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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天(1/2)

目錄

黑田雪路

黑田雪路感到緊張。平時散漫放鬆的嘴角閉得緊緊的,眼角也微微顫抖。訂作尺寸大了一號而讓肩膀部分顯得松垮垮的西裝,現在也因為雙肩抬高剛好變得體面。保持十指交握的他默默低著頭。

開業第一天就有客人上門的可能性不高。黑田知道歸知道,然而從今天起擁有自己的事業這股激昂難免會造成過度期待與不安。手汗被他抹在大腿上。

黑田租下住商混合大樓六樓的一戶,干起了「殺人」生意。黑田雪路這個男人是個殺手,過去在別間事務所早就做出許多成績。執業數載的他到了今年決意自立門戶,半年後就這麼開張大吉了。

前東家並沒有送開幕禮。做這一行的人往往無法跟身邊新出現的同業共存共榮,到最後互搶飯碗的機率不小。黑田創業的舉動自然完全不受歡迎。

相對的,倒是有朋友送來的華麗花束裝點在入口。因為那不能明目張胆地擺在門外,就被拿來放在事務所裡頭充熱鬧了。華麗花束寫上了送件人的大名「木曾川」。朝那名字瞥了一眼的黑田想起同業朋友的輕佻笑臉。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大概是在兩個月前。

「我看那傢伙是在提醒等他開業時也要記得回禮吧。」

黑田和那個朋友討論到最後,在「頭一個委託者最好是有些難言之隱的美女」這項結論上得到了共識。他們還做出了另一項結論:「如果能奢望,最好連下一個、下下一個委託者都是美女。」簡單來說,是美女的話隨時歡迎。對二十出頭的黑田而言,這樣的意見算是天經地義。

不過他早認為事情八成不會跟妄想的一樣。環顧事務所就能看到現實。

只有黑色辦公桌以及大樓里別間事務所轉讓的中古書櫃,要接待美女實在不夠氣派。原本還預定在牆上掛幾幅畫或擺觀葉植物做裝飾,但是在業界宣傳及其他零零總總的花費幾乎已耗光儲蓄,沒有餘裕顧及那邊。

由於正對面蓋了棟公寓,窗外景致同樣缺乏情調。可是黑田也不好抱怨,因為他的租屋處就在那棟公寓裡。位於二樓邊角的房間即使從窗口俯視也瞧不見,但既然身為那裡的住戶也不便有意見吧。

這棟住商混合大樓的六樓除了黑田以外,還有承攬活動的企劃公司當鄰居。黑田上個月將辦公桌等東西搬進來之際,那裡正在募集陶藝班的參加者,目前則有標榜能快速瘦身的瑜珈課報名GG貼在外頭,再過去則有畫商在旁邊占了一塊很小的空間。黑田一去問候就差點被人推銷壺,只好倉皇而逃。不過那裡員工少而且也不算吵,因此黑田倒沒有什麼牢騷。

剔除瑣碎不滿後若要舉出事務所的另一項大問題,應該就是高度。雖然說方便的地段只租得到這裡才讓黑田被迫落腳,但是六樓這個樓層會帶給他不滿以及強烈不安。簡單說就是他怕高。

坐也坐不住的黑田起身在事務所內無法靜下心地到處走,然後撕下承租後就備妥的日曆,這樣事務所也和社會上一樣迎接了6月1日。他將31日在手裡揉掉以後,又來回踱步於辦公桌周圍。

從窗邊探頭往下瞧,就看到了走在人行道上的女性。然而頭暈目眩的感覺隨即來襲,黑田連忙抽身。雖然窗戶沒開,依舊很恐怖。

黑田從還空蕩蕩的書櫃後面抽出收藏在裡頭的工作道具。煩惱到最後選擇用手槍的他覺得對工作道具還是該講究,才在開業前決定購入一整套。拆開透過人脈介紹的男子交來的貨物包裝紙以後,黑田粗魯地坐到事務所的綠色沙發上確認。他將缺乏光澤、呈暗藍色的那玩意舉向天花板的照明使其透光,並且握緊瞄準。接著,他將手指擱到扳機作勢擊發。

黑田不使用任何刀械,他的信念是不屑用那種舊世代手法殺人。朋友木曾川和他在這方面意見不對盤,因此經常起口角。過去黑田都向事務所借東西用,以後就需要專屬於自己的道具了。

黑田擦了又出汗變滑的手掌以後,將手槍扔到一邊,想確認招待客人用的茶和點心。成套道具還留在桌上,他就匆匆跑到事務所的流理台去。

黑田打開小冰箱,拿出整包茶點。顧慮到大剌剌地拿給客人不禮貌,他決定先用褐色托盤盛好。剛開始營業要闊氣一點,從在松坂屋地下街設櫃的「虎屋」買來的最中餅被擺到圓形托盤上。喜好甜食的他甚至想自己全部吃掉,不過盛好的三色最中餅並沒有被私吞。假如

沒客人上門,過幾天大概就會變成他的午餐。黑田一邊期盼生意可以興隆得沒機會吃這些,一邊確認茶葉和即溶咖啡都已經準備齊全。他順便在向午時分思索:吃飯時間快到了,要吃些什麼呢?出社會以後,黑田的樂子頂多只剩下吃。

髒過頭的流理台曾花了三天才清理完,黑田用指頭撫過那乾淨的表面,然後心滿意足地坐回沙發上。他朝目前還沒運作過半次的傳真機瞥了一眼以後,再瞄電話的插頭有沒有插好。有插好。黑田嘆息。

黑田住的地方離名古屋車站不遠,只要出門走兩三步,看似忍受著不滿的人們每天都滿坑滿谷。有那麼多人彼此錯身而過,與他人有所牽連,低著頭活著。

所以,委託殺人的差事應該馬上就會上門。黑田樂觀地如此思考。

而且,那想得美好的展望將意外地實現。

狀況發生在黑田苦思接下來要檢查什麼的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他的肩頭與外套過大的部分同時彈了起來。急忙起身的黑田回應「來了」就想趕去開門,不過看了桌上又「哎呀」一聲停了下來。

之前只顧著茶點的黑田將忘記的手槍收進外套里,才快步趕到事務所入口。將原本就沒鎖的門一開,外頭有個站得直挺的女性。

這個人就是事務所的頭一個委託者。

不對,真的是委託者嗎?為避免空歡喜一場要慎重確認。

「請問,你是來委託工作的嗎?」

「對。」

女性斷然點頭。黑田確定是頭一個委託者以後,忍不住眉開眼笑。

她身材苗條,所以不必確認是不是跟隔壁搞錯了。快速減肥塑身法應該與她無緣。

而且正如黑田希望的,是個美女。看上去多少有點年紀,但不讓人覺得蒼老,美麗的面孔流露出知性。落落大方的女性向黑田行禮,讓他看似不好意思地也跟著低頭。他低頭藏起的臉正望著沒有鋪地毯的樸素地板竊喜。

這肯定是上天祝賀他開張的賀禮。

黑田懷著一股不合本色的虔誠,意氣風發地將那位女性領向綠色沙發。

岩谷香菜

猛回神的香菜差點失去意識。每次頭一偏,意識就差點中斷。她也希望可以拋開矜持直接入眠,可是想到自己從昨天早上就一直沒睡,又覺得可惜。哪裡可惜?冷靜下來想理當會覺得莫名其妙,但香菜根本不會冷靜下來,因為那會讓她直接睡著。

岩谷香菜今天仍在熬夜後迎接早晨,始終醒著。可是,那段期間她什麼建設性的事情都沒做。一整天及一整晚,香菜都在上網。她沒玩線上遊戲,只是平淡地度過時間。有時看個影片,搜尋忽然想到的詞,查瑣碎知識查得入迷。光做著這些事沒完沒了地消磨掉時間,乃至於今。

香菜在今年上了六年級。當然那指的並非小學,而是在大學的第六年。升上四年級以後她就幾乎不上學,學分壓根兒不夠。從四月起的兩個月之間,她一次也沒去大學,更不曾選課。只要下學期將學分修滿還是能畢業,但香菜的心思不在那上面。她自從留級以後就被老家斷了學費和生活費,並沒有給家裡多添負擔,吃虧的只有無償替她出錢的好事者。

沉重的腮幫子和眼皮都已經撐到極限,香菜起身。她離開影片播個不停的電腦,輕手輕腳地走在東西到處亂擺的房間裡。沙發上擱著脫掉的衣服及內衣褲,地板上有看完的漫畫和寶特瓶堆積成塔;全白桌面上滿是超商塑膠袋以及雜七雜八塞在袋子裡的垃圾。反正有努力保持每個月做一次大掃除,最要緊的本尊也天天都洗澡,所以不構成問題。香菜這一套見解老是被苦口婆心的朋友否定。

那位朋友來到香菜房間,是在她洗完臉正要挑一塊乾淨毛巾的時候。門鈴被按響,香菜立刻選了綠色毛巾擦掉臉上的水滴。

現在會來她房間的只有一個人。香菜連外頭都不確認就開門。

公寓走廊上正如所料,有個穿著深藍色整齊服裝的女性站在那裡,和一身皺巴巴睡衣的香菜成對比。身穿高島屋店員制服且妝化得稍濃的女性將手擦在腰際,低頭看著香菜。

「哇~~凱碧,早安安。」

儘管香菜被走廊亮得遮住眼睛,還是舉起另一隻手問候。被稱為凱碧的女性對於那疑似綽號的稱呼似乎不中意,眉頭皺在一塊。不過她好像聽慣了,也沒反駁就開始脫鞋子。由於玄關只有香菜的外出鞋和涼鞋各一雙,是屋裡僅存的淨土。只不過那鞋子已經被穿得破破爛爛,慘不忍睹。破成那樣,即

使解釋成是貓狗惡作劇的結果也能被接受。

「你總該買鞋了吧?房仲公司旁邊不是有鞋店嗎?」

「啊~~原來還沒倒喔?真努力耶,了不起了不起。」

香菜獨特的軟綿綿口吻讓凱碧整張臉又凶了起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繭居的啊?受不了。」

「咦~~我有出門啊。呃,我去了從BIG CAMERA再過去一小段,然後拼命走就會到的那間王將。那裡中午的時候老是客滿,我還特地排隊耶。雖然吃便利商店旁邊的SUKIYA也可以啦,但我昨天心儀的是炒飯嘛。」

「就穿這套睡衣去?」

「我外面有披一件運動外套。」

香菜有的衣服大致上只能分為睡衣和運動服兩種,以前去大學時穿的衣服放著沒穿就變得像破抹布一樣了。看不過去的凱碧「嫌浪費」還真的將那些縫成抹布,把流理台裝點得花花綠綠。

折回客廳的香菜露出傻笑,跟在她後面的凱碧歪著頭。

「幸好~~」

「好什麼?」

「咦?畢竟要是我不在,凱碧你就白跑一趟啦。」

聽朋友想將沒去大學的行為正當化,凱碧不吭聲。經過片刻的沉默,她說了句「傻瓜」並敲了香菜的額頭。她似乎想不出更合適的形容。

儘管挨揍的香菜噘著嘴,還是隨腳將地上的寶特瓶和衣服踹開,替凱碧騰出坐的空間。

然後,她擺了一個原本在沙發上用來代替枕頭的軟墊。凱碧不客氣地坐到那裡,香菜則屈膝坐在成堆衣服上頭。

香菜和凱碧同年,氣質卻大相逕庭。凱碧與她的差異不僅服裝,還包括梳理到後面的頭髮,臉上容光煥發。不顯稚氣的鳳眼是與生俱來,能充分表達出她身為大人。相反的,香菜沒化妝,留著一頭被自己隨便剪得毫無協調感的長髮,而且大概是沒曬太陽的關係,渾身有股高中生般尚未成熟的嬌嫩氣息。加上她個子矮,一坐下來活脫脫是孩子樣。

「今天不用上班?看你的打扮,應該不是吧。」

「我巧妙地溜出來了。吃完飯立刻要回去。」

凱碧從包包里拿出裝便當盒的布包。香菜看到那就像海獅一樣拍了手。

「好厲害~~你還在做便當啊。」

「早起又不辛苦。你的午餐呢?」

「大部分是吃SUKIYA或超商。到車站那裡左轉的某某佳味鋪,我偶爾也會去。」

香菜扳著手指頭回答。由於住處在車站附近,香菜也曾經跑去凱碧工作的高島屋尋開心。但凱碧大概不好意思被看見工作的模樣,香菜自從被她用一句「你這傢伙別再來了啦」趕走以後就不進車站了。

意料中的答案讓凱碧板起面孔。不知香菜對那張臉是怎麼想的,笑著催促她:

「我之後會去吃啦,你別在意,先用吧。」

「我才沒在意。」

凱碧拿筷子伸進小小的便當盒。香菜嘴上表示別在意,卻在旁邊盯著她吃飯,眼裡表達出「分點什麼給我吧」的訊息。凱碧察覺到那種視線,仍然決意不理對方,因為她知道一餵就沒完沒了。

「……你是不餵鴿子吃東西的人嗎?」

「我是連煎餅都不餵給鹿的人……這什麼啊,玩具?」

凱碧忽然停下視線,撿起桌子旁邊的某樣東西。那形狀怎麼看都是被人稱作「手槍」的玩意,握柄異常地黑,吸引住人的視線。凱碧沒想什麼就把那當玩具,用槍口對著香菜。香菜差點忍不住抬臀,但還是偷偷捏了自己的腿故作平靜。

「嗯,差不多。用郵購買回來了。」

「你又亂花錢。你那些錢是怎麼來的?」

「秘密。」

香菜簡短回答並別開視線。凱碧並不知道香菜的爸媽已經停止匯生活費給她,不過似乎知道光靠生活費也買不起這種東西,才對香菜存有疑心。

凱碧把手槍扔到地上以後,朝周圍看了一圈。

「茶呢?你這裡有沒有?」

「嗯,有有有。你可以自己從冰箱拿。」

香菜一催促,凱碧便站起身。當然,便當盒也被她帶到了流理台。

香菜咂了嘴,撿起凱碧隨便扔到一邊的手槍,「唔~~」地歪著頭。

毫無知識的她無法分辨那是否為真槍。

岩谷香菜並沒有買這把手槍。她是偶然撿到的。

昨天,香菜騎腳踏車取巧穿過和公寓稍有距離的停車場時,由於是晚上就沒有注意到那東西掉在地上,車輪不小心輾了過去。險些摔車的她氣得瞪向地面,便發現了這把手槍。

她撿起來時覺得是仿製品或玩具,就直接帶回來了。可是回房以後,那種份量及質感讓她冒出懷疑:「咦?說不定是真槍耶。」這麼一來,事情似乎就麻煩了。

雖然扣一次扳機答案就會揭曉,但香菜沒有那種勇氣。

一落單,差點忘記的睡意立刻湧上。香菜試著將手槍槍口對著自己的鼻子,呵欠瞬間停了。其魄力令她仰起身體,將手槍擱到地上。

這太適合用來驅除睡意了。僵笑著背後冒出冷汗的香菜感到不舒服,同時點了點頭。

萬一不小心撿到的東西是真貨,即使交給警察也會讓事情變得很複雜。誰知道會被警方傳訊幾次,最壞的情況下,說不定還會被當成持有者而觸犯了所謂的槍械管制法。與其那樣,還不如自己收起來活用。香菜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做正面思考,結果處理手槍的方式就如此定案

了。

將瓶裝綠茶夾在腋下的凱碧走了回來。她默默吃起便當,但最後有留一塊冷凍食品炸蝦餅並夾到香菜嘴邊。香菜開心地迎上去連筷子一起咬,好釣的程度讓凱碧端正的臉孔也綻露喜色。

香菜那種軟綿綿的笑容讓凱碧很難招架。香菜有股不可思議的親和力,可以讓身邊的人對她包容。香菜本身也明白對那一點有自覺會讓魅力減弱,乾脆就迷迷糊糊地過著每一天。

不知道算幸或不幸,從某天開始,她的腦袋就時時罩著一層迷霧,變得難以思考些什麼。那也是她活得有氣無力的原因。

看凱碧收拾吃完的便當盒,香菜有了動作。她把沙發上的內衣褲和脫掉亂放的睡衣扔到窗邊,空出躺的位置。

「要不要一起睡午覺?」

香菜才開口,凱碧就板著臉拒絕了。

「我馬上要回去上班。真羨慕大學生。」

凱碧如此挖苦並瞥了她一眼。香菜對此仍不顯動搖。

「嗯,當學生很棒呢。」

香菜感觸良多地說了。她那溫馨得和現場不搭調的悠哉態度讓凱碧感到傻眼。

過去香菜曾在漫畫咖啡廳打工,不過那家店在今年三月底歇業了。他們隔壁的老舊電影院要拆除,老闆才決定一起把店收掉。從那以後,香菜就無所事事地過著自甘墮落的日子,不工作、不去大學,也不會主動先找娛樂消遺。

只有凱碧這個朋友會擔心香菜都不和別人交際而親自找上門。

「對了,你今天來做什麼啊?」

有凱碧關心是很好,但她太好事的個性讓香菜一直有所提防。香菜低姿態地帶著曖昧的笑容一問,凱碧便淡然回答:

「為了逼你去買履歷表。好了,跟我一起去便利商店。」

「咦~~」

香菜明顯表露出不服。凱碧輕易地抓住想抽身逃走的香菜,然後起身,簡直像在教訓不懂事的小朋友。揪住香菜的凱碧用下巴示意門口。香菜低頭看著地上的手槍,還是不改有氣無力的態度。

「希望你不要變成沒有建設性的人。」

「凱碧~~」

香菜的語氣不像在叫朋友的綽號,而是像在叫苦。

像貓咪一樣被凱碧揪著脖子的她不甘不願地把腳伸進了破破爛爛的鞋子。

首藤佑貴

上學前;等待上課的空檔;上課中。始終直接觸及皮膚的那陣冰冷讓他不禁打起哆嗉。

一直待在教室里卻覺得每個人的聲音都模糊不清。對坐在後面的首藤佑貴來說,昨天前一成不變的現實如今已顯得褪色。佑貴的意識只因為一個道具就大幅轉變,那道漩渦至今仍不規則地造成刺激。他將身體稍微向前彎,隔著衣服捂著側腹部的模樣由旁人看來只像在忍耐肚子痛,不過向現在的佑貴要求客觀性是太苛刻了。

就讀高中三年級、今年滿十八歲的首藤佑貴懷裡有手槍。豁盡過去積蓄的他決意將東西買下,在昨天終於收到貨以後就一直沒讓手槍離手,甚至連昨晚就寢時都伴在枕邊。他就是如此在意且疼惜那東西。

佑貴曾是個和「凡庸」一詞相稱的高中生。他和大部分學生一樣,並沒有什麼特別傑出的才華。即使奮發用功也有花上再多時

間也贏不過的對手,就算將泰半的青春奉獻給社團活動亦無法如願活躍。佑貴自從加入劍道社以後一次也沒有怠於練習,可是在團體賽當中全然沒有被選上的跡象。

如此持續挑戰到最後,佑貴比其他同年級學生更加了解「才能」這道牆。人身上有怎麼靠努力也改變不了的特質,那使人與人之間產生隔閡。佑貴深信萬般競爭都會牽扯到才能的優劣,而且那就是一切的動機。

他會這麼相信還有另一個理由。

首藤佑貴具備奇妙的緣分。

天生容易跟具備才能的人相識的特殊緣分。

那從佑貴上幼稚園時就發揮了效果。他的朋友全是在童蒙時期就嶄露罕見才能而受矚目的人,無論是鋼琴、心算之類的才藝,奇特一點的,還有人靠玩劍球的精湛技術上了報導。

佑貴由小學、國中一路在近距離看著那些人的才能開花結果,才領悟自己的命運就是這麼回事——他自己沒有才能,卻有辦法跟才能邂逅。

當然,佑貴本身絲毫不樂見這種事。就算身邊的人有了大成就,他的度量也沒有大到能坦然為此感到欣喜。況且那種人對他來說,只不過是「魯鈍」而非有度量。光是接納別人的才能會失去刺激自己成長的機會——執著於輸贏和優劣的佑貴這麼認為。

然而佑貴何止沒有激發自己成長,還儘是屈服在才能之下,無法理解也不接納他人,光會丟人現眼地吃味。厭惡自己這種定位的佑貴卻始終無法從中掙脫,結果拯救他的既非愛情也非友情,而是手槍。

自己現在可不是普通高中生了。手槍這種連人命都能輕易剝奪的道具;普通人連拿到手的機會也不一定有的玩意被他隨身攜帶著。佑貴一直把自己遇見才能的特質視為詛咒,但現在他終於得到可以對抗才能的玩意了。

眼睛會興奮得躁動不安分,說來也是理所當然。

佑貴根本不覺得自己買了手槍。他只是得到了特別性。

現在在這間教室里,也有一個時常讓他羨慕其才能的同學。

對方的背影就在眼前。佑貴平常會排斥那道背影,總是低頭不看。

然而,現在不同。他在外界給予的勇氣扶持下待在這裡。

現在也承受得住自卑感了。打直背脊的他不低頭,甚至還笑得出來。

畢竟佑貴現在得到了他的「特別」。

時本美鈴

時本美鈴在與班上組員一起吃營養午餐這段期間:心情始終雀躍。

因為放學後她預定要跑第一個離開,將「第六名」殺掉。光是想像自己實行那項計劃,連平常會剩下一半左右的黑麥麵包都吃得津津有味。那副吃相和衝勁,看在明白美鈴平時常賣乖的組員眼裡都覺得意外。

美鈴對遺傳自母親的輕柔自然卷頭髮感到驕傲。將那修齊剪成鮑伯短髮,單看髮型就給人成熟的印象。然而她的個子比小學六年級學生的平均身高矮得多,照身高排隊總要站到最前面。對此美鈴並不覺得苦,她學到了小不點有小不點的便宜可占。

比如去吃到飽的餐廳,還可以用小學生的收費多矇混個兩年。好處主要在費用方面。

美鈴留下一口黑麥麵包,拿了別盤菜。茄汁青豆被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夾進嘴裡。其間美鈴還是和組員有說有笑,而且對答得體。不過她關心的始終是放學後,連自己回答過什麼幾乎都沒聽進去。

今天美鈴的藍色書包里有手槍和筆記簿。她把存了又存的壓歲錢還有祖父母給的零用錢全部花在買手槍上。得知網上能買到手槍算是碰巧,不過美鈴一明白以後就付諸行動了。她買手槍有明確用途。

那就是把討厭的人一個個殺掉,理由簡單明了。

美鈴開始記錄是在今年三月,時間還不到三個月,不過已經寫到第七本的筆記簿裡面,反覆記著日期和人名。她每天寫功課都會順便更新的那個排行榜,記載的是「討厭鬼」的名次,名字填了前十名。美鈴日復一日將天天都會因為小事情而大幅變動的排行榜列出來,活得好惡分明。那也算是她的一種小小哲學。

而且循著她表露出的心思,就會得出將討厭鬼收拾掉的解答。

討厭鬼不要存在絕對比較好。可是,只要活著一定會產生討厭的對象。但既然不存在比較好,就應該為此而努力。美鈴不欺騙自己的內心,才決定對環境付出努力。她要做的,就是將討厭鬼抹消。

美鈴其實是想從第十名依序殺掉,子彈卻只有六顆,因此她改成從第六名開始動手。她存的錢不夠多買幾顆子彈,所以非得一人一槍、彈無虛發地確實將對方解決掉。美鈴在這件事情上展現出十足氣魄,絲毫不緊張。

以負面意義而言,時本美鈴是個能積極面對任何苦難及逆境的少女。

依然帶著笑臉的美鈴不動聲色地看了班上的另一組。位於她視線前方的女生用吸管喝著盒裝牛奶,對於親人成為被索命目標一事渾然不覺,只專注在營養午餐上面。

美鈴今天要動手的對象,是和她同年級的小泉菜菜實的親姐姐。

花咲太郎

「唉……真令人嘆息。」

花咲太郎面對便利商店的雜誌架搖了搖頭。他捂著戴在頭上的綠扁帽,誇張地嘆氣。帽子加背心及長袖襯衫的穿搭,手裡還握著銀亮鋁合金手提箱,打扮酷似外國人,就像英國的偵探一樣。

其實,這名叫花咲太郎的青年任職於偵探事務所,要用「不折不扣」來形容可能有語病,但他是偵探。主要負責找尋走失的貓狗,偶爾也調查外遇。身為偵探的信念是絕不和殺人案扯上關係,也沒有意願推理,他就是這樣的一名青年。

太郎有副不講話就能得到女性好評的外表,但扭曲的癖好使他只要一談及對女性的喜好就會在三秒內遭人唾棄,因此沒有一本雜誌能看到合乎太郎品味的「可愛女生」登上封面。

雖然不可能有,不過那是社會的考量,與他無關。

到了午餐時間,在附近大樓工作的人及補習班學生、專科學生各自捧著午餐,排成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太郎就站在空出來的雜誌架旁邊,觀察著排隊的那些人。

他不時會拿出疑似便條紙的東西過目。每次看完上面所寫的字,都會在轉開視線時冒出嘆息。太郎既不是來買午餐也不是來消磨時間,他是為了工作才來到這間便利商店。

今天打一早就到了偵探事務所的太郎發現已經有客人等著。那是個眼窩底下有瘀青的中年人,自報的姓名為筱崎達郎。那個叫筱崎達郎的男人委託的工作是「找尋遺失的模型槍」。

雖然協尋失物也包含在太郎的工作里,找模型槍倒是頭一遭。

筱崎達郎表示自己昨晚被醉鬼糾纏上,東西不知不覺中就弄丟了,對於晚上帶那種玩意外出走動的理由則是支支吾吾地交代不清。基本上筱崎達郎臉腫得就像和人打過架,還貼了塊膏藥。即使進一步深究糾纏他的人有什麼特徵,得到的回答只有:「給人很高調的印象,留著一頭金髮,記得挺年輕,感覺是個囂張的傢伙。」

從缺乏自信和心虛的態度看來,當時筱崎自己似乎也喝得爛醉,宣稱被糾纏的證詞也令人懷疑其可信度,也很有可能是喝醉的筱崎找人打架。

筱崎希望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儘早找回東西。拗不過他熱切拜託的太郎便在當天展開行動了。找尋失物遠比找狗來得難,太郎曾想對這項差事敬而遠之,但他的同事正在調查外遇,有空閒的事務所成員就只有太郎而已。

「模型槍是嗎……」

筱崎表示被糾纏的地點是公共停車場,來便利超商以前就去確認過的太郎當然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雖然還沒有向利用那座停車場的相關人士打聽,但他認為去了恐怕也是白跑一趟,畢竟連東西是不是在那裡遺失的都不確定。筱崎斷定是在那時候弄丟、被偷的,然而太郎不會立刻下定論。想找的東西進了固執所造成的盲點就會一直找不到,這是太郎從經驗中戒懼的一點。

筱崎大概沒想過會被拒絕,還用影印了模型槍實物的圖片自己做了一把紙槍,專程帶到事務所。儘管多少有點皺、槍柄又短,以外行人的作品來說堪稱手工靈巧了。筱崎把那交給太郎,要他在尋找時當成參考。

那把紙槍就收在太郎拿的鋁合金手提箱裡面,但是他也不能拿著這款沒有槍口的紙勞作,語氣輕鬆地問人:「有沒有看過這個?」

追根究柢,就連筱崎達郎丟失的東西是不是真的純屬玩具都說不準。

「他掉的,總不會是真貨吧……」

太郎眯起眼睛嘀咕。嘴巴上說「總不會」,那還是被他算在「有可能」的範圍內。哪怕是再精巧昂貴的玩具,若沒有隱情就不會動用偵探幫忙找了,更不會打一早就規規矩矩坐在事務所等人才對。再說筱崎達郎多開的條件也很可疑。

「請不要扣扳機。」

喂喂餵——太郎腦里只閃過負面的想像。

而且筱崎之後立刻說自己要上班,馬上就跑了。雙方雖然打了有關工作的契約,卻連詢問細節都沒空。太郎拿著一張整理好的證詞和排隊結帳的年輕人比對,工作內容草率所帶來的心冷外加疲倦,讓他垂下肩膀。

筱崎的證詞和大部分年輕人都能吻合。留金髮的人多,而且小伙子大致上都挺囂張。

太郎回想起筱崎臉頰有多腫以及受傷的是哪一邊,就注視了年輕人的左手。筱崎是將膏藥貼在右臉,雖然當不了確切證據,不過糾纏他的年輕人想來是個左撇子。

既然使勁揍了人,動粗那一方的手也不會安然無恙。本來太郎還期待有沒有人在指頭上裹膏藥,但就是碰不上那種輕鬆明了的好事。盯了一陣子以後他打消靠運氣的念頭,朝著跑到外面垃圾桶打包垃圾的亞洲人店員後頭追了上去。太郎待的這間便利商店在公共停車場前面,店員或許有目擊深夜發生的鬥毆。

太郎站到拿著垃圾袋將垃圾桶倒過來的店員旁邊。

「不好意思,方便打擾一下嗎?」

「好的……」

他向看似不安的外國人店員露出了客套的笑容,並開始幹活。

綠川圓子

有一棟仿佛躲在郊區山林間的老房子,屋齡逾四十年,遠遠看去會誤認是棄屋。屋瓦經歷數次颱風後少了幾片,剩下的也已經褪色。但住在裡面的人認為只要不漏雨就好,對外觀並不在乎。

有人就窩在自宅兼工坊的那棟房子裡。屋內悶熱,待在略顯破舊的烤窯前難免汗流涔涔。短褲配短袖襯衫的打扮有如小孩,頭上則裹著毛巾。這人叫作綠川圓子。

姓氏後面的名字讀作「enji」,但別人大多會誤念成「maruko」或「enko」。這狀況早從小學持續到現在也習慣了,不過連性別都被搞錯就讓人難以接受,因為沒念錯的人會從字音判斷綠川是男性。綠川圓子是個妙齡女性,長相併沒有出色到需要特別提起,但也沒有糟

得令她自卑。

沒什麼特別之處的秀氣臉孔傾向中性,男女雙方要打交道都容易。肌膚和頭髮都有曬得稍黑的色澤,可是綠川待在太陽下的時間算不上多。大多情況下,她都窩在工坊埋頭幹活。

綠川圓子是陶藝家,從開始創作已經過了約六年,不過多少算有了名氣。綠川的父親原本是個和陶藝無緣的公司職員,然而卻在某一天和朋友協力砌起了烤窯。花四個月才完工倒是無所謂,但他只用了兩三次便生膩,後來窯里有好幾年沒點火。對那感到可惜的念頭大幅左右了綠川的人生。

大學畢業後,變成啃老族的她拉了五年左右的陶坯就開始慢慢得到肯定,乃至於今。雙親已經過世也沒有兄弟姐妹,和親戚間更是完全不往來,變得除了工作對象外一概不與人交談。但正是喜歡這種環境,構成了綠川選擇這項職業的部分原因。她明白自己是社會不適應者,傲慢得對人欠缺禮節及敬意,完全體會不到人際往來的價值,性子不會為孤獨所苦。

最近接到的委託還不算少,當中比較大的案子是製作讓點心店用來裝布丁的陶器雛形。

她曾被人拜託做一款在大量生產黑陶之際,可以用作參考的陶器。綠川本身也不明白那種工作為何會找上自己,不過她對完成的作品本身倒是很滿意。日後看到工廠生產的陶器幾乎沒有重現其設計而失望一事,如今也已經成了美好回憶。

綠川對窯里取出的壺以及受託製作的水瓶成品似乎不甚滿意,臉色顯得陰沉。做給自己當新飯碗的容器,釉藥也融過了頭而黏在坯底。那是她花了時間上彩的作品,因此不吭聲仍然看得出灰心。

以前綠川只要對東西不滿意就會丟在院子,但自從山中的黃蜂飛進倒在地上的壺裡面築巢並大量系殖以後,她就不擺在那裡了。

綠川淡然地將那些打破,然後默默收拾碎片。假如這些能二度利用就好了——她每次都會覺得可惜,黏土費用也不可小覷。錢不夠時她會擅自翻掘山裡的土收集材料,不過那是得費上一整天的作業,腿腰還會酸痛個兩天,根本無法工作。她捨不得花那種時間和工夫。

「師父,差不多到出門的時候了。」

寄住的徒弟從外面探頭進來。綠川還只有二十過半,創作年資也不算長。基於性格,她無論到幾歲都不會想要收徒弟,然而這男的卻在大約一年前忽然來訪,還自封為徒弟住了下來。綠川起初也對他生厭,不過到最近也已經放棄把人趕走,就當失敗作一樣中途擱置。反正沒付薪水傷不了荷包,他又願意代任秘書,因此並不會派不上用場。這個人對離群索居的綠川來說反而重要,因為綠川可以將性格上不擅長的行銷交給他。

「是嗎?你要一起下山?」

「當然了。不管師父去哪,我都會跟著去。」

徒弟微笑不絕,給人溫和的印象。頭髮美麗如金絲,親切到幾乎可疑的清秀面孔;歲數不詳,但感覺年輕、個子高。即使由不太在乎別人外表的綠川看來,也明白這個徒弟是被歸類成所謂的「型男」。只不過,綠川對他唯一不予置評的是「眼睛」。況且綠川在舉辦個展的畫廊被人稱呼為「老師」,讓他叫成師父總覺得不對味。

打掃完碎片的綠川洗了手與臉,然後回到住家換衣服。她覺得照現在這身穿著就行了,卻被徒弟帶著笑容用一句「不可以」否定,只好不情願地回去打扮。

目前綠川在市區的文化講座擔任陶藝部門講師。明明不習慣和人面對面講話的她根本不適合當講師。綠川對此也有自覺,卻無法堅拒。在舉辦個展及介紹客戶方面多有來往的可靠畫商拜託她務必要賞這個臉,大約拒絕過三次的綠川到最後就讓步了。這個參加者通常有二十名左右的講座意外長壽,即使她期待能早點打住也難以如願。

「……穿這樣可以嗎?可以吧。」

綠川穿上已經舊了的長袖上衣以及看得出破洞的牛仔褲,在鏡子前自問。她沒有發現那就和上次出門的裝扮一樣,連頭上的毛巾都沒拿掉就離開房間了。

等在外頭的徒弟瞥了師父那模樣一眼,也只是微笑而已。徒弟全身穿著藍色西裝,體面得像是待會要去上班。或許他有他的講究,連平時的工作服都是統一成藍色。

由於挖完黏土後要運載很方便,綠川外出是直接搭以前在父親名下的小貨車到處跑。後頭載貨台上散放著水桶、大箱子以及大型鐵鍬。

綠川坐上小貨車的副駕駛座。她有駕照,不過車都讓徒弟開。

「師父真棒耶。深居山中的陶藝家感覺就很有架勢。」

「那倒不是。」

要推銷、參加熟人個展或者籌辦自己的個展都會造成不便,因此這年頭的陶藝家不太有意願住山上。然而這裡就是綠川的老家,她也沒其他地方可住。

綠川以前念書也是住家裡通學,因為在外獨居實在覺得不安。

「而且能靠一技之長謀生也很令人羨慕。」

「是這樣嗎?」

徒弟這時候笑了。綠川從窗口望著蒼鬱相連,沒察覺那一點。

「師父很喜歡用『是』這個字呢。」

「是嗎?」

「是吧。」

「也是呢。」

綠川說得平淡,徒弟答得委婉。

兩人之間的對話總是這副調性。

黑田雪路

「請問是不是想殺任何人都能勞煩你?」

剛坐上沙發的女性一開口就朝黑田問了。雖然事務所的宣傳詞大意確實是那麼寫的,經人一提要承認倒是讓黑田退縮了。

黑田一邊準備茶一邊用溫和語氣回答:

「若是我無法隻身應付的對象就愛莫能助了。」

「比如說?」

「好比總統。再說我沒有護照。」

這是黑田自己開的玩笑,但女性沒笑。她似乎和黑田懷著不同性質的緊張,身體僵直,脖子和肩膀動起來都顯得生硬。來委託殺手難免有這種反應吧——黑田在觀察對方的過程中讓自己稍微鎮定下來,對於頭一個委託者是美女的亢奮感也發揮了正面效應。不過,這種氣氛在殺手事務所里就太肅殺了些,是不是該把表面上的名義定為偵探事務所才好呢?如此後悔的他沖了茶。

黑田將自己和女性的茶擺上桌,然後坐到了對面的沙發。

「還沒請教怎麼稱呼呢。」

「早乙女。早乙女未森。」

「了解。啊,我叫黑田,黑田雪路。不巧就是沒有名片。」

對方想來是不會對殺手事務所的人報上本名,黑田自己用的名號也和本名相差甚遠。他本身把那當成和筆名類似的玩意看待。會用到的儘是筆名,這陣子都快忘記本名了。

「那麼早乙女小姐,談工作前我有件事想請教,請問

你是怎麼得知這間事務所的?」

黑田一面將盛著茶點的托盤推向對方一面提出問題。

「那和我們要談的工作有什麼關係嗎?」

「畢竟今天是首度開業,我想做個問卷調查當經營的參考。」

黑田端茶就口。早乙女未森對茶與點心都沒有伸手,握著的拳頭就湊在擱於身邊的手提包上面。或許她根本無意喝殺手端出來的茶。

「熟人介紹的。我獲得的建議是無論如何都非得下手的話,可以到這裡看看。」

「熟人?」

「嗯。」

女性只是短短應聲點頭,不打算多說,對於熟人的姓名似乎也有意保持緘默。黑田在心裡捉摸那人會是誰,卻無法立刻想出一個對象。人與人之間的交集會出現在意外之處,單靠黑田個人掌握不了。

「介意我將話題帶回工作的委託上嗎?」

早乙女未森客氣地催促黑田繼續往下談,黑田感到掃興,但對方是客戶。而且由於是頭一個客人,他也不太想搞砸。黑田切換心情,好聲好氣地待客。

「讓你久候了,請說。」

「就是這個女的。」

早乙女從手提包里拿出照片以及類似履歷表的玩意,遞向黑田,黑田把茶杯放回桌上,然後接下。他將照片和詳細資料拿到與眼睛同高,同時過目兩者。可以用左右眼專心看不同的東西,這是黑田具備的詭異特技。或許是受此影響,他有著獨特的視野,那曾救了他逃過幾次危機。

「綠川……maruko?」

講出名字的黑田腦里浮現了某個家喻戶曉的動畫主角。

「要殺害這名女性?」

「嗯。有勞你了。」

早乙女未森點頭。黑田凝視著畫質粗糙得只像偷拍的手震照片,上頭是個用毛巾裹著頭的女性。他用手指按著下嘴唇,嗯嗯喔喔地應聲充場面。

「看起來不像壞人呢。哎呀。」

黑田捂了嘴。他認為當著客戶面前發表私人感想是失言。

「請你放心。總統以外的人我就能殺。」

打起圓場的黑田令早乙女未森表情僵硬。或許她是不信任黑田那種亦稍嫌輕浮的態度。

黑田清了清嗓,看向另一邊的詳細資料。他的視線在綠川圓子的職業欄那裡停了下來。

「陶藝家啊。滿少見的職業。」

「她的作品是這副模樣。」

早乙女未森將別的照片交給黑田。黑田頓了一拍,然後才接下照片。照片上拍了壺。這張照片看來就沒有手震。以褐色牆壁為背景,在櫥柜上當擺飾的那玩意是從正面拍的。黑田盯了幾秒以後,才在手裡交換所看的照片。

「你說的我明白了。還有住址……雖然有點遠,嗯,嗯。好,這樁工作我接了。」

畢竟頭一項差事就拒絕好像不吉利——這話黑田沒說出口。他算是挺相信吉凶的人。

事情就這樣談了個七七八八,之後則是做一些瑣碎的確認和商量契約事宜。

黑田向早乙女未森確認費用,還問了是否有設期限。

「有沒有希望在何時以前要動手?」

「那倒沒有……能儘早是最好。」

「我明白。交給本大爺……啊,不是。我會盡心盡力為你提供服務。」

黑田一邊整理收到的資料一邊挺起胸口。他的話里沒有虛假,為了不讓千辛萬苦開張的事務所早早就倒閉,他卯足了十二成的勁。

然而,那股熱忱似乎不太能傳達給對方。

「那個——」

「嗯?」

早乙女未森向前彎身,看似不安地望著黑田。以為有哪裡處理得不周到的黑田做了點心理準備,等待對方開口。

「你真的殺得了人嗎?」

「……啥?啊,哎呀哎呀。呵呵。」

黑田對早乙女未森的問題露出微笑。

他想起來了,偶爾會碰上這樣的委託者。

面前的黑田雪路看似是個好人,有的客戶就會起疑。

懷疑他到底是不是殺手。

證明自己是殺手。這件事意外困難,不過黑田採取了解決問題的頭號方法。

他從沙發起身,走向柜子。

「我有這樣的玩意。」

黑田抽出手槍亮給對方看。他顧及禮貌就沒有用槍口向著對方,但早乙女未森的眼光隨

即變了。看對方已經釋懷,黑田就把手槍收進了柜子。

除工作時以外儘量不帶在身上。當然,那是因為被警察發現可就麻煩了。

早乙女未森抬頭看了時鐘,並且向坐回沙發的黑田提供進一步的資訊。

「中午過後有她開的陶藝班。」

「才藝班嗎……教陶藝?怪了,我怎麼記得最近才看過類似的玩音?」

早乙女未森將黑田拍額頭的反應忽略掉大半,又告訴他陶藝班的時間和地點。那是在名古屋車站一帶,離黑田的事務所也滿近的一棟大樓。

黑田被早乙女未森用期待的眼光看著,便婉轉地開口否定:

「在太多人看著的地方無法下手喔。不過,去參觀一下是不錯。」

他得體地應付過去。早乙女未森表面上未顯失望,低頭囑咐:「拜託你了。」接著她直接起身,準備離開事務所。黑田本來還想把人叫住,然後找個壞心眼的問題問對方,但是想到沒必要冒險搞壞印象就打消了主意。

黑田默默目送對方。之後他走到窗邊,垂下原本緊繃的肩膀。從緊張獲得解脫的他眼神渙散地俯望底下的人行道。嘴還沒張,表情看來正在忍耐。

等確認過早乙女未森出現在底下人行道以後,黑田才發出累積已久的嘆息。

「唔~~結果是個不近人情的美女。」

雖然他並沒有期待會發生什麼,但現實比想像中更冷漠。

感覺這女的瞞了許多事——黑田俯視著那顆褐色的頭心想。

早乙女未森極力克制多餘的發言,只有她亮出的第二張照片比較接近多此一舉。拍了壺的照片。畫著奇特圖樣的那玩意,在黑田履行工作之際是完全不必要的情報。可是對方卻給了那張照片,這讓黑田感到相當不對勁。

早乙女未森憎恨綠川圓子的理由,或許跟這隻壺有關。

儘管黑田沒有直接問,但他對委託者的「動機」抱有強烈興趣。辦正事還為了究明那些而輕舉妄動,是黑田最大的壞毛病。

「我就是喜歡揭露潛藏的動機。會不會適合當偵探啊?」

從窗邊折回來的黑田撕開了一個最中餅的粉紅色包裝紙,將外形仿照櫻花瓣製作的點心啃掉一半。內餡是白豆沙,櫻花風味在口中濃濃擴散開來。是讓人想配茶的滋味。

他灌下早乙女未森一口都沒想喝的茶,然後抬頭看時鐘。

「照這時間……先吃午餐也還來得及吧。」

黑田撥轉腦內時鐘的長短針推算,開始準備出門。

他決定先去那個教陶藝的地方瞧瞧。

岩谷香菜

「哦,~~MelonBooks。哦~~章魚燒。哦~~沒去過的漫畫咖啡廳。」

「幹嘛興高采烈地把看到的東西一一指出來?」

你是小朋友啊——凱碧傻眼地說。香菜還是在憨笑,而且她離開公寓後依然被凱碧揪著脖子。屈身走路也開始累了。

出了公寓的兩人穿過五金行旁邊的巷子,來到一條小街。右手邊有章魚燒攤,往那直直走就能見到大馬路及車水馬龍的景象。製藥公司的高樓大廈十分醒目,旁邊則有香菜之前打工到三月底的漫畫咖啡廳。

「我很慶幸店家全都沒有倒嘛。雖然對面的乾貨行倒了。」

「那就不叫『全』了吧……」

離開小街後經過MelonBooks前面的香菜用手一指。隔著車道的對面有扮裝風化店和漫畫咖啡廳,香菜提到的乾貨行店面已經拉下鐵卷門。凱碧朝那裡瞥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她們倆走過斑馬線,朝便利商店前進。

其實不來這一帶也能在公寓附近找到便利商店,凱碧卻不知道。香菜故意默不作聲讓她一路拎著自己過來,因為香菜有意看一下昨天撿到手槍的停車場,說不定會有人來找東西。

「話說,你也該好好走路了啦。走很慢耶。」

「誰叫我腿短。」

香菜剛反駁就被凱碧輕輕打了一下屁股。當香菜鬧著說要告她性騷擾時,向章魚燒攤點了好幾盒炒麵的女職員捧著東西輕輕鬆鬆就追過了她們。香菜目送對方的背影,然後又抬頭看向凱碧,一臉開心地問.

「凱碧也會參加女生的聚會嗎?女生聚會是在做什麼?需要『女子力』嗎?」

我曾經回了一句:『我們都幾歲了還算女生嗎?』之後就沒人約我了。」

「哎呀,女子力零分耶。」

「你沒資格說我啦。」

凱碧看不過去香菜睡衣掀起來露肚臍的模樣,伸出手幫忙整理。儘管兩人同年,互動卻像母女。香菜大概也意識到這一點,仿佛要主張自己不是小孩似的帶起了話題。

「我問個完全無關的問題喔,凱碧交到男朋友了嗎?」

「還真是毫無脈絡可循耶。」

「不是常有人找你搭話?就是公寓裡那個感覺有點帥的傢伙。那一型的你覺得怎樣?」

「有那種人?」

「西裝尺寸不合的那個。」

哦——凱碧的印象似乎兜起來了。她斜斜地仰望天空,然後歪了頭。

「那算長得帥喔?看慣我弟弟以後,實在沒感覺耶。」

「啊~~記得你弟是個型男嘛。」

雖然香菜只和對方見過一次面,還是想起了那副長相。

「那張可愛精悍的臉孔超吃香的。」

「我可不會吐槽你那矛盾的形容。我弟弟有那張臉再加上過度體貼的個性,想找對象應該挑不完,但我就是擔心他有偏愛糟糕女的傾向。我看他遲早會被不中用的女人纏上。」

凱碧擺出做姐姐的面孔嘟噥。於是香菜看似高興地對她開了剛剛想到的玩笑。

「啊~~比如像我這樣嗎?」

「就是啊。」

凱碧毫不客氣地點頭。香菜只好要寶地「咯咯」笑著裝蒜。

後來她們又過了一條斑馬線,行經專科學校前才抵達便利商店。旁邊就是UKIYA,黃幡隨暖風飄揚。香菜也常受這間店關照。

香菜她們一到便利超商門口,有個戴綠扁帽站在垃圾桶旁邊的青年向店員行了禮後便離去。青年拎著的鋁合金手提箱灰亮亮地反射陽光,讓香菜忍不住閉起眼睛,凱碧也用手捂住眼睛。

「剛剛那個也是帥哥嗎?我猜啦。」

「你明明對別人的長相沒興趣,不要裝好奇了。」

香菜面對熟知自己為人而言詞辛辣的朋友,還是只能笑著敷衍過去。

何止是臉,除此以外她沒興趣的事情可多了。

香菜覺得這樣的自己是個空洞的人,心裡一直有些不舒服。

接著,她隨口向將垃圾桶裡頭的東西打包扛起來的店員打了招呼:

「嗨,小內。」

穿著藍白條紋制服的店員看到香菜,也用笑容回應:

「啊,你好。」

那是從「你」字聽得出獨特發音的問候。凱碧從腔調察覺店員是外國人。

被叫成「小內」的店員是中國來的留學生,和經常光顧的香菜彼此認得。儘管發音仍顯

得奇怪,還是能不出差錯地做好店員的工作。算來他已經上班第二年了。

大概是香菜乖乖被人揪著脖子的模樣太逗人,店員笑容里摻了工作性質外的情緒。

「剛才那個人怎麼了嗎?來找你問路?」

「不是,他問我昨天晚上那裡是不是有人打架。」

小內捧著垃圾袋,騰不出手似的指向公共停車場。那裡就是香菜昨天撿到手槍的地方。

香菜抬頭望著和停車場隔了一條狹長馬路蓋在對面的藍色五層樓立體停車場,並且疑惑地表

示:「打架?」

「即使問我,當時我不在所以也不知道。」

「哦~,外面果然很恐怖,還是不出門比較好~~」

當香菜聊著這些時,心裡也在思索那與撿到的手槍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在鬥毆衝突中不知不覺掉了手槍——想來有可能。

既然如此,難道剛才那個綠扁帽男就是手槍失主?不過如果是衝突當事人,就不必打聽事情有沒有發生過。那麼他是受託來找東西的?那樣的話,剛才那傢伙就是偵探或便衣警察羅?香菜憑衝勁推理到這一步,然後就不當回事地輕易放棄了。

香菜才不會相信光是簡單牽個線就得到的答案。她沒有發現自己猜對了。

「哪有哪有可能~~」

「你幹嘛忽然跳起舞?」

「別在意。哦~~安利美特。」

停車場後頭的建築物是安利美特,剛才正好有兩個女生說說笑笑地走了出來。香菜上大學的時候也會在那裡買漫畫,現在她完全不求那些東西了。

「好啦,反正我們走吧。」

凱碧大概怕放著不管會讓香菜一直聊下去,拉了人就想走。香菜伸手向小內求助,但對方只是陪笑目送著她們離開,然後就直接回去工作了。被拖進便利商店的香菜含蓄地看了看凱碧的臉色。

「凱碧,我告訴你喔。」

「怎麼樣?」

應聲的凱碧眼明手快地拿了履歷表。香菜別開視線,聲音變調地說:

「我……我忘記帶錢包了啦~~」

「我買給你。」

「咦?真的嗎?那我還想要兩條美式熱狗……一條就夠了。」

V字手勢的中指彎了回去。凱碧將手放到額頭上嘆息。

「既然臉皮可以這麼厚,我覺得你耐性要強一點。」

「哎呀,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啊,還有呢。」

「這次又怎麼了?」

「我、我完全沒說過自己想工作耶……沒沒沒沒事啦。」

香菜看出凱碧變臉,說到一半就改變了主張。打算排到長長結帳隊伍尾端的凱碧停下腳步,放開香菜的脖子。凱碧看準香菜不再屈身,雖然駝背但腰立直,就將未開封的履歷表遞到她眼前。

「不然你選吧,要寫履歷表,還是乖乖去大學。」

平靜的口氣仍有魄力,本來想排隊的上班族轉頭看了她們倆。儘管香菜在意那種視線,還是對凱碧陪笑。然而,這次似乎用笑容也混不過去了。

「呃,我想大學那邊已經沒辦法去了耶。再說我也沒選課。」

連課都沒選?凱碧瞠目結舌。香菜連忙解釋:

「那個,我們先把大學的事放一邊吧。對於打工,我並不是沒有幹勁喔。真的沒意願的話,我寧可抱著公寓大廳的柱子也不會出門。」

「喔。」

凱碧的反應冷淡至極。香菜又繼續找藉口:

「雖然我不是沒有幹勁,不過一回神我會發現自己在發呆,歪著頭時間就過去了。前陣子我還以為是春天的關係才會愛睏耶。」

「這樣啊,真是不得了。」

現在是六月啦,混蛋——凱碧眼裡如此訴說著。香菜也就此沉默。她默默收下履歷表,歡歡欣欣地排進結帳隊伍。凱碧也排到香菜旁邊,再度揪住她的脖子。

任人宰制的香菜不免嘆氣,但她認同凱碧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儘管凱碧多少是熱心過頭了,不過香菜對於她的照顧與關心抱持著感激。早就被父母放棄的香菜在人際圈裡有深厚關係的頂多只剩這個朋友。

「謝謝媽媽為我操這麼多的心。」

「我真的覺得自己就像你媽。」

買履歷表花了約十五分鐘排隊。香菜逃也似的離開隊伍,立刻跑到了外面。

「呼~~結束了結束了。有完成一項工程的感覺耶。那我們回去吧。」

「傻瓜,接下來要去買衣服,之後還要修剪你那顆亂糟糟的頭。剪完就面試。」

凱碧陸續排好行程,使得香菜臉色驟變。香菜差點想用自己一晚沒睡來求情,但是立刻又領悟到就算說了凱碧也不會饒過她。

「凱碧,你自己的工作呢?」

「我會回去上班啦,等把你照料完以後。基本上,你穿那套松垮垮的睡衣出來走動就是一種羞恥。明明你去大學的時候還穿得比較像樣。」

「哎~~那時我年輕嘛。」

凱碧捏了香菜的臉。逗弄過那光滑的臉頰以後,她放鬆表情。

「好在你還是會乖乖洗澡。」

「我每天都泡三個小時左右喔。多虧如此皮都泡軟了。」

凱碧就這樣拿香菜的臉龐玩弄了一陣,卻被唐突的變化嚇住。

「你在哭什麼?有那麼排斥嗎?」

香菜一臉意外地望著凱碧。她用指頭擦了擦眼角,「啊」地叫出來。

「又來了。我最近變得只要一發呆,就會立刻冒出眼淚。」

「……喂喂餵。」

「還有,我看了以前買的花卉圖鑑眼淚就流個不停,真傷腦筋。明明看的是圖片卻有染上花粉症的感覺耶。」

香菜跟著確認鼻子底下是不是又流了鼻涕。那邊似乎倒是沒有漏水。

「像我這樣,女子力高不高

啊?」

「情緒太不穩定,看得我胃都痛了。」

捂著肚子的凱碧並沒有說笑,香菜則面無表情地望著她。

其間依然有暖風吹過,讓淚濕的臉頰知道有多冷。

此時香菜才發現,擅自落下的眼淚只會是冷的。

綠川圓子

是那樣嗎——關於自己說話的方式,綠川圓子在副駕駛座忽然介意起來。雖然她並沒有刻意多用,不過被點出用詞裡常有「是」便試著回顧。

「……是嗎?」

綠川根本不太記得自己平常說了些什麼。因此,她想不出個所以然。

徒弟開的小貨車已經下山,到了市區裡頭。兩人目前被塞得長長的車陣耽擱,身體隨老舊小貨車的振動而搖擺。大概是因為肉太少,綠川只坐上一會臀部就痛了。徒弟則不改那副從容的笑,望著外頭的景色及車號。

這人和小貨車一點也不搭調。綠川每次望著徒弟泰然自若的臉就會這麼想。

和他們從紅綠燈得到解脫幾乎在同一時間,手機響了。並不是綠川那支。她瞥向徒弟擺在旁邊的塑膠手機套。由於正在開車,看得出徒弟正猶豫要不要接。綠川開口:

「我來接吧?」

這次她刻意試著用了「是」以外的詞彙。對於她的提議,拿不定主意的徒弟視線游移。

「唔~~怎麼辦……呃,還是麻煩師父接好了。請告訴對方我現在正在開車,之後會再回電。」

「我明白了。」

綠川打開又黑又薄的手機套,掏出藍色手機,有銀色的貓咪吊飾掛在上面晃來晃去。來電顯示寫著「雅」。綠川按下通話鍵,隨即轉達:

「現在在開車,之後會再回電。」

『咦?哥,你連裝女生聲音的特技都學會啦?』

從手機傳出的是女性嗓音。綠川徹底忽略對方的疑問,只把事情轉達完就切掉通話,然後將手機塞回套子。對方沒有再打來,因此綠川在內心對順利講完電話的自己叫好。

徒弟對她一連串的舉動瞠圓了眼,不過立刻又擺回笑臉。

「真不愧是師父。」

這傢伙在誇獎什麼呢——綠川自認剛才電話接得還不錯,可是並不覺得有好到可以無端受人恭維的程度。她一點也不懂,就是那種「偏差」獲得了相當的肯定。

「你有妹妹?」

「咦?對啊。我想她打來肯定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徒弟對答的內容有點前言不搭後語。綠川沒瞧出其中端倪,只應了一句「是嗎」收尾。

之後車裡完全沒有人吭聲,綠川閉上眼等車子駛達。

經過將近一個小時,他們到了車站前的文化中心。那棟大樓蓋在穿越交叉路口斑馬線以後立刻會到的地方,原本經營的是補習班。結構和蓋在隔壁的法律專科學校一比顯得弱不禁風,樓層也低。整棟灰色建築仿佛被漆成黑色的大樓影子所掩蓋,毫無存在感。

「師父,你的道具。」

將車停到停車場的徒弟跑了回來,將上課用的道具遞給綠川。確認綠川默默收下以後,他拿出手機,稍微走遠了一點才開始撥話。綠川認為那應該是要回剛才的電話就由著他去,自己則抬頭看向大樓。艷陽今天仍延續著五月的勢頭,灑落的強烈陽光仿佛要將鼻頭烤焦。

當綠川正打算儘快進入室內時,便被人喚了一聲「老師」。她轉頭看向左側,有個穿和服的女性走了過來。綠川也記得這個聽講的學生。

對方是名叫姬路燈的大學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穿和服出席。略長的臉蛋五官端正,還有近距離看會覺得烏黑得嚇人的秀髮,讓她在教室里比誰都醒目。

「老師,你這身打扮跟上次一樣呢。」

「咦!是嗎?」

經姬路一提,綠川拉了拉衣服的領口。

「嗯。老師應該有好幾件同樣的衣服呢。」

姬路看似開心地斷言。綠川起初在想那是不是挖苦,不過從眼神來看似乎是說正經的。

綠川窘於應對,想向徒弟求援,徒弟的身影卻在不知不覺中從周遭消失了。他是個感覺不出動靜的男人,給人緊要關頭時總會跑不見的印象。

反正這堂課也不需要助手,認為也罷的綠川便朝教室走去。分配給陶藝課的教室是在二樓內側,當中還留著以前補習班的形跡。書桌、講台及黑板都沿用到現在,綠川每次從教室外面看都會回想起學生時代。

綠川和姬路一起進了教室以後,就發現聽講的學生在裡面已經有說有笑的熱鬧得很。畢竟也不是在學校上課,縱使擔任講師的綠川出現也不會變得一片安靜,參加活動的主婦們原本就屬於把閒聊當成重心的客層。自知不適合當講師的綠川則因為沒人認真投入或期待能做出正宗的陶藝成品,心裡倒落得輕鬆。

姬路坐到最前面的座位挽起袖子。綠川當作沒看到她那種積極的架勢,把道具擺到用來充數的講桌上,開始準備講課。

綠川幾乎不會去注意那些聽講的學生,也沒將他們納入視野。

就算看進眼裡,她連穿了同一套衣服來上課這種事也要被點出才會發現。

哪怕教室後頭多了一張新面孔,綠川也完全沒放在心上。

時本美鈴

平時吃完營養午餐以後就是午休時間,但今天的課程經過縮短,因此立刻就到了打掃活動時間。本周美鈴他們這一組負責所有人都討厭打掃的廁所。由於會用到不少水所以比冬天打掃好很多,即使如此學生們仍然擺脫不了廁所=髒的印象。

基本上美鈴算是例外,她更討厭打掃教室,理由在於每次搬動講台打掃底下時,大多會有昆蟲屍體躺在那裡。美鈴最討厭蟲類,無論是看或摸都強烈排斥。甚至她每天記的討厭鬼排行榜對象明明是「人」,可是在看到蟑螂的日子絕對會把那寫上榜首的位置。幸好美鈴的母親愛打掃到接近有潔癖的程度,驅除害蟲更是做得徹底,所以美鈴幾乎沒機會在家裡看到那些。

在走廊後頭的廁所戴著粉紅色橡膠手套的美鈴,正在入口馬虎地刷著洗手台。手只會左右來回,其他在動的部位只剩下嘴巴。組裡的女生們則拿著馬桶刷和接了水龍頭的塑膠管,顧著跟美鈴聊天。她們完全沒有意思要認真打掃。

「你那是燙卷的嗎?好輕柔耶。」

「嗯~~我頭髮本來就這樣。」

「好好喔。」

美鈴用手捏了捏頭髮,喜形於色。隨後她想起自己還戴著橡膠手套,才連忙放開手。美鈴的觀念認為廁所里大部分的東西都不乾淨,就算是打掃工具或手套也一樣。用那種東西碰頭髮讓她不舒服。

「啊,差不多快來了喔。」

美鈴回想起什麼似的開了口,探頭看向走廊。「來了。」——她一說完立刻縮起頭。

班導師走出教室巡視的時候到了。察覺風頭的兩個女生跑進廁所。美鈴站穩腳步,用力刷起洗手台,放著四周泡泡不管是為了營造出正在努力打掃的景象。

「我在教室都能聽見你們聊得很開心,有認真打掃嗎?」

班導師斜眼看著美鈴,嫌起她們虛應了事的打掃方式。美鈴不改笑容。

「有啊~~你們說是不是?」

美鈴探頭向廁所里的組員尋求附和。「是啊~~」兩道嬌聲傳了回來。班導師似乎習以為常地一邊對她們的德行嘆氣,一邊走回教室那邊。

三個女生確認過老師走得夠遠,又湊到一塊拌嘴。

「老師是不是和太太吵架了啊?」

「唔!,他憨憨的,我猜是跌倒撞到臉。」

「啊,感覺有像喔。」

美鈴把一大早就腫著右邊臉的「老師」拿來當八卦消遺,還跟著同學一起笑。不過班導師筱崎達郎倒也不是不得學生歡心,手巧加上個性隨和似乎正好讓他放下了威嚴,為人顯得倍有親切感。

「既然提早放學,我們要不要去哪裡玩?到車站怎麼樣?」

「今天我家裡有事耶。真討厭,難得提早放學耶。」

美鈴婉拒了同學的邀約,因為還有更重要的正事要辦。

迴避話題的美鈴帶著笑臉張望。於是她的視線停在某一點,臉色隨之改變。

美鈴用白眼盯著用抹布擦走廊窗戶的那道背影。

頭髮分左右兩邊紮起來的小泉菜菜實即使看背影也一樣顯眼。她和美鈴關係並不差,倒不如說兩人幾乎沒講過話。她們沒有交集,美鈴饒不了的只有她姐姐。

再提到那位姐姐,她本人肯定也完全沒有把美鈴放在心上才對。連長相和姓名也兜不攏,和美鈴錯身而過頂多只會冒出「是個小學生」的感想。

然而,人類有時也會在不知不覺間招人怨恨。

恨意與稚氣一旦結合,也會導致悲劇

尚未有人知道兩者兼具的時本美鈴將在今天採取行動。

首藤佑貴

小泉明日香是和首藤佑貴住同一個社區的女生,他們從懂事起便認識彼此,加上沒有其他玩伴就自然而然地變得要好了。幼稚園也讀同一所,還曾手牽手上學。佑貴每次回想起那一幕,都會羞得忍不住搔搔鼻,深沉苦澀的失望情緒也會同時萌生,讓他恨不得槌胸頓足。

小泉明日香過去是個內向、只能跟合得來的人多講幾句的少女。起初她和佑貴也不太能打成一片,屬於在一起相處也會自己退一步的女孩。她的自我表達能力也很薄弱,要說佑貴不曾覺得不耐煩是騙人的。即使如此,佑貴仍沒有對她凶,理由在於小泉明日香比其他孩子看起來要順眼許多。還有,至少佑貴在小學期間並沒有對小泉明日香產生距離感,這也是很大的一項因素。當其他朋友毫無惡意地陸續炫耀才能時,只有小泉明日香沒有發揮出她的「特別」。那比什麼都讓佑貴高興。

那種特別,在升上國中時才被意識到。

兩人讀同一所國中,小泉明日香卻慢慢和佑貴一點一點地拉開距離,無非是因為佑貴和她之間有了立場上的差異。佑貴的奇妙緣分不會有例外,小泉明日香同樣充滿了才能,儘管佑貴是頭一個發現的人卻沒能理解。

根本來說,小泉明日香的那副長相就是一項才能。

升上國中變得會強烈在意異性以後,旁人就理解了她的才能。

那樣一來,小泉明日香自然會成為大家熱捧的對象。

即使佑貴察覺到那一點,有些絕對性的概念就是顛覆不了。人與人的邂逅在於須臾,羈絆這種東西並不是由累積的時間決定一切。人會隨著心靈的成長而拓寬視野,並且得到能力去接納以往看不見、無法接受的事物。

以往不懂表達自己的小泉明日香逐漸抬起頭,眼光放到了四周。從中慢慢學習的她開始會關注、回應佑貴以外的背影。

一旦她學會主動開口,之後的改變就排山倒海地湧上了。

有相當的才能就會有條件相當的人聚集,佑貴沒有能力打入其中。青梅竹馬的身分、以前常玩在一起的事實,全都成了回憶。況且,重視那一些的只有佑貴自己,小泉明日香的心境沒道理和他相同。佑貴無從得知彼此之間的過去對她有多大的價值。

佑貴沒有用來對抗的武器。他只能旁觀,連小泉明日香有沒有察覺他的視線都無法確定,唯有對自己的失望及失落感越來越深。也許有的只是一段不可思議的緣分,他們連志願報考的高中都碰巧相同,好幾年來,佑貴和小泉明日香的物理性距離始終沒變。

然而,那卻是佑貴最不樂意和她維持關係的形式。

他不得不希望乾脆將一切斷得乾乾淨淨就此消失。

而且現在的小泉明日香已經和佑貴的眼中釘變成了男女朋友。

花咲太郎

太郎離開便利超商以後就回到名古屋車站。然後他在站內一家叫「Mermaid Cafe」的咖啡廳喝著咖啡,順便也啃了店內賣的貝果當午餐。他曾經猶豫要不要吃隔壁賣的碁子面,但是看客人已經排到外頭只好略過。

咖啡廳里座無虛席,樓上似乎也是坐滿的,每當有人下來就會有新的客人上去交替。太郎坐的是面對站內的單人座,眼前有落地窗能看見人來人往。大群人潮趕著時間來來去去,另一邊則有他像這樣在休息,感觸難以言喻卻能帶來類似安心的情緒。

吃完貝果的太郎打開鋁合金手提箱,拿出手機。獨自坐在他旁邊的高中女生也用飛快指法操作著觸控式面板,偶爾還會看似忍俊不禁地對著熒幕噗嗤笑出來,然後轉頭留意四周的目光。她的發色屬於亮眼的暖色系,不過整體上顯得發量茂密又俗氣。頭蓬得像棉花糖,往左邊紮成一束垂下來的髮型似乎也讓她土上加土。應當醒目的一雙大眼睛更被厚重劉海遮著,絲毫髮揮不出魅力。基本上,即使那個女高中生打理好頭髮變得有魅力,在太郎看來同樣毫無價值就是了。

太郎也試著模仿女高中生用飛快指法叫出通訊錄選撥號對象,不過徹底失敗了。他反省之後,謹慎地選了「所長」。

關於這次工作,有必要向偵探事務所的所長簡單做個說明。太郎一早就受了委託直接到外頭奔波,都沒空向上司交代一聲。所幸,所長對部下接的工作大多抱著名為「尊重自主性」的放任態度,太郎也樂得輕鬆。

他本來還擔心所長會不會接,但電話立刻就通了。咖啡廳里客人的聲音太吵,講話音量只好拉高:

「啊,喂喂餵~~所長好,我是花咲……是的,其實我一早就接到工作……對,就是留了文件在所里的那個案子。我想自己暫時會專注在這邊……好的,我明白了。」

太郎切斷電話。說明簡潔,對方了解也不消片刻。他對本身職場的定位多少抱有不安,來自市井小民的委託卻意外地多。內容從搜尋翹家少年乃至打掃附近水溝都有,可謂包山包海。來者不拒地接案接久了,感覺偵探這項職業的分界線也就變得模糊了。對太郎來說那種和平的工作比較合性子,所以都會率先接下來。

太郎由衷期盼能活得平穩,但是有某層因素使他註定要碰到「殺人案件」。既然如此,他希望至少在平時能跟那一類的事物撇清關係。

而且,經過種種風波才認識得越來越多的「棘手分子」之一在這時傳了簡訊過來。太郎露骨地擺出反感的臉打開簡訊,就看到蜂窩的特寫。

『這玩意大不大?』

「好大。」

照片立刻被刪除。太郎收起手機,然後一口氣喝掉咖啡。

手拿杯子將吸管含在嘴裡的太郎不經意地朝店內看了一圈。他斜眼望向二則一後從樓上走下來的兩人組,隨即「咦」的一聲打直背脊。那聲音在吵雜的店裡倒也讓對方有了反應。

那人走下樓梯,眼睛直盯著太郎。

起初那個青年一副眼睛沒對焦的模樣,不過似乎是想起太郎就立刻變了眼神。和那雙失去光澤的眼睛對望,會勾起一股有如漂浮在夜晚湖畔的不安。

帶有獨特恬靜及沉著的那雙眼,很傷腦筋地就是有種吸引人的魅力。

「咦?你是叫什麼來著?之前在哪裡見過吧。」

太郎拿著托盤起身,瞧了瞧青年的臉。青年反應曖昧地說:「在哪裡呢?」和他一道的女生則保持一副不理人的臉,只是安分地躲在青年後頭,舉止和一頭亂翹的頭髮以及強悍精明的臉孔恰好成對比。也許是剛買完東西,她的兩隻手臂都提了紙袋。

「我想我們之前在旅館見過。」

不開口就難以辨認性別的中性青年臉色變得柔和了些。

「啊,果然是這樣。當時受你關照了。」

「哪裡哪裡。」

在交談的青年和太郎後頭,跟不上話題的那個女生正繃著一張臉。太郎在交談間仍細心觀察她,才察覺到那些反應。與此同時,太郎也感到失望。

太郎過去曾因為工作到某間旅館,並且在櫃檯被這名青年拜託代填姓名欄。太郎不明白那有何意義,不過當時青年似乎十分為難,所以他儘管困惑還是答應幫忙代筆。

以緣分來講頂多如此,然而他們對彼此似乎都多少有印象。

「啊,沒事。我只是有點懷念。」

對話中斷,太郎就對青年提醒他可以走了。青年也馬上會意,說了句「那再見了」就點頭離去。一拉開距離,女生便揪著青年的左臂開始追問著什麼。八成在問關於我的事吧——太郎如此解讀。

太郎確認過那兩個人都從咖啡廳離開以後,才露骨地表現失望。

「真掃興。」

對於和青年一起的女生感興趣才是太郎過去打招呼的本意。然而,近距離觀察過那個女生之後,太郎的眼睛判斷那張面孔縱然稚氣也已經十六七歲了。他對那種年齡的女人沒興趣,擅自抱持的期待撲了空,心中一片淒涼。沒錯,這種「毛病」就是花咲太郎身上應當遭人唾棄的癖好。

太郎收拾好托盤,離開咖啡廳。朝右邊看去,青年和那個女性正要走進高島屋。他們大概還打算繼續購物。太郎一面同情青年的不幸一面往反方向走。

接下來要調查的已經在喝咖啡時決定了。太郎打算拜訪筱崎達郎昨晚去過的店家。既然完全得不到關於手槍去向的情報,就要先查明白筱崎達郎昨晚的行動。問他本人是什麼時候喝醉的,也只能得到含糊不清的回答,從那支吾其詞的態度可以看出另一種心虛。既然如此,自己調查會比較正確——這就是太郎得出的結論。至少他有問出筱崎去喝酒的居酒屋名稱。

那裡大概不會從白天就營業,但也許已經有人為了備料先到店裡了。

到居酒屋打聽完,接著就回之前的停車場守候,只管守在那裡直到發生了什麼、發

現了什麼為止,無論要花幾小時還是幾天。太郎於搜查之際大多是如此掌握到線索。現實一向保守,並未滿載著情報。

人是一種總想要隱瞞些什麼的生物。

因此根本就沒有空間讓推理介入,有的只是從土裡翻掘那些情資的作業。

偵探最需要的資質是忍耐力。那就是太郎一貫的主張。

黑田雪路

黑田沒有做為一個殺手的信念。他的感性也十分平凡,對於逗得了一般人的笑話會覺得好笑;聽了讓大多數人感到氣憤的事情也會顯露憤怒。他是個和常識步調一致的青年,容易讓委託者陷入不安而心想:「這個人真的殺得了人嗎?」

可是那樣平凡的他卻殺得了人,全無抗拒感。對於伴隨殺人而來的各種變化,黑田並非毫無感覺。血花四濺會讓他不舒服,也討厭衣服被沾污;目睹內臟外流就覺得思心,對遺容更是連看都不想看。

然而,對於殺人這檔事,黑田完全不會躊躇。黑田身為人並沒有殘缺,唯獨少了某種可以讓他懸崖勒馬的觀念。除倫理及理性外,他的本能中沒有別的部分會被同種相殘所打動。

黑田對這點有所自知,認為自己是不利於物種存續,且從成型的社會中遭到放逐的異類,因此才不受女性歡迎吧——他如此推測。

黑田的基因不希望被保留到未來。

他混進了綠川圓子講授陶瓷上色技巧的課堂,托著腮幫子發呆。儘管他用了蠻幹些的手段潛入這裡,卻看不出有意願提交什麼成果。

黑田一會兒思考剛才那些事,一會兒回想自己上補習班的時期,坦白講閒得發慌。他本身大有興趣嘗試用拉坯機,不過那似乎已經在上次的課程教完了。口才難以說是伶俐的綠川正平淡地講解著如何在燒制前替陶器畫上圖樣並動手實作。參加課程的主婦團體及老人們多少會彼此聊個幾句,不過仍相對認真地在學習。臨時闖來的黑田沒伴可以講話,還被人用懷疑的眼光看待而掛不住臉,頂多只有擔任講師的綠川不會注意他。黑田目不轉睛地盯著綠川心想:這女人比早乙女未森更對味呢。

綠川圓子並沒有特別強調自己的女性韻味,其體態含蓄且具統一感,仿佛線條洗鍊的不只陶器更包括她自己。那部分讓黑田覺得很美。

還有個比講師更顯眼的聽講者穿著一身和服,即使不想看也會擠進黑田眼裡。從最後一排的座位放眼望去,就屬那女的最熱衷聽課,同時她也算頭號美女。不過黑田從那套和服上感覺不出魅力。黑田對裝扮也沒什麼偏好,赤裸才合他胃口。

「……好了。大家像這樣自己試試看,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發問。」

示範好像是結束了,綠川要聽講者實際操作。綠川從剛才就沒有用過任何一次客套話的坦白態度,讓黑田感受到「匠人」風骨。不偏執還真做不了這種行業——黑田的誤解越益加深。大概是因為講師說明完畢,教室里更顯鼓譟,變得吵吵鬧鬧。

綠川離開講桌,在聽講的學生面前繞。穿梭於桌子間的她只是緩緩走著,幾乎沒確認學生的手藝。被問問題雖然會回答,卻完全沒意願主動教授些什麼。這樣的她直直朝黑田這裡走了過來。

儘管黑田特地買了手槍當工作道具,現在倒沒有帶在身上。雖然說他本來就不打算在這種地方下手,但目標會一臉悠哉地自己送上來也屬稀奇。那種不設防的調調讓黑田感到說不出的有趣。綠川圓子可有那麼一瞬想像過自己會在兩天或者三天後,被眼前的男人殺害嗎?

基本上她這個人活著會想到自己將死嗎?

殺人者以及被殺者,難以說是毫不相干的一層關係。黑田認為自己會好奇也是當然。

綠川或許有感受到黑田的強烈視線,原本望著遠方的眼睛朝他看了過來。黑田不自覺地停止托腮,端正姿勢,仿佛回到了在課堂上打瞌睡會被糾正的學生身分,有些新鮮感。

似乎對黑田失去興趣的綠川曾經把臉別開,卻好像想到疑點又立刻轉了回來。她注視著黑田用的那張桌子上面,黑田頓時明白是哪裡受到注意。

黑田桌上和其他聽講者不同,沒有陶器。當教材的陶器只有照人數配發,他不方便向講師反應就只好安安分分,畢竟他並沒有付費參加這門課,也根本沒帶任何道具,不管怎樣都無計可施。

於是,綠川好像終於察覺到黑田這個混進教室的異物了。她停下來責備似的看向黑田。

黑田轉開視線順便瞥向窗戶,想像了瀟灑地從那裡跳下去的自己。連腦袋裡都有逃避傾向。

而且即使在想像中,也無法如願看到自己漂亮著地的模樣。他只能俯瞰自己滿身都是玻璃碎片,還撞到左臉頰在地上猛打滾的德行。

綠川狐疑地停下腳步,使得其他聽講者也一起望向黑田。黑田再將視線轉向背後,能看見的只剩牆壁。演變至此他也只好認栽,翻身一跳。黑田大動作地跳離座位,再趁著所有人愣住時從教室逃跑。在走廊上跑的黑田聽見有中年女性的尖叫聲從教室里傳出來。或許他是被當成性變態了。

雖然黑田沒能破窗逃跑,還是一口氣跳了好幾層樓梯,連沖帶蹦地下樓。基於職業性質,從現場抽身時他都是當機立斷。衝出大樓以後,黑田在人行道中間留步。

黑田抬頭看向大樓的三樓,猛然發現綠川把腳跨在窗邊。兩人視線相會。似乎曾猶豫要不要跳下樓追到人行道的她終究是作罷了。綠川縮回腳以後,只將頭探出窗外。此時,她的頭有一部分卡到防止墜樓的窗框,綁著的毛巾因而鬆開。毛巾從空中飄落,掉在黑田身邊。

黑田在東西落地前伸手接住,然後問:

「要不要拿上去還你?」

他舉起毛巾。毛巾大概吸收了綠川的汗水,手感有些溫熱濕潤。

「並不用。」

「啊,是嗎?」

將毛巾抓在手裡的黑田一應聲,綠川的臉色就稍微變了。

「重要的是你來有什麼事?」

挺傻氣的問題。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他們的互動,從別扇窗戶冒出了幾顆中年人的頭擠在一塊,在黑田看來會想拿玩具槌把那些頭全部敲得縮回去。他一面想像那情境一面和綠川對望。煩惱過片刻,黑田為了安慰出醜的自己裝腔作勢地說:

「我想看看你的臉。」

「啊?」

這可不是謊話——黑田在內心竊笑。跟著下一句則是徹底胡謅。

「我覺得自己只要看著你,就能明白何謂美了。」

相對於帶著笑臉吐露出肉麻瘋話的黑田,綠川臉上並無動靜。

甚至冷漠得像是看穿了眼前男子的心底。

「是嗎?」

結果綠川答得也很平淡。而且她立刻縮回脖子,連窗戶都關上了。

那種冷漠的態度讓黑田坦然地予以讚賞:「真不錯。」

之後,黑田又傻傻地杵在路中間抬頭看了半晌,綠川卻沒有出來。然而聽講的那些學生還是低頭看著他。穿和服的那個女人也有出現,不過只有她投注的視線讓人覺得性質有異。

一直暴露在那陣視線下的黑田,決定趕在警衛出來以前先和大樓拉開距離。他斜斜穿過斑馬線,逃進立體停車場裡面。

黑田躲在二樓角落的暗處。歇下來的他極自然地用了毛巾來擦汗,順便也嗅著那上面的氣味。

「嗯,有美術室的味道。」

即使毛巾幹了,土及顏料的香味仍然吸附在上頭。那大概就是綠川圓子化的妝——如此猜想的黑田對她更有好感了。學綠川把毛巾綁在頭上以後,他才摸著下巴說:「這下糟糕了。」對自己要收拾的對象這麼中意不就難幹活了嗎?黑田心想。

相反的,要是碰上討厭的傢伙就會覺得特別值得殺嗎?黑田試著回顧過去,得出的答案讓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倒也沒有耶。」

殺人自然是壞事,要從中追求生存價值一類的充實感等於緣木求魚。正因為那些要素的含量是零,黑田才想勾起自己的興趣來填補。透過深入了解工作及委託者,他就能得到領悟好藉此故作滿足。黑田就是性格平凡,苦惱的事才多。

被對方警戒到那種地步,課堂結束後要跟蹤掌握其行動也就困難了。因此黑田接下來可以採取的行動頂多只有從其他方面來調查綠川圓子。雖然還要調查綠川的底細及家庭背景,與此同時,黑田對收到的另一張照片也有興趣。他用手指捏著那隻壺的照片,意氣風發地為了請人引薦專家而邁出腳步。黑田時常會想,對俗事有這種行動力的自己恐怕天職不在於當殺手,而是自由記者吧。

岩谷香菜

「是不是請人帶錢過來就好了?」

香菜對於問題的答覆十分普通,提問者聽了似乎任誰都能想到的解決方式卻佩服地雀躍說道:「那樣不錯,就那麼辦吧。」於是女性開開

心心地將耳朵湊向手機。

將時間稍微回溯。

被凱碧帶到高島屋的香菜被迫買衣服,然後被迫換裝,只有打扮換了個樣的她接著被帶去的地方是髮廊。凱碧無視於香菜想自己剪的主張,替她選了和站前略有距離,位於交叉路口的一間店。那是一棟和傳統理髮廳相鄰營業的白色建築,入口並非自動門而是西式大門。

香菜看了外頭的收費表,想起自己小時候曾經無法理解髮廊為什麼這麼貴。

一進到裡面,先迎接她們的是狗叫聲。從櫃檯後頭跑出一隻褐色毛的小狗,直朝著香菜叫。它興高采烈地動個不停,像是在跳舞。原本香菜因為被迫穿上一身不自在的衣服而喪氣,

現在也對意外的歡迎而眼睛發亮了。她蹲下來伸出手,小狗立刻攀到了她的手臂上。

「不是狗狗警察,而是狗狗理髮師啊。」(註:「狗狗警察」是一首日本童謠)

被香菜捧起來的小狗把臉貼過來想舔她的鼻子。香菜本來都任由它舔,不過舌頭伸到鼻孔里時難免還是嚇得抽了身。他們分開以後小狗就被髮廊店長逮住了,香菜則被凱碧揪著。

受到跟狗同等的對待方式,香菜認分地說:「唉,我想也是。」然後比狗安分地讓人領到椅子上坐好。

小狗被帶到了隔壁的理髮廳。那裡似乎是和髮廊一同經營的。被圍上理髮布的香菜看了店長。由於對方有著小麥色肌膚和金髮,香菜冒出「好像衝浪客喔」這種常見的感想。店長問了:「要怎麼剪?」正當香菜咕噥著思索片刻之際,凱碧就大致做出了指示:「總之先把長度修齊。她頭髮有點厚所以請替她打薄。」香菜本來想找幾句話反駁,不過沒什麼可說只好順著回答:「不然就那樣吧。」

香菜對髮型毫無講究,使凱碧露出苦澀的表情。她似乎是擔心朋友連表示不滿或反抗的氣力都沒有。被噴霧器打濕長發的香菜透過鏡子看見凱碧那張臉,卻因為嫌回話麻煩就轉開了視線。

轉眼望去的她和隔壁位子上正在燙頭髮的女性對上眼。對方也是看起來比香菜年長許多的年輕女性,微微露出的頭髮則是金色;嘴唇薄,兩頰細長,線條俐落的臉孔凜然有神,卻也具備十二分的嬌嫩。

「看起來真是顆值得好好修剪的頭呢。」

女性看了香菜打濕後長度更顯得參差不齊的頭髮說了。香菜嘻嘻呵呵地陪笑混過去。她自己剪的時候以為修得很整齊,但終究是出自外行人之手。事實晾在眼前又讓人在無心間點出手藝有多差,香菜也只能笑了。

「你是高中生嗎?在這種時間上髮廊,就算有姐姐陪同也不行喔。」

「喔,對不起。」

「那傢伙是大學生啦。」

坐在後面等候的凱碧似乎對什麼都不否定的香菜看不過去而插嘴。女性目瞪口呆地上下擺頭,好像主要是在確認香菜的臉,還有胸部。

「而且她六年級了。」

「咦,小學生嗎?」

「不不不,大學生。」

「哎呀,那更不是上髮廊的時候了呢。」

「就是啊,真受不了她。」

任人說盡閒話的香菜扭了扭身,頭也因此轉來轉去動個不停讓店長很難剪。那副靜不下來的模樣簡直跟小孩一樣,店長不動聲色地朝有家長氣質的凱碧使了眼神。看來這個店長根本沒考慮過香菜和凱碧同年。凱碧則玩著手機,不打算抬頭。

「話說我有件事情想商量,能不能聽一下?」

對香菜觀察告一段落的女性向她搭了話。

「嗯?好啊,只是聽的話,我想可以。」

找我這種人商量事情,太沒眼光了吧。香菜如此認為。

「那好。其實呢,我忘了帶錢包。」

聽完那句自白,店長顯得比香菜更加目瞪口呆。女性笑咪咪的臉始終不改。

「我中途才發現的。你覺得怎麼辦才好?」

被女性這麼一問,香菜想出的答案正是開頭第一句話。

對那個答案感到滿意的女性開始打手機,間隔片刻就接通了。但是在女性開口前,電話另一頭的人好像先講了話,而且內容大概頗讓人意外,聽得她兩眼發直。

「咦?哥,你連裝女生聲音的特技都學會啦?」

通話對象似乎是哥哥,女性的語氣輕鬆不拘泥。可是,手機馬上被她從耳邊拿開了。

「掛斷了。哎,之後會再撥回來吧。」

「呃~~是不是怎麼樣了?」

香菜的問法雖然抽象,女性還是聽出了意思並回答:

「接手機的聲音是女的。他什麼時候學會裝那種聲音的啊?」

「那只是由其他女人接的吧?」

凱碧合情理的一句話讓女性點頭認同:「那也有可能。」

還有其他可能嗎——香菜歪過頭。她這一動又讓店長沉了臉色。

「我們不常見面,所以我不太清楚他過的是什麼生活。」

如此表示的女性顯得莫名眉開眼笑。

香菜望著她的臉龐但不打算開口。對於在這裡剛碰上的人,香菜沒有什麼話好說。後來雙方都變得不吭聲,時間一過就不知不覺睡著了。睡著的時間雖短卻還是作了夢。夢的內容跳來跳去的很模糊,不過舞台是在學校教室,有許多國中同學登場。雖然也有高中同學參加讓場面不太協調,但大致上是符合過去。快樂的往事還有開懷笑聲,都是曾經發生過的。

夢醒以後,香菜有一陣子仍耽於現實和夢境可以相通的那種感覺。

她滿心興奮,呼吸也不穩定。腦里蒙上了平時的那層迷霧,眼神變得呆滯。

等那些反應停緩讓意識逐漸恢復明確,最後湧來的則是虛脫。

香菜失落得甚至想剃成大光頭。

泄氣的香菜修完頭髮時,有人走進店裡。轉不了頭的她沒辦法直接看到那是誰,但正面的鏡子映出了來者。穿藍色西裝的金髮男性。似乎是一路趕過來的他呼吸略喘,額頭上也冒著汗。

「哦~~有帥哥?我猜。」

香菜嘀咕的感想僅止於自言自語。實際上,站在鏡內景物中間的男性確實有張俊秀端正的臉龐。

「哎~~真是得救了,哥。」

旁邊的女性沒抬頭就朝那名男性開了口。被稱呼為哥哥的男子整理著亂掉的服裝及呼吸,臉色變得不好看。相反的,當妹妹的則是笑逐顏開。她闔起周刊擺回書報架。

看來那個女性是在香菜睡著時用手機把哥哥召來了。

「你冒失的地方完全沒長進。」

「你可靠的地方都沒變呢,好棒。」

妹妹的灑脫態度讓哥哥擦起腰嘆氣。他們不只長相,連發色都是一個樣。香菜呆呆地張著嘴仰望,就與做哥哥的對上視線了。

對方露出親切笑容,讓香菜心生退縮地微微點了頭。

「抱歉,我妹妹太聒噪。」

「喔,不會啦。」

你要道歉應該找店長才對——香菜雖然這麼想,不過並沒有說出口。她懶得動嘴。香菜那欲言又止仿佛在細細咀嚼什麼的嘴唇,被那位哥哥看似興趣濃厚地直盯著看。

「向我提議打手機給哥的就是那個女生。」

「哦,那你可受到關照了。」

「我沒有關照什麼……」

「舍妹受的恩情由我來還吧。」

當哥哥的說著從懷裡掏出小盒子,裡面裝的似乎是名片。他遞了一張給香菜。香菜也不好忽視對方,就從理髮布底下伸出手收下了。

名片上寫著「新城雅貴」。香菜對姓氏要念成「shinjou」還是「arashiro」感到疑惑。她的視線落在上頭,新城雅貴便道出了名片上的意涵。

「那要念成shinjou。」

「啊,好的。」

「萬一有什麼問題可以找我商量。我在這座鎮上人面還算廣。」

名片上也記載著電話號碼,沒有職業或地址。香菜縮回手。

接著,新城對保持默不吭聲的香菜溫柔地笑了。

「怎麼了嗎?」

「呃,感覺你親切得好可疑耶。」

香菜坦然一說,新城就搔搔頭表示:「哎,我完全沒別的意思。」看來他似乎有自覺。

「你聽不懂嗎?那只是說得體面的搭訕詞啦。」

當妹妹的做了補充說明。被攪局的哥哥則不服地回頭。

「我這次是出於善意。」

「又來了。你哪可能有那種想法嘛。」

「不然我想我從一開始就會棄你於不顧。」

「這話說的是。」

「哎呀,我該回去了。目前還算上班時間,別再隨便找我。」

新城替妹妹

付了錢,然後趕到外頭。香菜目送他的背影說:

「帥哥還真忙。」

「我不懂他有哪裡帥耶。啊~~不對,或許倒真的是那樣,以供需而書。」

當妹妹的立刻改了想法,也對香菜的意見表示贊同。

之後洗完頭,由店長和他太太兩人合力吹乾的頭髮上被塗了近一年沒用的造型品,整理好髮型。被人像這樣在頭上抓來抓去,坐不住的香菜只好讓身體左右晃個不停。然而這次有店長太太出馬從容地將她的身體固定好,香菜只能任其擺布。

總算打理好頭髮的香菜站起身,當妹妹的則以忠告代替道別:

「關於剛才聊到的,要是你碰上處理不來的問題可以拜託我哥哥喔。說來算是老王賣瓜,不過他的長相、人脈、行動力可比毛利家的三支箭呢。」

「你說的『問題』,會不會太籠統?他能幫忙解決哪一類的事情啊?」

「什麼都行。」

「是喔。」

「你應聲時常常沒什麼勁呢。」

連剛見面的陌生人都挑起香菜有氣無力的毛病。不過我是沒什麼問題啦——香菜立刻搔了搔好不容易才整理好的髮型。從她的日常生活來想,今天這些遭遇足以當成問題。

撿到手槍也是大問題,但香菜不打算一股腦地接受那些話找人商量。

離開發廊以後,凱碧繞到香菜正面,用指頭輕撫她修齊的頭髮,然後微笑。

「嗯。稍微回到以前的樣子了。」

對香菜來說,那不是聽了會高興的誇獎,所以她忍不住鬧起彆扭。

「表示我退化了?」

「新的改變不一定等於好事。」

香菜收下裝著睡衣的輕盈紙袋,跟到凱碧後面。

「小姐,要不要到附近的咖啡廳喝個茶?我走累了啦,腿快斷了。腿斷斷~~」

「明明就沒錢,虧你還敢邀我。接著要面試。誰叫你只要過個三天就會變回睡衣妹。要趁模樣漂亮時先去才行。」

簡直像對待一條剛修完毛的狗。凱碧想表達的大概是香菜過了三天就會變邋遢。

「至少到近一點的地方面試啦。我已經累癱了。」

「不要緊,因為是去百貨公司地下街當店員。有新開的店說他們欠人手,我要把你介紹過去。」

「哦——餐飲店啊……」

香菜想起高中時期,有一天在甜甜圈店打工的自己吃了太多賣剩的東西導致身體不舒服,便「嗚惡」地捂了嘴。就這麼被人帶著走的她感覺像是要去把自己賣掉,嘴裡忍不住低聲哼起多娜多娜。

時本美鈴

縮短的課程上完,只剩下等著放學的小學生們就像迎接夜晚的蟲兒一樣吱吱喳喳。他們各自放聲喧鬧,排定下午的節目。美鈴在浮躁的氣氛中亦不脫此限。她抱緊擺在桌上的書包,笑咪咪地想著隨便收在裡面的手槍。坐在隔壁的男生看了她覺得古怪,不過美鈴並沒有察覺那些心思。

班導師筱崎達郎拍了手呼籲:「大家安靜~~」腫脹的臉頰似乎會造成妨礙,他講話顯得不太方便。那張腫起來的臉很是滑稽,學生笑個不停。筱崎達郎好像也有自覺,一臉尷尬地摸了摸膏藥。他望向遠方,眼神一瞬間曾顯露不安,但立刻就擺回了教師的臉孔。

「本周的課就到此為止,不過別玩過頭忘記寫作業了。」

筱崎達郎說完,便用暗示的眼神依序瞪了容易忘記的學生,當中也包含美鈴。美鈴只是笑了笑。筱崎達郎傻眼似的嘆氣,一邊拍掌表示:「我講完了。」

與他的宣言同一時間,離門口近的學生卯勁就往走廊沖,甚至有男生尖叫歡呼。筱崎達郎只能對他們表達開心的方式苦笑。不過,他立刻又用陰鬱的視線對著窗戶。看似焦躁不安的他隔著衣服撓起側腹,嘴裡咬牙作響。

美鈴也立刻離開了教室,所以沒有察覺到筱崎達郎焦躁的情緒。和同學擠成一團的她走下樓梯。由於明天是星期六,所有人上半天課時本來就心情浮動,今天更是格外顯著。

美鈴換了鞋離開校舍以後,就從後門離開校地。然後她無視於放學路線,朝著和家裡方向正好相反的名古屋車站那邊走去。接著只需在車站打發時間,等著小泉明日香搭電車回來

就好。美鈴調查過對方回來的時間,只要小泉明日香沒有在其他地方遊蕩太久,她就用不著枯等。別讓我等喔——美鈴自顧自的嘀咕。

美鈴混在其他同學中離開學校,結果整群人都被交通號誌絆住了。從專科學校附近的交叉路口可以來到站前大街。位於對面的店家是手機專賣店,那附近偶爾會有遊民躺在路上,因此學校說過不可以在車站逗留,母親也常常提醒她。當然,美鈴並不是會遵守那些吩咐的小孩。

美鈴感覺到站在對面戴綠扁帽的青年投出的視線,就朝對方看了過去。青年即使被她回望也沒有動搖,動作緩緩地又邁出了腳步。對方剛才明明在等紅綠燈,現在卻走到了完全不一樣的方向。美鈴偏過頭思考。

會是認識的人嗎?她試著回想,可是心裡完全沒有數。然而,從青年的視線可以感覺到某種特殊性質。來自陌生人的異質視線。

美鈴想到這裡,頓時抬起頭。

「該不會是變態?叫蘿什麼控的那種人?」

怎麼這麼危險啊——只懂得檢討別人的美鈴心生恐懼。

她決定把剛才那張臉記熟。可是帽子給人的印象太強,美鈴只記得對方是「戴綠色帽子的人」。

燈號變了。美鈴用跑的穿越馬路,光是如此背後就滲出了汗水。直接沿著車站外側到銀鍾會很熱,因此她從站內一隅走進Sofmap。畢竟大型電器行裡面早從五月下旬就開始開冷氣了。美鈴經過轉蛋區前面,然後坐到寫著「供收購交易專用」的休息區沙發上。排著五個收購櫃檯的那塊區域謝絕讓普通顧客利用,不過幾乎沒有客人會乖乖遵守。(註:名古屋車站的東西兩側分別有金鐘、銀鍾當地標)

除了美鈴以外,還有坐在擺設的按摩椅上的上班族,以及帶著一大堆相同遊戲軟體來拋售的男人坐在那裡。由於時間還早,他們兩邊斜眼看了背著書包的美鈴,都沒說什麼。很少有大人會一一過問別人的事。美鈴明白這一點,所以光明正大地伸了懶腰,靜候時刻來到。

首藤佑貴

「我現在才發覺,你總是慢吞吞的耶。」

從小學放學回家的路上,佑貴開口嫌了不知不覺中待在後頭的小泉明日香。儘管小泉明日香沒吭聲,還是鼓著臉加快腳步趕到佑貴旁邊。升上中年級以後,有時候一起走路回家也會被同學說風涼話,不過那天佑貴和小泉明日香依然在一起。

「因為佑貴個子高啊。」

小泉明日香用了獨特的發音叫佑貴的名字。「佑」的音調被拉高,「貴」則是被壓低,稱呼時詼諧得很難想像是個人名。在學校里小泉明日香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會湊到佑貴旁邊,因此旁人並不知道她是這樣叫他的。

「之前有量身高吧?你長高了沒?」

「一點也沒有。我做了好多伏地挺身可是都沒變。」

伏地挺身和長高扯不上邊吧——佑貴感到傻眼。他在想是誰對她扯了那種謊,然而一回想就發現犯人近在身邊。是他自己。佑貴並不算高個子,不過還是比小泉明日香來得高。被問到怎麼會長高的他窘於回答,結果就隨口胡謅了。

上次佑貴告訴對方,自己睡覺時都會伸長腿。那時候小泉明日香明明才抱怨過「腳抽筋了」,卻完全沒學到教訓。於是佑貴也多少產生了罪惡感。

「唉,可是你也不用勉強自己長高嘛。」

「不管。不快點長高的話,又追不上你。而且快步走路會很累。」

「追不上」這個詞讓佑貴恍然大悟。

那是佑貴常對朋友們抱持的想法。既不可思議又諷刺的是,他無法如願追過大放異彩的那些朋友,反倒可以從其他角度深切體會到小泉明日香的心情。

受了刺激而畏縮的心理讓他吐露出真心話.

「慢也沒關係。拜託你別丟下我。」

佑貴的相求讓小泉明日香瞠圓了雙眼。她似乎聽不懂意思。佑貴希望她保持不懂,所以默默地搖了搖頭。對佑貴來說,朋友是每次一交到就會立刻失去的玩意,哪怕對方把他當朋友,佑貴也無法繼續那樣想。

由才能造成的那堵牆略高,只有具才能的人跨得過。爬上去的朋友再怎麼低頭探望,佑貴也無法跨過那堵牆抓住他們的手。

正因為佑貴一無所長才會陷於孤獨。在那種孤獨旁邊,有小泉明日香。

佑貴決定要好好珍惜她。他想保護小泉明日香,不希望她離去。

而且佑貴認為自己能珍惜她。他相信自己能保護好,也一直覺得小泉明日香不會離去

但如果將大人算在內,佑貴並不算高。要再過幾年,他才會知道自己是還有許多東西沒見識

過的孩子。

「…………………………………………」

在佑貴爬上社區樓梯的途中,他醒了。

內臟受精神壓力壓迫,喉嚨乾渴,鼻腔也乾燥無比。他無意識地舔了舔下嘴唇裡面,發現缺乏水分又乾澀。睡醒時的感覺糟透了。

被夢境侵蝕到心靈細部,佑貴感到窒息。

在午後課堂上,意識中斷的佑貴作了一場惡夢。

位於現實的延長線,卻絕對無法觸及的東西。

對佑貴來說,所謂的過去並非回憶。那只是夢境。

綠川圓子

教室里在黑田雪路逃走後就秩序大亂,根本上不了課。學生們只顧閒聊,一點也不動手。

綠川察覺那種氣氛,就提早一些將今天的課結束。對此露出遺憾表情的頂多只有姬路。

綠川一邊收拾教材一邊為那個男人苦惱。她在猶豫該不該向大樓管理員報告,有不明底細的男人混進課堂。她口拙,所以擔心能不能將事情說明清楚。

「老師,下次也請你多多指教。」

姬路在回去時過來向綠川打了招呼。「嗯,好。」綠川不苟言笑,姬路則是開朗地笑著向她行禮,然後便匆匆忙忙地趕著離開了,舉止顯得和一身典雅的裝扮不甚協調。

「……叫老師也滿那個的。嗯,滿那個的。」

綠川嘀嘀咕咕地念著,講了什麼只有她本人能明白。到頭來提到的全是「那個」。

她用手指梳理被汗水沾在額頭上的劉海,然後看向還留在教室的幾張面孔。方才的入侵者在聽講的主婦階層間格外造成話題。綠川猜想,這樣消息應該會從哪邊散播開來,再傳到大人物的耳里,於是她便拋下責任離開教室了。門鎖則因為之後還有課所以維持現狀。

剛離開,一抹藍色就竄了出來。

「師父辛苦了。」

是綠川的徒弟。帶著「新城雅貴」名片的男子,不知不覺中已經回來了。他的作風徹底到連遞來的毛巾都是藍色,綠川收下後先將額頭的汗水連著頭髮一起擦了擦。

「你人現在才回來?」

「啊,沒有。我中途有回來啦。唉,哈哈哈。」

新城裝蒜似的搔起眼角。他似乎有什麼事情不想被人知道。

所以綠川不問他去了哪裡,邁步就走。途中她順手又將毛巾纏到頭上,好像不纏就不自在似的。

新城也走在綠川旁邊。由於新城個頭高,走在一塊感覺會讓他的影子蓋到頭,綠川心裡並不舒服。新城似乎沒察覺那一點,總是走在她旁邊。

「這次的課上得怎麼樣?」

「普通。可是不順利。」

「把那當普通就傷腦筋了……說起來是哪裡不順利?」

新城好像沒看到教室的狀況,一副什麼也不知情的樣子。下樓離開大樓以後,綠川才說明了關於可疑男子的事。

「有個不是學生的男子混進來坐在教室里,後來一穿幫人就逃跑了。」

對方還順便在那條人行道講了肉麻話——這一點綠川瞞著沒說。因為被要求重迤那句台詞會讓她反感。新城聽完,臉色變得嚴肅。

「要報警嗎?」

「咦?沒關係,不用。再說很麻煩。」

綠川擺了擺手。她無意將事情鬧大。新城把手湊到下巴,嘴裡嘟噥著。

「可是,說不定有人要對師父不利呢。」

「怎麼會。」

綠川一笑置之。誰會在意不起眼的陶藝家呢——綠川完全不把新城操的心當一回事。她認為自己不會那麼受人關注。

新城好像無法釋懷,臉色看來依舊為難。綠川只朝著前面,沒留意他的表情。綠川會與人處不好,問題正是出在那種漠不關心的態度。

「師父之後的行程是?」

「到個展會場上露個臉問候,然後回家。」

綠川邊穿過斑馬線邊回答。「我明白了。」點頭回應的新城,這才變回平時爽朗的臉色。

那張感覺不出蹊蹺,仿佛一點居心都沒有的笑臉,在綠川看來只是張可疑的假面具。

「你為什麼要當我的徒弟?」

綠川有些唐突地問了。新城對那種「突然」大概也習慣了,立刻就做出回答:

「這還用說,因為我是師父作品的粉絲啊。」

「是嗎?」

綠川將話題帶過。然而走了幾步以後,她仰望新城。

「你在說謊時最好別笑,因為很容易看出來。」

綠川自認這是出於體貼的忠告。對此新城表示「我會改進」,臉上則依然掛著不變的笑容。簡直像狗吠火車,奈何不了這個男的。

所以我對你也沒什麼好教的——綠川嘴裡冒出了咂嘴的聲音。

花咲太郎

「剛剛那女生真是個美女耶。」

方才在前面被太郎評作美女的,是個背藍色書包的女孩子。對太郎來說那就是「適婚年齡層」的女性,沒有任何口誤。視線被對方察覺的他只得離開,改繞遠路到居酒屋。太郎本身十分明白也深刻體會過,社會上對於自己這種人有多嚴厲。但他尊重每個人的本色,堅持貫徹自我。

繞遠路走過先前想走的斑馬線,然後行經打聽過消息的便利超商與專科學校,再一路往前就會有一棟大樓,居酒屋正是位於那裡的一樓。紅燈籠在屋檐下搖擺著,儼然有其風情。

由於本身結構屬於大樓的一部分,牆壁和外觀給人的印象並不老舊,只有店方擺的地置看板髒到不行。

從居酒屋直走就能到車站,途中也會經過之前那座停車場,筱崎達郎大概就是在那裡被醉鬼纏上的。他會說對方是年輕小伙子,在太郎看到了一群在專科學校外抽菸的人之後也覺得不無可能。

太郎本來不期待不是營業時間門會開,但是沒開電源的自動門輕輕鬆鬆就推開了。從正面看去坐在右手邊櫃檯後頭的中年人眼睛頓時瞪了過來。

「叨擾一下。」

太郎朝滿頭白髮的中年人打了招呼。中年人頭一轉,看起來就像溶雪流動。

對方的嘴緊閉不動,舉止間對太郎這個陌生訪客存有戒心。

太郎在等到對方應聲以前也不打算再說什麼。他環顧店內。櫃檯客席有六個,桌席有三張,算不上多大的店。要提到勾人目光的玩意,在保存飲料的冰箱裡倒是擺了靈〇。那清澈的藍色使人目眩。多少年分的老東西了啊——太郎懷念地眯起眼睛。(註:文中提及的是遊戲廠商史克威爾艾尼克斯在2006年仿RPG道具限量推出的飲料商品「靈藥」)

「我們這家店可不是餐館。」

中年人終於開了口。太郎摘下帽子,然後道出來意。

「我有點事情想要請教。」

中年人沒立刻回話。太郎不等對方就提問了。

「請問你認識筱崎達郎先生嗎?」

「……問人以前,先報上你的姓名和職業如何?」

太郎被對方糾正了最基本的事。換成平常他肯定會先自報姓名,再遞出名片。不過無禮的舉止視時間與場合也能發揮效用。這次他會故意從一開始就提到那個名字,是為了窺探對方的反應。

委託工作的筱崎達郎有事情瞞著太郎。太郎就是如此篤定,才訂下了不信任筱崎達郎以及與之有關者的行動方針。對疑似是居酒屋老闆的人也一樣。因此雖然他不喜歡玩小技倆,還是會試探對方。

老闆的反應慎重,八成是打算依太郎的底細來決定應對態度。

太郎也在猶豫該用什麼態度,說是偵探似乎會加強對方戒心,因此他決定謊報身分。

「說明得晚了。我叫鹿西均,是筱崎先生的同事。」

太郎用的假名是出自以前的委託者。他聽說筱崎達郎的職業是小學教職員,因此內心裡咬牙切齒地想著:如果真的和他是同事該有多好。

「就算你這麼問……客人的名字我也不會一一去記啊。」

老闆看似困擾地回答。太郎一邊陪笑一邊又繼續套話。

「他本人說過和你關係不錯耶。」

「只是對方自己認為的吧?」

店主的說詞以否定來講力道薄弱。

是同事的話你問本人不就好了——換成太郎就會這樣撇清。

「那我換個問題。昨天有沒有東西掉在這裡?」

「掉東西?」

「像這樣的玩意。」

太郎將紙糊的槍呈拋物線丟給老闆。老闆目光驟變,反應誇張地接住。結果東西一到手上,他似乎才從重量發現那不是真貨。

然而從那種露骨的反應,太郎多了不少思考的材料。

「掉的那一把也射不出子彈喔,純屬玩具。所以說,有沒有掉在這裡呢?」

老闆看待太郎的眼神變了,仿佛從綠燈轉為紅燈,戒心加深。

「不,沒看到那種玩意。」

「這樣啊……」

不可能簡簡單單就問出來嘛——太郎原本就不抱期待,表面上卻還是裝作遺憾。

「你什麼來頭?剛才說同事是唬我的吧。」

「只要你肯老實講,我也會停止說謊。」

雙方並沒有明確劃出何為實、何為虛的界線,對答曖昧不清。

太郎靠近老闆,向對方要回紙玩具槍。他把老闆扔來的那玩意收回鋁合金手提箱後,間隔一會才丟出真正想問的問題。

「請回答我一件事。筱崎達郎喝酒時開心嗎?」

太郎的問題讓臉色依然鐵青的老闆陷入沉思。經過片刻,他沉重地點頭。

「他的臉看起來並不難過。」

「嗯嗯。帶著這玩意還能喝酒喝得開心,表示動機不正……」

「你好~~」

有個頭上纏著毛巾的男人進來了。大概是因為天氣熱,對方脫了外套,模樣就像穿著夏季制服的學生。

男子和老闆似乎認得彼此,就一臉親昵地湊了過來。

「咦?有客人先來啦。這裡也開始賣午餐了嗎?」

對方瞥了太郎一眼。太郎和他對上視線,冒出莫名的既視感。雖然他們肯定沒有見過面,卻有某種熟悉感。因此太郎開口慢了一拍。

「啊,反正我也不急,你先請。」

太郎讓出位子。畢竟這也不是聽了會覺得愉快的話題,太郎決定讓男子先講完回去,或者到時再請他迴避。「不好意思。」男子不客氣地走到空出的地方。

「連酒也喝不了的傢伙來幹嘛。」

店主低聲問了來意後,男子便亮出照片。朝旁邊退了一步的太郎也瞄向那張照片。照片上拍著壺。太郎沒有藝術方面的素養,所以想像不出那隻壺的價值及名聲。老闆對壺似乎也沒有冒出興趣,樣子顯得挺納悶。

「你當起古董商了?」

「錯錯錯。來這裡的顧客,有人對這種壺或陶藝、藝術一類很熟悉吧?我想找他們打聽事情啦。今天或明天都可以。人來的時候替我問問。」

男子快言快語地委託老闆。太郎聽了那些,想起自己事務所的所長正好熟悉那方面。他的上司雖然對偵探這一行生疏,某些無關緊要的知識倒特別豐富。

「哎呀。」

有電話打來,所以太郎到了店外頭。然後他拿出手機。

手機上掛著藍寶石做的魚形吊飾。

「哦,難得看她在工作時打來。」

電話來自和太郎同居的少女。他高高興興地接聽。

『嗨,路易。你今天人在車站對吧?』

同居人稱呼太郎為路易,從綠色帽子聯想到的簡便綽號。

「正確來說是在車站這一帶。怎麼了嗎?」

「回家時幫我到百貨公司地下街買蛋糕回來。偶爾我會喜歡蛋糕甚於甜包子。」

「蛋糕?唔~~蛋糕啊。」

『嗯?有意見嗎?』

「沒有,總覺得買了一堆到最後還是會落得要我自己吃掉的下場。」

『這次沒問題啦。』

對方毫無根據地斷言。「知道啦。」太郎一面露出苦笑一面答應,.

「要不要我順便在蛋糕里放個結婚戒指當驚喜?」

『呀~~去死~~』

電話被掛斷了。「也對。」太郎收起手機,點頭說了:

「先講出來就不算驚喜了嘛。」

結果這男的身為偵探卻著眼點拙劣,想法還一味地積極正面。

守在旁邊聽另一個男人聊壺的話題也沒有意義,太郎便決定不回居酒屋掉頭就走。中途,他在專科學校前被紅燈攔了下來。

當他在太陽底下撥弄著帽緣等待燈號改變時,後頭有人快步趕來。對方的聲音在太郎回頭前就來到了旁邊。

「嗨。我叫黑田。」

「咦?啊,你好,敝姓花咲。」

從後頭親昵地拍了太郎肩膀然後站到旁邊的,是剛才那個裹著毛巾的男子。他大概是事情辦完了,手邊已經沒有那張照片。不過外套倒是穿上去了,還微微流著汗。

這傢伙想幹什麼——太郎在陪笑的背後感到納悶。

變綠燈後對方也還是跟在太郎旁邊,無意用自己的步調走。

「有什麼事嗎?」

太郎忍不住問了對方的用意,結果黑田聳肩表示:「沒事。」

「不過呢,我一看就知道。我們似乎可以交個朋友。」

「會嗎?」

「當然會。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這時,太郎想起另一個自稱和他是朋友的「殺手」。男子故作熟稔的態度,以及從一開始就把人當朋友對待的部分跟他很像。於是這麼一來,太郎的心情就黯淡了。

像他們那樣並不叫待人親切,單純是厚臉皮、粗神經而已。

殷勤的黑田和一臉消沉的太郎維持對比,就這樣走在同一條路上。

黑田雪路黑田常常有個如影隨形的想法:自己大概在某個時候做錯了選擇吧。至少,殺人謀生對他來說始終不是正確的事。然而黑田明白,當他深信只有那一條路能活時,其實就已經走進這個世界的死巷了。

「你明明沒醉,說的話卻像醉鬼呢。」

撇開殺手的部分不提,花咲和黑田交談過的這句感想顯然多少有點辛辣。黑田走在前往車站的花咲旁邊,漫無目的地一路跟著。

「畢竟我大白天的就跑去居酒屋啊!這算自然亢奮吧?」

「怎麼會問我呢?」

花咲對答得很平淡。他們聊著聊著就經過了便利超商前面。

「話說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大白天能在外頭閒晃真讓人羨慕。」

「你看起來也一樣就是了……我是賣烤雞串的。」

太郎理直氣壯地說。黑田還來不及納悶,他便講起工作的內容。

「我的工作就是走訪居酒屋,兜售用竹籤串好的烤雞串。在外頭跑行銷的。」

「喔,所以你是在賣連鎖店的那種烤雞串啊。這麼熱真是辛苦了。」

「對吧?這次也被老闆拒絕,白跑了一趟。頑固的老爺爺就是這麼讓人傷腦筋。」

兩人對彼此開朗地笑了笑,卻有種各懷鬼胎的味道。

「說到你,那隻壺又是什麼玩意?」

太郎反問。黑田同樣毫不遲疑地挺胸,拿謊話充門面。

「其實呢,我是偵探。」

「……哦~~你的工作可真有趣。」

「對吧?我收到委託要找那隻壺的主人。結果老闆要我去問藝品商。」

「就是嘛。」

太郎附和得輕鬆愉快,一副好青年的模樣。黑田聽了也笑著露出白牙,但他們顯然完全不信任彼此的說詞。

在專科學校前面,兩人又被大馬路的紅燈攔住。花咲轉了轉頭,像是在附近找著什麼。

黑田不著痕跡地觀察他的臉龐,問了件無關痛癢的事。

「你打算去哪裡?」

「公主大人要我到百貨地下街買蛋糕。」

「你有女朋友啊。真令人羨慕。」

「哈哈哈。我可不會讓給你。」

「不需要啦。對了,你在居酒屋不是自稱鹿西嗎?花咲先生。」

黑田順著沒啥重點的話題,冷不防地展開「攻擊」

大貨車開來,兩人的對話被迫中斷。等噪音一過,依然朝著前面的花咲就單方面地批評了黑田。

「你以為當偵探就可以偷聽?」

「我想可以吧。」

「或許是喔。」

花咲做作地附和,晃了晃肩膀。黑田也依舊態度從容,笑得臉頰上揚。

雖然黑田並非出於刻意,但他碰巧在外面聽了花咲和老闆的對話。過程中花咲曾拿出類似手槍模型的玩意,因此黑田才決定嘗試和他接觸。

在找手槍還說自己是賣烤雞串的——黑田暗自在嘴裡咒罵。

「所以哪邊是你的名字?」

「都不是喔。我這是姓氏。」

「哇哈哈哈。」

這是聽了會氣得忍不住想將人推到馬路上的答覆。但黑田對花咲那種冷淡的態度反而有好感,他的性子是越不被對方理睬就越愛糾纏。

花咲看準燈號還沒變綠燈就踏出腳步。黑田毫不猶豫地和他一起往前走。

「筱崎阿達弄丟的真的是玩具嗎?」

好比朋友間聊起了共通的話題,黑田這麼問了。花咲煩躁似的蹙起眉頭。

「那跟賣烤雞串扯不上關係,我不在乎。」

「你跟烤雞串有沒有關係也很可疑就是了。」

「雞肉好吃啊,我喜歡。」

「那我跟雞肉也算朋友了,好耶……所以呢?」

「所以什麼?」

「情況怎麼樣呢?我在說筱崎先生啦。」

黑田不記得筱崎後面的名字也不清楚年齡,稱呼方式也就跟著換來換去。花咲無視於他,過了交叉路口之後便沿著馬路往Sofmap走。黑田同樣緊隨在後。

「欸欸欸,你該不會是偵探或什麼的吧?」

花咲終於有了反應。他在停車場旁的酒行前面轉向黑田,聳了聳肩。

「你都不聽別人講話耶。我開的是烤雞串店。」

工作內容出現了微妙的改變。從賣的人變成了烤的人。

「我有聽,不過為了精神衛生著想都會忽略謊話。哎,代人尋找失物不就是偵探的工作嗎?再說你那頂帽子看起來很有那種調調不是?」

「這種東西能當什麼根據。要不然你是在工地幹活的嗎?」

花咲將視線挪到黑田頭上的毛巾。黑田捏著明顯沾到土的毛巾邊緣笑了出來。

「我倒希望你能叫我陶藝老師。」

黑田覺得差不多該從爾虞我詐中收手了,就在面前用右手比出手槍的手勢。花咲看了他的指尖,然後發出嘆息。

「有發現剛才提到的這個我會跟你聯絡,來交換聯絡方式吧。」

「當然不要。我不想將美女和工作以外的號碼加進通訊錄。」

去去去——花咲揮著手作勢趕人。黑田露齒而笑,不強迫對方。

「啊,是喔。要不然,我介紹個買蛋糕的好地方給你。那家店有名的是布丁,不過蛋糕也很好吃。」

做完聲明,黑田才轉達店名。

「我會當作參考。」

面對態度始終不領情的花咲,黑田直到最後都堅守著象徵朋友面孔的厚臉皮笑臉。

黑田自顧自的大大揮著手和對方道別,嘴裡則反覆叨念避免忘記。

「是叫筱崎,筱崎達郎。」

若有機會,他會當作參考。

岩谷香菜

香菜在凱碧帶她去的地方吸了滿滿一口香甜芬芳。在和式及洋式點心賣場區隔分明的地下街,香菜邂逅的是奶油和砂糖的濃濃氣味。凱碧看到她的鼻子頻頻抖動,直嘀咕:「真像小狗狗。」

正好有青年和少女在那座賣場買了蛋糕卷與布丁離開。頭髮亂翹的少女噘嘴抓著青年的胳臂。另一邊,中性臉孔的青年則是用動作強調錢包已經空了,並朝往上的電扶梯離去。

「你要記得對那些客人說歡迎光臨、謝謝惠顧喔。」

凱碧像教寵物學才藝一樣地指點香菜。

「遵命命。」

「你發得出聲音嗎?別因為平常都沒講話就嗆到了。」

「不要緊啦。我在房間自言自語也會講一堆話。」

聽到香菜滿臉得意的報告,凱碧表情沉重地表示:「那也很令人擔憂。」

凱碧看店員忙了一個段落,才走向展示櫃。店員差點講出待客用的招呼詞,不過看到凱碧的臉便笑逐顏開地說:「哎呀,你好。」

「你好。欸,之前說過要找打工人員。可不可以請你們用用看這個女生?」

凱碧將香菜推向前,然後放開了她的脖子讓她自己站著。在朋友介紹下,怕從一開始就害凱碧丟臉的香菜也打直背脊。

「麻煩你羅~~」

問候卻給人散漫的印象。中年店員的濃艷嘴唇與擦著紫色眼影的眼睛,都歪了一邊。

「你妹妹?」

「不是,我朋友。反正外表還不錯,我想只要下指示就會認真做事。這是她的履歷表。」

「我是專門聽候指示的人,我會加油。」

雖然後半句有口無心,倒說得很溜。凱碧輕輕拉了香菜後面的頭髮,像是要她別多嘴。

香菜在心情上好比韁繩被拉著的馬,「唔呀」地叫了出來。

店員收了履歷表看都不看就擱到架上。

「呼嗯。畢竟還沒有預定要用誰,你想推薦的話是可以啦。」

店員看向香菜。首當其衝的香菜露出笑容,努力想讓對方接受自己。

「笑咪咪。」

「你不用什麼都說出口。」

香菜又被凱碧訓了。何止像妹妹,根本和女兒一樣。

「你的名字是?」

「香菜。岩谷香菜。」

香菜有好幾個月不曾向人報上姓名了。單純是因為沒跟人見面,她對名字本身並不討厭。由於「香菜」這個名字在愛睏時也能輕鬆寫好,她倒是很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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