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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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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有好幾個月不曾向人報上姓名了。單純是因為沒跟人見面,她對名字本身並不討厭。由於「香菜」這個名字在愛睏時也能輕鬆寫好,她倒是很中意。

「這樣啊,岩谷小姐。那麼能不能請你明天立刻來上班?」

「明天是嗎~~呃,我確認一下行事曆~~」

「沒問題,因為她很閒。」

凱碧不理會裝模作樣的香菜,直接代她回話,還趕在香菜抱怨前就壓住她的頭。而且凱碧好像連香菜要說什麼都料到了,直接先來個下馬威。

「全部空白的行事曆有什麼好看的?那就麻煩你多多關照她了。」

凱碧說著逼香菜低頭行禮。雖然香菜多少有些不滿,也還是乖乖照做。

店員見到兩人那樣的互動,眼神像是在看溫馨畫面一樣,對她們產生了誤解。

「你還特地照顧晚輩,真是熱心。」

「不是的,我們兩個算同學。」

想糾正的香菜聲音小又低著頭,說的話都沒有被店員聽到。

「好。我還得回去上班,你也要加油喔。」

「好的好的,從明天開始加油。那麼我可以回~~家~~了……」

香菜像個迎接放學的小學生,開開心心地準備要回家,卻被凱碧將手伸到眼前制止。對以為總算解脫的香菜來說,束縛還沒結束。

「你在這裡多留一會學學工作怎麼做。誰叫你考試時臨陣磨槍都沒有好結果。」

凱碧點出了香菜從讀書時期就有的毛病,要她安靜,接著又低頭拜託店員:「麻煩你了。」說完才快步跑向電梯那裡。凱碧負責的是六樓仕女服賣場,因此坐電梯應該會比趕搭電扶梯來得快。

獨自被留下的香菜目送朋友離開後,一臉渙散地呵呵笑著搔了搔頭。她似乎不清楚該怎麼和店員拿捏距離,也不知道如何自處。店員大概跟凱碧一樣個性還算熱心,就對香菜招了招手說:「繞過來我這邊。」香菜仿佛在實踐自己專聽指示的宣言,急忙繞到展示櫃後面。

「我記得放在這裡。」店員說完,摸索著擺有包裝紙和記事本的架子下方。她從雜亂收著橡皮筋和剪刀的那裡,掏出一塊「實習中」的名牌,然候遞給香菜。香菜把它別在胸前,回想起在漫畫咖啡廳打工的那段時期。

「因為點心本身不是在這裡製作,並不需要特別的廚藝。不過賣東西時得一直站著,還要補充賣完的商品,很辛苦的喔。你不要緊吧?」

「可以的~~畢竟讓凱碧……呃,讓朋友介紹了這份工作,我也想好好加油。」

香菜口氣軟弱,但態度上表現可嘉。不過店員似乎看穿了她心裡「做兩個月就可以辭掉了吧」的想法,給的反應並不理想。

客人在她們談東談西時出現了。對方是香菜中午在便利商店曾經見過的綠扁帽男。他瞥向掛在店員後面柱子上的淺藍色看板說道:「是這裡吧。」然後才被吸引過來。男子手撐在膝蓋上,探頭看著展示櫃。

香菜隔了一步望著對方,嘴裡則嘀咕:「歡迎光臨~~」

像這樣嗎——她偷看店員臉色。得到的評價是嘆息。

「你和外表一樣欠缺氣勢呢。」

「喔。」

「上班時不要流口水喔。」

被糾正的香菜用衣服袖子擦了嘴角。那種舉動會讓她被人當成小孩對待,但幸好沒有任何地方是濕的。店員大概只是想點出香菜半張著嘴巴的毛病。

香菜並不是故意要張著嘴,那是她從小的習慣。缺乏幹勁這一點同樣不是出於有心,能振作的話她也想振作。況且她覺得自己就算被人用手槍抵著太陽穴,或許也不會奮力抵抗。

綠扁帽男點了布丁蛋糕和千層派,外加兩個布丁。店員將兩塊蛋糕及布丁擺到展示柜上,向他確認:「您點的是這四項商品對嗎?」男子一點頭,店員就準備了兩個跟看板呈相同淺藍色的盒子。一個是盒底開了孔裝布丁用的,另一個則是裝蛋糕用。於是店員迅速俐落地裝好東西,又跟男

子確認:

「請問您有高島屋優待卡和停車券嗎?」

「沒有。」

「這些要記得向客人問清楚。」

店員在應對客人時順便教香菜。香菜也在百貨地下街買過東西所以知道這些,不過對於兩項東西都沒有的人來說,只會覺得回答問題很麻煩。

男子也露出了看似有同樣想法的臉。他從錢包里掏出紙鈔和零錢,放了剛好的金額,順便看了香菜一眼。由於香菜沒穿制服,他似乎好奇了片刻。男子看到「實習中」的名牌後立刻釋懷,興趣盡失地轉開視線。香菜同樣對那名男子不感興趣。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他們倆既沒有交談也不認得彼此,以至於香菜根本不自知他們之間的關係是追查者與被追查者。

「您大約會帶著這些在外頭走動多久呢?」

店員在放保冷劑的時候詢問。男子扳起手指算,算到一半眼睛便停在費用表上。得知超過三小時會需要加收保冷劑費用以後,他差點將彎起來的手指伸回去,但還是指定:「算六小時。」盒子裡墊滿了比平常更多的保冷劑。

男子付完加收的費用,就收下裝著兩個盒子的提袋離開店面了。

謝謝惠顧——兩人目送他以後,店員問香菜:

「應對客人大致像這樣。有沒有疑問?」

「要說有的話是有啦。」

比如自己為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比較好?香菜想問的事情很多,不過關於那些大概沒有人會回答,因此她挑了第三個好奇的問題。

「賣剩的布丁可不可以拿啊?」

店員瞠目結舌。她拿了之前擱到一旁的履歷表,確認香菜的年齡。

結果她變成一張苦瓜臉,還彈了香菜的額頭說:「笨。」

連還沒有充分聊過天的人都對她的腦袋做出了適切評價。

看來自己真的笨得如假包換耶——香菜稍稍感到頭暈。

首藤佑貴

住的地方既然相仿,常利用的地下鐵、時段往往也會碰在一起。佑貴沒有對那些用心思。

然而連搭乘的車廂都一樣,就並非巧合。

以往佑貴對於抱著一絲期望偷偷尾隨的行為,會帶有近似愧疚或罪惡感的心理。可是現在的他,相當於得到了跟蹤小泉明日香的堂皇理由。至少對佑貴本人來說,其動機已能收到讓他昂首挺胸之效。

那就是「保護」對方。

目前,小泉明日香暴露在來路不明的危險之下。

能察覺那種危險並保護她的只有自己。

自從兩個月前,佑貴撿到某項失物以後,就堅信那是屬於自己的職責。

佑貴之所以會選擇手槍這項武器讓自己「特別」,那也是理由之一。

離名古屋有四站,佑貴抓穩扶手,護送這段以時間來講不足十二分鐘的車程。小泉明日香站著靠在車門邊,眼裡凝望窗外的整片漆黑。佑貴也明白,右側那扇門會在抵達名古屋車站時開啟。

小泉明日香在佑貴的右斜方。儘管他們背對背,佑貴仍會穿插調整書包位置或扭腰等動作偷瞄小泉明日香的臉。小泉明日香一次也沒看過他這裡,不用擔心視線會對上。因此,佑貴感到焦心。

還在挪動書包的他這才想起自己「特別」的象徵。佑貴意識著自己和昨天以前已經有所不同,毅然下定決心。他轉了身,面對小泉明日香所在的方向。

佑貴重新握好扶手,挺起胸,仿佛就此和之前總是背對對方的自己分道揚鏢。正面的車窗玻璃上映著車內景物,他和小泉明日香收攏在一起。

光是如此,佑貴的自尊心就能獲得滿足。他感到自豪,認為是手槍帶來的力量。

下了地下鐵的小泉明日香快步朝地上前進。佑貴裝成被人潮推著走,急忙追在她後頭。

這也一如往常。等走到金鐘附近就只能目送小泉明日香了。那正是佑貴目前與她的距離。

佑貴也知道小泉明日香為什麼走得這麼急。是為了趕上和別校男朋友約見面的時間。對方名叫吉上俊吾,過去和佑貴等人讀同一所小學,原本是同學。他更是佑貴的頭一個朋友,也屬於讓自身才能開花結果的人之一。

通過驗票閘口,穿越從櫻通線上來不到幾步路的出口就能看見金鐘。小泉明日香來迴轉頭,確認過等的人不在才停步。她恰好站在二樓鷹架遮住的暗處,細心地開始整理亂掉的劉海及制服。

換成平時,佑貴看到這裡就會快步經過金鐘旁邊,然後離去。趕在吉上俊吾來到前,一邊嘗著失落感的滋味一邊踏上歸途。然而,自己現在應該能留下來才對——如此認為的佑貴握起拳頭。深信的念頭對他產生強大功效,在現實中造成其結果。

過去對佑貴而言像一場泡影。不過,那終究是由他所見的認知。

好比六歲小孩與八十歲老人度過的同一天,會有時間上的認知差異。

對時間的體認,每個人都大相逕庭。

在實際接觸以前,並無法了解對方會怎麼看待某事。

或許對小泉明日香而書,佑貴同樣是難忘的過去。

佑貴依附於如此利己的期望,想法變得越來越積極,腳步亦跟著前進。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似乎能改變什麼。

仿佛有某種變化即將開始。

仿佛人生會有天大的轉變。

佑貴被毫無根據的預感所吸引。

他極度亢奮,甚至讓陶醉感暈了頭。腿動起來沒有感覺。每走一步都會陷入身體融化般的錯覺,並逐漸拉近他與小泉明日香的距離。

像以前一樣陪在小泉明日香身邊,肯定就能保護她。

吉上俊吾辦不到的,我辦得到。

所以——佑貴將僅存的膽量灌注在看似顫抖的腳跟底下。

小泉明日香把玩著手機沒注意到佑貴。佑貴對那自己連號碼也不敢問的電話感到羨慕且為此捶心。佑貴鼓舞自己,狂跳的心甚至令頭痛根植,於是他站到她面前。相隔多年的舉動,當中或許有某種感慨,無以辨明。

「那、那個,我說。」

佑貴連句漂亮的話都講不出來,打起招呼顯得莫名其妙。小泉明日香抬起頭,面對面地看向佑貴。她眼裡閃過一瞬厭惡和避之唯恐不及的神色,而佑貴並未發現。

佑貴也能輕易理解的「重挫」是以言語的形式到來。

「首藤同學。」

佑貴內心的無窮興奮就此冰消瓦解。

小泉明日香單單一句話,使他眼前失去所有光彩,冷酷的現實堵在兩人之間。

對一直預期可以用過去綽號相稱的佑貴來說,這支冷箭無懈可擊。

稱呼的轉變讓佑貴自然而然露出卑微的笑容。

花咲太郎

買完蛋糕來到高島屋一樓的太郎,打算從電梯候乘區前面走出百貨公司。入口旁邊有仕女帽賣場,他的視線停到其中一頂上面。手腳呈藍色的人偶頭上,罩著一頂仿佛童話故事裡的魔女會戴的三角帽。那帽子是淺藍色的,帽尖大概因為展示得太久而顯得垂軟。看起來也像即將枯萎的花與莖。

「原來真的有賣這種帽子啊。」

口裡冒出感想的太郎走到外頭。眼前是金鐘,許多約碰面的學生正在那裡把玩手機。雖然當中也有氣氛緊繃的男女,不過太郎只瞥了一眼沒多注意。

太郎穿過用手機鏡頭「啪嚓」自拍的情侶旁邊,然後鑽進人潮。他一邊走一邊尋思看了剛剛那頂帽子聯想到的人。

對方從事的是說出口會被人訕笑或保持距離的行業,太郎自從陰錯陽差地跟那男的認識以後,不知為何就被當成朋友對待了。太郎本身並沒有把他視為朋友,不過對方大概是覺得偵探這一行挺新鮮,完完全全把太郎當朋友。剔除愛裝熟及工作內容這兩點不提,太郎倒也認同對方就是了。

「交那種當殺手的朋友也只會帶來困擾啦。」

黑田雪路

在禮品店東瞧西瞧的黑田嘀咕:「市面上還在賣赤福麻糬啊。」淡粉紅色的包裝勾人目光,他拿起外盒翻面端詳上頭的商品資訊。不過黑田似乎只是純逛街,立刻就把東西放回貨架然後離開禮品店。換成住老家的時候還不打緊,一個人就無法在食用期限前吃完那些了。

黑田實際體會到,買東西為這類因素而遲疑的情況變多了。基於職業性質,他沒有結婚的規劃,但有時仍會渴求溫暖。黑田不像其他同行一樣想得那麼開,終究還是接近平凡人。

「假如可以跟女殺手邂逅……啊,之前有。」

黑田一臉苦澀地搔了搔頭。想起那號人物似乎讓他痛苦得整張臉皺在一起。假如不是在大庭廣眾下,嘴裡累積得鼓鼓的某種情緒八成會讓他自言自語地開始咒罵。黑田手捂胸口將那些謹慎地吞回去,不過卻

「啊」的一聲彈了指頭。

「對了,秘書。不,我需要所員。」

事到如今,黑田才發現在自己外出的期間,會需要雇個人在事務所坐著。之前認為沒辦法隨便徵才的他將事情一延再延,後來就直接忘掉了。

由於行業的關係,黑田只能雇用了解情形的人。而只有一條門路可以仲介適當人選的他按起了手機想拜託那個熟人。黑田站在通往櫻通線的入口角落搜尋通訊錄,結果對方自己打來了。

「喔,真是識相的傢伙。」

黑田按下通話鍵:心情不錯地接起電話。耳邊傳來了男人的粗嗓音。

『唷。』

「嗨。」

『工作的情況怎樣?』

「開張第一天就有委託送上門了。來委託的還是個神秘美女。」

『那太棒啦。好了,來談正事。這個嘛,有人拜託我問你。』

「問什麼?誰拜託的?」

『負責賣槍的那個傢伙。他希望你確認一下,昨天賣給你的槍是不是真貨。』

「啥?」

黑田失聲驚叫的音量意外地大,讓走在旁邊的老人回頭看了他。

『啊,這件事好像不能張揚。』

「還說『好像』,未免太冒失了吧。」

這件事對於和自己通話的男子來講大概無所謂吧——黑田可以體會。

然而話題本身在黑田聽來就不盡然是別人的事了。

『照他所說,昨天賣掉的手槍里,似乎有一把和模型槍搞混了。』

「……蠢耶。要是讓上級知道,那傢伙會被修理吧。」

黑田回想起賣槍男子那張不起眼的臉,心裡實在傻眼。

『所以他才希望別張揚吧。畢竟不知道人脈會在什麼地方串成一塊。』

「我想我那把是真貨。唉,到昨天前都忙著準備開業,我也沒確認過就是了。」

『真夠馬虎的。反正你檢查看看吧。』

「東西現在不在手邊。我回去會確認。」

『了解。要講的就這些,掰。』

「等一下,我也有事找你。話說我想雇一個和長良川完全沒有相似點的美女秘書……」

黑田豎起食指,愉快似的提出要緊事。

方才回想到一名「令人作嘔的殺手」的他,在心裡描繪著與那呈對比的人選,侃侃談起了夢想。

時本美鈴

原本坐在空著的按摩椅上的美鈴會往車站逃,是因為那個「蘿什麼控」的人走進來了。

美鈴心裡有某種警訊告訴她,不可以被那個一臉煩悶又不高興地從車站外面走進來的綠扁帽男看見,因此比預定中早了一些進車站。那個男的也和她走在同一個方向,看到對方搭著通往百貨公司地下街的電扶梯離去,美鈴總算才鬆了口氣。只懂得檢討別人的她,和正常人一樣對變態感到危險。「好可疑喔。」她用一句話表示出對男子的戒心。

美鈴貼在高島屋入口附近的牆壁,探視四周情況。小泉明日香尚未現身。她也看了地下鐵那邊,但是還不到下車人潮過來的時間。

在時刻到來以前,美鈴都要守在牆角望著人來人往。如此一來,她在旁人眼中就像落單的小學生,有種淒涼的印象。可是美鈴心裡十分亢奮,連乖乖站著都覺得難受。她在原地緩緩踏步,像接地線似的將高亢感一點一滴導流至地面。美鈴負荷不了的雀躍心情,更讓她一雙眼睛顯得光彩煥發。如果只看表情,甚至能讓任何人對她的純真感到溫馨。

頭上纏的毛巾明顯沾到土的男子,還有剛剛的「蘿什麼控」都已經上來一樓,經過了美鈴面前。在無數行人中,美鈴會特別注意的是成年男性。目前,美鈴家並沒有父親。雖然她沒有放在心上,仍會自然而然地受到影響。

之後沒過多久,令美鈴喜悅的時刻到來了。

小泉明日香比美鈴調查的「往常」要早一些,來到了金鐘附近。

一看到對方,美鈴就欣喜若狂。她用力握著書包背帶,嘴邊流露出賊賊的笑意。小泉明日香似乎在跟後面趕上來的高中男生講話,但美鈴沒把那個人看在眼裡。她恨之又恨地瞪著小泉明日香的臉,喜悅與憎恨上下分明地讓臉孔皺在一起。

美鈴巴不得立刻拔槍射殺小泉明日香,周圍人潮卻不容許她那麼做。在眾目睽睽下開槍,不可能不被追究。美鈴事前找過躲藏的地方,可是怎麼找也找不到。不過,她有對策。

美鈴跑向電扶梯打算前往二樓。等都等不住的她連在電扶梯上都用沖的趕路。

到了二樓的美鈴與纏著藍色毛巾的女性錯身而過,衝到那塊地方。腳底下鋪著透明玻璃,可以將金鐘和底下的樣子一覽無遺的地方。美鈴就近從那裡的扶手探出身子,正好可以望見小泉明日香站在正下方。雖然角度變了,距離並沒有多遠。那是即使是美鈴這種用槍的外行人都可能瞄準的高度。

可以從正上方射殺小泉明日香的有趣位置。

「漂亮地爆頭就會死吧。」

小泉明日香的旁邊又多了一個高中男生,發生了一點爭執。不過那與美鈴完全無關,小泉明日香不動反而更容易瞄準,只讓她覺得感激。

美鈴將手伸進書包,摸索著理應收在課本和筆記簿中間的手槍。

伴隨著昂揚的心叫著「找到了」的美鈴無視於旁人的眼光迅速一抽。

「……………………………………」

結果她抽出的是餐具袋。裝筷子的縱長袋子前端不偏不倚地對準了小泉明日香。

岩谷香菜

「說不定,你是會帶來福氣的招財貓。」

「喔。」

無精打采地只是站著不動的香菜被誇獎得太過頭,搔了搔臉頰。儘管對方大概有一半客套,不過香菜讓人稱讚就會心情低落。因為她對自己評價不高,聽了總會認為是假話。

一下被當貓一下被當狗,我好忙喔——香菜一邊嘀咕一邊想起剛才那個顧客大手筆的消費方式。她被店員彈了額頭以後,店裡立刻就有戴著土黃色骯髒棒球帽的男子光顧。講客人壞話並不好,可是對方和百貨地下街五光十色的氣氛完全不協調,宛如一團黑毛球。結果那個男的,卻把所有用黑色陶器裝的最高級布丁通通買走了。而且他還指定攜帶在外的時間要「越久越好」,保冷劑幾乎要被他用完了。

店員也是第一次一口氣賣了這麼多東西,到現在還心有餘驚。

「有福氣的話,我應該也要變得幸福才對呀。」

「你有交到好朋友啊,夠幸福了不是嗎?」

店員拍了香菜肩膀。她差點倒向以柱子為中心,將展示櫃擺設成L字型連在一起的西點鋪那邊,但還是及時站穩了。那裡是番薯燒專賣店。對香菜來說,番薯類的甜點比布丁更有吸引力。烤成焦黃色澤的番薯燒,讓她看得吞了吞盈上的口水。

「聽說你還是學生?之前重考過?」

店員比照著履歷表上的年齡,對香菜提出質疑。香菜懷著接受大學面試般的心情,畏畏縮縮地回答:「差不多。」其實香菜是留級而沒有重考,不過她覺得仔細說明也只會換來對方「真拿現在年輕人沒辦法」的傻眼反應。

與其聊那些,香菜更想試著趁店員心情好的時候開溜。

明天才開始上班,今天應該可以回家了吧——香菜抱持著這種心理。畢竟自己剪過頭髮,買完衣服,已經相當努力了。再說腳跟也讓鞋子磨得很痛。只有她自己會信服的藉口累積得可多了。

「對了,我想到老家今天會寄東西過來耶。」

香菜的說詞顯然突兀,店員似乎也完全不吃那一套。不過,對方倒沒有駁斥香菜打算回家的想法。一天內的業績暴增讓人心情大好,或許也可以構成理由。

「想回家的話,你今天可以先走羅。畢竟留下來也不會付你薪水嘛。」

「辛苦了~~」

即使略過薪水不談,香菜只要能回家就沒有什麼餘地好猶豫。她高興的模樣,甚至讓店員看了都忍俊不住。或許跟體形也有關係,一把年紀還舉著雙手奔跑的香菜身上就是有股可以被人包容的奇特氣質。

「明天不要睡過頭遲到喔。」

店員根據香菜恍神的表情和黑眼圈,先叮嚀了最有可能發生的問題。被對方那樣說,香菜才想起自己從昨天就徹日未眠。睡意頓時湧上,讓眼前變得迷濛。她揉著眼睛,口頭上給了漂亮的承諾:「我明白了~~」

儘管中年店員對香菜那樣的上班態度難掩不安,卻似乎沒有因此產生嫌惡感。她大概認為原因是出在香菜親切的外表上,便望著遠方評了一句:

「年輕真好。」

「是呀呀。」

像這樣揮霍自己的青春,到最後還會留下什麼呢?

菜腦里冒出了不合本色的嚴肅煩惱,使上臂汗毛直豎。

首藤佑貴

「呃,怎樣?」

小泉明日香的第二句說得冷淡無情,而且看不出對佑貴相隔許久來搭話的訝異。那種平淡無味的應對態度,讓佑貴像遭到去勢似的失了勁。右腳無意識後退,又拉開兩人間好不容易才縮短的距離。

「啊,嗯,沒什麼。不過我們住得很近,再說,彼此也是,熟面孔。」

相對於語無倫次且視野發白的佑貴,小泉明日香冷靜地發出嘆息。隨後,她對佑貴發泄了應當累積已久的情緒。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看我。」

佑貴的呼吸停下了:心慌間差點吐出的空氣,又被咽回喉嚨。那使他嚴重嗆到,行跡敗露的事實讓腦袋異樣發熱。臉頰也變得通紅,眼前所見則越顯泛白。

面對面見到的小泉明日香依然美麗。然而,她對佑貴用的語氣卻生硬得讓人吃驚。小泉明日香的溫柔本質並未改變。

只不過,她的話是冰冷的。和他們的關係一樣,位於冰點。

「首藤同學,你對我求的是什麼?」

小泉明日香一臉困惑。佑貴的心愿及想法,仿佛什麼也沒有傳達給她。沒有說出口的心,意自然不可能傳達給對方,要別人理解那些不過是痴人說夢。

佑貴表面上明白那層道理,可是到頭來,他仍一直期待無言中就能維繫彼此的關係。

然而——

「一直被你跟蹤,我覺得很困擾……應該說,感覺好恐怖。」

小泉明日香挑了用詞來指出佑貴身上的「陰森特質」。

佑貴越發熱得頭暈腦脹,眼裡什麼也看不到就急著向對方訴說:

「因為我不保護你不行啊,你想嘛,會有危險啊。我很了解,你就是需要依靠。所以看不到你,感覺會很傷腦筋。呃,該說是喜歡嗎?反正,不就那樣子嘛。沒什麼太深的含意,只是說,我跟定你了!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啦!欸,所以呢,那個——」

佑貴把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使命當成藉口。他希望對方明白自己窮追不捨的行為有正當理由,還自顧自的用令人反感的口吻辯解。

等他察覺那是致命性的一步時,世界早就徹底冰結了。

小泉明日香從佑貴面前別開了視線,求助似的將視線投向四周。

佑貴已經說不出話,也抬不起頭。

「特別」的假面具被摘掉,佑貴眼中滲出淚水。不願在人前哭的思春期心理勉強克制了那股情緒,硬忍卻讓肩膀頻頻顫抖。

連佑貴的那些反應,好像也讓小泉明日香看得莫名所以而感到害怕。

正當沉痛的氣氛侵蝕著兩人,趕來現場的吉上俊吾對站在小泉明日香面前的男性皺了眉

頭。吉上俊吾繞到小泉明日香前面保護她,並且探頭看了對方的臉。

「這不是佑貴嗎?」

吉上俊吾看見佑貴無精打采的臉,稍微放下了戒心。大概是因為他們認得彼此的關係。

可是,佑貴內心沒有空間能回應對方。

小泉明日香的拒絕已經占滿他的心。

理當由亢奮造成的頭痛,如今是從全然不同的面向折磨著佑貴。

吉上俊吾交互看著兩人的臉,然後對非比尋常的氣氛偏了頭。

「你們以前很要好嗎?」

他毫無惡意地提出那樣的疑問。佑貴的肩膀頓時一緊。

對方用的過去式,讓佑貴的心遭到現實隔絕。喉嚨被哽住,使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小泉明日香則借著這個空檔,斷然表示否定。為了避免讓男朋友誤會,語氣斬釘截鐵。

「沒有啊,也沒特別要好。」

小泉明日香站到吉上俊吾旁邊,連原本應有的過去都一口否定。

吉上俊吾瞥了佑貴一眼,但注意力馬上就完全關注在小泉明日香那邊了。

佑貴才離開一步,他們倆就完全沒把他放在心上。兩個人只顧著注視彼此,笑得分不出心思。他們並沒有無聊到要搭理佑貴,也不認為那樣做值得。

首藤佑貴對小泉明日香來說,連「夢」都算不上。

單方面的思慕、期待,全在短短几分鐘之內遭到背叛。沒有回應。佑貴隱約盼望著的牽絆絲毫不存在,只有小泉明日香被他用視線緊盯著的「反感」。沒有任何該賭的可能性。早就結束了,關於他和她之間的一切。

佑貴體會到無窮漫長的乏力感。然而,將發抖的眼睛睜大望去,那兩道背影就在身邊。

悠然拖著幸福腳步的兩人,並不顯得慌張。

還來得及。

佑貴的目光混濁,身體停止發抖,心態著落在相當低迷且糟糕的位置。

「是嗎?」

由他口中冒出的是一句短短的釋懷。僅止於佯裝。

「就是嘛。」

心繫一處的情感就此反轉,變成無以駕馭的憎惡。

進而造成對佑貴來說最壞的效應。

綠川圓子

「那麼從明天起要麻煩您了。」

殷勤有禮地深深鞠躬的,是當徒弟的新城。身為要角的綠川也行了禮,卻無意開口。不提打扮的話倒是她比較像隨行人員。

來到車站二樓的會場兼向個展負責人問候以後,事先安排送來的壺與陶器都已經擺設完畢了。綠川似乎也依稀懷有感激,眼神比平時多了一絲光彩。

和女負責人之間相當於社交辭令的閒聊,主要都是由新城來奉陪。那位女性和美形且修長的徒弟好像也比較聊得開。綠川則是默默地在談話間適度點頭附和。

綠川相當明白,自己是說不出漂亮話的木頭人。

原本純屬問候的對話意外地越聊越長,綠川的無聊也就拖久了。

女店員在最後深深低下頭,用一句「明天起麻煩多關照了」替問候作結,才終於讓綠川得到解脫。站在旁邊的新城大概也能體諒綠川的心情,擺了笑容向她陪罪。

「對不起,我和對方談太久了。」

既然是工作,綠川也不好承認自己聽得很無聊,應了聲「不會」就敷衍過去了。之後,她又短短地表示感謝:「你幫了大忙。」新城則朝著旁邊嘀咕:「都不會心虛呢。」

「師父第一次在這麼大的會場辦個展嗎?」

「是啊。」

綠川用力點頭。新城也用笑容看待她這次回答的「是」。兩人一邊走在車站二樓,一邊俯望格外醒目的金鐘及其周遭。那一帶無論什麼時候看都人滿為患。或許因為正好碰上放學時間,可以看見許多穿學生制服的年輕人。

另外,也難得看到背著藍色書包的小學生上來二樓這裡。由旁人看來那個女孩子和綠川都心情絕佳,兩人就這樣錯身而過。

「那座時鐘似乎是約見面的地標呢。」

「是嗎?嗯,大概是。原來你不知道?」

新城的發言讓綠川露出意外的目光。畢竟那對利用名古屋車站的人算常識。

「因為我不是本地人。」

「你是哪裡出身?」

以綠川而言,難得會接著向人問話。新城倍感新鮮地看了心情絕佳的綠川。

「琦玉。是個連海也沒有的地方喔。」

新城強調那裡是鄉下。他同樣很少提及自己的事。今天的工作已經全部結束,接下來只剩回家也是讓他們對彼此放鬆的原因。

「師父也常利用那裡嗎?和人約見面時。」

新城貼到扶手邊,用手指著下面。綠川也探頭看向一樓,並且回答他:

「我沒有和人約見面的經驗。」

「真像師父的作風。」

「是嗎?」

「嗯,那樣很像師父。」

仿佛被人瞧不起的答覆讓綠川不悅地噘了嘴唇。她不曾和人約見面是因為家住在山區,非得花長時間騎腳踏車才會到,時間拖得太晚騎山路又危險,所以才沒有空找朋友玩——雖然綠川想如此主張,口拙卻害她沒辦法好好講話。綠川也沒有自信能精簡摘要出重點,結果只好默認新城的那一套說詞。新城則偷偷看著綠川反覆噘起嘴又縮回去,看似有話想說的模樣,明顯在拿她尋開心。

「我在晚飯時再慢慢聽師父解釋好了。走吧,我們回去羅。」

新城推了綠川的背與肩膀。雖然力道經過收斂,不過綠川從他的手掌感覺到某種匆忙的印象,判斷出「這不像他」。推人完全不符合新城的溫文形象。

來到電扶梯前的新城宛如理所當然地站到前面,並且率先搭上去。這男的連走在人行道時也絕對會站到車道那一側。儘管綠川對他那副貼心得詭異的笑臉感到納悶,還是踏上了往一樓金鐘附近的電扶梯下樓。

綠川當然想像不到,等在前面的是什麼。

眼珠一陣焦熱,腦袋裡一片空白。

佑貴猛一回過神,絲毫沒有一點雜質的殺意沸騰令他舉起了手槍。

感覺很糟也非常想吐。

一股混亂的心情翻騰。

佑貴的殺意是由嫉妒所支撐。

佑貴咬牙的力道太強使得牙齒一顆一顆地斷裂。

吉上俊吾還沒有察覺到任何的不對勁,帶著極好的心情。

小泉明日香也沒有發現首藤拿在手裡的「特別」。只要她能夠分點心思出來朝首藤回頭看一次的話,八成就會察覺到那把兇器才對。

可是她並沒有罪過。那並不是罪過。

那是她選的人生觀。不回首就是小泉明日香這個人做出的選擇,那麼關於這一點就誰也不能怨誰。

所以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黑田雪路在通往地下鐵櫻通線的入口附近講手機,猛然回過頭。

岩谷香菜正從高島屋地下街搭電扶梯上來。

時本美鈴這會兒正打算從書包里拔出手槍。

花咲太郎走在車站內,小心避免壓壞剛買的蛋糕。

綠川圓子和徒弟正一起從車站二樓搭電扶梯往下。

首藤佑貴扣下了手槍的扳機。

綠川圓子

率先反應的是新城雅貴。他維持著保護綠川的姿勢,將手伸進懷裡。綠川被他的動作遮住視線,只能知道有槍聲。

聽來陌生的炸裂聲響。起初綠川還以為有人拉了拉炮,但尖叫聲隨即席捲而來,堪稱哭天搶地的騷動讓她放下了從容想法。不過即使綠川想確認狀況,還是被新城擋著。高挑修長的新城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任綠川怎麼推也推不動。反倒是綠川背後被用力推擠。有個在後頭搭電扶梯的男子急著想逃,硬要往下沖,導致所有人一窩蜂地動了起來。一動也不動的綠川差點被嫌她礙事的人推開。她險些滾落電扶梯,不過有新城的背讓她貼著才沒出事。

新城也馬上察覺到狀況,抱起綠川跨過電扶梯的扶手就往下跳。身子忽然下墜,讓綠川頭昏眼花。她摟緊了新城的胳臂:心頭滋味有如被遊樂園的娛樂設施甩來甩去。新城著地以後並沒有扭到腳,還毫不猶豫地拔腿往櫻通線入口跑。他直接拉著綠川,趕頭一個從混亂當中脫身了。

花咲太郎

太郎被那陣聲音嚇得蹦了起來,蛋糕險些掉到地上。當他勉強趕在蛋糕落地前將提袋重新抓穩的同時,地鳴聲赫然響起。有一大群想逃離金鐘附近的人一起採取了動作,太郎也差點被那波人潮吞沒。

避無可避的人潮迎面撲來。逃跑的民眾對於站在金鐘下的幾名高中生看歸看,同時也形成了一道向外擴散的人流,將有意留下來看熱鬧的少數分子衝散。

太郎認為像滄海一葉那樣並無法抵抗人潮的擺弄,就用倒退跑的姿勢退到牆際。他千鈞一髮地從人群逃出,後腦杓重重地撞在高島屋的玻璃。但他沒有空叫痛。

為了看清槍聲的源頭及始末,太郎把鋁合金手提箱舉到臉跟胸口前當成聊勝於無的護盾,並且向金鐘那邊凝神細看。

於是,他看見了有個高中生拿著和他那把紙玩具槍一模一樣的手槍。

時本美鈴

情況變成怎麼樣了?美鈴懷疑自己的眼睛。

美鈴什麼都還沒有做。可是子彈卻掠過小泉明日香身邊,讓事態一舉改變。有人擅自介入應當由美鈴下手的環節,將成果奪走了。

走在小泉明日香旁邊的高中生起舞似的摔倒在地。子彈好像貫穿了他的腹部,噴湧出來的血在車站地板上造成血泊。每道血流出都讓高中生的身軀頻頻哆嗦。小泉明日香依然維持著對槍聲搗住耳朵的姿勢,眼睛嚇得六紳無主。

美鈴同樣愣住了,似乎完全掌握不到情況。因為開槍的后座力而跌坐地上,人癱在旁邊的那個高中男生看到鐵路警察從遠方趕來,就彎著腰把手當成前腳運用逃離了現場。沒有人懷著正義感擋到緊握手槍的高中生面前,在場反而全是主動把路讓出來的老實人。

美鈴看小泉明日香毫無防備,才發現那是塊再好瞄準不過的靶。然而在鐵路警察趕來現場的情況下,美鈴也無法明目張胆地開槍。好不容易找到方便開槍的地點而得意洋洋的她,因為一切都被搞砸讓心情降到了谷底。

美鈴一瞬間曾想過要硬著頭皮開槍,但她忍下懊惱冷靜地做判斷。當下她決定懷著對開槍的高中生冒出的那股鳥氣逃走。美鈴選擇利用可以從二樓直接通往別棟大樓的通道。

美鈴那樣下判斷的幸運在於,有個貼在高島屋牆邊努力掌握四周狀況的偵探,其實也把她清楚地看在眼裡。成功開溜的她,逃過了讓對方盤問的下場。

美鈴並未察覺那不幸中的大幸,還氣憤不已地咬牙切齒。

她在心裡回想著那個忽然登上討厭鬼排行榜的高中生。

黑田雪路

黑田對類似的聲音聽過好幾次,要判斷那是槍響相當容易。然而他沒有想像過,會有人挑這種下午時分,明目張胆地在人來人往的車站裡開槍。在入口附近回頭的黑田為之瞠目。

黑田原本懷疑是扮成高中生的殺手捨身執行業務。不過,從後續的輕率舉動來看,他篤定那人真的是學生。對方開槍並非出於決心,也沒有想法可言。

那人在衝動驅策下,動用了武力。而且並不為此感到驕傲,還嚇得腿軟。儘管在行為上屬於半吊子,但無論理由為何殺了人都是事實。黑田看了倒在金鐘下的另一個學生,判斷那樣大概已經回天乏術。

開槍的學生因為鐵路警察出面,怕得彎著腰朝黑田這裡逃了過來。雖然說他握著手槍,黑田要將其制伏可說易如反掌。當其他人遠離入口,或者正打算往外逃而亂成一團時,黑田依然冷靜地面對事態。等對方經過旁邊時伸個腿,八成輕輕鬆鬆就會絆倒玩完。

不過黑田刻意從入口讓開,留了活路給高中生。這時候應該放對方一馬。高中生沒有餘裕能理解黑田對他的體貼,彎腰駝背地像猴子進化到一半似的猛跑,逃到了車站外頭。他似乎在途中才想到要將手槍藏起來。

『怎麼突然不吭聲了?』

保持通話中的手機另一頭傳來了納悶的聲音。黑田表示自己要先掛斷了。

「抱歉,之後我再打給你。」

黑田放眼追尋高中生的背影,打算追上去。他放對方一馬是為了比警方先找到人,好將事情問清楚,順便把手槍搶走。如果手槍來源相同,警方難保不會循線追查讓黑田受連累。

為了防範於未然,黑田不能放那個學生亂竄。

有個疑似女友的高中女生跪在倒地的學生旁邊,黑田就對跑進視野的女方瞥了一眼。

她背對這裡自然看不見表情卻也讓黑田感到心痛。儘管少女體會到毫無道理且太過突然的離別,讓黑田起了惻隱之心,但因為他本身就是屢屢迫人面對那種離別的兇手,只得告誡自己無權將同情表現在外。

黑田追著逃離現場的那個高中生,同時也斜眼看見戴綠色扁帽的男子花咲,似乎趁亂回收了學生的書包然後開溜。

然而在這起風波中最讓黑田介意的,是花咲所採取的行動。

花咲利用鋁合金手提箱巧妙掩人目光還有迴避監視器的手法,都顯得異樣熟練。

甚至讓黑田忍不住想改換追蹤的對象。

「雖然我從最初就認為那傢伙有鬼。」

到底是什麼來路啊?那個自稱賣烤雞串的。在這種情況跑來出風頭,實在不尋常。

黑田對他驟然起了興趣。

岩谷香菜

被巨響嚇得搗住耳朵的香菜一抬頭,就看到大批群眾從樓上還有樓下同時湧來。香菜輕易被人潮彈開,踉踉嗆嗆地來到帽子賣場這邊。

雖然聲音很大,但香菜不清楚是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百貨公司外頭爆發的尖叫及怒吼聲,傳達了事情已經變成大騷動這一點。對目前的香菜來說,既然老家離得遠,凱碧也還在高島屋六樓的仕女服賣場上班,危險就不會殃及熟人。如此一來,她便沒有什麼好擔心。

「哇!唔,唔~~」

穿不慣的鞋子磨痛了腳跟,結果護著腳走路反而讓香菜滑跤。仰身跌倒的她呈現大字形。雖然香菜有半截身子躺在帽子賣場,但是店員似乎也介意著外頭的狀況而無心工作,也不打算開口規勸她。

香菜直接躺在帽子賣場,不打算移動。她沒有起來的動機。背後可以感受到群眾大肆湧出的振動。那對香菜來說有種舒服的感覺,心裡甚至想留下來打瞌睡。

岩谷香菜既空虛又一無所有。不過「可以活得一無所有」反而成了某種堅強。那種堅強對

有氣無力的香菜構成保護,可謂惡性循環的源頭。即使方向有誤也依然堅強,不會崩潰。

「你在做什麼?」

香菜聽見年輕女性的嗓音。她仍閉著眼睛,看不到對方的臉。

「我溺水了。」

「啥?」

「我受到社會的波濤擺弄,沉入了這個世界的海底。」

「喔。所以,你掛的那個是代表在實習當人類嗎?」

「嗯?」

「實習中的名牌。」

「啊。」

香菜好像一個不留心就掛著名牌上樓了。

她睜開眼睛,胡亂滑手踢腳。

雖然香菜從口氣聽出對方並不是店員,還是半開玩笑地試著求救:

「那碼歸那碼,扶我起來~~」

「請你不要當烏龜還溺水啦。」

語氣傻眼的女性牽了香菜的手拉她起來。嬌小的香菜輕靈起身,儘管搖晃不穩還是靠自己的雙腿站著。隨後她脫掉全新的鞋,從紙袋裡拿出了破破爛爛的舊鞋。把腳伸進穿慣的鞋子以後,香菜才抬頭看向抓著她手腕的女性。

於是,香菜眼裡總算冒出一絲訝異的色彩。

「喔,這不是姬路嗎?」

「咦,你真的沒認出是我?」

穿和服的女性手擦腰際,眯著眼睛瞪人。

牽著香菜的,原來是她許久不見的大學學妹。

綠川圓子

「鞋子報銷了。」

新城現寶似的彎了彎從鞋尖冒出來的腳姆趾。明明只是讓人捧在懷裡帶過來卻呼吸急促的綠川一邊用手撐著膝蓋,一邊看了他的腳。

「跳下來的時候弄壞的?」

「恐怕是。當時我有整截腳趾跑出來的感覺。」

綠川等人和車站拉開距離,到了他們來程時停放小貨車的停車場稍事歇息。綠川讓午後乾爽的烈日曬著頭,感到眩目似的朝天空仰望。

無論人群如何鼓譟,平靜的天空也不會染上一絲陰霾。

綠川的性情容易對那種廣闊莫名感動。

「師父不要緊嗎?」

「大概。」

綠川首先確認的是手指能不能動。用來製作陶藝品的生意道具要頭一個確認。接著她簡單檢查了腳和衣服,然後伸直背脊。身上還在冒汗,不過呼吸已經穩定了。

新城脫掉右腳開孔的鞋子,把那甩到小貨車的貨台上,順便連襪子都脫了。左腳則繼續穿著鞋,似乎無意脫掉。只有一邊打赤腳,活像是從火災現場慌忙逃出來的模樣。綠川看了他的右腳提議:

「回程要不要我來開?」

「沒關係啦。師父才累了吧,請坐著休息就好。」

新城彎起三根腳趾,靈活地用剩下的腳姆趾及食趾比出V字。

「是嗎?那交給你了。」

綠川隨即坐到副駕駛席。她對方才的騷動絲毫不感興趣,只在意發生那種風波後,個展會不會因而延期。那對綠川來說關係到生計,不太能從容看待。

把手伸到駕駛席車門的新城停住了,眼裡則望著遠方人行道。眯起的眼睛仿佛瞪著什麼,也好似對陽光產生排斥。綠川好奇他的視線前方有什麼,也跟著把臉轉去,但如果不明白注視的是什麼就只能瞧見普通的風景。

後來新城立刻上了小貨車,準備發動引擎。他用赤腳踩下踏板,朝歸途駛去。儘管笑容裝得平靜,卻難得透露出倉促的氣息。

離開停車場以後,新城馬上安心似的開口:

「最近治安不平靜呢。」

「是啊。」

「那是不是所謂的犯罪低年齡化啊?高中生居然會有槍……」

綠川一邊聽著新城聊些無關緊要的話,一邊對他的臉孔感到微微發毛。

她很清楚新城是個來路不明的人,但這次的事情讓謎團加深了。新城發揮了擔任陶藝家徒弟並不需要的身手,而且在要緊的陶藝方面沒多大進步。

「你這笨徒弟。」

「咦?」

綠川托著腮幫子表示「沒事」。每次行駛在路上都會咯嘎作響,坐起來也硬梆梆的粗劣老舊小貨車,和鋪設得平整的馬路,以及繁榮發展的街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那與她下山進城時體會到的疏遠感是類似的。綠川不適合與社會走在同一個方向。

對於自己能不能像這樣以陶藝家身分再活上幾年、幾十年,她時而感到不安。

「個展是從明天開始嗎?」

「是啊。」

「會不會有危險啊?」

綠川原本向著窗外的眼睛朝新城轉了過來。

新城從中午就不斷操心,使得綠川也說出她的疑慮。

「你心裡有譜嗎?」

「那倒沒有。」

心裡沒譜卻再三為此憂慮——你看起來倒不像心思這麼細的男人。綠川想如此說出口。

「往往也會有遭人記仇的可能。」

新城還是意有所指地嘀咕了一句。

被他這麼說,綠川也想不出什麼結怨的對象。基本上她除了談生意以外幾乎不跟人往來,人際關係本身就淡薄冷清,於好於壞都沒有頭緒。

綠川也不記得自己做過明確的壞事。

她本身並沒有採取會遭人怨恨的過活方式。

「……是嗎?」

我是活得那麼光明磊落的人嗎——綠川自己也難以認同。

花咲太郎

太郎之所以要回收高中生忘掉的書包,理由有三。

其一是為了得知高中生目前的住處及姓名。

其二是東西掉在他身邊所以勢在必行。

至於第三個理由,他想了一陣子卻怎麼也湊不出來。「耍不了帥耶。」

太郎一臉若無其事地路過車站派出所前面,再穿過大街走向BIG CAMERA。他繞過那棟大店面,走進了狹長且位於大樓間的漫畫咖啡廳。

要找個地方避人耳目,太郎自然會前往所有包廂僅供單人專用的那家店。店內牆壁清一色黑,裝飾用的小燈泡五顏六色地閃爍著。太郎在進門右手邊的櫃檯,向店員開了一小時包廂。他被分到三樓的席次。先付清費用,接著要等電梯。狹窄店鋪里沒有樓梯,外頭也看不見逃生梯。

或許是因為客流擁擠,電梯來得很慢。太郎還有空拿起旁邊擺的雜誌,迅速瀏覽過再放回架上。等了許久才到的電梯裡沒人,讓太郎鬆了口氣。這個偵探對電梯有苦悶的回憶。他為了工作曾去過一間旅館,卻在那裡被共乘電梯的男人扳斷食指。

太郎搭上只載三四個人似乎就會撞到彼此手肘的狹小電梯,按下「3」。電梯反應緩慢,門關上有奇怪的間隔。一開始動,好比箱子從底部受到搖晃,提供了不穩定的搭乘感。儘管腳下不牢靠得好像會直接翻過來,讓太郎繃著一張臉,電梯仍然到了三樓。

出電梯的太郎瞥了右側淋浴間一眼,然後從領到的單據確認包廂號碼。他順著號碼的指示往左走,發現了要找的包廂。

太郎進包廂鎖上房門,脫了鞋坐到地墊上。將帽子擺到鍵盤旁邊以後,他立刻打開撿到的書包。太郎抽出一本課本看了封底,上面卻什麼也沒寫。而且乾淨得幾乎沒沾上指垢。

「升上高中難免都不寫名字吧。」

放回課本後,太郎又摸索書包的其他地方。拉開拉鏈伸手一摸,學生手冊就夾在裡頭。

太郎抽出平時八成用不著而難以處置的那玩意,先是看到了大頭照。上頭拍的正是帶著手槍的那個高中生。

這樣就沒有書包另有其主的疑慮了。太郎安心地從手冊上接收資訊。

「首藤佑貴……高中三年級。畢竟穿著制服嘛,配合目擊情報大概一下子就會鎖定是哪所學校了。那樣的話,從沒有書包和手冊這一點就能過濾出犯人……基本上也還有監視器的影像可以參考。嗯嗯。」

上面也記載著住址。雖然有些距離,去的時候盯著地圖稍作研究就不成問題。但是太郎不打算立刻動身前往。他認為首藤佑貴八成不會乖乖地直接回家。神經粗成那樣倒值得從某方面給予讚賞,不過照對方的年紀大有可能怕過頭,擔心警方早就等在家裡抓人。那樣一來,逃離車站的高中生會往哪裡跑呢——太郎抱臂歪著頭思考。

太郎會執著於首藤佑貴,理由當然是出在那把手槍。跟筱崎達郎交給他的紙玩具槍同款式的手槍,而且那是射得出子彈的真貨。縱使筱崎達郎再怎麼堅稱掉的是模型槍,太郎也不可能不懷疑其中的關聯性。太郎估判,也有可能就是首藤佑貴撿到了那項失物。假如太郎料想的完全正確,證明筱崎達郎委託的內容所言不實,他也考慮取消掉這樁差事。代人找尋非法遺失物的風險太大了。不過以太郎的立場,也不想跟持有

手槍還當街開火的人有牽連,因此他打算在查清對方下落以後就轉達認識的警察來處理。極力避免和殺人案件扯上關係始終是太郎遵奉的方針。

太郎連高中名稱都一起抄下以後,就將手冊放回書包。其他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玩意,只剩處理掉書包而已。這東西不方便一直帶在身上。

當太郎眯眼瞪著牆壁思考時,有人從通道敲了門。

那種敲門方式格外觸動太郎的神經。

以店員來說就顯得粗魯又不客氣的速度。

太郎抬了頭,不動聲色地當場起立到半蹲的高度。

這間漫畫咖啡廳雖然有隔間,但是並不算是徹底的密室。站起來就能從上面偷看隔壁包廂。太郎在應聲前確認過隔壁沒人,就將首藤佑貴的書包扔了過去。然後他重新戴好帽子,推開房門。

結果站在通道的並非店員,而是兩人一組的警官。太郎裝出瞠目結舌的模樣。儘管他不希望,不過這也不是他頭一次被警察找上門。

「兩、兩位是……警察嗎?」

太郎縮頭擺出畏懼的態度。左邊的男子點了頭。

「有消息指出在車站犯案的犯人逃到了這裡,所以我們來做個確認。在你忙的時候打擾很不好意思,但是請配合調查。」

「喔……治安真不平靜耶。」

太郎表面裝蒜,內心卻對警方的情報大為訝異。

首藤佑貴在這間漫畫咖啡廳。太郎原本以為他會逃得更遠,所以才意外。

原來最近的高中生會把漫畫咖啡廳當避風港啊。

多學到一件事的太郎「嘿嘿」地朝警察點頭哈腰。

首藤佑貴

我一直都在這裡上網,而且一回神才發現自己睡著,作了對人開槍的夢。

夢境裡留下了有人死亡的餘悸,醒來時心情惡劣無比,寒慄至今未歇。明明是六月卻寒意刺膚,一不留神就會想捧著頭蹲下。蹲下。蹲下。

佑貴在漫畫咖啡廳的包廂把玩手機,寫出的郵件內容屬於逃避現實。信沒有寄出,手機被甩到了角落陰暗處。之後,他開啟電腦的電源。

在等待啟動的空檔,佑貴低頭看向手掌。有兩隻乾淨的手。沒弄髒,什麼也沒碰。有兩隻故作無知,仿佛什麼也不知道的手。可是,這雙手傷過他人,成了加害者。佑貴沒有目睹對方臨終但依舊能確信。

他確信,吉上俊吾死了。

無論受惠於多大的才能,只要被一顆子彈貫穿,就會淪為那副德行。

佑貴透過那雙手得知「特別」有多脆弱,口裡發出變調的聲音。聽來像在笑的聲音立刻就哽噎中斷,在佑貴肺部留下深刻痛楚。宛如被尖銳石塊扎入體內,光是想挪動身子就會慘叫出聲音。好似被情緒洪流奪走水分的乾澀眼睛流不出淚,只覺得到處都痛。咳嗽時也感覺不到濕潤,哽噎好幾次喉嚨還是會痛。

佑貴最害怕的並不是對於殺了人這件事的恐懼,而是自己之後將有何下場的不安。自己的人生已經完了。真的嗎?怎麼可能就這樣完了。如此的糾葛不停反覆著。儘管佑貴假裝已經看開,在內心底部依然存著世上唯有自己才「特別」的想法。生而為人自然會有的那種想法,使他承認不了現實。自己是經過一波三折還可以爬得更高的人,不能就這樣認栽讓一切都了結。

為了按住發抖的嘴唇,佑貴啃起指甲。牙齒也微幅顫動著無法順利咬合,指甲逐漸剝落。

肯定還有什麼方法——佑貴持續逃避。人生會出現戲劇性逆轉,到最後就能逢凶化吉過回原本的生活,上天絕對安排了這樣的演變給自己。

開機速度遲緩,啟動後也反應慢半拍的電腦逼得佑貴不耐煩地輸入單字搜尋。他試著查了「名古屋車站開槍」,不過事情總沒有那麼快上新聞。一想像自己的父母會在什麼時候得知兒子犯下的案件,佑貴就感到心痛。他隔著衣服揪住胸口,將身體蜷縮成一團。目前父母都還一無所知地在上班。那項事實似乎打垮了佑貴,對他的鼻腔深處造成強烈刺激。

自己為什麼會開槍?子彈不只命中吉上俊吾,連佑貴偏執的殺意及憤怒都擊碎了。得到手槍的優越感早就蕩然無存。為什麼啊——佑貴連自己反覆質問的是什麼都不確定,內心陷於無窮沮喪。

小泉明日香變得怎麼樣了?比起吉上俊吾的生死,佑貴更在意她那邊。

自己要保護她才對。自己根本無意傷害她。那份心意帶給佑貴全然相反的結果。

喉嚨太渴就連聲音都發不出。為了讓狂跳不停且幾乎要爆開的心臟冷靜下來,佑貴穿了鞋想到通道上喝水。在推了門身子離開一半時,他目擊到隔壁第三間的綠扁帽男探出頭,正在和警官談話的場面。

腦袋變得一片空白,膝蓋隨之發軟。

仿佛喉嚨直接受到毆打,佑貴嘴裡湧上血味。他用手遮著下半張臉,神色急迫地將身體縮回包廂。他的背重重地摔倒在地墊,而且呼吸急促得分不出心思關上半開著的門。一直睜著的眼睛似乎連眨都忘了眨,嚴重乾燥導致淚水從中浮現。擦去眼淚起身的他,臉色慘白地拼命運作著腦袋。

除他以外警方不可能有其他理由來這裡。警察會那樣巡房,就是在找他。非得逃才可以。

怎麼逃?通道呈一直線,也沒辦法繞過去電梯。逃生梯的位置又沒有事先做確認。強行闖過。

那樣的念頭即使在腦里能順利執行,到了現實也絕對不會成功。佑貴捧著頭,表情扭曲得幾乎連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內心則在呼救。熱度過於集中在頭部,感覺好似要長出突起物。

用手槍威脅嗎?佑貴抓起甩在地墊上的那玩意。只有身為一切元兇的那玩意,才會毫無怨言地留在佑貴旁邊。用威脅這招固然不會讓警方撲過來才對,但是自揭身分屬於下下策。

因為要是讓他們聯絡同伴到樓下就完了。

佑貴也考慮過抓其他客人當人質,但那招同樣被他否定了。沒活路。佑貴苦思時,始終都相信還會有活路。他接著想到的,是二話不說就射殺兩名警官的暴力手段。只要這樣做,任何人都無法報告些什麼。

要逃離這裡是可行的。只不過,為此又必須殺人。佑貴看向手掌。沒有濺到血,乾乾淨淨的手。這隻手,又要殺人了。光是想像佑貴的手就會發抖,讓他掉了手槍。連忙飛撲將那接住的佑貴咬緊嘴唇。

肯定還有救——佑貴再度祈願。毫無根據的他,等於盲目地相信著還有什麼能拯救自己。佑貴心底那股對「特別」的虛妄執著正逐漸浮上表面。

結果在現實無情地將其擊潰前,世界對他有了回應。

尖叫聲響遍四周。不過,那是來自機械的叫聲。

設在天花板的火災警報器起了反應,尖銳嗡鳴聲大作。

佑貴緊繃到極限的心,進一步受到不安挑撥而瀕臨崩潰。其實,他原本差點跪下來趴在地板哭,現在卻看見了一絲光明。佑貴立刻發現,這不是絕望的時候。

對佑貴來說,這陣警報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放眼環顧室內,可以發現左手邊隔板貼了三樓平面圖。佑貴沖向那裡,找到逃生口。而且外頭的火災警報聲,也讓其他客人急忙從包廂跑了出來。佑貴趁機混入那些人之中。位於通道的兩名警官在疑似有火災的情況下也不好攔住人。結果他們反而率先趕到了電梯那邊。

佑貴在確認過那一點以後,就跑向和警察方向相反的內側。冷靜查看過逃生口位置的似乎只有佑貴,沒人追到後頭。他開了逃生門,隨即用力關上。

佑貴只帶著手槍,手機還忘在包廂裡面。他對那一點渾然不覺,只顧衝下逃生梯。樓下似乎也有客人打算從逃生口離開,聽得見迴蕩的腳步聲。佑貴追尋對方的腳步聲一路朝下,並且抵達一樓。

狀似已經有人先出去的逃生口是開著的。探頭一瞧,眼前可見馬路及大街。那裡好像位於漫畫咖啡廳入口的相反側。佑貴毫不遲疑地從那離開。

跑出大樓的佑貴衝到了眼前那條馬路,在喇叭聲四起之下直直地穿越至對街。他當然無處可去,腦子裡只想到要拉開距離。

佑貴回想起曾幾何時對肇事逃離的新聞憤慨過的自己。

為什麼要逃?明明立刻就會被抓,為什麼還要做無謂的掙扎?

他曾咒罵不認命的肇事駕駛,還對著母親大放厥詞。

為什麼要逃?明明立刻就會被抓,為什麼還要做無謂的掙扎?

佑貴總算學到了那些疑問的答案。

因為他心裡認真地在想:事情還是有辦法解決的吧?

黑田雪路

和花咲太郎進入漫畫咖啡廳的包廂幾乎同一時刻,黑田正在三樓的淋浴間洗頭。追著高中生來店裡的黑田一路上還算順利,卻在這時候察覺自己的頭散發著異味。他用來裹頭的毛巾讓頭髮沾到泥土味

了。毛巾的主人綠川圓子恐怕已經聞慣了那種味道,所以沒辦法發現。

黑田想洗掉那股味道,同時也希望撥些時間來思考該怎麼和高中生接觸。他一邊衝著熱水澡,一邊煩惱自己該用什麼樣的態度。既然對方帶著手槍,黑田採取行動多少也得慎重點。

人一旦開槍就會再開——這是黑田從經驗得到的法則之一。而且開過第二槍以後,第三槍就會省略下決心的步驟,只需咬緊牙關就能開槍了。那種過程造就了現在的黑田,他看待那個高中生的方式有一部分與其重疊。

「這時,對方心裡肯定……咦,我當初是怎麼過來的?」

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的聲音打亂了黑田的思緒。他用眼睛追尋水滴的軌跡,反而讓意識變得敏銳,仿佛被深深吸入當中的感覺。失焦的雙眼似乎能一直維持那種狀態,不過黑田中斷那種狀態抬了頭。

不能一直留在這裡沖澡。黑田斷定那個想避人耳目的高中生不會立刻跑到其他地方,然而事有萬一。他關掉蓮蓬頭,用了從櫃檯借來的毛巾用力擦頭。結果,黑田對於該怎麼應對還是沒有拿定主意。

「這種時候要見招拆招。」

黑田擦頭髮很仔細,卻整塊背濕淋淋的就穿上衣服。猶豫過一會的他把毛巾塞進了上衣口袋。黑田捏了捏還沒完全乾的發梢,並整理行裝。

打算為自己上緊發條的黑田用力開了門,來到通道。霎時間,他眼裡正好看到有兩名警官在調查客人的包廂。哎呀——黑田不禁縮回身體。

「我可不想跟那種人見招拆招。」

黑田一邊耍嘴皮子,一邊推測警方來這裡的因素。

「追著那傢伙來的嗎?我看也是,八九不離十。」

黑田知道逃亡中的高中生就在三樓。警方得知那一點只是時間的問題。雖然他不知道那個高中生有沒有察覺警方找上門,但知道的話想必會絕望透頂吧。視情況發展,警察也會有挨槍的風險,這一點讓黑田眯起了眼睛。別造成犧牲比較好——始終具有常識的黑田看待事情都是基於善良的觀點。他環顧四周,思量著能不能避免出人命。

於是黑田的視線停下了。他來回看著天花板的火災警報器以及貼在淋浴間門後的告示。

用泛黃膠帶貼住四邊的告示紙上寫著幾條注意事項,當中有一段內容是「請勿開著門使用蓮蓬頭」。

「了解了解。」

黑田對那張告示點了兩次頭。接著他回去調高熱水溫度,然後大量灑水。為了避免淋浴噴嘴被水勢沖得亂晃,他將水管如盤蛇似的繞在地板上。接著黑田開著門不管,逕自按了電梯的按鈕。剩下只能等待結果,看那個高中生有多大的運氣。要是對方被抓了,那倒也罷——黑田的心態就是如此。

「哦?喔,喔,喔。」

在電梯到達的前一刻,黑田遠遠看見花咲太郎正在應付警官,忍不住笑了出來。黑田同樣不曉得,連太郎都找到這裡來了。

「那個冒牌的烤雞串推銷員,搞不好和我是同行。」

黑田對雙方相遇的緣分感到絕妙,並搭上抵達面前的電梯。儘管他也好奇太郎面對警方會用什麼說詞裝傻,卻想不到能留下來看戲的藉口。

到了一樓以後,繳回單據的黑田快步前往出口。聽見店員問候「歡迎您下次再來」,他心裡倒明白自己再也光顧不了這間漫畫咖啡廳,離開時仍是用笑容應對。

店外面也有警察若無其事地正在待命。這下是不是沒救了?黑田苦笑著對高中生之後的遭遇感到同情。不過,或許是因為這間大樓的逃生口難以辨認,警方還沒有派人過去站崗。

接下來一切都看那個高中生的機運了。

黑田繞到後頭,守在大樓旁邊盯著逃生口,結果有人比那個高中生先跑了出來。對方是穿夏季制服的高中女生,土氣而分量厚重的劉海勾人注意。她捧著書包往車站跑了。會有客人從逃生口離開,大概就表示黑田剛才玩的小把戲見效了。黑田更加專注地緊盯逃生口。

之後只間隔一會,黑田所盯的高中男生就衝出來了。

事情進展得正如盤算,讓黑田露出獰笑。離開牆際的他打算趁警方注意過來以前先衝上去將高中生逮住,卻冷不防地吃了一驚。那個高中生選的路不是左邊或右邊,而是正前方。

他無視於往來的車輛跑到馬路上,橫衝直撞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黑田沒辦法學他那樣玩命。結果那個高中生幸運地沒被車撞到,直接穿越了馬路。起初黑田愣得張開嘴,不過立刻又收斂表情。

「真是個胡來的傢伙!」

黑田說歸說,仍然看似愉快地揚起嘴角沿人行道追了上去。

既然他吃這行飯就是靠體力,自然也有相當的自信。

黑田可不覺得自己玩捉迷藏會輸給高中生。

岩谷香菜

「你被剛才救的香菜帶到了人魚咖啡廳。那裡寫的Mermaid,意思是人魚對不對?」

「大學的商用英文課沒教過這個。」

「嗯,所以這裡就是龍宮城。太好羅,學妹,你可以變成滿臉皺紋的老公公耶。」

「再怎麼說也不會是老公公啦。」

見面後一同成行進了車站咖啡廳的香菜和姬路,兩邊都引起其他客人注目。至少經過旁邊的人絕對會朝她們瞥一眼。一邊是穿和服的傳統女性,另一邊則是只有髮型亂整齊的睡衣女。香菜在咖啡廳的洗手間換了衣服,變回原本穿睡衣的模樣。實習中的名牌不知為何被她當成了髮夾來用。香菜本人似乎很中意那塊名牌,好像不打算拿下來。

「看你衣服穿得那麼體面,我還以為是到哪裡上班了。」

「哎~~我又還沒從大學畢業,而且今年也沒有那種規劃。」

你還沒畢業啊——姬路訝異得闔不上張開的嘴巴。由於香菜從一年前就沒有再出現於大學裡面,姬路似乎是解讀成她畢業了。實際上她們倆只是變成同年級而已。

「你的打扮還是一樣傳統耶。在大學很醒目吧,受男生歡迎嗎?」

「很不可思議的是,完全沒有人找我攀談。頂多被誤認成茶道社成員。」

那也難怪,誰叫你是怪咖——香菜帶著笑容把自己的感想吞了回去。

姬路點的是冰牛奶,香菜則喝水。兩人都是用吸管啜飲。沒帶錢包的香菜,自然什麼都不能點。姬路身為學妹,還在富豪家庭出生長大,卻好像完全無意請客。她表示:「正因為小氣才會變成有錢人啊。」意思是慷慨的凱碧就當不了有錢人羅?香菜想到朋友的將來不禁心情黯淡。

「你剛從大學離開?」

「不是,我星期五會上陶藝班。」

「哦~~陶藝就是那個嘛,拉坯會轉來轉去的。」

香菜用古怪手勢轉起虛擬的拉坯機。「就是那個會轉來轉去的。」姬路點頭。

「很好玩喔。岩谷同學閒著沒事要不要試看看?」

「嗯~~跟姬路上同一堂課,學費會在中途浪費掉耶。」

「沒禮貌。」

姬路雖然生氣,不過她自己好像也多少心裡有數。

姬路燈是個掃把星,她所參加的團體都會莫名其妙地在短期內結束活動。儘管姬路並沒有做什麼,卻好像命中注定要碰上那種事。

曾在大學一口氣加入三個社團的姬路,到最後卻留下了讓那些社團全數結束活動的紀錄。香菜原本隸屬的社團,也在姬路參加後過兩個星期就解散了。不過在那之後,她們就成了碰面會像這樣來喝茶聊天的熟人,對香菜來說也不全然吃虧。

「感覺氣氛好躁動耶。剛才似乎發生過一些事情就是了。」

車站內的喧囂也滲透到咖啡廳裡面,鼓譟聲遲遲未歇。電車開動的震動,不時也會讓店內搖晃,顯得似乎全世界都在天搖地動。姬路擱下裝了牛奶的杯子,朝站內望去。隨動作披散的亮麗黑髮,令香菜看得放鬆。

「據說有人被射殺了。好像是在金鐘底下,真討厭。」

「哦~~」

香菜和表示厭惡的姬路不同,反應顯得淡薄。

在電視或網路的另一端,每天總少不了人死的消息。

消息只不過是從熒幕來到面前罷了。香菜完全不顯得動搖或關心。

然而香菜水暍到一半,卻變得無法忽略剛才那句話。

「被射殺?」

「嗯,用手槍。好像美國呢。」

姬路「砰」地用食指做了開槍的手勢。香菜也回敬一槍,並在心裡玩味「手槍」這個詞。她好奇那和擺在自己房間的手槍有沒有關聯。說來倒也理所當然,香菜完全沒接到誰掉了手

槍的情報。她始終只是偶然撿到槍的局外人。

「不過,沒想到你還沒畢業……」

姬路用吸管

攪動著玻璃杯里的冰塊,再次訝異得無話可說。話題這麼一回鍋,香菜也覺得尷尬。即使香菜想學姬路攪動吸管撐場面,冰塊早就被她啃掉了。她總不能光攪和剩下的水,手和眼睛都在游移。

「雖然說起來滿無關緊要的,姬路你不是左撇子嗎?感覺很酷耶。」

「還真夠無關緊要呢。」

姬路咬碎了冰塊,然後放下杯子。她觀察似的望著香菜,沉默半晌。香菜也跟著不吭聲,但心裡開始覺得:早知道就不陪對方來喝茶了。

根本來說,自己又沒有喝到茶——在香菜嘀咕到一半時,姬路開口了。

「你有耳聞過即時時鐘這個詞嗎?」

即時,時鐘。香菜在嘴裡替單字斷句,但沒有想到那是什麼意思。

「是看卡通時常會播GG的那個牌子嗎?」

「那叫家樂氏。你的搞笑很牽強。」(註:時鐘與家樂氏的日文發音有些許雷同)

「我在想你是不是需要逗艮幫忙的捧艮。」

「那我倒不否認。好了,說到即時時鐘呢,其實意思就跟字面上一樣。」

「我完全不懂。」

香菜一說,姬路就將雙肘撐到桌子上並交握十指,然後微笑。

「那就是電腦或手機關掉電源以後,內部時鐘還會繼續走的原因。畢竟不那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

「人類也是一樣,即使當事人以為自己停住了,也無法停下來。」

忽然提出這段話的姬路所指為何,香菜立刻就會意了。

「呃,那個,你想說風涼話嗎?」

無所事事的自己,照樣會增長年歲——香菜如此解讀對方話里想表達的意思。姬路坦然承認:「是啊。」然後咬了咬吸管的前端。

「畢竟我們變成同年級了,對你說教幾句也可以吧?」

「嗯~~沒有啦,那個道理我了解。可是,要怎麼說呢~~」

用不著姬路提醒,也有凱碧用行動來開導,香菜自己也認同她們的論調。但是香菜沒辦法只靠著「正確」這樣的理由就力圖振作。她已經變得無法配合時針的腳步一起走,到現在早就迷失於何謂「正確的時間」了。

當中並沒有戲劇性的起因。香菜是自然而然地停下腳步,然後就那樣逐步墮落的。

離開咖啡廳以後,姬路把玩著香菜的劉海露出笑意。

「不過遇見你時感覺很懷念。」

「嗯?」

「因為,你總是不管在哪裡都可以躺。」

香菜的眉頭皺了起來。那感覺像是被人糾正自己的幼兒天性,微妙地讓她受傷。

「會嗎~~?」

「嗯。那麼,下次見。」

「唔~~好啊,嗯。遲早會的。」

姬路婉約地揮了手告別,走向驗票閘口。依舊駝背的香菜停下腳步,也向對方揮了手。等姬路不再回頭,香菜才放下手鬆了一口氣。

和人長談實在很容易累積疲倦。尤其像今天一直在外頭跑。

「唉,總覺得……好想搬到土星谷去住喔。」(註:土星谷是出現在電玩遊戲「MOTHER2」當中的村莊)

打算回公寓的香菜腳步像醉鬼似的,儘管搖搖晃晃還是可以往前進。

「不過,還真是勾人懷念的一天。」

香菜捏了捏頭髮,過意不去地喃喃自語著。現在的自己,根本不被任何人需要。香菜本身導出這樣的解釋。然後她扳著指頭開始數,想求證被人點出的另一項毛病是否確有其事。

「長凳、椅子、墳場、操場、社辦……唔~~真的耶。」

香菜回顧自己躺過的地方,兀自點頭。碰上晴朗的日子,她會想躺在太陽下仰望天空。

那毛病是出自抬頭會累的懶惰想法,感覺隨著外出機會劇減就消失了。不過,至今大概還留在她的骨子裡。

香菜躺到地上,對每次仰望都覺得「好遠喔」的天空感到艷羨。

哪怕有人在地上某處被殺害,天空依舊無拘無束地存在於那裡。

香菜一直心儀著那樣的廣闊。

時本美鈴

美鈴一邊舔著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霜淇淋一邊看汽車在馬路上往來。和MelonBooks隔壁棟相鄰而建的地下停車場入口掛著綠網,目前似乎沒被使用。美鈴坐在位於一旁能通往管理室的樓梯中間消磨了一陣子,焦躁的心也跟著變得平靜許多。

「甜食真偉大。」

美鈴舔了軟度適中的霜淇淋,並帶著笑容讚賞。

這地方和上學路線離得遠,不過美鈴打發時間時仍然常來這座停車場。畢竟她總不能背著書包一個人進咖啡廳,又捨不得花錢。

買了手槍的美鈴荷包幾乎見底。這個月才剛開始,領零用錢的日子還久得很。因此,現在品嘗到的霜淇淋滋味格外令她感動。

美鈴用舌頭伸進霜淇淋逗弄,戳出一個孔。瞧著那個孔笑了笑的她:心裡想到中槍喪命的高中生。死掉的人就吃不到這支霜淇淋了。

老師平日就教導過人死是件多麼不幸的事,美鈴藉由甜味實際體會到那一點。

美鈴將手肘擱在放旁邊的書包上,姿勢慵懶地換了視線的方向。從馬路轉向天空。她仰望著雲層流動,思緒則徜徉於明天以後的事。

美鈴也想過等下周對小泉明日香動手,可是這當中有個問題。今天妨礙美鈴的那個高中生要是登上前面的名次,小泉明日香就會被擠出第六名。手槍沒有其他備用的子彈,所以美鈴最多只能開六槍。她必須放棄落到第七名的小泉明日香。

況且,也不確定小泉明日香是否會立刻恢復到學校上課。

「唔唔……啊,不過這樣或許就不會在車站遇到她了。畢竟男朋友死了嘛。」

嘟噥著的美鈴表情忽然變得開朗。但她立刻收斂了。

旁邊有動靜,美鈴就此噤聲。她明白那些自言自語的內容被聽到會相當不妙。

有個男子從停車場二樓的管理室里開了門現身。他瞥了美鈴一眼卻什麼也沒講,手臂擱在二樓的欄杆,還捧著大量的淺藍色盒子當行李。

男子深深地戴了頂骯髒的土黃色帽子,有意掩飾的臉孔倦色濃厚。儘管人靠著欄杆,感覺卻虛脫得好像會滑跤直接摔下去。

美鈴默默朝男子看了一會,結果不知怎麼地還是向他攀談了。

或許是她個性原本就天不怕地不怕的關係,嗓音很開朗。

「大叔,你不太有精神呢。」

被搭話的男子似乎頗意外,整個人愣住了。後來,他發出嘆息。

「因為我是大叔啊。」

「我們學校的老師也是大叔,他就很有精神耶。」

美鈴一邊回想班導師那張腫起來的臉一邊說。男子把臉抬起看了她。

「小學生不要在外面遊蕩,快回家。」

「大叔是大人吧?不工作是不行的喔。」

美鈴仰望著對方回嘴。那囂張的態度讓男子咂嘴,不過他似乎也沒有力氣認真發火了。

男子撥弄著帽緣,還擺出一副嫌美鈴難應付的臉。

「大叔是這裡的人嗎?」

「啥?」

「停車場的人?」

美鈴改口。男子臉向著旁邊,卻意外規矩地開口否認。

「不是。我來這裡,算是有點事要查。」

「呼嗯。」

男子含糊的說明讓人聽不出重點,但美鈴點了頭。男子此時也稍微抬起臉,似乎想再看看美鈴。他對奇怪的小學生好像多少有興趣。美鈴惹人憐愛的長相有一定可看度大概也是原因。外表同樣是博取信任的一大要素。

「那你為什麼沒精神呢?」

「剛剛說過了吧。大人都是很累的啦。」

「為什麼?」

「因為身體大啊。體格壯的人光是活動就會喘。」

男子隨口胡謅。美鈴對那番說詞默不吭聲,結果他大概是內心過意不去又開口解釋:

「我在工作上擺了大烏龍。」

「喔~~大叔,原來你有工作。」

你釋懷的是那個啊——男子板著一張如此吐槽的臉。他將手湊到帽子底下的額頭,然後嘆氣。

「我工作可多了。生意興隆呢。唉,可是我怎麼會擺那種烏龍……」

「大人好辛苦喔~~」

美鈴淺薄的同情,讓男子動了眼睛。從指縫間露出來的目光似乎頗為傻眼。

「你這小學生真討厭。」

「咦,哪有?」

美鈴刻意裝蒜。男子似乎也看出她是故意的,不過噘嘴以後還是沒有發脾氣。

「擺烏龍倒是無所謂。不過,假如被上司知道了……後果可不只糟糕而已。要趕在那之前把東西回收才行。可是,狀況八成沒救啦……匿名制反而成了敗筆……」

男子開始埋怨。他似乎已經沒把美鈴看在眼裡,只是自顧自的傷著腦筋,然後便決定採取行動。

「現在不是瞎耗的時候了。就算沒救,也得拼才行。」

「大叔要打起精神喔。」

「那倒是謝了。所以你也趕快回家吧。」

男子趕人似的揮了揮手,走下樓梯。他手插口袋,不高興地用腳跟踱步。美鈴確認過對方走遠,才摸了摸書包。

「跟這個有關係嗎?還是沒有呢?」

美鈴嘀咕的內容,和男子告訴她的事有關。之前美鈴購入手槍時,指定的取貨地點就是這座停車場。鮮少有人會來廢棄的停車場。所以美鈴在想,從裡頭出來的男子會不會就是賣手槍給她的人。

假如兩者有關,她倒是在意對方擺了什麼「烏龍」。

美鈴想到了那些,另一邊的大人卻腦袋僵化。從刻板觀念很難會想到,買手槍的客戶中有小學生。美鈴正是意識到那一點才刻意攀談。可是,對方居然什麼都不懷疑。

「這就是典型的無能大人。」

美鈴開心地說。隨後,她一口氣將快要融化的霜淇淋塞進嘴裡。

當美鈴享受著最後一口霜淇淋時,有個穿睡衣的女性搖搖晃晃地走過停車場前。那個人游蛙式似的划動雙臂,好像以為那樣就會讓身體前進。在旁人眼中看來非常傻頭傻腦,和她本人愛睏的臉搭到一塊簡直再窩囊不過。鞋子也破破爛爛的,而且鞋後跟都踩扁了。

那個女性就像只四處徘徊的髒小狗,散發著一種讓人不由得想從旁開槍的氣息。但她後面立刻有個高中女生跑來,美鈴因而縮回了差點伸向書包的手。捧著書包的高中女生跑得輕快,趕過了穿睡衣的女性。

美鈴將霜淇淋的包裝紙揉成一團,從心裡感到傻眼。

同時,她對自己遲早也會被人當成那些女性的一分子對待而慨嘆:

大人儘是些無能的傢伙呢。

花咲太郎

火災警報器一響,太郎就對警察兩人組的反應感到佩服。他們的反應比其他客人快,立刻打算逃跑。探出半截身子到通道講話的太郎也一起跟在警察後面,所以並沒有讓晚了一會發生在背後的紛紜雜沓連累。

兩名警官不是跑向他們並未掌握位置的逃生梯,而是趕往近在旁邊的電梯。他們衝上去按了按鈕,然後用鄙夷的眼神看待暴徒般逼近的腳步聲。太郎則在腳步聲的反方向,也就是通道盡頭發現有東西飄來,「啊」地用手指去。

警官們順著太郎的聲音和手指轉頭。於是,他們大吃一驚。從內側的房間裡,有狀似白煙的玩意源源湧出。警官掩著口鼻、壓低姿勢,急忙跑到那個房間前面。太郎還留在原地,不過遠遠望著那陣煙的他已經察覺真相,嘴裡嘀咕:「那該不會是……」太郎同時也曉得並沒有發生火災,渾身乏力地坐到了地上。

三樓的構造就算在緊要關頭時也無法破窗逃生。假如火災是從樓下蔓延到樓上,就得有陪所有人一起葬身火場的覺悟。太郎也跟常人一樣怕死,只是個有所畏懼的凡人。而且,太郎其實也喜歡並非超人的自己。

兩名警官查明火災警報器感應到的是水蒸氣,純屬淋浴間門開著沒關的惡作劇,又走回來臭罵:「真是驚擾人。」太郎也有同感。由於擁擠群眾的尾端還沒掌握到狀況,怒吼和尖叫聲仍迴蕩於整層樓。警官們將空無一人的淋浴間門板關上以後,便輸人不輸勢地拉大嗓門,開始說明發生了什麼狀況。過程中,他們的眼光也搜尋著在車站開槍的高中生身影。能強制將店裡的客人集合過來,也許反倒樂得輕鬆。太郎也回頭望著那一張張的臉,不過沒見到首藤佑貴。是在別層樓嗎?或者——太郎瞪向淋浴間。

後來,所有人從鬧哄哄的事後收拾及繁雜說明中脫身,花了近三十分鐘。店員也出來發表了聊勝於無的致歉,客人們的反應因而分成掃興打算離開的人以及有意留到時數結束的人。太郎屬於前者,沒事情要辦的他決定直接離開漫畫咖啡廳。一搭上人擠人的電梯,光是乘客的重量似乎就會讓電梯直接墜地。明顯超載的電梯就那樣關了門,搖晃得像纜車一樣誇張地下降到一樓。太郎實在不覺得自己還活著。

櫃檯前直接排成了一條隊伍。光為了結帳而排隊也顯得亂愚蠢的畫面。只有一個店員在,所以輪到太郎為止得花將近十分鐘。

太郎一邊結帳一邊想起首藤佑貴的書包還擺在旁邊房間,不過他判斷沒有必要特意回去拿。等別的客人被領到那個包廂,八成會把那個當成失物送到櫃檯處理。那對太郎來說反而方便。

總算付清費用以後,沒喝飲料也沒碰漫畫的太郎就離開漫畫咖啡廳了。幾乎同一時間,有個女性走來和他錯身而過。太郎靠到一邊把路讓出。

此時,對方的金色發梢吸引了他的目光。

「……咦?咦?咦?」

對金髮女性產生強烈既視感的太郎回了頭。錯身經過的那名女性似乎很介意梳理好的頭髮被風吹亂,頻頻摸著頭。太郎對那種年齡的人完全不感興趣。可是,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過過神似的人物,就那樣回頭停住了。

感應到太郎的自動門反覆開開關關。女性大概是察覺了那陣聲音及太郎的視線,頓時轉過身。而且她還笑容可掬地走來了。女性無視於原本招呼她而一臉困惑的店員,逕自過來向太郎親切地微笑。

「好久不見,你都變了個樣呢。」

「啊?」

對方親昵地拍了太郎肩膀。覺得女性神似某個人的太郎卻沒有和她本人見過面,陷入了困惑。況且,對方有如年長者的舉止也讓太郎心生動搖。

「什麼嘛,你忘了我嗎?」

「唔,嗯……請問你是哪位?」

「不然我們就從現在開始認識吧。幸會。」

女性低頭行禮。接著,她語氣開朗地揭露事實。

「抱歉,其實我們是初次見面啦。被你盯著看不太舒服,所以我才這樣回敬你。」

「我就知道。」

太郎放鬆臉色。女性也聳了聳肩,舒緩原本跌宕起伏的氣氛。

但她說歸說,卻還是不禮貌地盯著太郎全身上下觀察。你那樣會讓我想起某個人——太郎意識到那一點,便從嘴裡嘀咕感想。

「唉呀,店員在瞪我們了。」

「就是啊。」

女性大動作地轉身,朝男店員一笑。店員轉開臉,繃緊的情緒隨之瓦解。女性屬於普遍認知中的美女,她利用了那一點。

「那再見羅,太郎小弟。」

「嗯?」

女性在最後挑釁似的刻意這麼說,然後回到店裡。

太郎杵在店外,確認過自己一次也沒有向對方報上姓名以後,才搔了搔下巴。

「總不會真的是熟人吧。」

假如是學生時代的熟人,就不可能用「太郎」當稱呼。應該會叫本名才對。換言之,對方認得身為偵探的自己,就可以推斷她是以前的委託者。

以年齡而言沒興趣的女性容易讓太郎忘記長相,但他還是覺得沒見過那樣的人。在漫畫咖啡廳前面嘟噥了一陣子以後,太郎才彈響指頭。他想起有張吻合的臉,表情卻顯得黯淡。

「……這樣啊。」

太郎總算搞清楚自己想起的是誰了。或許跟碰面以前搭過電梯也有關係,他如此分析。

太郎從那名女性聯想到的,是過去曾折斷他食指的「藍衣男」。他們倆的發色和眼睛簡直生得一個樣。大概是兄妹之類的吧——太郎不禁從店門前抽身。

以前太郎遇上的那個藍衣男,顯然並不尋常。太郎曾陰錯陽差地認識某個自稱殺手的人,那傢伙身上的氣質就與藍衣男類似。換句話說,太郎估判藍衣男或許也是殺手一類的分子。跟那種背景的人,最好是保持足夠距離讓彼此毫無關係。

「……接下來……」

太郎交互看了馬路左右,然後才決定自己接著要去哪。起初他預定要一直守在停車場,卻發生了意料外的事件。真槍赫然出現,還跟要找的失物屬於同一種款式。

到了這種地步,太郎有件事得向委託者問清楚。

為此他選擇回到事務所,便高高地振臂邁出了腳步。

綠川圓子

綠川發現那東西是在她無意間將手伸進口袋的時候,純屬碰巧。

口袋裡塞了一團綠川不記得有放的紙屑,感到疑惑的她將那掏出。不確定是何時放進去的那玩意乍看之下只是紙屑,應該算垃圾,綠川立刻想把那丟掉。

不過綠川也覺得那似乎別有玄機,靠觸感確認裡面有沒有包著刀片一類的

危險物品以後,她將紙屑攤開一看。攤開後就發現上頭印著用作業軟體打的字。

內容極為單純,屬於威脅的字句。

「請不要舉辦個展。否則就殺了你。」

過目以後,綠川面無表情地將那張紙直接捏爛。威脅的字句隨皺痕扭曲。綠川又用雙手將那揉成球,然後塞進口袋。接著她嘀咕:「什麼跟什麼啊?」

「師父說了什麼嗎?」

開車中頭始終朝前的新城,對綠川的嘀咕聲起了反應。

「沒事。」

要一一說明自言自語的內容也讓綠川覺得難為情,因此她只是搖搖頭了事。

既然寫明了「個展」,對方應該就沒有搞錯威脅的對象。換句話說,有人對綠川懷恨在心,不然就是活動舉辦會造成不利才威脅她中止。

綠川瞥了新城一眼。

從徒弟擔心得頗有眉目這一點來看,自己目前似乎是被什麼麻煩纏上了。即使綠川對世俗生疏也能察覺到。不過要個展停辦就免談——她斷然拒絕。畢竟自己的生計都押在上面。

不舉辦的話,橫豎都會金錢散盡而窮途潦倒。與其那樣還不如繼續創作陶藝到死才有趣——綠川決定無視威脅。假如對方只要求把徒弟趕走,綠川倒有妥協之意。

小貨車駛離市區,不久便進了山路。鋪設的柏油路面開到一半就中斷,之後都接近於荒山野徑。接下來車體會整個彈起來摔痛屁股,綠川做了覺悟。

然而在綠川設法坐穩身子的同時,一陣涼風吹過她的心。

會有人叫她別舉辦個展,就表示目前舉行得並無窒礙。

綠川對此鬆了口氣,並且安心地閉上眼睛。

首藤佑貴

佑貴拼命逃竄,行動範圍卻顯得狹窄。他只是在車站周圍一帶繞圈子徘徊罷了。對於踏上陌生路途的恐懼、渺茫的前途,自然而然地局限了他所走的路。

而且在佑貴察覺自己正被人追捕以後,他的路線又變得更加單純。他盡挑路幅狹窄、不會被人看見的巷道,一心想著趕快跑過每條街。

佑貴目前依舊在跑,才剛來到碰巧發現的小巷。他光會在意背後,無法將注意力轉向其他事物。視野狹隘的他耳里只能聽見心跳聲。

五感失去協調,並沒有充分運作。

或許正因為身處那樣的狀況,佑貴忽然被坐在巷道邊緣的狗吠了幾聲,不禁大亂陣腳。他縱身往旁邊跳,肩膀重重撞在大樓的牆面。這一撞使得手槍脫了手。佑貴急忙想撿槍,停下來一回頭就看到有隻鞋子飛到眼前。

「啊,噗哇!」

佑貴還來不及做完驚嚇的反應,他的整張臉就發出「啪」一聲完美的聲音,被鞋底砸個正著。

黑田雪路

驀地扔出去的鞋子意外漂亮地砸中那個高中生的臉,讓黑田大為振奮。歡欣鼓舞的他拔腿狂奔,一口氣拉近和高中生的距離。幸好高中生掉了手槍,黑田一把揪住對方的劉海,再趁高中生痛得掙扎時,出腿將他絆倒。緊接著黑田就連同揪住的頭髮,將對方整顆頭往堅硬的地面猛砸。

劇痛令高中生瞠目。黑田管不得那麼多,騎到了高中生身上。他本來想先回收手槍,但因為東西掉在太陽照不到的地方,一時間也無法發現。因此手槍的事擺後頭,首先要試著打斷高中生的鼻樑。黑田使出渾身力氣掄了兩三拳,讓鼻血噴出來。這樣就能率先削弱對方抵抗的意志。其他的問題之後再說,按步就班處理就好。這是黑田牢記在心的基本手法。

「噓~~懂嗎?噓~~」

黑田將豎起的食指湊到嘴前,要小狗聽話。要是旁邊的狗叫得太大聲引人過來就頭痛了。用那樣的言語和手勢,當然不可能將意思傳達給小狗,奇妙的是小狗的態度與剛才面對高中生時不一樣,都不會對黑田吠。也許它是從黑田的氣質或氣味察覺了什麼。

「好啦。終於可以聊聊了。」

黑田完全無視對方處於講不了話的狀況,自顧自的說道。高中生似乎快被眼淚和鼻血溺死了。於是黑田用衣袖硬是替他擦掉。

黑田想用虛有其表的親切打圓場,高中生被他嚇得視線扭曲。

「你是警……察?」

「不,我是民眾。我不會報警,放心啦。」

都把鼻子打歪了才這麼說,要他放心也難吧。黑田自己講著忍不住苦笑。

「我在車站看到你,就想找你問個幾句。要回答喔。」

黑田使壞似的舉起拳頭,露出別無用心的笑容。高中生似乎說不出話,張著嘴又流出下一道鼻血。即使眼淚停了,另一邊似乎還是流個不停。

「首先我想問的是:你為什麼會有槍?」

一提及槍的話題,高中生抑鬱的臉色就變得更加陰沉了。

「我……我買的。」

「哼哼,原來如此。下一個問題..你跟誰買的?」

「……………………………………………」

高中生維持三秒不吭聲,黑田握起的拳頭便有了動作。意在威脅的他,痛毆了對方的臉而不是鼻樑。被黑田騎在身上的高中生動不了身體,腦袋晃得好似要跟脖子分家。即使高中生似乎願意說些什麼了,黑田還是朝他的面頰骨又揍了兩拳。

每次動粗黑田的手與內心就會痛,但他揍人的經驗已經多得可以忽視那種感覺。高中生淚流滿面地哭訴:「不要再打了。」

「假如你肯立刻說,也用不著我動手。」

黑田一講,高中生這次「立刻」就招了。

「我在網路上買的。所以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

「唉呀……真沒節操。」

結果買法和黑田一樣。這樣就不能讓警方偵詢這個高中生了。於是高中生似乎從黑田的態度察覺了什麼,所以黑田又揍了他的鼻子。

高中生想呻吟,卻被流下來的鼻血嚴重嗆到。

夾雜血絲的唾液噴得像淋到地面上的雨,落在高中生臉上。

「好啦,下一個問題是……你痛快了嗎?」

「……咦?」

就算聽不懂問題的意思,高中生怕不回話就會挨揍,還是發出了短短一聲。黑田回想著自己頭一次殺人時的心境,開門見山地問:

「呃,我是指在你殺了人以後。」

聽黑田一說告同中生的臉色變了。所做的事被他人點出,讓高中生的神智變得更加扭曲。或許是因為他立刻就逃了,所以並不知道中槍的人已經喪命的事實。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對那個人懷有怨恨還是碰巧看見才開槍,不過之後你覺得——」

「咦?怎麼啦怎麼啦~~?」

突然間,有陣拉長音調的講話聲傳來。對背後徹底失察的黑田猛然蹦起,並且立刻轉身。儘管他知道那樣會露出明顯的破綻,身體還是反射性動了。高中生也察覺到他的破綻,不顧一切想移動身子。

即使對方是高中生而黑田是殺手,雙方體格仍相去不遠。當黑田在鬆懈時遭到拼死命的反抗,就算豁全力也難以將人制伏。從黑田底下連鑽帶爬地逃脫的高中生,使勁將他推得翻了一圈。黑田招架不住,整個人就像高中生剛才那樣重重地撞上牆。

於是在高中生撿回手槍以後,黑田打了寒顫。然而高中生腦袋裡似乎沒有開槍的念頭,把手槍藏到衣服里就往人影過來的方向跑了。

得救的黑田捂了捂胸口,另一方面也對讓人逃掉一事冒出嘆息。儘管事情問出來了,最重要的高中生本人要是就這樣落網,那黑田追上來的目的等於半點也沒有達成。

「我本來想將人先收拾掉就是了。」

黑田搔了搔頭,對失算讓人逃掉的自己覺得羞恥。接著他感受到有視線從仍然杵在一旁的人影投來,便決定趁著臉還沒丟盡以前當場閃人。

事到如今,黑田才對自己把手槍留在事務所這一點感到後悔。

岩谷香菜

「游啊游~~」

香菜用蛙式游過了這個社會,從車站到公寓。從旁人看來那是在耍蠢,然而被輕視的香菜本人卻完全不在乎周遭的視線。基本上她要是會顧忌他人眼光,就不可能穿著邁遢的睡衣及破鞋出門。

天氣熱讓香菜不想慢慢走,結果用自己的方式趕路的她,就冒出了這套動作。因為身體會順著划動的手臂往前,走起路來比平常的香菜要快。

儘管路途中曾被各式各樣的人趕過,香菜還是到了公寓門口。於是她放下手停止游泳的動作,用了一句「好累喔」來替外出的感想作結。即使接納了勞動這件事,依然洗脫不了身上的懶散習氣。於是香菜駝了背彎下腰,因而在腳邊發現不太眼熟的玩意。

有隻圓滾滾的狗坐在公寓旁,肥碩的肚子很會晃。那曲線的輪廓像手工品一樣可愛,因此香菜起初誤以為是擺飾,

然而經過旁邊被狗一吠,她的肩頭頓時嚇得冒出了反應。

「喔哇,嚇我一跳。原來你是只狗狗啊。」

小狗對傻裡傻氣的問題吠出聲音。仿佛在回答「沒錯」。

那隻狗先是蹦了一下,然後就動起來了。它來到香菜面前,用前腳指向公寓的後側。香菜歪著頭看向那邊,卻讓建築物擋著什麼也看不見。

小狗一邊往自己所指的方向移動,一邊轉頭朝香菜看了好幾次,然後吠叫。香菜覺得它是在說「跟我來」,噗嗤地笑了。「不不不,總不會吧。」香菜說著擺了擺手。

可是狗卻汪汪地叫了香菜,簡直像在說:「你沒聽錯喔。」它的叫法和人類的說話聲幾乎吻合到會讓正常人心裡發毛的地步。香菜對那並不排斥,反而感興趣地決定跟上去。

「嗯~~你是家犬對不對?畢竟你的毛長得這麼整齊。」

小狗汪汪汪地回應。那聽不出講的是「對」或「錯」,不過香菜捏了自己的臉頰。

「和我一樣啊。可是當狗狗很好耶,不工作也會有人疼愛。」

『當狗也是很辛苦的耶。』

「啊~~好好好,對不起喔。」

香菜擅自把狗的叫聲置換成台詞來會話。狗似乎也願意接受似的吠了幾下。

香菜就這樣讓小狗領路,繞到了公寓後頭。那隻狗用前腳指了公寓和後面大樓間的巷道。建於後面的那棟大樓一樓開了間不可思議的店在賣假人模特兒,店鋪外面的商品花車還擺了一堆假人的頭,也有人晚上看了嚇得腿發軟。

「怎樣,你要我走進這條巷子嗎?」

小狗晃了晃肚子。大概是點頭的意思吧——這麼想的香菜眯起眼睛。

「怪傢伙。」

都來到這裡了,香菜決定順便瞧一瞧巷內。「哦?」她的眼裡隨即捕捉到什麼。雖然光線陰暗得看不清長相,但是巷子裡好像有兩道人影。一個人倒在地上,另一個人則騎在對方身上。是在打架嗎——香菜心想著又靠近了一步。

「咦?怎麼啦怎麼啦~~?」

香菜不經意發出聲音,騎在人身上的男子背影頓時誇張地抖動。底下的男子沒錯失那個機會,開始用力掙扎。騎在上面的男子被翻過來撞上牆壁;底下的男子則是彎腰撿了東西,緊接著就朝香菜這裡全力衝來。當香菜嚇得眼珠子亂轉時,滿臉鼻血的高中生已經衝過她的旁邊。對方姿勢前屈,仿佛在身上藏了什麼東西。

「什、什麼嘛~~」

香菜仰身。留在巷道里的另一個男子起身以後,就跑往和高中生方向相反的馬路離開了。他和香菜有段距離,彼此似乎都看不見對方的臉。

狀況告一段落以後,小狗擺著「不用在意剛才那些」的態度,往巷道裡面走。想像著裡面還有其他危險分子的香菜變得縮手縮腳,不過環顧完發現沒其他人影就跟到了小狗後頭。

難道除了剛才那些傢伙以外還有東西可以看嗎?

於是圓滾滾的狗停了下來,它用前腳所指的方向有另一隻癱靠在牆際的狗。那隻狗的白色毛皮弄髒了一些,沒有外傷卻顯得身體衰弱。圓滾滾的狗輕輕抬起腳,像在介紹另一隻狗。

香菜「啊~~」地看出它的用意,便蹲到兩隻狗面前。

「我說啊,你是不是厚著臉皮想要我幫幫你和這隻狗?」

狗開心地叫了,好似在說:「答對啦。」短短的尾巴搖得挺帶勁。

「……怪傢伙。感覺好像真的聽得懂我在說什麼。明明肚子這麼大。」

香菜摸了摸小狗的下腹部。小狗嫌癢似的扭身,可是並沒有抵抗。

「我住的是公寓耶……雖然有人瞞著房東養貓啦。」

香菜想起老家養了好些年的狗,視線瞟向遠方。由於那隻狗是在香菜就讀大學時去世的,臨死之際沒能見上一面。大概是想到那些的關係,香菜臉上浮現了感傷的味道。

「反正我自己也是狗,多一兩隻也沒差吧。」

香菜將紙袋裡的東西拿出來夾到腋下,然後儘可能撐開空袋子的袋口。

「進來這裡。因為被人發現的話會被念。」

把袋子擺地上的她對兩隻狗招手。圓滾滾那隻立刻有了反應;癱倒的那隻卻好像有戒心,不打算移動。然而香菜溫柔地催了一聲「來吧」,小狗就應聲入袋了。香菜望著乖乖窩在袋裡的兩隻小狗,心靈倍感放鬆。怕紙袋破掉的她從下面穩穩地捧著。

「說不定我能得到狗狗的歡心,是因為被當成同伴的關係。」

一開始香菜對這段自我分析笑了出來,不過聲音笑得越變越干,最後便沉默了。

後來香菜很幸運地在公寓裡沒跟別人碰上,就回到了房間。她把鞋子脫掉亂甩,從紙袋裡放出小狗。兩隻小狗緩緩地在房間繞,幸好看起來並不會亂叫。基本上,瘦的那隻似乎也沒有活力能亂叫。

香菜也跟著走進房間。這時候,她發現留在桌上的手機閃著紅光,才察覺曾經有人來電。

唉呀真稀奇——香菜放下凱碧買給她的衣服,拿起手機。她猜想打來的是老家或凱碧,確認過便發現來電的人不屬於任何一邊。

資助香菜生活費的好事者「吉上順一」來電留了訊息。由於對方幾乎都不會聯絡,這通來電讓香菜感到畏縮。吉上順一是個有年紀的中年人,和香菜只碰過兩次面。而且那是因為大學方面的關係,他和香菜並沒有深交。可是對方卻不知道看上了香菜哪一點,要她留在這地方的大學。

由於香菜也沒有被要求過什麼回報,這陣子差點就忘記了對方的存在。

「那位吉上先生來電啊~~好好好,請問有什麼事呢?」

香菜一邊和沒有接通的手機對話,一邊播放語音留言。她這時候還沒勁地哼著歌,然而在播放那句短短留言的瞬間,腦袋就仿佛被鐘乳石扎中了。而且扎到頭的衝擊更從鼻與口冒

出,由上貫穿到下。

連長相都被香菜忘掉的吉上順一用了壓抑的嗓音表示:

『我有親人遭遇不幸,暫時撥不出餘裕資助你了。』

時本美鈴

傍晚前回到家以後,美鈴把書包翻過來將裡面的東西全倒在地板。手槍被課本、餐具袋外加筆記簿蓋在底下。她擱著手槍不管,抽出一本筆記簿,順便也從鉛筆盒裡找來自動鉛筆。

美鈴的母親是在高島屋上班,因此入夜以前家裡都只有她一個人,沒必要藏手槍。

美鈴把坐墊直直排好躺到上面,然後打開筆記簿。簿本封面用麥克筆寫著「8」。原本這在美鈴的排行用筆記簿當中算起來是第七本,不過第三本在記完以前就弄丟了。反正上面沒有寫自己的名字,裡頭記載的人名也只有本人才能看懂關聯性,覺得不至於礙事的美鈴就沒多理會。東西弄丟近兩個月至今倒沒發生過什麼,所以她也樂得安心。

美鈴在昨天用過的頁面下半部寫好日期6月1日,才開始製作排行榜。第一名的姓名和昨天相同,關於第二名則出現了變動。「帶槍的高中生」——由於本名無法得知,美鈴只好暫時先這麼寫。趁著還沒忘,她在旁邊記下特徵。

「頭髮直直的、塌鼻子、下巴有一點傷痕……頂多就這樣嗎?」

當時美鈴一直注意著手槍,對於臉孔和其他部分都不太有印象。沒有照片也不知道該怎麼找人,不過要對第二名下手還早,她決定將問題暫擱一旁。

第三、第四名都寫得順暢無阻。原本名列第六的小泉明日香從排行榜上消失得乾乾淨淨,美鈴本身的興趣好像也已經轉移到其他人身上了。她並沒有極端的執著。

美鈴討厭人的理由十分單純淺薄。比方小泉明日香,要提到她有哪裡讓美鈴討厭,也只是出於「她比我漂亮所以很礙眼」這種自私至極的理由。無關小泉明日香的為人,美鈴碰巧看見同學的姐姐時就對那張臉產生了嫉妒心,如此而已。

基本上一個人若是擁有毫不猶豫就能殺人害命的道德觀,在厭惡他人時自然不會基於正當實在的理由。對時本美鈴來說,動機和尊嚴都是比汽球更輕、更容易破的玩意。

美鈴並沒有從母親那邊額外受過道德情操的教育。即使沒被教過,應當會在和旁人相處的過程中逐漸養成的常識,美鈴卻沒有順利培養出來。也許是因為缺乏教育的種子,抑或她至今仍是思慮未熟的稚兒。

美鈴擱下寫完的筆記簿和筆,從俯臥改成仰臥。

她明天打算朝原本名列第五的「姬路燈」下手,便哼著歌開始排定假日的行程了。

→接續第二天

綠川圓子

綠川坐在工作室里椅腳不齊的椅子上,一直發著呆。她並沒有在做什麼,只顧將身體連著椅子晃來晃去。到六月白天也變久了,離黃昏還遠。

晚飯還沒好嗎——綠川半張著嘴巴枯等。

除了吃與睡以外,她幾乎沒有其他興趣。沒興趣就能節省開銷,她自許這樣正好。傷腦筋的是在和畫商談生意之際,也會需要閒話家常,關於那方面的資訊綠川都是從網路吸收。由於深居山中,連配報都在範圍外。

新城想試看看鞋子破的孔能不能補好,正在工作室一角彎著身奮鬥。他脫了藍色外套掛在椅子上,挽起袖子做起針線活。這個男人在陶藝方面絲毫沒長進卻有雙巧手,即使交派煮飯的工作他也能勝任。

「我覺得縫起來以後還是馬上就會破。」

「話是沒錯啦,不過我很愛這雙鞋。」

「是嗎?」

綠川靠著椅背,仰起身體。她仰頭望向背後,就發現牆際有新城插著的一束花菖蒲,和燒失敗的壺配在一起做裝飾。

失敗作被拿來當擺飾實在有損綠川的心情,不過工作室里要是沒那些花真的顯得很空蕩。被徒弟斷言「那樣子不好」,對室內擺設不表關心的綠川也覺得「大概有道理吧」而遭到說服,便予以認同了。結果,新城中意的陶器失敗品就這樣成了插花的容器。每次看見都會打壞心情的擺設品有意義嗎——綠川自己則是對它的存在大有疑問。

「明天是假日,站前的百貨公司應該人很多吧。」

新城邊縫鞋子邊帶話題。綠川也瞪著壺應聲。挺出胸口的她連喉嚨都是弓起的,因此有點難呼吸。

「要祈禱那樣的人潮會來看個展。」

「就是啊。」

新城附和得平淡。聽起來甚至像是他不希望人多。新城縫鞋之餘也把玩著手機,似乎在搜尋什麼。他向綠川報告了搜尋的結果。

「剛才車站那件事上新聞了喔。據說中槍的學生喪命了。」

「是嗎?」

綠川將手湊在膝蓋將身體弓得更緊,並露出一如往常的反應。死了歸死了,那也只是素不相識的外人。況且綠川在混亂中被新城帶著搶先逃離了現場,對於事件實際發生在眼前的

感覺也較為薄弱。

「那麼年輕真讓人唏噓。」

「就算是老人家也一樣讓人唏噓啊。」

與父母死別的綠川基於本身體驗反駁。新城挑起針,向綠川問道:

「師父,你覺得人死了以後會怎麼樣?」

綠川搖了搖頭,撐起身體。她停下剛才那種新月般的姿勢,重新在椅子上立起膝坐好。

綠川隔著毛巾搔了幾下頭,視線游移不定。她好像在思考要怎麼回答。

「這個學生,死了以後會變得怎麼樣呢?」

「你有什麼看法?」

綠川大概想不出答案,就問了新城。新城一邊朝鞋子穿針引線一邊開口。他的手機在遠處響著,不過他似乎是嫌麻煩便堅決無視。

「永遠醒不來就代表知覺劃下句點了呢。我想像不到那種感覺,而且光想就覺得恐怖。所以我會希望,要是意識至少可以在哪個地方維繫下去就好了。要不然,不是很討厭嗎?假如等在最後的是那種結局,誰都不會幸福。」

「呼嗯……所以說,你是怕死的羅。」

始終笑得好似無所畏懼的新城,被綠川用了意外的眼神看待。

新城帶著那張讓人猜不透的笑容,大為肯定綠川所說的。

「嗯。我比任何人都怕死。」

「……是嗎?」

綠川摸著膝蓋,用力收起下巴。

她不明白那是不是真心話。

然而新城雅貴的那句話,卻讓她覺得似乎可以用「所以說——」往後接下去。

→接續第二天

黑田雪路

抽身是對的,錯就錯在追丟了目標。黑田如此評價自己方才的行動。他懊悔著要是有帶槍就能在交談前射穿那個高中生的腳,防止他逃跑。

至於黑田自己,目前則待在車站內的個展會場前面。他放棄搜索高中生,回頭處理自己的本行。這裡是將從明天起召開的「綠川圓子」個展會場,在車站二樓舉行。黑田一邊佩服展方使用的場地意外寬闊,一邊抱著探路的用意在四周繞。

雖然會場裡面還不能進去,不過外頭有貼宣傳的GG。黑田朝GG中央插著花卉的壺瞥了一眼,然後嘀咕:「看來和那張照片不一樣。」他看了也不知道東西好在哪裡。

作者本人應該也會來展場,因此是個下手的機會。黑田也想確認那張照片上頭的壺有沒有擺在會場展示。他認為那隻壺藏有重大秘密,甚至擅自猜想壺裡頭是不是記載了藏寶的處所。不過那樣的話,綠川圓子應該在藏寶處記載上去之前就先拿到東西了吧——黑田立刻又打消想法。

「啊。」

從略有距離的地方傳來人聲,讓黑田轉了頭。望眼看去,是個穿著百貨公司制服的店員。

黑田和那名女性認得彼此,霎時間,他露出笑臉。

女性看見黑田意氣風發地靠近,擺出了一副「早知道就別留步」的臉。察覺對方臉色的黑田沒管那麼多就搭話了。

「你好你好。啊,午安,難得在公寓外碰到面呢。」

「說的是呢。你好。」

黑田偶爾會在自己住的公寓裡碰見那名女性。對方並沒住在那裡,到那裡似乎都是為了找常常被她揪著脖子的另一個女孩子。黑田對那個女孩子沒興趣,只對眼前這名女性有好感。雖然他們並不曉得彼此的名字,不過女方目前別著的名牌上寫了「丹羽」。原來她是叫tanba小姐啊——在心裡把對方名字念錯的黑田露出了微笑。

「等你下班,我們一起去吃個拉麵如何?為了你,我願意到車站一樓的任何店排隊。」

「啊~~那個……不好意思,我今天要去朋友家。」

黑田被對方客套地笑著拒絕了。這名女性一次也沒有答應過黑田的邀約。黑田也早就什麼都不期待,習慣性地把邀約當問候。

「對了,你有聽說嗎?車站下面好像有人死了。」

黑田一帶起話題,女性的臉色就黯淡下來。

「嗯。我聽說有槍聲,還擔心總不會那麼巧吧。幸好不是。」

「咦?總不會怎樣?」

對方的奇特說詞讓黑田起了反應。對女性來說那似乎屬於失言,她露骨地遼著嘴巴表示:「啊,我在自言自語。」槍以及「總不會」——組合在一起讓人自然有了興趣。

想拉長話題的黑田看向GG。

「明天起舉辦的這個,是壺的展示會嗎?」

「不只壺就是了。」

「這一位是有名的陶藝家?」

「誰知道呢。畢竟,那不是我負責的活動。」

女店員講完這些,就向黑田說了聲失陪然後點頭離去。毫無不舍,走得乾乾脆脆。黑田望著對方的背影和臀部嘀咕:

「假如她是在怕羞就好了。」

對話中有令人在意的疑點,但黑田不勉強深究。

黑田也跟著換了地點,到車站二樓的扶手坐了下來,並且俯望金鐘那一帶。平時總被利用於約會碰面的熱鬧地標遭到警方封鎖,變得冷冷清清的。那種景象讓黑田想起了運動會。沒有人扶穩球框底下的柱子,周圍也都沒有人投球。他看著孤單的時鐘,腦海里浮現出那樣的情境。

身亡的高中生的女朋友,當然也不在時鐘旁邊。黑田猜想她現在應該在哭。

好比血管中長了讓血液淤塞的瘤,行人往來都靠向左右顯得不順暢。以金鐘為中心,人流形成了有如球根或洋蔥的形狀。黑田在那當中看見一群有男有女且說說笑笑地朝驗票閘口走去的高中生,因而眯了眼睛。

那個高中生殺人時太明目張胆了。除非有過人的能耐可以遊走四方,不然只要他沒有加入殺手這一行,八成連想避風頭都沒辦法。或許是對方和自己頭一次殺人的年紀湊巧相同,黑田的觀點難免傾向同情。雖然自己的情況只是運氣好罷了——黑田這樣想。

不過黑田立刻又產生疑問:自己真的有比較好嗎?假如高中生在近期內就會被抓,以後便不用再殺人。但黑田接下來還是得怕東怕西、疑神疑鬼地繼續靠殺人活下去。自己這種看不到結尾的過活方式,能稱為幸福嗎?

於是在黑田停留不動時,鐵路警察過來告誡了一句「請不要坐在那裡」。那裡指的是扶手,其實黑田以前也被告誡過幾次。

黑田老實地說了「對不起」賠罪,然後當場離開。他走到一半,嘴角就忍不住開始抽動。難以壓抑的笑意差點讓他捧腹大笑。

還有其他更應該告誡的事吧——平凡的殺手心想。

→接續第二天

岩谷香菜

香菜感覺像是被人切斷了臍帶。她宛如被切離的胎兒一樣蜷縮著,動也不動。帶進房間的兩隻狗都擺著和香菜類似的姿勢,一臉幸福地躺著。得到安全的窩似乎

讓它們歇了口氣。

失去安樂的香菜卻擺不出那種睡臉。

在老家斷援之後,她又失去資助了。基本上,香菜連為什麼沒見過幾次面的中年人會資助自己都不曉得。她把那解讀成有錢人的一時興起,享受著對方的好意。

那種生活面臨太過唐突的結束,讓香菜失去搖籃。她不能再躺著過生活了。而且,凱碧在同一天介紹了工作給她,香菜認真覺得當中應該有某種命運性。討厭那種命運的她從牆壁的其中一邊滾到了另一邊。

但就算打工賺錢,也不可能付得起公寓的房租和生活費。那實在不夠。前途對香菜來說是一片黑。於是香菜想起了白天在髮廊拿到的名片,以及當時認識的那名男子,不過她也只是嘟嘟噥噥說著:「商量錢的事又能怎麼樣呢~~」並沒有其他動作。

到這個節骨眼,已經不是照顧小狗的時候了。香菜自己都難保不會淪落街頭。

香菜的姿勢一改成仰臥,那隻圓滾滾的狗就撒嬌似的爬上了她的肚子。小狗的體毛刺痛了她的皮膚,不過那種溫暖讓香菜稍微寬了心。雖然不是時候,卻足以讓她產生今天先不管那麼多應該沒關係的耍賴心理。

「不過,至少換成旁邊那隻瘦的爬上來嘛……唉,算了。」

前途黑暗就順便閉上眼睡覺吧——這麼想的香菜直接入眠了。不眠不休也已經到了極限。在香菜意識中斷之際,有各種憂患心理伸出手想攔阻她入睡,不過她在被抓住以前就順著睡意的牽引,巧妙地逃到了夢鄉。

→接續第二天

花咲太郎

「所以羅,今天看下來是沒有收穫。」

為了向上司報告的太郎一回到事務所,就發現筱崎達郎又規規矩矩地坐在門前了。表示自己從職場早退的筱崎達郎催著要聽調查成果,太郎只好領他到事務所的接待室,然後開口第一句就如此說道。筱崎達郎的失望顯而易見。

對方那種誇張的反應,讓太郎覺得有些討喜。太郎伸了脖子朝隔板的另一邊望去。不見髮型招搖的同事人影,會端茶過來的助理也不在,所以太郎自己動手準備了兩人份的茶。茶點只有所長的私人零嘴能充數,不過太郎毫不在乎地擅自拿來利用了。他把五六片海苔仙貝跟茶盛在一起。

太郎一回來,沮喪的筱崎達郎也跟著抬起頭。「啊,謝謝。」他低頭答謝。

於是太郎往下看了對方的後腦杓,並且點頭稱是。

「……機會正好。」

「啊?」

太郎喝了一口茶,然後便開始刺探筱崎達郎。

「今天在名古屋車站裡面發生了槍擊事件,不知道你有沒有耳聞?」

手正要伸向茶杯的筱崎達郎僵住了。眼睛則像是說著「咦?咦?」地左右看來看去。太郎發現對方似乎是個不擅說謊的人,就因為「事情好辦」而安了心。

「我沒聽過。那是怎麼回事?」

從筱崎達郎停頓的「間隔」,可以判斷他是認真的。雖然太郎討厭推理小說那樣的偵探,但工作做久了,自然會學到一些道理。無非就是委託者為了面子或羞恥心,大多會撒謊。都不顧忌那樣會妨礙他搜查。

「有高中生射殺了別校學生,是這樣的事件。啊,兇器是手槍喔。」

筱崎達郎的臉色變了。太郎進一步出招。

「要舉例參考的話,就像這玩意。」

太郎拿出了收在手提箱裡的那把由筱崎達郎做的紙制模型槍,並且舉起來瞄準。

雖說並沒有槍口,不過用這種東西指著委託者還是很不禮貌。然而太郎就這麼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高中生持有和這個一模一樣的玩意。我覺得很難當成是巧合……筱崎先生,你要我找的失物,真的是模型槍嗎?」

趁此良機,太郎問了非得釐清的一點。

筱崎達郎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兜著圈子用質疑來回話。

「你懷疑我?難道說,你覺得我掉的是真槍?」

「因為我不想處理違法的東西。我們並不是那樣的事務所。」

健全至上——太郎開朗地說。至少,他並沒有透過事務所處理過殺人事件。警察會在那種委託正式找上門以前就設法解決。太郎的說詞倒也沒錯。

這次筱崎達郎同樣停頓了。他十指交握,天人交戰似的低了頭。從那種態度,太郎用不著直接聽也可以知道答案。儘管太郎從最初就在懷疑,事情篤定以後還是不由得苦笑著表示:「真傷腦筋。」他那樣說,是因為對愛莫能助的差事抱有困惑,同時也對眼前委託者和手槍根本不搭調的事實感到有趣。

不久之後,筱崎達郎堅定地扯了大謊。

「我掉的就是模型槍,不會錯。那是玩具啦。」

「哦。」

「你不信?」

「沒有,既然你能那樣斷言,明天以後我還是會繼續找。只不過,請先做好要花相當時間才能找到的心理準備。只用一兩天我想實在沒辦法。」

太郎叮嚀對方可以不必天天過來。筱崎達郎或許也自知太過性急,顯得掛不住面子。

「總之拜託你了。」

「我了解。畢竟這是我的工作。」

太郎用態度營造出要對方走的書外之意。筱崎達郎收到訊息,便匆匆起身了。貼在筱崎達郎臉上的膏藥已經失去黏性,他介意著差點外掀的邊邊並走向門口。

「啊,我問個完全無關的問題,你認識一個叫二條終的歌手嗎?」

太郎似乎是看著對方的背影才想到要問。筱崎達郎皺起雙眉,搖了搖頭。

「不認識。」

「我想也是。呃,沒關係,辛苦你了。」

筱崎達郎偏著頭,從事務所離開了。

等房裡完全只剩一個人以後,太郎脫掉帽子。他一邊把帽子套在手指上轉一邊嘆息。

「像這樣,很傷腦筋耶。」

想找回非法的物品,自然難以向人敔齒,也不太能到處打聽。而且太郎早就切身了解到,要靠一己之力找東西,偵探能做的也和一般人差不了多少。明天起要如何行動呢?他現在就覺得頭大了。

把首藤佑貴持有的手槍搶過來,然後交差了事。相較之下那一邊還比較容易追蹤,顯得實際許多。可是對方有手槍。說實在的,太郎根本不想靠近那種人。

「還是找走失小狗的工作比較好。」

對同事好生羨慕的太郎,用了艷羨眼神看向那人的座位。

太郎最後對筱崎達郎問的事情,其實只是基於好奇。

先前來到事務所的那位歌手委託了工作,是太郎的同事在處理。然而那位歌手似乎毫無知名度,太郎問了熟人也都不認識。唯一有回應的,就只有那個寄蜂巢照片過來的男子。

那男的又寄了郵件過來。太郎擺出露骨的厭惡態度,卻還是確認了內容。

隨信件附上的,是繡球花綻放開花的照片。

『如何?』

「煩死了。」

太郎沒話好說。

郵件立刻被刪掉,但是下一封立刻又寄到了。太郎納悶地打開。

『明天有點事情想拜託,我會過去找你。』

「……我說啊。」

太郎將手機甩到一邊當作沒看到,然後沉沉地躺上沙發。

連蛋糕都忘記要放到冰箱冷藏的他,用帽子蓋了臉。

→接續第二天

首藤佑貴

佑貴一直聽到詭異的啼聲。拖到現在,他才發現那是從自己嘴裡發出的。舔著乾燥下唇的舌頭,同樣缺乏水分。他從中午就什麼也不曾入口。

佑貴躲到了同時在進行拆除工程的漫畫咖啡廳和電影院當中,坐著動都不動。他從發揮出運氣逃過了那個追來的男子以後,就一直待在這裡。黃昏在他躲的過程中到來,又離去,然後迎接夜晚。而且幾乎在夜晚到來的同一時刻,他開始聽見雨聲。

濕氣伴著水滴沾上臉,之前挨揍的部位便過度發熱,火烤般的疼痛隨之湧來。佑貴用觸覺確認被打歪的鼻尖並沒有變回筆直,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這時候家人應該對他還沒回家感到著急了吧。背叛了父母相信一切安好而回到家的期待,佑貴內疚得流下眼淚。乾渴的喉嚨舔去了流下的淚。

如蒸餾水般無味的眼淚。

接下來要怎麼辦才好——佑貴問自己。原本帶著的手機忘在漫畫咖啡廳,錢包也在留置於現場的書包裡面。他身上只剩電車票夾。但是佑貴當然不能去學校,他更認為到外面露臉就完了。或許自己的長相已經遭到公開,此外佑貴也不清楚自己會被追究什麼罪名。

結束作業的工程現場到了明天就會有人過來,必須趁一早移動到其他地方。然而,身無分文的佑貴連漫畫咖啡廳

的選項都失去了

佑貴想著能不能就這樣避人耳目活下去。水可以找個公園或體育場喝;糧食用偷的。要不然乾脆逃到深山自給自足也行嘛。幻想出來的希望蒙蔽了佑貴的理智,刺激他抬頭。不過差點得意起來的腦袋,在鼻子吸入四周的昏黑後也就立刻冷靜了。佑貴在轉眼間灰心。

工程現場披的布擋開了雨滴,淋進來的雨滴數量隨著反彈聲變大而增加。靠在鋼筋旁邊的佑貴也逐漸淋濕了。他半無意識地將手槍藏到衣服里,以免被雨水打濕。佑貴身上只剩下定期車票跟手槍而已。

有好幾次,佑貴曾在恐懼的衝動下想將手槍丟掉。但他每次都打消了主意,始終將手槍握在手裡。唯有保住象徵非日常的手槍,自己才能撐下去。回天乏術了。沒救了。在背後作祟的那些強迫觀念讓佑貴嘀咕至今。

佑貴看似正拼命思考,其實腦里都是以「自己肯定能得救」的前提在運作。雖然肯定能得救,不過應該怎麼做才對呢——他苦思的全是這些。那樣的人當然沒道理獲救,此外,也不可能覓得光明。

每當有人影經過眼前的人行道,佑貴的臉就會皺在一起。不知道自己是否會被發現的恐懼,和對於他人能光明正大走在路上的嫉妒心理混在一起,令佑貴面容悲愴。人影經過之後,佑貴用手掌掩著臉。他完全不明白該如何是好,內心早早到了極限。

自己是在哪一步走錯的呢?如此疑惑的佑貴哭喪著臉。情緒的矛頭迷失方向,他想哭上好幾個小時。他希望哭過以後就能讓一切付諸流水。然而,那不可能。

哪怕佑貴再怎麼後悔,時間依然會前進。

不過對於連去哪裡才好都不明白的他來說,什麼都不做就能讓時間前進已是萬幸。

至少,希望照得到太陽的白天快點來。

佑貴痛切的心愿,遭到持續變強的雨聲背棄。

→接續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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