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1 神之岩的終點(2/2)
我錯愕地抬起頭來。
「………………………………」
我依舊倒在地上,沒有動作。這次並非是因為疼痛,而是內心受到太大的震撼。
「這是哪裡?」
此處有別於洞窟,有著冷灰色系的牆壁與天花板。一片平坦、由線條所統一的這個空間,穩定地向前延伸而去。現場明明沒有日光與火光,卻有微弱的光源滋潤著我的眼睛。
這是我曾在海中窺見的琉璃色微光。這些光源很微弱,布滿了牆壁與地板之間。
我扭頭望向自己滾下來的牆壁縫隙,回想著摔進這裡之前的情況,開始在腦中思索。
我終於明白,自己摔進了神之岩的內部。
「這是什麼情況……」
儘管撞傷的手臂很痛,卻沒有明顯外傷。石槍的槍尖已經斷裂,幸好槍柄安然無恙,可是將石刃綁在槍柄上的藤蔓,看起來快要斷掉了。我撕下身上衣服的一部分綁住石刃,完成應急處理。能夠感受到緊握槍柄到快要瘀血的那隻手,中指的部分特別疼痛,只是眼下狀況由不得我說喪氣話。我調整好呼吸,讓心跳回復正常,在全身微微發熱的狀態下,從地上起身。不過我沒有馬上移動,而是先甩掉頭髮與身上水珠,扭頭觀察周圍。看著眼前不熟悉的光景,我默默地瞪大雙眼。
「啊、啊~啊……這裡是陸地?」
無論經過多久,我都不會感到呼吸困難,看來此處是從海中隔離出來。我輕戳著看似牆壁的物體,很厚重,即使用左手敲打也沒有發出回音,材質十分堅固。一致的牆壁與天花板,與殘存在森林深處的古文明建築物有些相似,就連偏低的天花板也如出一轍。以上種種跡象顯示,這裡類似於我們製造的石槍或住處,都是經由人工打造出來的,不過手工更加精細。
另外,總覺得這裡跟東方部族使用的道具有著共通性,整體的氛圍相同。
「既然如此,東方部族果真是神的使徒嗎?」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也就能夠理解他們為何都那麼奇怪。遭到神之使者攻打的我們,大概就是必須接受制裁的存在。倘若當真是神明的決定,我沒有異議,不過我還是會選擇抵抗吧。
由於不打算返回原先進來的地方,因此我架起石槍,決定前往其他地方。我集中精神,區分出自己的腳步聲,仔細聆聽著其他雜音,能夠聽見周圍各處傳來海水流入的細微聲響。經過一段時間後,這個空間將會被水淹沒吧。
在此之前……那個……該怎麼辦才好?我的目的是接近那道神秘之光。既然我生還下來了,多少算得上是達成任務吧。如此一來,就只剩下部族的目的,拜託神明將力量賜予我們,而我則是被送來的活祭品。
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最終仍逃不過一死。不對,神明未必會想要活祭品。既然都被尊稱為神明,興許會意外爽快地傳授能夠救人脫離困境的方法。換言之,如果我想要活著離開,還是必須見到神明。一想到這裡,我跨出去的步伐變得積極又有力。
我決定趕在神之岩被水淹沒前,先一步找出神明。即使聽起來像是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過這是眼下唯一的方法,大致上沒做錯才對。應該吧,可能吧……不對,肯定是這樣。
我又前進了一段距離,一路上只聽見我那細微的腳步聲,以及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完全感受不到其他生物的氣息。我開始懷疑神明是否會呼吸,或是能否以雙腳行走,雖然我無法確定答案,但至少應該沒有森林猛獸那類存在潛伏於此。這裡沒有高達腰際的草叢或樹林,儘管以空間來說略顯擁擠,卻又給人一股安心感。
在只聽得到水滴聲的環境中前進,途中發現一處洞穴。該面牆壁被工整地鑿開一個洞,外觀與長老住處的入口很相似。我緊貼牆壁,警戒地觀察周圍,看起來應該沒有其他人類或野獸的蹤影。
似乎因為門口大開的關係,空氣不會很混濁。我將槍頭對準前方,走進裡面。
牆壁與地面仿佛相連在一起,都採用相同的材質打造而成。精巧地畫上線條的這個空間,遠比我們的住處更加整齊。內側有一個四方形的台子,底下裝著四根類似野獸腿部的支架。
「和長老的床鋪有些相似……」
只是長老曾說過,以稻草編成的床鋪反而更好睡……依照這樣的手工,總覺得更是不容易製作。材質也同樣無法判別,我伸手敲了敲,感覺上挺堅硬的。我懷疑這是神明的床鋪,將手放在上面,卻感受不到任何餘溫。
我走出洞穴,繼續前進一小段距離,發現有類似的空間並排在隔壁。既然此處環境與長老的住處有著共通性,這裡應該就是住所,也就是神明的房子。空間確實算得上是寬敞,卻又比想像中來得狹窄,儘管很有神秘感,卻又顯得不夠莊嚴,難道神明生性保守嗎?另外依照空間的大小,不難想像所謂的神明,體型並沒有水蛇那般巨大。換句話說,僅憑一把石槍,或許能與神明一較高下,當然我不確定是否該殺死神明。
我探頭窺視行經的洞穴內部,又繼續向前走,在重複多次上述動作後,我發現一個不同於其他房間的場所。相形之下,這裡更加狹窄。走進裡面,發現此處狹窄到就連讓我躺下都有困難。但是高度倒還可以,不對,而是有特別挑高。這裡是用來做什麼的?即使是長老,也不會想睡在這種地方。
我環視周圍,發現側面牆上布有細小的突起物。有好幾顆表面看起來修整過的突起物並排在一起,我好奇地伸手敲了敲。壓下去似乎會往內凹,我隨手戳了幾顆。
「哇!」
眼前的門忽然關上。當我驚覺自己被關起來,嚇得臉色發白的下個瞬間,此空間開始發出低鳴聲。一股類似腳踝被向下拉扯、讓人很不舒服的感覺,覆蓋住我全身上下。我心生困惑,腳步不穩地將手貼在牆上,結果得知是整個空間在移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繃緊全身,默默承受著一切。
接著終於傳來一股聲響,令人不舒服的壓迫感隨之消失,門也跟著打開。若是我走出去,門應該不會立刻關上,將我夾成兩半吧。我把石槍向前伸去,但是門沒有立即關上的跡象。我略感害怕地探頭窺視外側,結果卻是大吃一驚。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景色,出現在我的眼前。
儘管色彩與外觀都一樣,空間結構卻相差甚遠。這裡是別的地方嗎?話說回來,牆壁好像有移動過……這就是所謂的神跡嗎?我完全搞不懂。比起這個,有件事引起我的警戒。我聽見了其他聲音,有別於流水聲,是個很奇怪的聲音。隨著我開始移動,那股聲音也愈漸明顯。那股類似低鳴般的聲響,一直沒有間斷。感覺就像是有一隻大蟲子從耳邊經過,令人覺得很不舒服。我提高警覺,循著聲音進行探索……難道這是神明的磨牙聲嗎?
所謂的神之岩,或許其實是一隻巨型生物,而此處就是它的胃袋內部也說不定。
在聲音與不時流經地面的藍光引導下,我抵達了終點。
「………………………………」
那裡有個無法讓人忽視的東西。
包含聲音的來源在內,那應該就是神之岩的心臟吧。這裡看起來很像是大廳,牆壁與地板等構造,色調上與我之前經過的地方毫無分別,只是這裡擺放著很多東西。有著不知其用途的物品、莫名凹凹凸凸的物品,以及接近後會發出奇怪光芒的物品,全是一些未曾見過的道具,讓我感到很困惑。
我儘量避免接近那些東西,為了不造成刺激,我躡手躡腳地走著。
我的目的地,是此大廳的中央處。
流經地面與牆壁的藍光,都集中至該處,我慢慢地接近那裡。
位於中央的牆壁上,有一個人漂浮在裡頭。
在那個裝水
的細長容器里,漂著一名女性。
「………………………………」
容器里裝滿了水。難道她死了嗎?不對,以屍體來說,她的臉色太過紅潤。明明她的身材高大,體型卻有些豐腴,長相稚嫩,還有一張唇瓣緊閉的櫻桃小嘴,以及並未接收任何事物而闔上的雙眼。她那頭黑色長髮仿佛擁有意識般,靜靜地漂散於水中,身上的衣服也跟著漂動。不對,那當真是衣服嗎?既然穿在身上就應該是衣服,不過依質感來看,與我身上的衣物截然不同。
那是一套沒有縫線,上下相連且輕飄飄的衣服。
「她長得真高大耶。」
比我高出了半個頭,身高與長老差不多,意思是她的伙食應該很不錯。
這就是神明嗎?
她似乎沒有意識,對於我剛才發出的聲響毫無反應,就這麼閉著雙眼,靜靜地漂在容器里。
居然不必擺動四肢就能漂在水中……真是不可思議。相傳神明來自天上,看來他們當真會飛也說不定。只是她不要緊嗎?一直像這樣泡在水裡。
無法確定她是從何時起就這樣生活著,但既然是神明,也就能活在海里吧。
「真令人羨慕……」
我伸手摸著容器,不禁感到一陣羨慕。與此同時,腳下傳來一陣搖晃。
喔,喔,喔?我就這麼任憑擺布,在晃動逐漸加劇後,我完全站不穩。當我跌坐在地面時,牆壁與天花板也跟著開始震動,我只能繃緊身體,就這麼靜觀其變。
是發生什麼事?我驚覺這股晃動會危及性命,而且是來自於外側。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條大水蛇,不難想像它因遭受攻擊而動怒,決定展開反擊。
憑它那巨大的身軀,假如當真發狠衝撞,神之岩也未必能毫髮無傷。一想到此處可能崩塌進水,繼續留在這裡就絕非明智之舉。確實是非得趕緊逃離這裡不可,但問題在於該如何處置眼前的女性。
明明情況如此緊急,女性仿佛仍在沉睡般,完全沒有睜開眼睛,難道那裡面真的這麼舒服嗎?
如此一來,讓我很猶豫是否該喚醒她。
「但是……」
也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
縱使不清楚神明的道具該如何使用,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扭頭確認槍尖。頂端缺了一塊,整個撞鈍了……但還是堪用吧?腳下傳來的震動,讓我明白已經沒時間猶豫,於是我雙手架起石槍。
儘管女性身材高大,卻又與東方部族有所差異,感覺上與我族敵對的可能性很低。
我將槍尖對準容器的一角,然後大腳一跨,使出刺擊。
一股沉重的衝擊,沿著手腕中心傳到手肘,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大拇指磨破皮了。
在傷口流下鮮血的同時,石槍也確實刺穿目標。容器表面出現一個不算小的破洞,以該處為中心,產生了細微的裂痕。由於槍頭順利刺入我瞄準的位置,因此沒有傷及裡面的女性。當我拔出石槍後,容器里的水不停流瀉而出。
我小心翼翼地把腳探進流了一地的水窪里。好溫暖。我蹲了下來,伸出手指沾點水,然後舔上一口。
「……這水的味道真奇怪。」
從舌尖能感受裡面有細微的異物,我連忙吐掉。
水流光之後,漂在裡面的女性趴在容器上。她的額頭緊貼著容器表面,鼻子也被壓扁,模樣十分醜陋。以神明來說,當真是丟臉透頂。先不提這些了,看她毫無清醒的跡象。我隔著容器,拿石槍輕戳幾下,發出聲響,但她依舊沒有反應。事實上,對於聲音變化感到害怕的人是我。能夠聽見遠處傳來水流逼近的聲響,大概吧。過了一小段時間,又聽不見水流聲,大概是我基於恐懼而產生了幻聽,不過內心確實是越來越焦躁。
該怎麼辦才好?我繞了容器一圈,依然搞不懂其構造。如果我拿槍把容器刺得千瘡百孔,加以破壞的話,應該算得上是一種解決辦法吧。
我下定決心,把石槍架在腰間,為了避免誤傷裡面的女性,我有稍微手下留情,同時不斷以石槍刺向容器。碰碰碰碰,周圍響起一陣充滿攻擊性的旋律。仿佛水面般、呈現半透明的容器,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堅硬,輕輕鬆鬆就被我刺穿。我集中攻擊一個定點,逐漸挖開一個大洞。
期間有多次差點刺到女性的腿部,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我先把腳伸進洞裡,然後踹破容器。
「還是這個方法最有效……啊、糟糕。」
踹破容器是無妨,女性卻整個人摔落在地上。她毫無反應地摔了出來,以狗吃屎的姿勢倒下,而且屁股還翹得高高的。這一摔似乎很痛,女性的眼皮抖了一下,緊接著開始嘔吐,吐完水之後,她不斷大聲咳嗽。
看來她是清醒了。
神明的起床方式……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好痛苦。
「喂,你沒事吧?」
我蹲下來檢查女性的情況。既然都會嘔吐,想必是已經甦醒了。
該名女性,也就是長老他們尋求的神明,慢慢地抬起頭來。
散亂的瀏海緊貼在額頭與鼻子上,同樣被瀏海遮住的眼眸,聚焦在我的身上。
她的相貌沒有一絲威嚴,反倒略顯稚嫩。
「你是誰?」
她的聲音有如山泉般空靈,並且意思明確地傳進我的耳里。
看來神明也使用與我們相同的語言。既然能以言語溝通,基本上是能讓人放心。
「你的頭髮真亂……另外手跟腳……」
在我回答之前,神明再次大肆嘔吐。當我決定在她嘔吐完之前,先保持沉默時,再次發生激烈的震動。我握緊石槍,仰望天花板,幸好海水還沒有流進這裡。
神明似乎也很吃驚,不斷左右張望。
「這裡是……船艦,記得那天……話說,只有我一個人嗎?」
神明撥開瀏海,重新觀察周圍,只是除了我們以外,理所當然沒有看見其他人。不久後,神明再次看著我,儘管她看起來很疲倦,目光卻炯炯有神。
「我還沒有搞清楚狀況,所以想依序請教你,你方便陪我一下嗎?」
「只要你也能回答我的問題。」
面對我的回應,神明露出曖昧的笑容。
「沒問題,那我依序發問。首先,這陣晃動是怎麼回事?」
「我想應該是大水蛇在外面發怒作亂。」
它有可能是以身體纏住神之岩,打算直接把這裡折斷。
「大水蛇?啊~水蛇……是蛇啊,原來還有這種生物。」
神明像是抱頭煩惱似地低下頭去,喃喃自語提到「新天地……」以及其他事情,但我沒能聽清楚。
「這些事晚點再思考,下個問題……你的船員編號是多少?」
神明的這番話,參雜著我無法理解的用詞,傳元邊好?
發問的神明,也同樣不安地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
我就連這個詞彙的斷句在哪裡都不知道。當我冒出上述疑問後,神明露出釋然的表情。
「啊……果然是這樣,畢竟我對你毫無印象。」
「你有其他同伴嗎?」
「算是有,也可能是曾經有過,話說你是從哪裡來的?」
「我從哪裡來的?外面啊,大概吧。」
畢竟我是從一片漆黑中跌進這裡,老實說也沒什麼把握。
「……看來你也對現況了解得不多。」
神明如此低語,目光飄向四周,「嗯」地一聲再次向我點頭。
「你也有事想問我吧。」
神明反過來催促我提問。與此同時,牆壁傳來「轟隆~轟隆~」如同出現漩渦的聲響。面對像是已有大量海水湧入的現況,我的背脊開始發涼。
「因為已經沒時間了,我只想確認一件事。」
「請說。」
「你是神明嗎?」
這對我來說是最關鍵的問題。
假如她不是神明,那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造訪此處。
女性先是睜大雙眼,模樣看起來天真無邪,接著她的眼神忽然改變,臉色凝重地注視著我。她不光看著我的臉,也仔細觀察我的四肢、身體等各部位,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在拿我進行對照,逐一比較身體各處似的。
一段時間後——
「我想應該是吧。」
她語氣明確地承認自己是神明。
「……這樣啊。」
既然她回答得這麼有自信,就暫時把她當成神明吧。既然如此,我趕緊向她求救。
「如果你當真是神明,應該能解決眼前的狀況吧?」
再這樣下去,神之岩可能會毀壞。神明轉過
身去,眯起眼睛說:
「倘若船艦的防禦機能還很完善,是可以……啊,搞不好已經壞掉了……」
神明自言自語地嘀咕一陣子後,開口回答我。
「我辦不到。」
面對坦率舉白旗的神明,我當場回了一句:「真是沒用的傢伙。」一不小心說出了心底話。
「嗯,我是不否認啦……」
「這麼一來,只能靠自己逃離這裡了。既然你住在這裡,應該很熟悉此處的構造吧。有沒有可以安全逃出去的地方?不對,只需與外界相連就好。」
從破損的牆壁逃出去,應該是有點困難,因此我抱著是否有其他出入口的僥倖心態,提出這個問題。這位神明似乎好歹知道此問題的答案,她轉身面向這裡的入口。
「我不確定是否還能使用……但那確實是通往外側的升降梯。」
「生醬踢?」
「就是出入口,不過距離還很遠,我無法保證能在崩塌前抵達那裡。」
「好。」
只要有出入口就好,那就立刻展開行動。我把石槍撐在地上,站起身來,快步朝著入口前進。但是當我驚覺只有自己的腳步聲,便回頭向後方望去,發現神明根本無法站穩身子。
「喂喂。」
「我站不太住……」
神明光是站起身來,就已是極限了。是因為睡了太久,所以身子很虛弱嗎?真是軟弱的神明。我走了回去,把空出來的左手伸向她。
「快點。」
神明先是來回看了看我的臉龐跟左手,這才伸手握住我,只是在此之前——
「你在來到這裡之前,有遇見其他人嗎?」
她忽然提出這個問題。
「我沒碰見任何人。」
「也是啦……唉唷,簡直是莫名其妙。」
我牽起神明的手,是一隻骨關節有些柔軟、十分脆弱的手。我緊握住她的手,向前跑去。她的手很脆弱,卻因為體型的關係,導致身體相當笨重,我拉著她向前跑時,動作莫名不順暢。就像是想要逃離這裡的氣勢被加諸一股重量。
「我還記得這裡的構造嗎……當初是有看過好幾遍導覽手冊。」
「你在嘀咕什麼啊?」
我沒聽清楚這句話,但是希望她別再做出讓人不安的舉動。
「搭乘那台電梯。」
「店踢?」
神明說了一句「往這邊」,幫忙指路。那是我先前誤闖的地方。我像是被人往前推著,走進該處之後,神明開始觸摸牆上那些小型突起物。只是她有別於我,按壓的動作都有著明確的意圖,入口隨即自行關上,整個空間開始移動。
這次是肩膀被人向上抬起的感覺,真令人不習慣。
「我不喜歡這東西,這是什麼啊?」
「我們正在前往下面的樓層。動力似乎還有剩餘,不過難保何時會耗盡。」
我無法理解後半段的內容,前半段則是讓人摸不著頭緒。
「往下真的可以嗎?明明我們非得往上不可。」
「往上……?」
神明顯得很困惑,看來我們的見解有所落差。
「既然我們必須浮上海面,想當然是要往上啊。」
我指著天花板,神明像是循著我的指尖抬起頭來。
「海面?我們在海里嗎?」
她就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我錯愕地瞪大雙眼。神明似乎被我看得有些羞愧,將目光撇開了。
由於神明剛才身處的位置,幾乎聽不見進水的聲音,這也是莫可奈何。話說回來——
「神明,你待在這種地方,究竟在幹嘛啊?」
向神明詢問時間的流逝,感覺上只是在白費力氣。
神明眼神矇矓,聲音沙啞地回答:
「我在睡覺,而且應該睡了很久。」
真是令人羨慕的傢伙,我也想長時間浸泡在水裡。
只是這個世上的一切,不允許我這麼做。
「真是悠哉的神明。」
「你也不想遇到手足無措的神明吧?」
對於神明輕佻的回答,我說了一句:「這倒也是。」表示同意。
空間終於停止移動,緊閉的門隨即敞開。這次換成我引領神明,離開這個空間。我們來到與剛才不一樣的地方,也不是我當初進來的那裡,我開始懷疑是否被人耍了,因此感到一陣不安,不過現在也只能聽從神明的指示往前跑。
一如神明先前所言,我們似乎是向下移動,能看見各處有滲水的跡象。儘管海水尚未湧入,卻能感受到牆壁另一側已經進水,我甚至產生自己踩在積水上,不斷踩踏出水聲的錯覺。即使周圍的牆壁現在就開始崩塌,被海水淹沒也不足為奇。
「距離還有多遠?」
「差不多了。」
我有一股想破口大罵「你不知道嗎?」的衝動,但又不想因此停下腳步,所以還是忍了下來。
在這之後,基本上我都遵照神明的指示行動。有時神明會顯得很猶豫,導致我們差點停下腳步,令我非常不安,但是牆壁發出逐漸扭曲的聲響,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們仿佛被尚未湧入的海水緊追在後,只能不停向前趕路。有所行動總是讓人比較不會害怕,這點與身處在陸地上時一樣。
途中,我不得不把上氣不接下氣的神明背在身上。背起一個體型比自己更高大的人,老實說真的很困難。再加上我不能扔掉石槍,導致速度明顯下降。與此同時,震動變得更加激烈,讓人都快搞不清楚是自己站不穩,還是整個空間在扭曲。
乾脆打聽出路線後,就把她扔在這裡——以上這股卑劣的念頭,一瞬間閃過腦中。
在我決定付諸實行之前,負責引路的神明已完成使命。
「前面那邊向右轉……有了,就是這裡。」
氣喘吁吁的神明,伸手指著一面牆壁。這是什麼?在我上下打量的期間,神明從我的背上跳下,開始操作旁邊的突起物。她有別於總是採取強行突破的我,以俐落的動作按壓那些突起物。
由於神明似乎正在操控某種道具,因此我神情困惑地等在一旁。
但是,結果似乎不甚理想。
「……我無法控制開關,這裡已經斷電了。」
神明唉聲嘆氣地搖了搖頭。我見狀後,只回了一句話。
「我聽不懂。」
不知是針對我,還是眼下的狀況,神明發出嘆息。
她將雙手撐在膝蓋上,語氣也變得很陰鬱。
「意思是我打不開這扇門。」
「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就把眼前的牆壁踹破。我的腳跟不斷重擊在上面,猛烈地踹擊牆壁。
「暫停暫停暫停,這樣是行不通的。」
不知神明是感到傻眼還是驚慌,連忙揮手制止我。我充耳不聞,繼續抬腳猛踹。
發出的陣陣回音,令我渾身舒爽。
「神之岩的各個地方都已腐朽,因此未必行不通。」
就跟我闖進這裡當時一樣。
我望向神明。
「如果你不想死,就跟著照做。」
恐怕已經沒時間讓我們去尋找其他出路,既然這裡就是出入口,眼下只能強行撬開。我咬緊牙關,雙耳發燙,耳邊甚至傳來宛如潮汐般,血液在體內流竄的聲響,後腦勺也開始嗡嗡作響。說來真是不可思議,我竟在這種時候回想起自己的家人。
不同於如此反應的我,神明站在一旁發愣。
「不想死?該怎麼說呢……我也沒把握,畢竟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不清楚自己為何在這裡。其他人究竟上哪去了?真要說來,這又是哪裡?」
神明又開始喃喃自語,有時甚至發出笑聲,雙肩微微發顫。
真是詭異的傢伙。
「也不知距離當時過了多少年,話說這個看似野人的傢伙是什麼?不過她是人類,確實是人類,跟我一樣。真令人訝異,難道前往外界,會有更多這種人嗎?啊~但是外面……」
「餵。」
面對嘴巴仍很有精神的神明,我開口提議。
「假使你不想得救的話,就離我遠一點。」
這樣除了害我不能使用左手,又要顧慮她的安全,完全是個拖油瓶。
我強調地上下甩動握住的那隻手,神明的目光也隨著擺動上下移動。
接著她一臉不悅地嘟起嘴唇。
「我不喜歡聽見這種話,我很不滿意。」
「嗯?」
這種話是什麼話?我只是一如往常那樣說話而已。
但是不知為何,神明變得很有幹勁,原先緊閉的嘴唇也跟著上揚。
「所以,我決定當作自己還不想死。」
神明抬起她那纖細的長腿,開始配合我的踢擊。
「預備~」
在神明的奇怪口令之下,我們伸腳向前踹去。
一次、兩次、三次。
牆壁傳來某物逐漸脫落的聲音。另外,與我踹向石頭的情況不一樣,牆壁中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響。
神明居住的世界,如今已遭到破壞。
仿佛一股熱氣覆蓋在意識上,我感到渾身發燙,而且心情莫名激昂。
「這個破東西!」
我得意忘形地使勁一踢,下個瞬間卻遭到激流反擊。裂開的縫隙噴出水來,害我當場摔跤,背部受到撞擊。我被激流沖得七葷八素,不過我們仍緊握住彼此的手,能夠感受到神明那溫熱的掌心。
「聽著,記得大口……」
我還沒說出閉氣二字,海水已經淹至頭頂。迫於無奈,我只能以眼神示意。
我一定會帶你前往陸地。
我露出堅毅的眼神,神明回握住我的手。以回答來說是簡單明確,而且正合我意。
我抓住一處凸起的牆壁,等待海水填滿整個空間。只要充滿海水,就不會產生潮流……大概吧。在沒有阻力的情況下,應該能游到外面。在此之前就先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我把石槍伸進入口處,開始測量潮流。透過槍頭,能感受到潮流十分強勁。
隨著潮流漸漸和緩,總覺得終於找到了一絲希望。
當身體開始發冷時,我透過槍頭感受到潮流慢慢停滯,就此安定下來。我把肩膀向前一頂,發現身體已能移動,在確定沒問題之後,我拉著神明的手向前游。
我鑽進上方裂開的縫隙,終於重新回到遼闊的大海里。
只是我出去的剎那間,竟有一條巨大的尾巴,從一片漆黑中竄出。那是大水蛇的尾巴。
果然是這傢伙搞的鬼,我在內心竊笑。
畢竟自己是多虧它才抵達這裡,因此我沒資格責怪它。我蹬向神之岩,朝著斜上方游去。不出我所料,水蛇纏住了神之岩,打算把它卷斷。
我帶著神明,遠離由大水蛇的身體所組成的螺旋。
總覺得能夠從水流中,嗅到水蛇那渾身長滿青苔的腥臭味。倘若被水蛇發狂時所甩下的鱗片擊中,將會難以脫身。我心急如焚地擺動雙腿,不過拉著神明的關係,前進速度比想像中更慢,令我倍感焦急。
仔細一看,神明似乎已失去意識,渾身無力地低著頭。我吐出一口氣泡,鬆手抱住她的身體。在扛著一個人的情況下,總覺得整體重量瞬間倍增,在水中擺動的四肢變得更不靈活。如今回想起來,我未曾抱著其他人游泳過。陌生的動作,加劇了我心中的恐懼。我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有如一層陰影蓋在臉上。
那就是拋下神明,我更有把握能游出海面。
怎麼辦?儘管我在短短一瞬間感到猶豫,最後還是決定聽天由命。
扔掉石槍吧。我解開布巾,用發麻的手掌抱住神明。以雙手搬起重物的姿勢固定好神明後,我再度於水中擺動雙腿。接著,岩石崩塌聲與潮流緩緩從背後接近。
那是神之岩崩塌的聲響。
如同有石頭在耳里滾動般,這股聲音久久無法散去。
伴隨著聲音,我持續向前游。
一段時間後,視野漸漸布滿光明。漆黑無比的海洋,開始參雜著藍色。
我比起平常更渴望眼前的光明。
只差一點,我咬緊牙根往前游。
為了維持雙腿的知覺,我拚死擺動著。
想想我還是畢生頭一次如此認真地游向大海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