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3 因我而生的殺意(2/2)
「是石制小刀呀。」
「削刀?」
「說錯,是短劍。」
芽衣收回神明的用語,改成我也能聽懂的說法。
「你一開始這麼說就好啦。」
「怎樣啦!」
芽衣氣憤地舉起拳頭,當然她不是真心想動粗,最後並沒有揮下拳頭。我能感受到抬頭仰望芽衣的自己,臉上表情也稍稍放鬆。話說回來,縱使芽衣只是裝裝樣子,當她舉起那碩大的拳頭,依然充滿魄力。正眼觀察芽衣,讓我切身感受到自己跟這樣的大塊頭正面交鋒,肯定是毫無勝算。我忽然很慶幸這女人十分柔弱。
「你要送我這個?」
「嗯,為了防身,你至少帶著這個會比較好。」
芽衣將短劍握在手中,舉向天際,劍刃有如能夠透光似地,反射出暗沉的光輝。她以兩指捏著劍刃,像在確認觸感,然後扭頭看向我。
「你親手做的?」
「要不然還能是誰做的?」
我們置身在必須自力更生的環境裡,就連準備道具也不例外。
話雖如此,我仍利用空閒時間,為某人製作這柄短劍。
「你的手真巧。」
「這沒什麼啦。」
被我敲碎的大量石頭殘骸,在腦中一閃而過。
芽衣悠哉地揮舞短劍,或是以兩指捏住劍柄,藉此確認手感。
「你滿意嗎?」
「嗯,只不過你特地拿來送我,我卻沒有自信能駕馭它。」
「假如你不擅長使用短劍,我可以幫忙訓練喔?」
至少,讓你變得能夠反射性地刺向對手的要害。
技術是很重要,不過心態的影響更大。
我出於親切而如此提議,芽衣卻回了一句「我心領了」,露出尷尬的笑容婉拒。
「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辦到,果然還是得想辦法發揮出各自的長處。」
「你有什麼長處呢?」
我純粹是基於不解才開口提問,芽衣卻不開心地從鼻子發出「哼」的聲音。
既然短劍已送出去,該做的事情都完成了,於是我們踏上歸途。等回村之後,我必須再次為了生活而來回奔波。儘管不覺得辛苦,卻得拚盡全力,一點樂趣都沒有,感覺上與芽衣一起度過的時光恰恰相反,與她相處時無須拚盡全力,既悠哉又能感到適度的愉悅。
希望今後的生活,都能充滿開心的事情,我的內心隱約冒出上述想法。
芽衣跟在我的身後,一邊仰望天空一邊走著,像是延續著剛才在洞窟里的動作。
她仿佛以目光,追逐著那些看不見的星星。
在差不多能看見村落時,芽衣忽然有所行動。
「那個,方便聽我說句話嗎?」
芽衣小跑步來到我的身旁,稍稍彎腰窺視我的臉龐。一陣風猶如配合她的動作,從身後吹來,風裡夾帶著青草的氣味,將芽衣的聲音送入我的耳里。
「等入夜後,你到剛才的斷崖來找我。」
「啥?」
「我在那裡等你。」
語畢,芽衣先一步跑向村落。
她不是輕鬆慢跑,而是使勁擺動雙臂,全力衝刺。她明明就很有力氣吧。
芽衣像是想甩開什麼,突然飛奔離去,害我來不及跟上。
「那傢伙在說什麼啊。」
一個人再如何漫不經心,也不該在夜間離開村落。相信芽衣也明白這件事,但為何忽然如此提議?不過那傢伙看起來並不笨,或許是明知這點,仍有不得不等到晚上的理由。
「……呼。」
晚上才可以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呢?
在離開住處之前,一道聲音對我提問:「要去赴約嗎?」不用說,這是來自我自己的聲音。
屈身窺見的景色已被黑夜籠罩,只剩下蟲鳴聲穿梭自如。村里能看見的也只有守衛,沒有其他會動的影子,四處果然不見芽衣的身影。
「她說入夜……究竟是多晚呢?」
此刻已是深夜,夜色如熟透的果實般晦暗。我很煩惱要先前往芽衣的住處確認,還是直闖約定地點。經過一陣苦惱後,由於不好意思讓她等太久,我決定前往赴約。我溜出住處,為了避免被守衛發現,一路上都壓低身子。我手持長槍,半趴在地面,繞遠路離開村落。如今想起,不禁有些感嘆,自己做的每件事老是這麼費力。
離開村落,我走在猶若將白晝色彩全部抹去的草原上。缺乏障礙物的情況下,總覺得風勢比白天更為強勁,就這麼自由地橫掃大地。草皮宛如想表達自我,不斷鞭打我的腳。
我們很少在夜間外出打獵,因此面對夜晚的草原,給我帶來一股新鮮感。月光混入夜色之中,令景色化成一片藏青,總覺得就連空氣都變成相同顏色。我朝著湖泊前進,一邊思考如果被人放鴿子時該如何是好,一邊加快腳步移動。
我就這麼遭到迎面而來的強風阻撓,伸手撥開草叢。
不光是空氣,其中又以聲音最為清晰。其他生物仿佛都已沉睡,周圍只剩下我與撥開草叢的聲響。我嘗試儘可能不發出聲響移動,不過這就跟游泳時,無法避免水面產生波紋一樣,同樣困難至極。
我穿過草原之海,加快腳步抵達熟悉的斷崖。
芽衣當真在那裡嗎?
她真的有來赴約。看著她那比白天較為嬌小的背影,我慢慢走過去。
芽衣似乎能夠辨認出我的腳步聲,完全沒有回頭,任由衣擺與頭髮在風中飄曳。那道背影因低溫而顫抖著,還不時稍微變更姿勢。
「太慢了。」
劈頭就是一句抱怨。我板著臉站到芽衣身邊,卻發現她面露微笑地直視前方。
「你又沒說入夜後的什麼時候。」
「那我下次會指定時間,就約晚上十點。」
……那是什麼?晚上十點?十個點?什麼東西要十個點?
「我可是等了你兩次,只不過遲到一次應該無妨吧。」
「說得也是……那你下次也可以遲到。」
「就是這樣……咦?」
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我困惑地任憑手指指向天際,想要整理腦中的思緒,不過到頭來卻是越理越亂,結果想到一半就宣告放棄。
我心念一轉,對著眼前的湖泊拋出問題。
「那麼,這麼晚找我有事嗎?」
要從這裡跳下去嗎?我從斷崖邊往下望。夜晚的湖泊被月光照得閃閃發亮。水面與白天無異,依舊照映出夜空與岸邊的樹木。總覺得天空好像變成了兩個,讓人情不自禁想跳進去。
當我低頭俯視時,芽衣卻是抬頭仰望。
當然上方也有一片夜空,繁星靜謐地排列於其中。
「我想來看星星。」
「看星星?這點小事,在村里也能看啊。」
「因為那樣不夠羅曼蒂克。」
「羅慢?」
「對於這命運般的邂逅,稍微戲劇化一點也無所謂吧。」
命運?是指美味嗎(注3:美味 「命運」的日文發音近似「美味」)?是要吃什麼嗎?我凝神觀察芽衣的嘴唇,看起來並沒有在咀嚼東西,所以應該不是這個意思。當我因為神明的用語而陷入苦戰時,芽衣繼續把話說下去。
換言之,就是切入正題。
「欸,你回答我一件事。」
芽衣的影子往後延伸。
「那是什麼?」
她將手往斜上方伸去,指向夜空。至於她所指之物,散發著令人熟悉的光輝。
那道光亮,象徵著夜裡的寒氣。
是分外醒目、存在於夜晚的太陽。
「月亮。」
缺了一角的月亮,與芽衣那白皙的手指重疊在一起。
「……果然是這樣~」
芽衣確認完這個不出她所料的答案後,無力地把手放下。
「你是想看月亮嗎?」
「沒那回事,我根本不想看,嗯。」
接著芽衣宛如被人伸手戳中額頭般,直直向後倒下,明明背部以及後腦勺都紮實地撞了一下,她卻揚起嘴角,發出「嗚嘻嘻嘻嘻」的笑聲。
這反應還真新鮮耶。
「哈哈哈……居然能如此清晰地看見春季大三角。」
「這有那麼好笑嗎?」
「並沒有什麼好笑的……就只是我終於搞清楚所有的事情了。」
芽衣將手掌壓在自己的眼窩上,用力發出一聲嘆息。這樣的姿勢,是看不見星星的。
「也對,畢竟神明就是要全知全能。」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啦,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芽衣放棄解釋,轉而開始亂甩四肢。那模樣就像是正在拚死抵抗,而且持續了一陣子。
我則是腦袋放空,痴痴地低頭看著芽衣。
最後芽衣似乎累了,終於平靜下來。我見她應該不會再胡鬧,便坐在她旁邊。
「我居然花了這麼多時間,才注意到如此單純的事情。」
「嗯~」
耶~你這個笨蛋——我原本是想這麼鬧她,但最終還是把這念頭藏於心底。
「由於語言相通的關係,因此我原先以為是透過『那種方式』衍生而來,畢竟觀星不是我擅長的領域。除了月亮的位置毫無分別以外,星座也沒有變化,這還真叫人受不了呢。」
芽衣維持著平躺的姿勢,像是投降似地舉起雙手。即使這番話讓我摸不著頭緒,卻給人一種自嘲的感覺。
我是考慮要說點什麼,不過這種時候,當真適合幫她打氣嗎?
芽衣開始深呼吸,她用力深吸一口氣,然後就嗆到了。
「要適可而止啦,笨蛋。」
芽衣大聲咳嗽,眼中含淚地說:
「這裡是我的星球。」
她橫躺在大地上,正眼看向天空,至於神明的宣言,就這麼隨風而逝。
「真是大膽的發言耶。」
居然宣稱這整個世界都是屬於自己的。就憑她那走幾步路就氣喘如牛的能耐,究竟是打哪來的自信。也不知芽衣是否聽見我說的話,眼神遊移地大口喘氣,模樣看起來十分焦躁。緊接著,當我還想說她為何腹部要用力時——
「根本就沒有起飛——!」
芽衣忽然放聲大叫,開始揮動四肢在地上打滾。像這種心浮氣躁的傢伙,真叫人受不了。
我起先想靜觀其變,任由芽衣發泄情緒,但她持續放聲怪叫,久久沒有停歇,於是我伸手輕敲一下她的額頭。直到她停下之前,我都用手壓住她的額頭。
「你幹嘛啦~」
終於安分下來的芽衣,嘟起嘴巴提出抗議。
「入夜後就要保持安靜。」
這是長老說過的話。因為我看他難得說出這種具建設性的發言,就記下來了。
「有什麼關係,反正這裡又沒有人。」
「我在啊。」
別人給我添麻煩時,最困擾的人理所當然就是我,因此我要優先顧慮自己。
這整句話里還真多「我」耶。
「這麼說也對。」
幸好她比想像中更懂事。
「有你在這裡。」
我收起拳頭,發現芽衣的視線對準月亮。
在風勢強勁的日子裡,星星看起來會比平日更醒目,芽衣大概是被這幅光景深深吸引吧。
「我們失敗了……不對。」
芽衣起身後,扭頭注視著我。
「既然有你這樣的存在,應該算是成功了。」
接著芽衣來回摸著我的肩膀。話說回來,這傢伙還真喜歡摸我耶。
難道她是想確認什麼,才多次伸手觸摸我的身體嗎?
「唯一的問題是地點。」
「我聽得是一頭霧水。」
「如果你能聽懂的話,就可以成為神明喔。」
芽衣隨口回了我這句話之後,仿佛想窺視我的眼底,將臉湊到我的面前,甚至快要頂到我的鼻頭。
「你想成為神明嗎?」
「變得像你一樣嗎?那我不想。」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芽衣的眼中波光閃動,莫名動人。
「如果變得跟你一樣,總覺得發生萬一時,什麼事情都辦不到。」
無論是反擊、逃跑或者活下去。
芽衣,這位沉睡於水底的古神,對這個世界來說太過脆弱了。
「居然說得這麼難聽!」
芽衣皺著眉頭,板起臉來。像這樣近距離觀察她的相貌,感覺也挺有趣的。
「不過想想也對,有兩個我也於事無補。」
芽衣變回原先的表情,伸出雙手捧住我的臉頰。
「你繼續維持原來的你,就近陪在我的身邊即可。」
芽衣輕聲呢喃而呼出的氣息,就像一股纏繞在我肌膚上的濕氣。
確實目前我們貼得很近,但她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我非得就近陪在你身邊嗎?」
「……你說呢?」
芽衣堅持要我回答,她那被塗上夜色的雙瞳,不偏不倚固定在我的身上。
「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不過我也沒有其他地方能去。」
除此之外,無處可去。假若對芽衣而言也一樣,我們應該能夠就近待在彼此身邊。
「記得你想去看看大海吧?」
「但是無法成真。」
「你想和我一起去嗎?」
芽衣繼續把臉貼近,我們的額頭重疊在
一起。
「我相信兩人同行會更開心的。」
這句話像是懇求,又像是邀請。芽衣以期待與逃避參半的態度,開口勸誘我。
「………………………………」
我眯起雙眼,開始想像與芽衣兩人踏上旅程的情形。
我與芽衣同行在草原上,即使她依然不擅長走路,但只要我牽著她的手,還是能夠一起走下去。我們順著風加快腳步,順利朝著地平線的盡頭前進。至於目的地,當然是真正的大海。只不過想像到這裡,畫面卻變模糊了。
面對未知的事物,果然無法在腦中虛構出來。
看著那片模糊的大海,我和芽衣興高采烈地準備越過那裡。
「……感覺上會很開心。」
「你也這麼認為?」
芽衣張開嘴巴,浮現滿面的笑容。
我應該也同樣露出歡笑。
不過——
「光是開心,依然無法成真。」
所謂的開心,是先經歷艱苦的過程才得以實現。倘若只看結果的話,乍看之下是非常美好,但在付諸實行時,就必須付出對等的代價。
「嗯……沒錯。」
芽衣似乎完全接受我的說法,再次磨蹭著我的額頭。
「旅行這件事就先暫時保留。」
「旅行?」
我經常對於芽衣的發言感到傻眼。她那有別於其他村人的價值觀,總會令我困惑。
這樣的相處方式,有如一道道的波浪,打進我的內心。
或許這比我想像中,是一種更好的刺激也說不定。
「……趁著這個機會,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
我伸手握住差點忘在一旁的石槍。
「你是東方部族的同夥嗎?」
依照過去的種種跡象,他們很明顯互有關聯,因此包含今後的事情在內,我非得親口向本人確認不可。芽衣似乎想捉弄我,以開朗的語氣反問。
「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呢?」
「那真叫人遺憾。」
我架起石槍。芽衣則一如往常,不為所動。
「光是能讓你覺得遺憾,我就很開心了。」
「雖然我嘴上是這麼說,但其實倒也沒那回事……」
我困惑地偏著頭。芽衣見狀後,氣呼呼地鼓起雙頰甩下一句:「真不知你到底是生性坦率,還是個性彆扭!」對我出言責難。即使我也能理解自己不願承認的心情,但至少在改口之後,並不覺得自己有變得比較坦率。
「我不確定自己能否算是他們的同伴,但與他們交談之後,或許可以找出答案。」
芽衣以曖昧不明的態度開口答覆。
「與他們交談?你辦得到嗎?」
東方部族是透過獨特的音調進行溝通,難道芽衣能發出那種聲音嗎?她還真有一套呢。
「咦,你辦不到嗎?」
「沒錯。」
「嗯……應該是又『適應』了吧。」
芽衣面向湖泊,說出以上推測時,神情顯得有些哀傷,不過她隨即伸手輕拍自己的臉頰,像是想轉換心情似地甩了甩頭。
「他們若是那艘船上的成員,在那之後應當經歷過某些事情,果然還是得去見上一面,即使知道結果,過程卻一片渾沌。」
芽衣大口喘息,低下頭去。瞧她那麼認真思考,縱然不忍心打斷她,我仍開口提問。
「你剛才不是說過,自己已經搞清楚所有的事情了?」
「我騙你的。」
耶~耶~你上當了——芽衣幼稚地出言挑釁。不過我卻莫名覺得,她這句話也是在說給自己聽,因此並沒有特別生氣。
「東方部族也曾經住在神之岩里嗎?」
「嗯……大概吧,一開始是這樣。」
芽衣回答得吞吞吐吐,看來一如當事人所言,她還有一些事情尚未釐清。
與東方部族會面,假如見了面還能坐下來談是好事,但若是失敗,就要做好被殺的覺悟。由於芽衣並未想清楚這部分,才會平心靜氣地如此提議。
無論如何我不想與芽衣一同前往……也不希望她一個人去。
我承認自己抱持著如此想法。
重點是在村里提議與東方部族會面,長老等人肯定不會默不吭聲。
村民們都認為除了殺戮以外,沒有其他方法能夠應對東方部族。
長老等人對於此想法的堅持非比尋常,恐怕還當成是神明的旨意。
芽衣以雙手抱膝的坐姿,心不在焉地望著湖泊。白天也看過她這副坐姿與眼神。想必是正在回憶神之岩的種種吧。我並沒有在神之岩里看見任何東方部族的身影,是因為他們都游泳離開那裡嗎?話說他們會游泳嗎?
至於芽衣,她恐怕是古代人。假如東方部族裡有芽衣的熟人,表示他們相當長壽。在接連殺掉這支長壽種族的成員時,短命的我族同伴也一一倒下。
總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那個呀。」
芽衣突然向我搭話。面對她那聽起來拐彎抹角的語氣,結果當真如同我的感受,她遲遲沒有把話說下去。瞧她一副有口難言的模樣……難道準備揭開這個世界的秘密嗎?我做好心理準備。
心情嚴肅地等待芽衣開口。
然後——
「……在洞窟里的那個,你可以再做一次嗎?」
芽衣緊緊環抱著自己的雙腿,斜眼偷瞄我。
「……你說的那個是什麼?」
「就是像這樣用力地……」
芽衣抱住自己的身體……啊~那個呀,就是那個啊,咦?
「為什麼?」
我不自覺鬆開手中的石槍,令它掉到地上。
「你居然還問,當然是因為……我想要你那麼做嘛。」
「為什麼?」
「別老是問這個囉嗦的問題,而且不論問再多次也是白費力氣,導致事情毫無進展。」
我立刻挨了一頓罵。芽衣好像很激動,她身上的血液逐漸集中至耳朵,變得越來越紅潤。
原來是要我抱住她啊。我隔著衣服,撫摸自己的腹部,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
儘管冰冷的風兒,吹得讓人微微發抖,卻算得上是清涼舒適,我並未對現狀感到不滿。
「現在我沒有不舒服的感覺,所以不用了。」
「不是『不用了』的問題。」
芽衣連說兩次「問題不在這裡」,激動地左右擺手。
「我說你啊,難道未曾顧慮過我的感受嗎?」
被她這麼一說,好像我很自私地把情緒發泄在她身上。原來這種事情得顧慮對方的感受啊。
「拜託你別說那種複雜的事情,會害我頭昏。」
芽衣柳眉倒豎。
「……啊~真令人焦急,不跟你說了。」
「這樣啊。」
「這次換我主動就好。」
我來不及抵抗,被芽衣出其不意地抱進懷裡。
芽衣將雙手伸進我的腋下,把我抱了起來。她輕輕鬆鬆地擁著我,讓我的臉靠在她的胸部上。
我抬頭望去,眼前僅有芽衣的臉龐。
我們四目相交後,芽衣更加用力地抱緊我。
「與人擁抱的感覺……真好。」
耳邊傳來充滿感慨的聲音,再加上芽衣接連流下豆大的淚珠,著實把我嚇壞了。她就像正在擁抱某種十分珍貴的事物,完全不肯放開我,淚水有如從傷口湧出的鮮血,一直停不下來。她的身體不斷抽搐,面露笑容地流下淚水。
芽衣的臉頰微微鼓起,不時皺起眉頭。
她究竟從我身上看見什麼?
就像雨水落入大地之後,就無法重新回到天上。
我無法理解這些淚水所代表的含意。
「有必要因此而哭嗎?」
「當然有啊,你有意見嗎?」
淚珠滴落在我的眼皮上。芽衣以手拭淚,說了一句「對不起」,但依舊止不住接連流下的淚水。
這麼一來,有點不方便抬著頭跟她說話。
「東方部族那類人種,有辦法像這樣互相擁抱嗎?」
雖然我是沒見過啦,我輕聲補上這句話。
與他們互相擁抱……感覺上有點矮,而且也太寬了。
「應該很困難。」
「對吧?而且……我也未曾與重要的朋友,彼此平視過。」
芽衣抓起一小撮我的頭髮,並且像是十分憐愛般,神情放鬆地看著髮絲從她的指縫間滑落。
「你頭髮的顏色,就跟月光一樣。
」
「嗯?」
因為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說,於是我決定比較看看。我抓起自己鬢角上的髮絲,與月亮相互比對。
「……確實是有點像耶。」
都微微散發著相同顏色的光芒。
「難不成你是月球人?」
「嗯~」
「咦,為何你這麼猶豫?」
「因為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是在哪裡出生的。」
搞不好自己當真來自月亮。我是認真覺得有此可能性,不過芽衣似乎把這當成玩笑話。算了,反正自己出生自哪裡並不重要。
只要對於現在的生活沒有益處,也就毫無意義。
「雖然你的個性很坦率,基本上卻充滿謎團。」
「會嗎……?等等。」
我以不靈光的腦袋思考著。這種時候,與其以冷漠的態度回應,倒不如……
「總比輕易就摸清對方來得更有趣吧?」
換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嫌麻煩而與她保持距離。
芽衣安穩地抱著我,看似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
「你說得沒錯。」
我們的語氣都顯得很柔和,而且輕鬆到難以從平日的生活之中想像出來。
我只要待在芽衣的身邊,有時會以這種口吻說話。
或許我們已經建立起,能夠從彼此身上找到樂趣的關係也說不定。
縱使剛才的提議未必能成真,而且前途多難,但仍十分讓人期待。在如此殘酷的世界裡,與人互相分享快樂,就算可能只是我的錯覺,依然滋潤了我的內心。
我們暫時抱住彼此,如此一來,也就不會對於蘊含水氣的夜風感到寒冷。
鬆手後,芽衣站了起來。我也用石槍當成拐杖,從地上起身。芽衣殘留在我身上的體溫,隨即被風帶走,我的身體因溫度的變化而微微顫抖。即使是那麼溫暖的體溫,一旦分開,也無法維持多久。此時,我忽然想起前往遠方的家人們。
芽衣露出動搖的眼神,追逐著在草原上形成的波浪。
「皋月是否也還活在某個地方呢?」
「皋月?」
我復誦著這個聽似姓名的詞語,芽衣似乎想將心中的寂寞隱藏在夜色之中,擠出笑容說道:
「她曾是我認為最要好的朋友。」
「……她是東方部族的人嗎?」
芽衣點頭回應,接著向後退了一步,與我拉開距離。
現場颳起一陣風,穿過兩人之間拉開的距離。我們的頭髮被吹亂,在風中舞動。
「希望你沒有殺死我的朋友。」
比風更冰冷的話語,迎面壓在我的身上。
我承受住這句話,將石槍扛在肩上,出聲反問。
「如果她被我殺死了呢?」
畢竟東方部族在我眼中,相貌完全毫無區別,因此終究有這樣的可能性。
「我會哭。」
芽衣擦掉殘留的淚珠,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就只有哭嗎?」
「至少現在變得是這樣。」
芽衣閉上雙眼後,眼角又浮現淚珠。她的眼裡究竟累積了多少淚水呢?
我忽然冒出一個疑問,自己最近……不對,是我打從出生以來,可曾哭泣過嗎?
「假如不曾和你擁抱,我可能會考慮報仇吧。」
芽衣眼眶泛淚地把臉別開,再加上話說得有點快,因此在風的呼嘯聲中,讓人有些聽不清楚。
「真是奇怪的理由耶。」
「看來自己比想像中更加輕浮呢。」
嘻嘻嘻,芽衣仿佛想炫耀她那白皙的牙齒,張嘴發出笑聲,接著又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距離當時過了幾百年。」
芽衣先是低著頭,然後又抬起頭來,在比較完天與地後,小聲地自言自語。
「我也只能在這裡,想辦法活下去了。」
我記得芽衣之前也說過這句話,只是現在的語氣,似乎比當時更沉重。
芽衣轉過身去,凝視著星空與大海之間的狹縫。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令散開的雲朵在兩者之間來回遊走。
芽衣開口說:
「我搭乘的不是太空船,而是時光機。」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含意,卻能讀出話語中的情感。
她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寂寥。
這傢伙看起來似乎比我聰明,但實際上又是怎樣呢?
由於此人可能會做出難以想像的行動,因此我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追著她。我指的就是芽衣。在白天裡,即使我們同樣待在村里,卻不太有機會見到彼此,再加上我不能隨意接近芽衣,只能從遠處眺望她的住處。既然沒有發生騷動,表示她應該沒有自行溜出村去,看著一成不變的村中景色,我暗自感到一陣安心。
由於芽衣打算與東方部族接觸,因此我很擔心她會擅自行動。縱使按照芽衣的態度來看,東方部族裡似乎有她的熟人,但對方未必會願意接納她。再加上看見她來自我們的村落,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若是立場顛倒,我也不會相信芽衣。
包含這件事在內,我認為跟芽衣再親口談一次會比較妥當。
那麼做太危險了,你還是別去吧……假如她不顧危險,堅持要去,我又該如何是好?倘若優先考量村落的安全,唯一的做法就是殺死芽衣。不過村落的安全,當真有必要優先考量嗎?
如果想保住自己的小命,我認為非殺死芽衣不可。
只是我現在很迷惘,至今總是果斷地奪走其他生命的我,感到十分猶豫。
我難以冷靜到很想跺腳,同時陷入陰鬱的情緒。
這感覺著實不好受。
總覺得自己受到芽衣的影響,內心開始變軟弱,老實說這令我感到非常排斥。假如變軟弱,無能為力的事情就會變多。想要貫徹自己的心愿,就必須更加強悍。
話雖如此,內心深處卻無法全面否定與芽衣接觸過的自己。
這股矛盾的心態,深深刺入我的心底,害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到最後,即使等到太陽下山,我仍沒有機會開口。甚至無法說服自己還有機會與芽衣談談,導致不悅的感受殘留在心中。
這類後悔的情緒,越來越揮之不去。
難道是有什麼未知的存在,一直想提醒我嗎?
當天夜裡,村里發生騷動。
起先是出現一道光,接著茅草屋的屋頂隨即被轟掉一半,碎屑灑落在我臉上,以最糟糕的方式吵醒我。當我從床上跳起時,村落仿佛被籠罩在強光之中。
不該存在於深夜的亮光,在村里來回亂竄,還夾雜著此起彼落的慘叫聲與怒吼聲。當我看見趴在地面上的四肢出現在強光的另一端時,我立刻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是東方部族來襲了。
他們應該是為了報復我們。因為日前在森林裡,他們有同伴被我們割下腦袋。對方來了不僅一、兩人,儘管只是一眨眼的時間,無法完全肯定,不過好像有看見剝臉者也親自到場。光就這點而言,即可明白他們此次絕不會手下留情。截至目前為止,對方也從未像這樣發動夜襲。
能夠看見守衛被好幾名東方部族抓住,當場被扯斷手臂。我吐掉嘴裡的茅草後,拿起石槍,擺出戰鬥架勢,眺望著強光來回交錯的這幅光景。每當強光划過村落,臭味就會變得更濃郁。空氣中瀰漫著由肉塊與建築物混雜而成的燒焦味,夜色從角落遭到吞噬,白晝與黑夜的界線逐漸消失。我稍稍扭頭看去,發現一名村人被強光掃過後,只剩下一部分的身軀留在原地。
由於並非全身都消失,因此他在悽厲的叫聲中痛苦掙扎。
不知所措就是指眼前的情況,我被騷動的無底漩渦打亂了思緒。
這種時候,腦中只有一個想法,我朝著目的地飛奔而去。
我此時所想、率先閃過腦中的身影——
那個人就是芽衣,當我想起她的瞬間,立刻轉身狂奔。在祈禱自己別受到神之光波及的同時,腳也不停地飛奔疾走。由於他們是由較低的位置發射強光,因此壓低身子反倒容易遭受狙擊。我跑過陷入混亂的村民身邊,穿過戰鬥現場的附近,將燃起大火的屋子當作照明,直奔芽衣的住處而去。接著,我在那裡看見兩道蠢動的身影。
一道是熟悉的人影,另一道則是宛若想把地面剝開般,刻意壓低的身影。
隔著布簾移動的兩道影子,再再強調出情況已迫在眉睫。
若未能偷襲成功,將會遭到反擊,但我隨即將上述的遲疑拋諸腦後,架起石槍。
我壓低重心,將槍尖對準詭異的影子,一槍刺去。
一股沉重的手感,隨
著槍柄從掌心滑出去。以刺破的窟窿為中心,眼前的整塊布被我撕裂。隨之豁然開朗的視野,讓我清楚看見芽衣。她坐倒在地,一臉失魂落魄。
石槍並未刺中芽衣,而是確實插在東方部族的身上。
「你沒事吧?」
我緊握石槍,出聲確認。由於感受到被我刺中的東方部族,正在扭動身體掙扎,因此我上下擺動石槍,以行動來命令他不准動。我們之間的動作似乎產生呼應,槍尖沒有受到多少抵抗,就逐漸沒入對方那結實的肉體裡。頸部極短的東方部族腦袋一仰,身體不斷抽搐,在感受到他的抵抗轉弱之後,為求謹慎,我又補上一槍。
結束後,我斜眼看向芽衣。原先像是痛苦到眉頭深鎖的芽衣,與我四目相交時,不知是看見什麼,隨即渾身放鬆,露出淡淡的微笑。
「依照你的個性,真沒想到你會來救我。」
「這個嘛,說得也是。」
對於自己不顧一切趕來這裡,我感到有些害臊。
「因為布很珍貴,我起先還很猶豫要不要刺破。」
要我別刻意補上這句話,我實在是辦不到。這股令人心癢難耐的感覺,到底是什麼?
看著芽衣握住我的手,在把她拉起之後,我低頭俯視地上的東方部族。
縱使我沒有刻意瞄準,似乎仍順利刺中他的要害,此刻已是奄奄一息。他整個背部正在微微顫抖,流下的鮮血被茅草吸收,化成複雜的黑色。
我還是第一次在沒有利用高低差的情況下,一槍對東方部族造成如此重創。
看來拚死相搏時,能發揮出超乎想像的力量。
……原來此刻的我,竟拚命到這種地步。
假使這樣的傷口出現在自己身上,勢必會成為致命傷,但這種程度仍不足以殺死東方部族。由於眼下情況是大意不得,為了儘早殺掉他,我準備把石槍拔出來。
「等等。」
芽衣制止我,接著蹲在東方部族的身邊,開始確認對方的傷勢。
「他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但我見過他。」
芽衣低頭俯視著對方,嗓音猶如水分被榨光般嘶啞枯竭。
「這樣啊。」
我忽然很慶幸,自己在聽見這句話之前就已動手攻擊,要不然可能無法這麼俐落地出手。
這樣一來,此刻倒在地上的人反而是我。
「他剛才碰巧發現我……我們都很訝異對方出現在這裡。只是說出的語言……嗯,彼此都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這樣啊。」
不知是否因為緊握住石槍的關係,我的回答變得很單調。
芽衣將手放在東方部族的背上,輕聲說出聽似名字的詞彙。
「雖然你應該聽不太懂,對不起。」
芽衣對著東方部族深深一鞠躬,開口道歉。我聽見後,不禁認為她在開什麼玩笑。
「你沒必要向他道歉,自己去看看這場騷動。」
我扭頭看向外側,那些不知所言、出自於東方部族的聲音,比蟲子的振翅聲更為惱人地繚繞在耳邊。
當安穩的住處被撕裂後,隨之而來是充滿血腥味的現實。
「夠了吧?我們該走了。」
我強行制止芽衣,要她別再多說話,接著以石槍攪拌東方部族的內臟,芽衣臉色大變地想伸手制止,不過途中又神情畏懼地停下動作。我以眼角餘光看見她的反應,但仍沒有停手。東方部族雙眼翻白,流下由血與淚交融而成的水滴。
看來有造成傷害,我繼續開口說:
「既然你認識他們,就應該明白他們的生命力很強,總之別太大意。」
他是當真斷氣了,還是詐死?這點著實讓人難以判斷,同時也伴隨著風險。
為求謹慎,我還是決定重創他到能放心為止。
誰叫我是個膽小鬼。
不知是否因為石槍刺穿他的血流匯集處,隨即噴出大量鮮血,灑在我的臉部與手臂上。即使用手擦拭,也只是讓血跡範圍擴大,根本擦不乾淨。
我看向芽衣,大概是染上血液的關係,視野變得更加鮮紅。
此光景剛好修飾了芽衣那發青的臉色,反倒讓她的氣色看起來很正常。
「我之前已經說過,若是為了生存下去,我不惜殺死其他人。」
包含自己的舉動在內,我不禁覺得這是個很糟糕的開場白。
或許是我自認為,假如沒有擺出這種態度,將會更容易、更輕鬆開口邀請芽衣離開。但是眼下狀況不容許我這麼做,重點是我不想對芽衣有所隱瞞。
因為我相信這位虛假透頂的神明,在我面前表現出她真實的一面。
「餵。」
我仍用槍刺著芽衣認識的人,開口提問。
「這村子恐怕已經毀了,我決定逃離這裡……你要一起來嗎?」
我沒有將沾滿鮮血的手伸向芽衣,也不打算催促她跟我走,正因為是這種時候,非得自己做出決定不可。
「你想待在哪裡?」
面對這個問題,芽衣的眼眸中閃著波光。
芽衣所尋求的容身處,究竟在何方?是在這個星球上的哪裡呢?
是在被人當成神明崇拜的環境裡?
東方部族?
我的身邊?
還是海底呢?
為了防備下一場戰鬥,我一腳踏在東方部族身上,用力向下一踩,把石槍拔出來。與此同時,倖存的村人們一起……不對,是一整群沖了過來。未免也來了太多人吧?我震驚地瞪大雙眼。長老似乎毫髮無傷,帶頭跑在最前面,其他人則手持石槍與短劍。話說這樣是無所謂,不過現在沒空讓所有人都聚過來膜拜神明。
「神明啊,現在正是您大發慈悲,拯救我們的時候。」
所有村民都低下頭去,仿佛變成東方部族般趴在地上。芽衣仍將手放在身旁那名毫無反應的東方部族背上,默默地眯起雙眼,抿著嘴唇。
她不發一語。
因為自己不是神明,所以無法做出回應。
明明一眼即可看穿芽衣的心思,村民們卻全都低著頭,不願去看清楚嗎?
雙方是半斤八兩,讓人看了就火大。
「……住口。」
我像是袒護芽衣似地跨出一步,代她拒絕眾人的要求。
「再如何祈求這種神明也毫無意義,統統都別說了。」
我感受到芽衣投來強烈的視線,但我依然沒有回頭。畢竟長老也瞪著我,導致我現在分身乏術。
「你這——」
「我遠比你們更了解她!」
就算面對長老,我也毫不退讓,放任激昂的情緒破口大罵。
「這傢伙可是很弱小!除了不太會游泳以外,跑步也很慢,而且又愛哭,即使她看起來懂得很多,但實際上什麼都不明白,另外她的體力很差、個性散漫又隨便,明明身為神明卻滿口謊言,簡直是無藥可救……」
所以——
所以我要、我要——
「比起那些事情。」
「你還想說什麼!」
你別噴口水啦。
「假如所有人都不自然地群聚在此,等於是告訴敵人,這裡藏著什麼東西吧。」
長老顯得眼神遊移,接著張大嘴巴。
「啊。」
「『啊』你個頭啦!」
面對這麼理所當然的質疑,長老卻做出如此脫線的反應。真虧他有臉露出這副瞠目結舌的模樣。
不出所料,能夠感受到生物在地上爬行的氣息,正逐漸群聚過來。一想到我方與敵人都集中在此,情況將會急轉直下,我很清楚此刻自己的臉色肯定十分難看。再加上我透過習慣夜色的視力,捕捉到敵方帶頭者的身體特徵。按照那道藍色的痕跡來判斷,肯定是剝臉者。
只是不知為何,剝臉者忽然停下腳步。對方像是感到相當震驚,能夠看見他的前腳開始發軟。當我感到疑惑的瞬間,也隨即心裡有數。我遵循自己的猜測,斜眼確認芽衣,她也同樣大驚失色,微微張開的嘴唇不斷發顫。
在我確認神情錯愕的兩人彼此對望之前,戰火便已點燃。
原先將我們團團包圍的長老與其他村民,同時開始發動攻擊。明明剛才還在向神明求救,但在肉眼捕捉到東方部族的剎那間,立刻失控地露出獠牙。也不知是基於心底的衝動或本性使然,長老等人的驟變,甚至令我覺得是某種強制性的反應,仿佛天生就具有這種反應,從中感受不到一絲恨意或躊躇。
這部分和蟲子很相似,我事不關己地如此想著。
相較於上述的動,靜也開始發酵。
芽衣靜靜地、以
寂寞的語調開口說:
「皋月。」
與此同時,反射性地流下淚水。
她所注視的那道身影,就是殘殺最多我族同胞的剝臉者。
「……未免也太巧了吧。」
稍稍觀察芽衣的反應,即可看出剝臉者對她而言是特別的存在。
眼前的戰鬥,並沒有在一瞬間就分出勝負,而是演變成雙方混戰。東方部族似乎擔心波及同伴,並未使用神之光。當然群聚在此的長老等人,也並未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不過以結果而言,確實無形之中幫我們設下一面擋箭牌。
強光就此中斷,在一片昏暗之中鮮血四濺,並且夾雜著各種聲響。
感覺此時此刻,我可以選擇逃離現場。
戰況已十萬火急,稍微一不留神,身體很可能就會被開一個洞。不過此時,我仍把石槍扛在肩上,悠哉地望著身旁的芽衣。她到現在依舊瞪大雙眼,眼眶中靜靜滲出代表軟弱的水珠。畢竟淚水是從內心脆弱的部分流出來。
我一直以來都認為,不落淚是堅強的表現。
芽衣扭頭看著我,臉上仍布滿淚水。
雙方的手相隔一段距離,無所適從地搖擺著。
附近傳來肉體碰撞的聲響,能夠聽見村人們的慘叫聲。
未知生物們的吼叫聲繚繞在周圍。
在此情況之中,芽衣做出反應。
她慢條斯理、不疾不徐地將我剛才說到一半的問題,改口再說一次。
「只要你開口邀請我,我就願意跟你走。」
芽衣伸出手來,與此同時,我好像聽見某人發出一聲怒吼。
她順從自己的意志,將手伸到我的面前,不過此舉只會令我感到困擾,因為我根本不打算拉著她向前跑。
「倘若我不開口邀請你,你就不肯跟我走嗎?」
「你說嘛。」
芽衣的態度很強勢,而且跟我在雞同鴨講。
現在可不是玩這種把戲的時候。
只是說來不可思議,焦急的情緒似乎慢了半拍,直到現在尚未湧上心頭。
我閉上雙眼。
做好喪命的覺悟。
我開始想像自己的頭腦、胸口與腹部被人刺穿的畫面,並且逐一克服產生的恐懼。
我用力睜開眼皮,對著芽衣下達指示。
「走吧。」
「好。」
芽衣露出微笑,在神之光的照映下,她那潔白的牙齒微微反射著光芒。
我沒有強求芽衣一起走。
但我仍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那隻染滿鮮血的手,與另一隻潔淨平凡的手緊緊相連。
既然芽衣願意跟我走,我就會毫不客氣地牽起她的手,帶她前往任何地方,永不放開。
我環顧周圍,找出騷亂的空檔,然後朝著右手邊跑去。畢竟就算逃往左手邊,也只會被困死在斷崖上。逃往湖泊也不失為是好方法,不過那是針對我個人而言,像這樣帶著芽衣一起走,未必能夠順利脫困。
在拔腿狂奔的途中,我朝著那群東方部族狠瞪一眼。當我凝神注視,總覺得自己與剝臉者四目相交。平常就連眼球都很少轉動,難以從眼神中看出其情緒的剝臉者,此刻卻能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龐上,感受到對方情緒激昂的心情。光是隔著空氣,就能感受到她的狂怒,令我的臉頰隱隱作痛,同時也感受到自己的臉皮十分單薄,應該輕而易舉就會被她剝下來。
如果剝臉者有意追趕我們,勢必很快就會被追上,但是長老竟冷不防地從旁刺出一槍,仿佛想削下剝臉者的臉皮,迫使她不得不停下腳步。就結果來說,殺紅眼的長老無意間幫了我們一把。我向他點頭致謝,繼續往前奔跑。
我們把同伴當成擋箭牌,突圍衝出村落,飛奔在名為草原的大地之海。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東方部族並沒有派人包圍村落。不管怎麼說,對方終究不會傾巢而出,再加上對方也挺鄙視我們,畢竟我們無論是在肉體上,或是文化上都不及他們,因此他們認為只要發動奇襲,就能把我們一網打盡。
事實上這個方法,確實可以將我們一網打盡。
草原上迎面吹來一陣強風,我為了不輸給這股氣流,放聲吼出自己的心底話。
「你根本不是哪來的神明,所以——」
所謂的認同,其實比想像中更困難,原因是現實與理想總會出現落差。我的心在大地上奔馳,並沒有飛上天去,也無法遨遊在天地間,與抄捷徑、一步登天都扯不上邊,因此只能接受這種只准往前進、既踏實又愚昧的未來,以及置身於其中的自己。
至此,我終於首次認同自己目前所追求的事物。
我沒有感到害臊與心虛——
以坦率的語氣開口說:
「我會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