者。黑田依舊露出下巴與脖子,心裡想著綠川的事。
那女人真的沒笑過。
感覺和總是把待人態度放在心上而帶有微笑的自己呈對比。
雙方已經失去交集,或許沒機會再見面了。
我想見她嗎?黑田自問。這不好說──他用含糊的答案敷衍內心。
但是與其說交不交集,三天前他們根本毫不認識彼此。
真的,什麼交集點也沒有。
從中非刻意地產生了一絲絲聯繫。
交集點並非一開始就有。好比被河水沖走,才碰巧重疊的兩塊石頭。
既然如此,或許還會再找到什麼「交集點」也不一定。
那種機會大概都是在彼此忘記的時候就會陰錯陽差地到來。
一如此想像,原本懶散的肩膀就有了熱情。
這樣啊──黑田接納事
情的變化。
或許值得期待──他心想。
有點希望再見到她呢──他心想。
因此,在時候到來以前。
黑田閉上眼睛片刻,決定下次絕對要準備能讓她聽得心服的小故事。
綠川圓子
綠川盡情享受著短暫來臨的獨處時光。
昨天那場騷動像颱風似的帶走舊有景色,山中工坊只剩下靜寂。綠川坐在心愛的椅子上,令意識的輪廓模糊。僵凝的腦袋安詳得好似有了伸展空間。
籠罩山頭的朝陽顯得和煦。心情好的日子,身邊柔和的事物就會變多。
要是每天都能這樣持續下去該有多好──綠川不得不如此祈願。
在這幾天的騷動中,與變化最無緣分的就是綠川。
她的生活步調並沒有改變,價值觀也沒有複雜化。
綠川懷著對於與人相處的煩躁感,極力想逃避,來到山上。
而山上除了朝陽以外,還充滿許多柔和事物。
假如有什麼改變,就只有一點。
「師父,弟子速來參見了!」
「誰是你師父啊……」
身影幾乎被手上好幾個包包埋沒的娃娃臉女孩鬧哄哄地踏入綠川的平穩生活。
她又不能獨處了。
綠川在認命的念頭還有山上涼爽空氣之間接納如此的事實。
「請多指教,師父。」
嘿嘿──香菜露出諂媚笑容,綠川迅速予以無視。
香菜背著三個塞滿行李的包包,慢吞吞地繞到綠川跟前。
動作一點都不俐落。綠川強烈感覺到她不是大人。
「師父!」
「我不是你師父。」
「叫老師比較好嗎?」
「更不順耳。」
「那改叫綠川大師如何?」
「………………………………」
綠川不小心覺得語感還不錯。
「你真的來了啊。」
「我來了!我要當陶藝家!」
太容易被感化了吧──綠川為此傻眼。
「你真的要學?靠這吃飯很難喔。」
「我會努力吃飯!」
氣魄是有,回答的內容卻實在對不上焦點。
雖然綠川從昨天就微微感覺到了,但她完全把香菜當成「怪胎」。
再怎麼看,綠川都不覺得對方和自己一樣滿二十歲。
原本躺在工坊里的狗似乎想逃離喧鬧,換了地方睡。
綠川用眼角餘光注意到狗在動,才想起還有一項變化。
她從剛才就不是一個人。
「話是這麼說,我根本不想收徒──」
「啊,這是伴手禮。」
香菜從藍色包包里拿出四方形包裹遞給綠川。
綠川收下以後,便端詳那個註記「需冷藏」而且冰冰涼涼的盒子裡的內容物及店名。
是LeTAO的起司蛋糕。
「好。」
綠川只有在這種時候回答得爽快。
「好耶!」
靠賄賂成功入師門的香菜握拳叫好。
伴手禮是凱碧幫忙出的主意。
「那你身為徒弟的第一項工作來了。把這個拿去放到冰箱。」
「是。」
捧著盒子的香菜意氣風發地碎步離開小屋。可是她立刻就折回來了。
「師父,大群飛來飛去的蜜蜂好可怕~~」
啥?綠川伸了脖子確認小屋入口。如香菜所說,有大隻蜜蜂輕快地發出振翅聲上下飛舞。或許它們又要來小屋的屋檐下築巢了。
「放著不管就會習慣了。你和蜜蜂都是。」
「我好像會在習慣之前就沒命……」
因為我的皮膚這麼薄──香菜捏起手背。孩童的皮膚伸展性佳。
「我不需要第一件差事就搞砸的徒弟。」
綠川試著隨口慫恿。她的真正心聲是總比像昨天那樣跑來一堆人要好。憂心自己會因為一個糕點盒而被剝奪徒弟地位的香菜「唔唔唔」地下定決心。
香菜放低姿勢,然後縱出屋外。
不就是因為動作那麼誇張才讓蜂群湊過來嗎?
綠川雖如此心想,卻還是默默地目送她。
去程以及回程都腳步響亮的香菜回來了。
「哇呀哇呀。」
即使進了小屋,香菜還是連蹦帶跳地逃向屋內。
蜜蜂確實是變多了。綠川不覺得苦,但也不樂見。
「下次我會找人來驅逐害蟲。」
在那之前,你就和蜜蜂好好相處吧──師父如此交代,香菜便縮起脖子答「是」。
綠川說的驅逐害蟲,當然是要找那個說笑話也不好笑的男子。
其實他做的不是那一行。對此綠川也明白。
還有,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想把對方找來為難。
綠川攘臂以後,香菜也有樣學樣地挽起袖子。她發現綠川頭上有毛巾,自己也從行李中拿了印有青蛙圖案的毛巾在頭上纏起來。綠川看見香菜那副模樣,就試著用雙手比劃出狐狸形狀的影子。香菜答「是」,毫不懷疑地跟著師父一起做了。
綠川差點後悔。不過在感到前途多難的同時,她也覺得香菜的憨直及坦率似乎會比上一任更有可塑性。
綠川無風無浪的一天總算就這樣開始了。
香菜也是。
岩谷香菜
即使一樁事件結束,即使告一段落,即使再有戲劇性。
明天仍會理所當然地來到,直到死的那一天。
香菜捏起黏土。
→接續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