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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天 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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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藤佑貴

「擺出平靜的模樣聽我說,走過那棵樹以後用跑的。」

兩人與岩谷老先生分開後走了一陣子,而男子就在看見岔路時如此吩咐。

佑貴太過刻意保持平靜,脖子的動作變得有些僵硬。

「怎麼了?有什麼狀況?」

佑貴低聲詢問不安的來源。始終都沒有看他的男子回答了:

「感覺有人正在追我們。我有不好的預感。有十足理由採取措施。」

「是所謂的直覺嗎?」

男子忽略佑貴的疑問。相對地,他講出有教誨味道的話。

「危險是躲不完的。重點在於要時時保持戒懼,好讓自己活下去。」

兩人朝男子指示的那棵彎彎曲曲的樹靠近。

「假如你之後還能活下去,大概也會碰上多到不行的危險。畢竟你是殺人犯。」

做好覺悟吧。

男子帶著攻擊性的笑容,像在嘲笑他人不幸似的告訴佑貴。

雖然這種表達方式有揭人瘡疤之感,佑貴仍當成忠告牢牢地記取在心。

「好。」

從那棵樹跨出一步以後,男子便從背後出聲推動佑貴。

男子與佑貴同時拔腿就跑。佑貴連是不是真的有人在追都不清楚,拚命蹬地猛奔。即使想咬緊牙關,搶先而至的恐懼仍讓他嘴巴半張,原本就渴的喉嚨與口腔變得更加乾澀。假如沉重得好似蘊含濕氣的一部分身體能風化消散,是不是可以讓他稍微逃離這股重力?佑貴莫名其妙地想哭。

星期一是先上體育課?還是英文?佑貴想起高中的教室,雙腳只顧著跑。

兩人就這樣來到另外一條路,佑貴跑了一小段,用眼角餘光捕捉到有白色的大型物體在移動,便立刻扭身後仰,提起戒心。

沿著山路開過來的是輛小貨車。它朝著山上以低速慢行。

「喂,我們追過去看看!」

加快腳步的男子用下巴指向小貨車。佑貴喘得連話都回不了,但他仍然用目光追著那陳舊的車體並且動腳趕路。所幸小貨車並沒有開得太快,大概因為是山路。為了不跟丟謹慎駕駛的那輛車,佑貴和男子拔腿跑過樹林的空隙。

儘管路途中衣服及皮膚或多或少被樹枝割破了,佑貴他們還是在小貨車帶領下抵達山頂。兩人總算來到沒有樹木的開闊空間,但或許受了厚實雲層影響,或者又是佑貴自己的心情在作祟,他的心並未跟著曠達。遠方的景色感覺也只是長時間不經思考才一路流過眼前。

有兩個女子下了小貨車,分別走進不同的兩棟小屋。

佑貴他們躲著觀察了一陣子。

「山中小屋……不對,看起來像普通民宅。」

「居然會有人住在這種地方。總之,得確認那女的在不在。」

男子彎下腰繞到小屋後頭。然而旁邊的小屋隨即有女孩子跑了出來,男子見狀仍半蹲不動。當他全身定住時,穿睡衣的那個女孩絲毫沒注意到佑貴他們,又碎步跑進小屋裡面。

「幸好是個眼珠子只懂看前面的傢伙。」

男子一面拐彎抹角地嘲笑女孩,一面再度移動。佑貴同樣彎腰屈膝跟在後面。佑貴學不了他那種老練機靈的身手,半蹲的模樣顯得笨拙。

兩人光是移動就拉開了不小的距離。

先到小屋後面的男子緊挨窗口,毫不在意周圍飛舞的蜂群就探頭看向屋裡。

當佑貴從旁看見男子瞠目的反應,就知道該來的要來了。

「她在。」

男子忘記要眨眼,臉上板著一副緊繃的笑容。佑貴趕到以後也畏畏縮縮地在他旁邊偷看,就發現小屋裡有三道人影。三個都是女性。一個是頭上裹著毛巾且渾身泥土的女子,另一個則是方才進小屋的女孩。

至於男子畏懼的金髮女性,對佑貴來說並非初次謀面。

「那個人是昨天……」

佑貴被木曾川帶去事務所以後,手臂遭到砍傷的女子。

女子露出的右臂上還留著痕跡。男子來回看著她的傷勢與佑貴。

「原來你認得她,挺意外的。」

「我跟那個人沒有多熟,只是看過一眼。」

「無所謂,趕快瞄準。開槍幹掉她。」

男子自己要問又打斷話題,還催促佑貴。

他抓著佑貴的手臂往上抬,並且下令:「快掏槍。」佑貴的腦海逐漸染白,意識恍惚之間便照著吩咐掏出手槍。即使想握住槍柄,手指也在發抖。

「那個女人的大哥不在,除了現在,可不會再有機會。」

男子何止不怕,還亮著眼睛當成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佑貴依然連槍都握不好,只得用雙掌包住槍柄來瞄準。光把手臂平舉與肩同高就相當吃力。

呼吸遲滯,氣吐不出來。稍微放鬆將空氣吐出好像就會眼花撩亂。

窒息感已達到極點,佑貴拿下口罩。

被逼急的他眼裡冒出紅色網狀物,並且舉起槍口。

前方卻有別人在。

「剛才那個女生……擋在中間。」

形勢變成女孩子剛好闖到佑貴和新城雅中間。

她不可能曉得外頭的狀況,還一臉悠哉地捏黏土。

「連那傢伙也幹掉,她倒下以後立刻往裡頭瞄準。」

「怎麼可以──」

佑貴想對男子的判斷提出異議。男子焦急似的抬起腿,然後一腳踹在佑貴的屁股。

「反正幹掉她們就對了。另一個女人也是,一個都別留。」

「為、為什麼連沒關係的人也要……」

「大有關係啦,目擊者哪能留活口?殺光她們。」

雖然說佑貴在來這裡的路上差不多也明白了,但男子的觀念根本和他不同。

比如男子對人命的看法,佑貴現在還是有無法接受的部分。

佑貴想抬頭看男子。

大概是耳朵隨著腦袋上下移動的關係。

羽蟲「嗡嗡嗡嗡」的聲音和佑貴格外靠近。

足可讓佑貴誤以為後腦杓被它們占滿。

巨大蜜蜂似乎受佑貴冒出的汗水引誘,停在他頸後。

佑貴身上的血色頓時消退,手臂的血管隨之僵硬。

那振翅的聲音、感覺不像昆蟲的重量、有蜂腿在皮膚上遊走的粗糙感。

發出驚呼的佑貴嚇得人仰馬翻。

他那不明顯的叫聲,還有頭撞在薄薄牆壁上的聲音。

全都倉促而又確實地傳進了屋裡。

一屁股跌在地上的佑貴眼珠子直打轉,無法讓內心混亂平歇。

男子自然而然地垂下肩膀,還忍不住用手捂住眼睛。

黑田雪路

「他們到這樣的山中想做什麼?以藏身來說……有蹊蹺。」

熟人與首藤佑貴一同行動的身影讓黑田否定了這項推測。

對方在廢棄倉庫前調頭以後,似乎打算走別的路。

「你還不殺他嗎?」

被黑田背著的小泉明日香冷冷催促。

「哎,等會兒吧。先弄清楚他們要去哪裡再動手也不遲。」

黑田的壞習慣出現了。那造成短瞬疏忽。

首藤佑貴他們忽然拔腿跑了。警覺被發現的黑田瞪大眼睛,急著切換步伐。他並沒有輕聲慢步,而是用全力跑在山路上追趕對方。由於首藤佑貴他們對山上環境同樣不熟,體力也有所消耗,逃跑的路徑並非直線。

只要有機會一舉拉近距離,就直接把人收拾好了。

黑田將意識傾注於此。

可是從地底傳來的聲音卻冷不防地絆住了他的腿。

「……救救我。」

在風聲與林聲交織而成的奔跑聲中,黑田聽見有人在呼救。即使以為是聽錯,目光仍會跟著移動,耳朵則變得過度敏感。這次他明確聽到了女性喊著「有沒有人在啊~~!」的呼救聲。

原本想一路跑下去的黑田從旁聽見那聲音,忍不住停下腳步。

猛一看,樹林間被挖了大洞,洞裡有個女子渾身是土。

對方和探頭的黑田對上視線之後,就像亡靈一樣伸手求助:「救~~救~~我~~!」

於是──

「哎呀……」

首藤佑貴和男子逐漸將黑田甩開了。就算現在追上去也無法縮短距離──如此判斷的黑田完全停下腳步,轉身去救求助的女子。

即使黑田不回頭,也能從頸根感受到小泉明日香的幽怨。

「立刻就能追回來啦。我曉得他們要去哪裡了。」

黑田為了安撫小泉明日香而撒謊。他不可能曉得。

黑田先放下小泉明日香。接著

他把手伸進坑洞,抓住女子伸過來的手。黑田雙腳使力,並且動真格將女子拖上來。儘管對方的重量讓黑田感到費力,他仍有悠哉心思體會手感。把人拖上來的那種感覺,和用手指拔掉頑抗的鬍鬚類似。雖有些許刺激殘留在腰腿,黑田還是把女子拖出地面。

「得救了。真的感謝你。」

她臉上冒著深深的黑眼圈,焦躁顯現於泛黑的臉頰上。

喉嚨似乎也叫啞了,聲音比老太婆還粗。

女子一邊撥掉留在頭髮上的土一邊低頭答謝。隨後她立刻火冒三丈。

「是誰挖出這種坑的啊,混蛋!」

她氣得踹土。濺起的土塊打到小泉明日香的腿。

「這算萍水之緣啦。你別放在心上。」

「嗯,好的。那就不好意思了,我還有急事。」

道謝和發脾氣都草草了事的女子碎步離去。黑田默默目送對方。

雙方都覺得別過問才是明智之舉。

即使黑田在坑洞旁邊發現蓋著土的手機,也決定當成沒看見。

「好啦,再去追首藤小弟他們。不打緊,人沒有跑遠。」

黑田回頭對小泉明日香開口。對黑田他們來說,可幸的是對方都沿著山路跑,只要順著路就能輕易追上。他比手畫腳地對小泉明日香如此說明。

「真的嗎?」

「沒有問題啦,來,走吧。」

背小泉明日香已經失去意義,因此黑田打算直接用走的出發。

不過他看見小泉明日香的眼神有所搖擺,就微微地偏了頭。

「請問……你不是要背我嗎?」

讓黑田背過的小泉明日香大概是食髓知味,她毫不害臊而又含蓄地要求。

連委託費用的事在內,黑田目光閃爍地露出苦瓜臉。

「沒想到你這麼精。」

結果,退讓的黑田還是背了。讓黑田背著的小泉明日香面無表情地委身於他。

往首藤佑貴他們消失的方向走,可以發現有汽車開過的痕跡。黑田摸索車痕旁隱約留下的足跡,就明白有人在追趕那輛車。那恐怕正是首藤佑貴他們──黑田如此拿定主意以後便依樣畫葫蘆。他彎下腰,就像嗅著氣味追蹤的狗,或者也像載著主人的駱駝,逐步將這座山踏遍。

於是,黑田與小泉明日香也到了位於山頂的陶藝工坊。

「他們似乎到了這裡。看起來不像山中小屋,而是民宅。」

黑田從外觀判斷。小泉明日香握起拳頭,牙齒緊咬著臉頰的肉。

再過去只有斷崖,既然首藤佑貴是逃到這裡,那他終於無路可退了。

兩棟小屋當中,黑田朝有人聲傳出的左邊那棟走去。

他瞥了一眼停在途中的小貨車,並且摸著懷裡的手槍到小屋入口探頭。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如同往常,黑田故作和善。但是,他那世故的假面具立刻就打破了。

在一道伶俐的目光下輕易打破。

被迎接的黑田僵在原地,還要笑不笑地向對方低頭賠罪。

「不好意思……」

問候被其他含意取而代之。

出來應門的綠川圓子交抱胳臂,直瞪著黑田。

花咲太郎

「我最喜歡昆蟲了~~!」

「……………………………………」

至少太郎有從二條終身上深切感受到單純走路是件無聊事。

二條終撿了樹枝當成指揮棒,還一邊揮舞一邊唱歌唱不停,在唱完一首後回頭。

「啊,吵到你了嗎?」

「不會……我覺得你是個能分享活力的人。」

「虧你嫌聒噪還能把話講得這麼好聽。」

被看穿了。太郎苦笑著敷衍,二條終卻好像不覺得排斥。

「我對肺活量有自信喔。」

「應該也是。而且你走在荒山野路滿習慣的樣子。」

太郎不著痕跡地觀察過爬山路爬到一半仍不顯得喘的二條終。

「我也是鄉下出身,從這到那不算遠就是了。」

偏鄉僻壤啦啦啦──當二條終唱著即興歌曲的時候,「好痛!」她抱著鞋尖跳了起來。太郎停下腳步一探究竟,二條終便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她似乎被那個東西絆到腳了。

二條終撿起的玩意足以讓太郎大吃一驚。

「太郎先生,這是手槍嗎?」

她將槍口對著太郎問了。「欸,請不要用槍指我。」太郎臉色驟變。

「哎呀。」儘管二條終不懂這東西該怎麼使,還是把槍口轉向下面。她把豎著拿的手槍遞給太郎。太郎雖不懂為什麼非得由他來拿,卻仍把手槍收下。他對擱在指頭上的那種分量有印象。

「好像是耶。」

被問到的太郎對槍也不算清楚,不過那把手槍與他今天早上交給委託人的是同一種款式。還真有緣分──太郎對接到手裡的那玩意發出嘆息。

「裡面似乎沒裝子彈。」

由於太郎昨天搶來把玩過,使用方式已經摸熟了。說來說去總是難得的機會,他忍不住玩了起來。二條終似乎是聽到沒子彈而放下心,就靠近太郎探頭觀察。

「別人掉的嗎?話說,這是真槍?」

「貨真價實,我想。大概是掉的,或者被人丟掉的。」

槍里沒有子彈,表示或許已經發射過了。胡亂拿到手裡算自己疏忽吧──太郎感到後悔。假如有人被這把槍奪取性命,太郎與二條終難保不會誤遭懷疑。話雖如此,把指紋擦掉似乎也會造成問題。

「從沾到土的模樣來看,似乎是被扔掉的……槍的主人或許在附近。」

話說到這裡,兩人自然就上下左右地轉頭。樹林間沒有人影穿梭,也看不見幽靈。

「即使可以肯定有別人在,木曾川……不,那傢伙不會用槍。」

太郎否定這把槍歸熟人所有的可能性。接著他想到自己要找的人物,岩谷香菜。

既然對方帶著槍被綁架,想成是手槍持有者之一也不奇怪。

「……………………………………」

太郎連手槍的背面都加以端詳。想像過只有槍留在這裡的狀況以後,他憂心岩谷香菜的安危。

如果炸蝦大王駕崩了,即位的會是蟹肉可樂餅王子嗎?

太郎的想法輕鬆到極點。

「唱歌會不會有危險?對方又不是熊,招引過來就傷腦筋了吧。」

二條終把手湊在柔軟的下巴周圍,好生猶豫。

讓對方得知他們的所在確實不會有好處。太郎認定她的判斷是對的。

可是──

「唉,算啦。別想太多繼續走。」

二條終立刻拋開問題唱起歌,受到感化的太郎也說:「唉,算啦。」

大概是因為二條終到底屬於藝術圈的人,她對渲染現場氣氛格外有一手,於好於壞都會散發出讓旁人受影響的某種氣息,效果就是這麼強。

任何年頭都是聲音大的人會得到發言權。

當中好像有什麼法則存在──太郎心想。

此外──他放眼看向四周。

山裡頭一片安靜。

儘管遠離人群的山野要這樣才自然,太郎卻覺得形勢似乎不自然。他們彷佛走在前人踏遍的老路上。應該說,先到的人早就大鬧一場,而他們只是走在風暴過後的路上。

會不會是自己想太多才陷入趁火打劫的心境呢?太郎向山中的景色這麼問。

就像這樣毫不間斷。

好似無數水脈在最後匯聚成一條大流。

花咲太郎也跟其他人馬一樣,即將抵達山頂的那座小屋。

綠川圓子

小屋後頭變得吵吵鬧鬧,綠川心裡確實也有了一絲不安。

原本躺著的狗抬起頭,靜靜地露出尖牙。窗口可以看見有大隻蜜蜂慌忙飛走。莫非屋子後頭發生了會讓蜜蜂驚慌的狀況?事態有異,綠川渾身緊繃。

「該不會有巨型蜜蜂吧?唔哇~~」

香菜腦子裡似乎想像著身軀壯如人類的蜂群大舉來襲的畫面,還自顧自地興奮起來。綠川聽到她那孩子氣的怪聲,反而變冷靜了。

新城雅的反應則與綠川她們不同,她的目光尖銳,而且僵凝。

狗之所以會一邊露出尖牙一邊失聲發抖,倒不如說主要都是針對新城雅。新城雅積極地動著眼睛,為自己找尋該採取行動或保持低調的判斷材料。

與此同時,小屋有人來訪。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男子背著高中女生悠哉地現身。他是那個害綠川個展泡湯的飯桶。

綠川一看見對方,還來不及感到疑問就交抱胳臂直接上前。黑田也立刻認出綠川,表情為之僵硬。綠川激動得齜牙瞪眼,黑田便退縮了。

可以說是既不在預料中也不令人開心的重逢。

「不好意思……」

從一開始的反應來看,綠川也曉得黑田不是專程來見她,但她也覺得這不是碰巧就能找上門的地方。你怎麼會在這裡?綠川心裡總算想到這個問題。

「哎呀,是黑田。」

在椅子上坐得像躺著的新城雅緩緩地揮了揮左手。

那對黑田來說同樣是大出所料的臉孔。

「啊,秘書……等等,這什麼狀況?」

黑田放下背著的高中女生,覺得摸不著頭緒。他看不出她們有什麼交集,連屋子裡那個忙著玩黏土的女孩的實習中名牌都讓他有既視感。

不過黑田忘了要追問這些,而是和綠川面對面。

因為綠川最敵視他。

「啊~~那個……你好。」

黑田曖昧地露出看似傷腦筋的微笑,然後向綠川問好。綠川一聲不吭。

她微微地鼓著臉頰。

「我猜……這裡是你的工作處吧?」

黑田環顧四周,並且在作業台的邊邊找了一小塊地方坐下來。綠川緊盯著他的舉動。

儘管綠川保持沉默,然而從任何人眼中都能看出她臉上累積著對黑田的怒火。在後面觀望的香菜從那張表情看到自己朋友的影子。好恐怖啊──她如此縮頭嘀咕。

「有泥土味耶。匠人的……工坊?對喔,這裡是工坊。」

黑田即興想話題,因此連一句漂亮話也講不出來。

他只是看見什麼就說什麼。

真是個滿口無聊話的男人。

綠川差點因為優越感而寬心,不過她收緊下唇以免臉色放鬆。

然後她終於開火了。

與其扯那些,有其他話更應該先講。

「你一直顧左右而言他──」

「對不起。」

黑田在綠川罵完以前就賠罪了。被他搶先道歉,綠川也編不出下一句詞。

基本上,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綠川無法在心裡定義黑田是個什麼樣的人,目光因而失焦。

他只是個傻子?還是危險人物?

這麼說來,這傢伙還曾經帶著槍。

「……………………………………」

不過,管他的。

綠川不改態度。槍暫且不提,黑田本身感覺並沒有多危險。

然而,綠川同時也覺得自己很少對其他人有這種越漸加深的排斥感。

「對了。欸,有沒有其他人進來這裡?」

放棄營造和樂氣氛的黑田話題一轉,改成開口發問。

「我們正在懷疑小屋後面或許躲了人。」

結果回答的是新城雅。黑田聽了「哦?」地看向窗戶。

雙方似乎心裡都有底,要採取行動也比較方便。黑田悠悠起身。

「我去一趟看看。」

黑田莫名其妙地向綠川交代以後便離開工坊。

沒必要知會我。這是綠川心裡的話。

此外,和黑田一起來的高中女生仍然留在工坊。

你們倆都給我回去。綠川絲毫沒有表露歡迎之意,有苦說不出。

「人越來越多了呢☆」

不知不覺從椅子上起來的新城雅輕佻地拍了拍綠川的肩膀。她還不著痕跡地讓綠川站在自己與窗口之間的位置。綠川示意要新城雅一邊涼快去,但是想讓對方離得夠遠,工坊里卻沒有那樣的空間。屋裡有狗,人也多。綠川根本搞不懂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用理性克制住想振臂將所有人統統趕出去的念頭。

頭都痛了。

總不會再來了吧?不會再有別人了吧?綠川祈願到一半,工坊入口又蒙上陰影。

「你好~~」

這陣開朗的問候聲讓綠川的平穩生活蒙上了更濃的陰影。

時本美鈴

「欸,叔叔。」

「怎樣,小丫頭?」

木曾川嘗試對美鈴那變得連掩飾之意都沒有的稱呼方式反擊。

我這樣叫她不算壞話耶──感覺不公平的木曾川如此自我消遣。

「叔叔是什麼人?」

「我只是個叔叔啊。」

木曾川「呿」地鬧脾氣。被他抱著的狗吠了幾聲像在安慰他。

「還有你那種帽子在哪裡有賣啊?」

「不知道。這是我拿到的。」

木曾川態度冷淡,但是每次觸摸那頂帽子的帽緣,他的眼神都很溫和。

好比在觸摸憧憬和回憶。

「不過……沒辦法接著追蹤被綁架的人身上的味道嗎?」

木曾川試著對狗寄予期待。然而狗只是揮著前腳表示「辦不到辦不到」。

在這之前,木曾川都用故作平靜的口氣。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你會不會繞得太大圈了?」

他將帽緣折彎以確保前方的所見範圍。

在前方,有個看似預先埋伏的秀氣男子從樹林間穿出。

巧的是對方穿的西裝跟木曾川撞色了。

「我接到電話,趕回來一看就發現……直覺這玩意不可小覷呢。」

喃喃自語著坦然與木曾川正面對峙的新城雅貴嘴角扭曲。

揚起的臉頰看似在笑,實際上則蘊藏著怒火。

「……你沒有偷襲,是瞧不起我嗎?」

「叔叔?」

我才二十出頭耶。滿肚子不服的木曾川鼓著腮幫子指示美鈴:

「你先走啦。我有事找這個叔叔,而且對方好像也是。」

木曾川為了泄憤,就把新城拖來一起當叔叔。新城同樣氣歪了嘴,還露出稚氣的彆扭臉色。

坦白講,木曾川實在不想遇見對方。

但他也明白對方不會顧慮自己是否方便。

「咦~~」

「好啦,你快走。」

木曾川動手推美鈴的肩膀,順便也摸摸狗的頭。美鈴不滿歸不滿,還是抱著狗儘快跑掉了。新城也目送那對可愛的搭檔離去,然後轉向木曾川。

新城最先脫口而出的話,是道謝。

「謝謝你昨天告訴我那個好地方。」

「對喔,有過那段插曲。」

木曾川想起他們在車站前的互動。當時他不曉得對方是什麼人。

然而,現在雙方即使不報名字也心知肚明。

「我答謝過了。這樣就不必對你客氣。」

你本來就不會對人客氣吧?木曾川拔刀回應胡謅的新城。

「會在這裡見面,表示你執意要我妹妹的命嗎?」

「……啥?你有妹妹?在這裡?這樣剛好。」

這對木曾川是意外的情報,能順便完成工作讓他心情雀躍。

新城空手和木曾川逐漸縮短距離。看起來他身上連槍一類的武器都沒有藏。木曾川緊盯對方的左右手,為了迎戰而不予退讓。木曾川的刀與新城的手臂同時伸出。木曾川的刀劃向新城的喉嚨,新城的手臂朝著木曾川的右肩來勢洶洶。

新城伸出的只是手指,與刀子不同。

即使被觸碰到,也不可能貫穿人體。

但是,木曾川卻受到眼前彷佛瞬間昏黑的恐懼折磨。

木曾川順從面臨的恐懼,將肢體彎到人體極限,蹲身閃躲新城的手臂。他更刺出了手中的刀,然而新城同樣扭身完全避開刀尖。好比用蠻力將人偶扭彎,姿勢古怪的軀體交織成奇景以後,雙方又彈開保持距離。

儘管木曾川依然將刀舉向前方,心思卻專注於右肩。

假如讓對方直接抓到肩骨,不知道會被輕易折斷還是拆開。

這樣的想像足以讓恐懼跨越現實,令肩膀疼痛。

新城的身手跟那種直截了當的傷害方式相反,十分難以捉摸。剛才過招以後,木曾川只有把刀捅在布料似的空虛手感。

渾身冷汗的木曾川到現在才想起有關新城雅貴這名男子的風評。

雖然僅止於傳聞,據說新城是可以把人體當黏土一樣對待的男人。

他能隨心所欲地折彎人類身軀,是熟於摺疊人體的高手。

另一方面,新城對刀子掠過身邊的軌道也存有警戒。假如多跨一步出去,他的側腹就被割開了。新城對木曾川一邊閃躲一邊仍精準出刀的身手感到佩服。

雙方都為殺傷對手使出了渾身解數。

因此下次交鋒就會有一方喪命──木曾川有這種預感。

木曾川揚起嘴唇並做出覺悟。

他不想死,他必須活下去。因此他做出了自己要把人收拾掉的覺悟。

從新城秀氣的臉上也能窺見相同的氣魄。

「……一決勝負吧。」

木曾川依循著什麼似的短短嘀咕。

然後他將帽子轉正,望向新城。

兩人止住呼吸,準備拉近彼此距離。

原本是如此。

「喂喂喂,你們兩個,在這附近打鬧很危險喔。」

「咦?」

往前一個踉蹌的木曾川忍不住應聲。

遏止聲來得太過意外。是從他的腳下傳出的。

姿勢前傾的新城也跟著留步。於是,地面隆起了。先探出頭的是圓鍬尖端。土被撥開到兩旁以後,接著冒出來的是靛藍色頭巾。

有個老先生像土麻黃一樣探頭出來。

「難保不會滑跤跌進坑裡啊。」

岩谷老先生一邊繼續提醒一邊冒出地面。木曾川半帶笑容地看待對方拄著圓鍬當拐杖站起來,然後拍掉土的事實。

「老爺爺,你是地底人嗎?這座山上的地底人會不會太多?」

「有山的地方本來就可以說是地底吧。」

岩谷老先生的登場足以嚇倒木曾川和新城,讓他們都不自覺地放下手臂。老先生連拍掉土的手法都十分俐落,輕易就把原本沾滿土的肩膀和頭清得乾乾淨淨。

「我聽見有聲音才上來提醒,不過沒想到似乎爬得比我預料中還高。」

岩谷老先生說完又表示:「似乎在這個方向吶。」打算往更高的地方前進。

「老人家,請等一下。你該不會想到前面的民宅吧?」

新城警戒似的問,岩谷老先生隨即面露喜色。

他根本不把新城提防的態度當一回事。

「噢噢,就在這前面嗎?那真是好消息,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找。」

「……咦?」

自己泄漏口風的新城無言以對。

「我請人幫忙照顧孫女,卻忘記問對方住哪裡了。為了避免去接她的時候造成困擾,我才想先確認清楚地方。好啦,那我們走吧。」

岩谷老先生開朗地催促兩人。那種對人絲毫沒有防備的風範,差點讓新城心服了。木曾川這邊則已經把刀收好,還用手撥弄著帽緣。

「結束了嗎?」

美鈴從樹後探頭出來。木曾川之前沒注意到她,就對不聽話的小朋友板起臉孔。

「你居然還在啊?」

「呵呵呵。」

美鈴似乎在模仿之前的木曾川,自信地笑了笑。狗也在她腳邊現出身影。

岩谷老先生對這樣一個小女孩說了聲「你好」問候,於是美鈴也活力十足地用「你好」回答問候。木曾川和新城看著他們互動,廝殺的鬥志也都逐漸消退。

與現場氣氛不相襯的健全調調似乎讓兩人的狠毒得到淨化了。

「欸,總之我們先到那間小屋好嗎?我不會對你妹妹出手啦,兩種意義上都不會。」

木曾川語帶說笑地提議停戰。那疲憊沙啞的聲音讓新城認為可以信任。

「總覺得真夠累的。」

「我也是。一會兒下山一會兒上山,忙個不停。」

在腳步輕快得像是鞋子長了翅膀的岩谷老先生和美鈴後面,有兩個散發出濃濃倦色的大人跟著。圓滾滾的狗一開始也跟在美鈴身邊,但是它似乎漸漸趕不上那樣迅速的步伐,就後退到木曾川旁邊。儘管木曾川對那幕光景露出苦笑,還是伸手將狗抱了起來。

狗像回到歸宿一樣把前腳擱在木曾川的手臂上歇息。

新城側眼看著他,認為趁現在就能把他解決掉。

不過狗牽制似的瞪了過來,因此新城到最後並沒有動手。

「小妹妹,你是來郊遊的嗎?」

岩谷老先生朝美鈴搭話。美鈴抓著包包的背帶撒謊:「差不多~~」老先生「哦」地露出和善的笑容點頭。

「這裡該不會被介紹成風景名勝了吧?我剛才也遇到和你們類似的一些人。」

「我不曉得耶~~」

天知道他遇見的是哪一方人馬──木曾川和新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左右游移。

「老爺爺是在做什麼呢?你的打扮好有趣喔。」

美鈴用目光追尋頭巾擺動的一角並發問。

岩谷老先生大概是因為沒被講成奇裝異服而心情大好,就得意地舉起圓鍬。

「簡單說呢,我是在尋寶。」

那明瞭好懂的說詞讓木曾川和新城同時抬起頭。

「有寶藏?」

「嗯。」

「德川家埋藏的黃金?」

「那也很浪漫。」

岩谷老先生感慨萬千。「不過,跟這裡不一樣。」他對這座山予以否認。

「有個叫綠川圓男的男子,他藏的財產似乎沉眠於這座山里。」

「哦~~」

「……名字我就沒聽過了。」

木曾川自言自語;新城沉默不語。這時候終於可以看出兩者反應的差異。

「和我一起尋寶的同志壯志未酬就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

「壯志……未酬?」

這句話對美鈴來說太難懂。岩谷老先生似乎做了其他解讀,便談起同伴的憾恨。

「他似乎是被賊用壺砸破頭死的。」

「啊,我們家也一樣。」

美鈴閒話家常似的陪老先生談起相同案例。

「據說我爸爸也是被壺砸到頭的耶。」

她的話里絲毫聽不出惋惜或陰影。

輕鬆得像在談論電視上播出的內容。

「哦~~真是稀奇的死法。」

「好懸疑~~」

哈哈哈──老先生和少女的笑聲重疊在一起。

「呃,不對吧……她是在開玩笑,還是天生少根筋?」

在那開朗的奇妙氣氛後頭,有木曾川對兩人的反應露出難色。

噤口不語的新城臉上有著不為人知的嚴肅情緒。

「從熟人讓給我的藏寶圖來看,圖上畫的就是這座山附近。」

新城看見那張隨風晃動的紙,「啊」地冒出短短的反應。

「山上……打了叉叉。這個叉叉會不會太大啊?」

連山的周圍都一起蓋滿,線條也歪得像蚯蚓的草率叉叉記號。

「嗯,害我費了不少工夫。不過這次未必沒有確實接近寶藏的跡象。」

「發現以後,老爺爺就會變成大富翁嗎?」

美鈴似乎隨時會開口要求對方買零食。

「哎,寶藏的金額或分量無所謂,價值在於找到寶藏這件事本身。追求這種感覺的我是個上了年紀的尋寶獵人。」

「啊,我懂我懂。」

在後面聽著的木曾川表示同意。新城則默默地注視美鈴的背影。

奇妙的四人一狗就這樣走在通往山頂的短暫路上。

木曾川他們在半路對彼此的無奈產生同調,甚至還勾肩搭背走回工坊。

「你好~~」

就連新城雅看見對自己不利的男子和保護自己的哥哥搭肩出現,也變得說不出話了。

岩谷香菜

即使不認識的人和認識的人越變越多,香菜還是一直捏黏土,正如她捏捏好手香菜這個外號。儘管心裡無助得像自己一個人到親戚們齊聚的家裡,她仍動手修飾細節,迎來作品的完成。

「老師~~你覺得怎麼樣?」

香菜向依然面朝門口,還氣得端肩的綠川詢問作品做得好不好。

雖然綠川討厭被那樣稱呼,不過大概是因為聽慣了,就對「老師」這個詞起了反應而回頭。接著她看見香菜要求評點的那玩意,便眯起眼睛。

香菜做的既不是茶碗,也不是盤子。

「玩具槍?」

屋裡的人聽見她這句疑問都默不作聲,卻同樣起了反應。小泉明日香和新城雅都看了香菜做的那把槍。不過香菜做的槍與其說是手槍,更接近科幻作品裡的光束槍。

前端像是裝了碟形天線,充滿弧度的造型。

原來她專心捏黏土是在做這個──綠川低頭看向香菜。

身穿睡衣的矮冬瓜少女。

這女的二十四歲?綠川再次對香菜先前自己坦承的年齡感到懷疑。

先不管對本人的評語,綠川檢視槍的完成度。

香菜做的終究是黏土勞作,不過她下的工夫意外紮實,即使用綠川的眼光也能給予肯定。綠川沒有敷衍了事,而是認真地鑑賞。

「哦……」

香菜能將腦海中的形象原原本本地重現。

綠川默默地羨慕香菜對於立體有概念這一點。

香菜把手放在腿上,嘀咕著「緊張緊張」並乖乖等待評語。

她那種天真無邪的期待簡直讓綠川跟面對狗的時候一樣困惑。

狗和小孩對於變成大人的綠川來說,都在想像範圍外。

「嗯……我覺得很不錯。」

綠川慎選用詞般緩緩開口。香菜把握著的拳頭從腿上舉到面前。

「真的嗎?」

「比我最初做的東西還像樣。」

綠川實際說出口以後,意外地感到不甘。

所以她沒有再多誇獎什麼,而是一臉鐵青地把光束槍還給香菜。得意的香菜「鏗」地舉起光束槍。

「不知道有幾年沒讓人誇獎過了呢。」

香菜陶醉似的露出滿面笑容,並且連連點頭。

好耶好耶。活力在她體內陣陣湧上。

「好耶!」

香菜神情變得愉快,還對大家露出稚嫩潔白的牙齒。

當她像這樣握緊光束槍時,第三批客人就來了。

「你好~~」

戴魔女帽的男子木曾川;不知為何跟他搭著肩膀的新城雅貴;以及小學生時本美鈴。

對香菜來說,這次同樣是熟面孔與生面孔各半。

圓滾滾的狗一看見香菜,就離開木曾川的手趕到她身邊。香菜也立刻察覺它那球形的身影並蹲了下來。「原來你沒事。」香菜撫摸圓滾滾的狗肚子,狗也用前腳不停拍著香菜的手臂,像在慶祝她平安。圓滾滾的狗順便朝瘦狗看了一眼,還舉起前腳好似在說:「唷!」瘦狗也微微把臉動來動去回應。

木曾川看了他們再會的模樣才悟出少女的身分。他放開新城雅貴的肩膀,朝香菜靠近。

被仔細盯著臉的香菜對藍色身影感到畏縮了。

「唔~~……看起來沒有大王的架勢啊。」

「呼咦?」

「我是受了這傢伙拜託才來救你的。」

木曾川指向圓滾滾的狗。照常理來說簡直荒謬,香菜卻開口致意:「失敬失敬。」

「你真的幫我找了救兵過來耶。」

令人疼愛的傢伙──香菜緊緊抱住圓滾滾的狗。圓滾滾的狗搖著尾巴讓香菜擁抱。

不過,隨後香菜身上沾的土似乎跑進了狗的鼻子,讓它一副發癢的樣子。

「雖然好像白跑一趟就是了。聽起來,救你的人好像是你爺……」

這時候木曾川才回神轉過頭,屋裡卻沒有岩谷老先生的身影。

「咦?這麼說來,那個老爺爺人呢?」

「要找老爺爺的話,他在小屋前點點頭以後就折回去了。」

新城雅貴開口回答木曾川的疑問。「感謝。」木曾川難免態度生硬地點了頭。

「啊,原來爺爺有來過喔。」

當香菜嘀咕著朝小屋外面探頭確認時,木曾川轉而面對其他問題。

「……還有,裡面那位美女別那麼用力瞪著我好嗎?」

木曾川一邊在雙腿使力以便隨時可以撲上去,一邊表現出虛有其表的友善。新城雅臉上是帶著笑容,而且,她還一邊將被砍的右手臂現給對方看。

「沒想到你會跟大哥和樂融融地回到這裡。這是怎麼回事?」

後半句是針對她哥哥新城雅貴的質疑。新城用手勢回答「你等一下」。

在應付妹妹以前,新城先向綠川圓子深深低頭賠罪。

「老師,我回來了。」

「……嗯。」

綠川不理想的反應與不高興的原因自然不必問。新城望著四周苦笑。

「狀況變成這樣,還真是熱鬧呢。」

他這樣說並沒有發揮打圓場的效果,綠川反而嫌煩似的伸手在頭上揮。

對綠川而言,人際關係和蜘蛛網差不多。

「到此為止,人絕對不能再多,再多還得了,連站都沒地方站。」

「救~~救~~我,叔叔~~!」

綠川那近似哀求的願望不知道是否被人聽見了,外頭傳來不識相的求救聲。

當屋裡眾人對少女活力十足的呼救聲現出各種反應時,香菜把眼珠子轉來又轉去。

在香菜的視野一隅,綠川好生厭煩地閉上眼睛。

首藤佑貴

「不妙,黑田要來了。」

男子察覺事態有變,立刻起身抓住佑貴的手臂。

「都是你敗事。」

他抱怨歸抱怨,還是不忘引導恍惚的佑貴逃跑。

碎步開溜的男子感嘆。

「喂喂喂,那一大群人是怎麼來的?」

當佑貴等人靜靜旁觀時,事態仍一直往對他們不利的方向惡化。首藤佑貴尤其訝異屋子裡那張較年輕的幽怨臉色。

「小泉……明日香。」

佑貴來到這裡才確定自己和那個少女的緣分還沒斷。

不過,那對現在的佑貴而言只會帶來惡夢。

「這下子不好了。大事不好啦。」

男子把佑貴推到小屋後面避風頭。短時間之內頂多只能溜到那裡,至於之後該怎麼辦,男子一時間也想不出來。

總之,他認為黑田只能由他親自應付。

「你給我躲著。」男子吩咐佑貴,然後自己也把半個身子藏起來。正確來說,他只是裝成要躲,好讓黑田一來就能發現他。

男子像是放棄躲藏地走到黑田面前。

他們原本就沒有敵對關係,因此雙方都擺出一如往常的調調。

「唷,黑田……」

「喔。」

黑田大方地舉手打招呼。男子看了他那平靜的模樣,這才領悟。

「我大概搞清楚了。」

「嗯?」

「之前我一直覺得被人跟著,看來那就是你。」

躲起來的佑貴只能聽見雙方交談的聲音。但是既然背著小泉明日香的男子追來了,表示佑貴之前都被小泉明日香看在眼裡。

光有這回事就讓佑貴受到罪惡感與恐懼的驅策。

他用手捂著喉嚨想:真虧自己沒在半路上被殺。

「居然跟蹤我,還一路跟到這種地方。你打的是什麼主意?」

「交差了事的主意。我有事要找你帶在身邊的首藤佑貴。」

佑貴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內心更加窮途末路。

他只能躲在死角靠著牆,用手緊抓似的按住胸口。

他甚至覺得如果沒有像這樣繃緊全身,自己就會從內側炸開。

另一方面,男子聽了黑田的目的便輕易接受說:「喔,這樣啊。」既然已經被目擊,他似乎無意否認佑貴的存在。他連拍帶摸地對待手上髒掉的帽子。

「我才要問你,把殺人犯帶來這種地方要做什麼?你想殺誰?」

「沒那回事,我只是來跟上司談工作。」

黑田當然不信男子扯的謊。他幾乎理都不理就向男子提議:

「先不管首藤佑貴,你要逃的話我無所謂。」

「那就好。」男子爽快地這麼回答,而佑貴都睜大眼睛聽在耳里。

男子態度再差,仍是佑貴目前唯一可以當成同陣線的人。

要是失去他,佑貴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就真的沒有任何依靠了。

「不過──」男子繼續開口,讓佑貴覺得自己保住了一線生機。

「我逃了也無濟於事。姑且先服輸啦。」

男子擺出舉手投降的姿勢。然而,他並沒有放棄解決問題。

只要縮短敵我距離,還是有些微的可能性。

一旦遠離,可能性就會變成零。

這不好說是積極正面,但男子仍未捨棄求生意志。

「哪有什麼服不服輸,我可沒叫你投降……」

黑田伸長脖子叫了躲著的首藤。

「跟我走吧,首藤小弟。之後的事,由我的委託者來定奪。」

繃緊身子的佑貴原本打算拖到最後都不主動出面,但是「委託者」這個字眼讓他好奇地抬起頭。一抬頭,就有兩隻體型較大的蜜蜂正在飛。

它們似乎排斥背後的陰霾天空,還用看起來存心想攻擊人的速度飛來飛去。

佑貴怕那些蜜蜂,對此他在內心感到鬆了口氣。

啊,我身上還留著正常的部分──他心想。

「啊~~果然沒錯。」

佑貴就是如此普通,因此在這種窮途末路的情況下突然有人搭話,他可嚇壞了。而且聲音傳來的方向和黑田等人正好相反,令他雙重意外。他又撞到後腦

杓,使得眼珠跟心臟一塊猛跳。

小學生時本美鈴不知不覺間在佑貴旁邊低下身子。

「大哥哥,你是在車站開槍的人對吧?」

美鈴笑咪咪地朝向佑貴,像是在觀賞什麼稀奇的玩意。

頂級笑容從佑貴的眼睛上方掠過。

他的頭像是被套上繩圈,突然痛了起來。

這小孩怎麼搞的?佑貴先是有如此的想法。

該怎麼辦才好?隨後佑貴便如此思考。

對方表現得純真無邪,但仍是不折不扣的目擊者。這個女孩目擊的還不只是案發現場,她現在像這樣發現了逃亡中的佑貴,同樣也是不能放過的事情。

怎麼辦?怎麼辦?佑貴思考得冒汗,判斷力逐漸變得混亂。放過她不可能是良策,那麼該如何是好?佑貴身體發抖,搞不懂哪一邊才是恐怖的生物。在發抖的身體內側,似乎有金屬的冰冷觸感在呼喚他。

「你的鼻子扁掉了耶。」

美鈴好玩似的指出這一點,還捏了他的塌鼻子。

佑貴還沒對她隨便的舉動生氣,就先感到不可思議。

這小孩不怕他嗎?

為什麼她不怕殺人犯?

看似可愛的那張臉在佑貴眼裡逐漸變得扭曲。

「喂,叫你趕快出來啦。」

這次聲音換成從背後而來。佑貴一轉頭,就發現手插口袋的鬍渣男正探頭看著他們。他從聲音聽出叫自己的人是黑田。

等得不耐煩的黑田主動走到佑貴這邊了。

此時,黑田的名字和那張臉終於在佑貴腦中串在一起了。

對方就是兩天前將他的臉痛毆到爽的男子。

原來這個人是殺手──佑貴現在才理解對方的暴力性從何而來。

「還有,你旁邊的小孩是誰?」

黑田正打算確認,佑貴隨即聽見神經在腦袋裡斷掉的聲音。

視野邊緣冒出一陣白,連看都看不清楚,身體就受了衝動驅使。

「啊?」

「哎呀?」

佑貴在進退維谷下採取的手段,是脅迫。他用拔出的手槍抵著美鈴頭部,然後把她像肉盾一樣擺在自己與黑田之間。美鈴和黑田都睜圓了眼睛。

佑貴一邊把槍湊在少女的側頭部一邊發抖。

「喂喂喂,你這一手挺像兇惡罪犯的嘛。」

黑田認清狀況以後,就看熱鬧似的把別人的災難當樂子。

「這叫士別三日,刮什麼來著?還有你那張臉也變得挺帥的。」

不就是從你動手揍我開始的嗎?佑貴想這樣吼對方。

美鈴依然動彈不得,眼睛東張西望。她並沒有露出動搖的模樣。

「對了,我想請教一件不相干的事,那位小妹妹是什麼人?」

果然不認識嗎──雖然說佑貴早有預期,但臉色還是為之緊繃。他抱著微乎其微的期待,希望這小孩是黑田認識的人,如今期待像冰層一樣被踩碎,只剩滿地整合不了的想法。

佑貴抱著毫無意義的人質,變得無法動彈。

「啊,這個叔叔也有開過槍。」

美鈴想起黑田的長相。被她一說,黑田似乎也記起昨天在個展看到的面孔,露出苦瓜臉說:「你是當時──」佑貴看了他們倆的態度,發現雙方絕不算友好,只能慨嘆抓美鈴當人質的價值越變越稀薄。

簡直像捧著紙片來保護自己一樣靠不住。

原本跟佑貴一起行動的男子也好奇地過來對騷動一探究竟。於是他看見佑貴的行動,頓時眉頭深鎖地表露出「這傢伙搞什麼鬼?」的態度。

佑貴早就不懂自己在做什麼了,連算不算垂死掙扎都難說。

但黑田並沒有無視人質打過來,即使依靠的希望微薄,佑貴也無法捨棄。

「讓我……問一件事情。」

「嗯?」

「你說的……委託者是……?」

舌頭和眼珠都在抖的佑貴想釐清事實。

要拚到頭破血流或直接面對現實,他都沒有氣力。

「你比誰都清楚吧。」

黑田沒有講出具體姓名,然而他動了動下巴指向小屋。

佑貴也明白事情正如黑田所說,但實際得知以後眼前仍差點陷入一片昏黑。他無法止住從眼睛自然流出的淚水。

佑貴像枯萎後花瓣腐敗的花那樣,無力地垂下頭。

被威脅的美鈴比他有精神得多。

「救~~救~~我,叔叔~~!」

美鈴朝小屋那邊大聲呼救,嗓音拉得高八度。

「你在叫哪個叔叔啊?」

黑田用力噘起嘴,顯得一臉納悶。

黑田不知道木曾川有來。他還將自己算在叔叔的範疇外。

「叔叔,叔叔~~!」

美鈴的聲音像電話鈴聲那樣吊起嗓。

佑貴的頭痛與那年幼的鶯聲呼喚起了共鳴,使他想吐。

身體逐日累積的不適為佑貴的人生築起牆壁。

他終於來到死路了。

佑貴不得不認為自己離奇的這三天即將有個了結。

黑田雪路

舉例來說,假如馬路中間有左右徘徊的狗,黑田就會去救。

但如果那隻狗即將被撞到,他倒不至於捨身擋車。

黑田屬於大約有那種良知的人。

那這次該怎麼辦好呢?他感到困擾。

逃亡中的兇惡罪犯抓了少女當人質。從字面上來看,狀況十分緊迫,黑田卻沒有意願保護人質的平安。畢竟被抓的少女沒有危機意識,用槍抵著她的少年臉上傷勢和表情都令人痛心也算理由之一。由於首藤佑貴比人質更有悲愴感,要積極出手還不如救他──黑田有這種想法。

後來大概是美鈴的呼救聲得到了回應,木曾川慢吞吞地拖著一張像是剛睡醒的臉來到外頭了。

「原來你在啊。」黑田到現在才發現木曾川。「在啊。」木曾川簡短回答。

「這是怎樣怎樣怎樣啦~~?」

黑田對站到身邊的木曾川開口:

「她在叫你,叔叔。」

「我越來越沒有救人的興致了啦,叔叔。」

「叔叔快救我。」

美鈴伸出手催促。叔叔越叫越多次,木曾川表示「總覺得沒什麼勁耶~~」鬧起脾氣。連魔女帽男子都出現,首藤佑貴變得更無容身之處。

木曾川則從帽子底下望著首藤佑貴。

「話說,你搞什麼啊?」

黑田看了木曾川沒好氣的反應,才想起他曾經遇過首藤佑貴。

「這就是你想做的事?那你不如把事情弄得更好玩啊,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欺負女生,也是滿美好的夢想,要說單純是很單純。」

「叔叔~~快救我啦。」

「怎麼反而是你玩得很開心呢?」

木曾川苦笑。首藤佑貴面對木曾川的質疑,眼睛開始發抖。

汗水積在鼻子與臉頰邊緣,整張臉充血發紅。皮膚用變色的方式來強調傷勢與身體不適,有如毒沼般搶眼。與其說他是兇惡罪犯,還更像病患。

「怎麼了怎麼了?」晚一步出來張望的香菜,還有新城雅及雅貴兄妹倆都來探視狀況了。和緊張感沾不上邊的人隨時都在增加。香菜甚至拿著黏土做的光束槍,別說像國中生,根本就是幼稚園孩童的德性。

「噢噢,大風波大風波!」

香菜左顧右盼地嚷嚷。不過四周的人都沒有為此鼓譟,因此她逐漸感到沒趣,忍不住歪頭問:「咦?這不算大風波嗎?」

湊熱鬧的人就這樣多了一批,氣氛變得越來越混亂。

然而在多方人馬幾乎都要迷失各自目標的複雜情況中,仍有個男子「噫!」地發出驚呼,臉嚇得像絲瓜一樣又扁又長。

賣手槍的男子被新城雅帶著微笑逼近,怕得臉色慘綠。

像冬天一閃即逝的太陽那般,他的血色急遽消失。

「哎呀,沒想到連你也上山了。」

新城雅有些假惺惺地表示訝異。男子「嘿嘿」地露出巴結的笑容,然而──

「賣錯的槍收回來了嗎?」

「噫!」

他立刻拋開那樣的笑容,看似掙扎地扭身,連身體都快變成絲瓜樣了。

「我有派其他人幫你回收,可是聯絡不上了。」

會不會死了呢──新城雅低聲咕噥。在旁聽著的木曾川瞥了他們的互動一眼,卻沒有插嘴。賣手槍的男子嘴裡咿咿唔唔,嘴唇歪得闔不起來。

「您……您是怎麼知情的呢?」

「有熟人親切地告訴我啊。用盡手段想解決問題是不錯,但是

情報一旦流出去,就表示傳到想隱瞞的人耳里的可能性也會變高。」

新城雅笑著隔著繃帶輕撫右手臂的傷口,男子一看她那樣做,就顧不得羞恥或他人眼光,直接跪地磕頭。突然下跪的動作硬是使得周遭眾人聚焦。

新城雅踹開腳邊的小石頭,眼角不悅地顯露出皺紋。

「我之前應該拜託過你,在有他人眼光的地方不要有這種舉動就是了。」

新城雅低頭看著對方嘆氣。男子縮起脖子,卻還是不敢抬頭。

「雅。」

新城雅貴叫了妹妹一聲。「我明白啦。」新城雅同樣簡潔地回話。

「也好,既然你坦白道歉了,這件事就放你一馬。」

「咦?」

「要問我是不是遇上了什麼好事嗎?並沒有,而且我的心情也不好,畢竟傷口會痛。因此你這項工作被開除了,但我不會追究你闖的禍及損失。」

新城已經先猜到呆掉的男子會問什麼,便一臉愉快地予以否認。「趕快站好。」新城雅低聲用沉沉的嗓音下令,男子才總算跳起來。他一邊用手扶著站不穩的腿,一邊仍難以置信地觀察新城雅的臉色。

不過,男子原本就知道新城雅這個人屬於「心情好時反而會把人折磨到底」的性格,因此對她的說詞並不覺得有多奇怪。

「硬要說的話,這女孩就是理由。」

新城雅拉了香菜的細細手臂。「咦?」被拉到前面的香菜跟不上情況,眼睛咕嚕打轉。

「看了她以後,我覺得對人生氣亂蠢的……不,應該算嫌麻煩吧。」

新城雅把香菜推出去要對方仔細看。任憑擺布的香菜和男子近距離相望。

雙方來這裡以前都沒見過彼此。

上上下下看了看以後,香菜不帶笑容地用口頭表達笑意。

「笑咪咪。」

她這種懶惰的情緒表達方式,讓男子看了只能「啊哈」地放鬆笑出來。

「我本來就不是喜歡施暴的人。真要動手,我頂多只會揍那些死纏爛打的酒鬼。」

新城雅一邊說一邊回想起什麼似的摸了摸右手背。

香菜也有看見新城雅的動作。當然,她什麼想法都沒有。

香菜自然更不會發現,新城雅那條右手臂就是讓她來到這裡的遠因。

在他們如此互動時,一旁的黑田把目光轉向工坊入口。湊熱鬧的人沒有再增加。

「教陶藝的老師呢?」

黑田問木曾川。

「她說提不起勁,在裡面休息。」

「哦。」

黑田露出稍作思索的舉動,眼睛則朝著工坊入口,然後──

「這裡就交給你嘍。」黑田把問題賴給木曾川並走向工坊。

「欸,別推給我啦。」

他不由自主地把心思放在那邊。

「黑田。」

途中,黑田被之前職場的上司叫住了。剛才他刻意不把對方納入視野,一直裝成沒看見,如今才帶著生硬的笑容回頭面對。上司那金絲般的頭髮仍健在。

「你好,新城先生。」

自己過去是這樣稱呼對方的嗎?黑田差點對不算多久遠的記憶存疑。

新城沒有把話說破,而是提醒般告訴黑田:

「別對我的老師有所怠慢喔。」

「好、好的,那我失陪了。」

黑田一邊點頭哈腰一邊快步逃離現場。

回答完的他走了一會兒才冒出疑問:「老師?」

既然老師是用來稱呼綠川,那新城什麼時候變成陶藝家了?

「儘是些搞不懂的事……」

假如有第三者縱觀全局,事態或許就能看得明瞭,但是對黑田這個當事者來說,圍繞著的謎團大多沒有解決,甚至沒認清的事實也多得是。

在這種情況下,黑田並沒有格外遲疑就走進工坊了。

工坊里,用手肘拄在作業台上的綠川正姿勢隨便地坐著。光看綠川偏一邊的肩膀和脖子,也能感受到她自己表明的「提不起勁」所言非虛。黑田繞到她的面前。

「呃,你好。」

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上前的他煩惱到最後,仍一如往常地稍微笑了笑。

依舊目光銳利的綠川抬頭看了陪笑的黑田。

「啊,今天這是巧合。我真的不曉得你住在這裡。」

「哦──」

綠川反應平淡。她似乎把黑田的話當成藉口或謊言。簡單來說,從中看不出她對黑田有所信任。黑田揮起空空如也的手,像是在主張自己無害。

「為什麼?」

黑田不知道她簡化的問題是「你為什麼在這裡?」還是「你為什麼要來這邊?」。

要聽懂「為什麼」的正確意涵讓黑田感到困難。

「你問為什麼……是為什麼呢?」

偏頭思索的黑田和綠川面對面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黑田不在乎對方排斥讓他坐的眼神,還緩緩地前後搖晃上半身。

綠川對他那種靜不下的舉動開口問道:「怎樣?」

黑田發癢似的一邊搔著頸子一邊笑答:「沒有。」

「總覺得與你好久不見。」

「哪有?」

你對這幾天以來天天碰到面的人說些什麼?綠川的語氣里有這種意思。

「你講的我明白,可是我有那種感覺,很久沒有見到你的感覺。」

「……是嗎?」

綠川托著腮,把目光轉到旁邊。

由旁人聽來宛如在求愛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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