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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Chapter.3 因我而生的殺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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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第幾次幫皋月慶生,我來到大街上。為了尋找皋月會喜歡的禮物,我逛了許多小店。由於無論是走進店裡,或是欣賞裡面的商品,我如果沒有屈著身子就無法移動,因此我的膝蓋與大腿都在酸痛。在重複幾次之後,我開始有一種錯覺,自己就像是來自不同時代的異邦人。不過事實上,我感到很興奮。

隨著歲月流逝,我的知識與視野多少變得開闊點,讓我逐漸認清各種事物。

學校的天花板很矮,朋友的家很狹窄,倘若一個不小心,就會毫不留情地在我頭上留下一顆腫包。外界的環境,是設計成適合我以外的人生活。至少這個社會,並沒有以我生活於其中為前提來打造。我就這麼在小矮人的城鎮裡吃盡苦頭,感覺自己就像一面在風中飄動的旗幟。

我像這樣感到無所適從,已經不是一、兩次了。不管是在學校的團體活動,或是雙親不經意的舉動,光是走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的高低差,就讓我的心底,靜靜地升起一股絕望感。

這種感覺就如同陷阱般,充斥在日常生活之中。每當我擺脫不了這股心情,就會遠離城鎮,為了撫平情緒而親近大自然。

在遠離塵囂的地方自給自足,殘存的大自然遠超過我的身高,仿佛將我包覆於其中般,遮住了我的頭頂。我偏著頭,坐在存活的數棵大樹下,就這麼度過一段很長的時光。

隨之產生的樹蔭,適度滋潤了我的內心。

所謂的自然環境,在過去似乎更加雄偉且繁茂,聽說甚至廣大到足以覆蓋整顆星球。那片令人難以想像的景色,在我接觸過近乎失傳的古老紀錄後,不禁令人神往。

想必在當時的樹林之中,能夠見到與我有著相似身形以及容貌的人。

即使我沒有屈膝彎腰地看著其他人,對方也能與我保持在平視的高度。

對我身心造成的壓抑,肯定也會少去一半。

那樣的樂園,只存在於我的小小腦袋裡,根本不允許我逃進裡面。

於是,時間來到皋月生日當天,我拘謹地待在皋月的狹窄住處里幫忙慶生。

我把自己精挑細選買來的藍色緞帶,綁在皋月的脖子上,只是我不敢老實說很難替她綁上。

「嗯,很適合你。」

當初購買時,我是覺得這條緞帶有點過長,不過實際上算是剛剛好。

「……謝謝你,這條緞帶好美。」

「嗯。」

皋月簡短道謝後,隨即展開下個話題。她在道謝時略顯陰沉的嗓音,像是急著想把話說完般十分倉促。

「欸,讓我看看你的相貌。」

「嗯?好啊。」

雖然這裡不是自家,但反正位在室內,應該是無所謂,我依言拿下面罩。我摘下仿佛由熱氣組成的面罩,在稍微喘口氣後,與皋月四目相交。每當皋月看見我的相貌時,總會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似地注視著我。她今天也出現相同的反應,於是我跟著保持沉默。

每次我詢問皋月有何感想,換來的答案總是曖昧不明。

不過這天,皋月終於得出她思考許久的感想。

「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回答你,以及自己做何感想。」

「咦?」

皋月把前腳跨在我的腿上。她的皮膚很硬,感覺很粗糙。

那股觸感,形同與我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生物。

唯有勉強綁在脖子上的那條緞帶,其末梢輕柔地上下飄動著。

「我終於明白,稱讚你很漂亮就可以了。」

皋月當面如此讚美我。

明明無論是讚美,或是皋月想要理解自身的感受,都是屬於積極的態度,不過她的語調卻死氣沉沉。因為她說得很不開心,所以我也沒有感到心動。

狀似不甘不願在稱讚人的皋月。

以及不知該做何反應的我。

打從初次相識的那天起,我們之間的關係就仿佛能輕易打成一片,卻又難以了解彼此。

或許隨著歲月增長而逐漸拉開的身高,如實象徵著我們之間的距離也說不定。

我敲碎的石頭不下十顆,但想要得到一塊片狀的碎石,似乎比想像中更困難。撿拾石頭也很花時間,正當我考慮放棄時,終於敲出一塊令人滿意的碎片。將碎片加工,研磨成刀刃狀之後,我使用繩子把它綁在握柄上。

「完成了。」

我舉起完成的石器短劍。隱隱發光的這把短劍,其劍柄略顯太粗,讓人覺得握起來不太順手。我打算去試刀,於是將碎石一併帶在身上,走出住處。

可能是長時間窩在昏暗的空間裡,應當與昨日相同的陽光,此刻竟對雙眼造成強烈的刺激。我用手擋在沒有完全闔起的眼皮上,遮住自己的視野,低頭往前走。

我試著揮動短劍,斬斷生長在村落外圍的雜草。我輕而易舉地切斷雜草,對於自己完成的作品十分滿意。接著我把剩下的碎石,隨手扔在埋有「齋藤先生」首級的土地上。

這裡埋了許多頭顱,不管是我切下的,或是同伴切下的……可說是多不勝數。我們的習俗是取下對方首級,對方則是剝下我們的臉皮,其中又以被我們稱為剝臉者的傢伙為代表。那傢伙的特徵是頸部下方有一塊模糊的藍色痕跡,這在外表難以區分的東方部族裡十分罕見,讓人易於辨識。他很執著於取下對手的臉皮後,才動手殺人。難道是有什麼堅持嗎?

那傢伙最為難纏,從來沒有任何人能把石槍深深刺進他的體內。

一旦碰上那傢伙,光是能活著逃回來,就已實屬僥倖了。

東方部族一共到底有多少人呢?儘管不清楚把他們消滅後,生活是否能變和平,但是糧食應該會變得更充足。造成摩擦的開端,往往都是這件事。就算想共存,偏偏我們的食量都有點大。我的家人之所以離開這裡,這就是最主要的理由。

既然已打造好短劍,我轉身準備前往某個地方。此時,我才想起石槍還留在屋子裡。起初很猶豫是否該回家一趟,但最終只帶著一柄短劍就出發了。算了,反正那傢伙很弱,我應該不會打輸才對。

由於被長老等人發現我接近那裡,肯定會換來一頓又臭又長的訓斥,因此我警戒著其他人的目光,繞遠路前往芽衣的住處。與此同時,腦中又冒出「其實不理她也無所謂」的想法。

我繞了一大段路,走到村落外之後,才跑到芽衣住處的後側。即使她被安排住在村落的深處,但只要像這樣花點功夫,仍算不上是安全無虞,果然還是需要讓芽衣擁有自衛的能力。

我壓低身子,快步移動至屋子的入口處,掩人耳目地迅速潛入室內。

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隔了七個晚上,我終於再次見到芽衣。

「你在這裡啊。」

老實說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句開場白有些無禮。芽衣抬起頭來,神情卻毫無朝氣。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似乎用力到掐入肌膚里。室內的氣氛,就跟屋主那陰鬱的態度呈現正比,遠比我家更加灰暗數倍。

「你若是不打起精神,大家會擔心的。」

芽衣會變得如此封閉的起因,果然是東方部族的首級。由於她是在看見我殺死的敵人才變成這樣,因此村人都認為是我造成的。這是為什麼啊?

芽衣不發一語地低下頭去。她確實一如傳聞,變得無精打采。不過她仍大口吃下我們辛苦摘取回來的果物,所以氣色不算太差。此時,芽衣只移動目光,斜眼看著我。

「殺人犯。」

芽衣抬頭望著我的手肘附近,如此低語。她的聲音毫無生氣,枯竭無力。

「說得也是。」

我出言肯定後,稍待片刻便走出屋子。

看來芽衣並不歡迎殺人犯,她應該是無法認同三餐以外的殺生吧。有時候,村里也會很罕見地出現這種人。由於這種人會被長老趕出村落,因此都無法活太久。

因為長老很清楚,我們無法抱持太多猶豫,花時間區分對象,規規矩矩地活在世上。

「等等。」

芽衣奔出以布搭建的屋子,像是想抱住我的手,就這麼抓著我。

「抱歉。」

芽衣開口道歉,而且手指用力到陷進我手臂的皮膚里,感覺像是被東西纏住一樣,老實說有點痛,但是現在似乎不適合提醒她這件事。

「你不必道歉,畢竟我確實殺了人。」

我沒有否認事實,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

「與其被人殺死,我是不惜殺掉對方也想活下去的那種人。」

我重新自我介紹,這次不僅正眼看著芽衣,甚至將自己的另外一面也表現出來。

「我明白,不對……是我自以為已經明白了。」

芽衣回答得不是很乾脆。縱使我認為勉強自己接受這種想法,根本是毫無

意義,卻始終沒有說出口。老實說我很不擅長面對這種話題,因為我明白自己是無論如何煩惱,最終仍順從本能活下去的那種人。即使知道殺生與搶奪都是罪孽深重的行為,但假如有必要的話,我仍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因此儘管我會思考許多事情,卻認為討論此事只是浪費時間,對於這類話題敬而遠之。

芽衣忽然放鬆表情,手勁也隨之減輕,當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你是出於擔心,才過來看我嗎?」

「嗯,是可以這麼說。」

面對眼下狀況,我實在沒臉把關係撇得一乾二淨,因此與其說是來道歉……其實是我做了禮物想送給芽衣。就是那把石器短劍。畢竟這位神明那麼不可靠,為了讓她能夠自保,我認為她很需要這類物品。不過我總覺得現場氣氛,實在不適合把禮物拿出來。

短劍是武器,具有殺傷力,對於現在的芽衣而言,是很不妥的刺激。

「謝謝你。」

芽衣上下甩動與我握住的那隻手。先不提她這麼做弄得我有點痛,如今重新觀察,她的手果然很大。由於她的身材遠比我高大,因此理當擁有更大的手掌,不過依照她的掌心與手指長度來看,應該能很順手地握住我做的那把短劍。其實我原本是打算把禮物交給她之後,就馬上離開。

芽衣仍握著我的手。

「好久沒出去走走……欸,能拜託你幫忙帶路嗎?」

她開口如此提議,神情也變得開朗一些。

「你想去哪?」

我猜她又想去沖澡了。

「被你們稱為東方部族的居住地。」

聽見這個徹底出乎意料的目的地後,我一瞬間愣住了。

「我不知道在哪裡。」

不過我很快就照實回答。

「我們未曾在大地傷痕的另一側活動過,因此不知道他們的住處在哪。」

因為對方是來自東方,所以才稱之為東方部族罷了。倘若他們生性彆扭,有可能其實是來自北方或南方也說不定。先不管他們是怎樣的部族,總之那裡不是我們能隨意出入的場所。

「這樣啊,說得也是。」

如果只是他們會出沒的地點——我原本想這麼說,臨時又打消念頭。為何我非要前往那種地方?那麼做就跟送死沒兩樣。我得搶在芽衣如此提議之前,先轉移她的注意力。嗯,就這麼辦。

「如果你有其他地方想去,倒也並非不能幫忙帶路。」

我對於自己的提案感到有些意外。原因是即使我不認為自己毫無同情心,卻仍依稀覺得自己缺乏那類情感。換作是平時的自己,在說出這種話之前,早就已經轉身逃走了。

芽衣也同樣略顯錯愕,但還是笑逐顏開。

「既然如此,麻煩你帶我去個能痛快享樂的地方吧。」

「沒有那種地方。」

「而且是既安全、豐饒又舒適的場所。」

「就說沒有那種地方啊。」

芽衣開心地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同時抬頭向上望去。是有什麼東西嗎?我也跟著往上看。

天上只有熟悉的白雲,以及無止境的湛藍。我眼中看到的僅有這些,不過芽衣似乎眺望得更遠,令她的雙眼微微顫抖。

「欸,你們都把我當成神明對吧。」

芽衣宛如在強調自身似地張開雙手,往兩側伸出去。

「我是不這麼認為啦。」

「你無所謂啦。」

這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會覺得我是神明?如果有這類傳說,可以告訴我嗎?」

「傳說?長老沒告訴你嗎?」

「我很少和他說話。」

「這樣啊。」

真令人意外。不過對方是令人崇敬的存在,也就無法輕鬆聊天吧。關於神之岩與神明的傳說確實是有一些,內容倒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換言之,就是很快就能說完,因此我才有意願幫忙說明。

「根據傳說,神明是隨著巨大的岩石從天而降。」

「………………………………」

「當時,神明為了處罰人類,把憤怒灑向大地,結果消滅了許多古代人類,然後努力替之後新誕生的人類帶來繁榮……大概就是這樣。」

我在開口的同時,忽然覺得像是在跟當事人講解他們自己留下的傳說,令我感到有些牴觸。明明這則傳說又不是我流傳出去,再加上我也不相信,假如內容有誤的話,不就太丟臉了?

芽衣沒有開口打岔,卻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

「符合事實嗎?」

「……不知道,誰叫我一直在睡覺。」

芽衣半放棄地大笑兩聲,雙肩一聳。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會想要更進一步去了解更多。」

「嗯。」

畢竟我現在才得知何謂「大海」,因此對於這句話有些共鳴。

只是芽衣似乎打算把這些事情暫擱一旁,她笑嘻嘻地望向我。

「我今天還是比較想去能讓人開心的地方,你有推薦的嗎?」

她又轉回原先的話題上。

「你問我的話,我只會回答大海……就是你所說的湖泊。」

我活到現在,就只有那裡能帶給我歡樂。

芽衣輕笑一聲之後,抱住自己的雙臂。

「湖泊是不錯,不過總覺得今天有點涼。」

「說得也是……」

儘管陽光一樣耀眼,卻不再那麼刺人,顯得溫和宜人,因此氣溫算是偏涼。

在一片沉默之中,我想起自己的肚子有點餓,同時冒出一個點子。

「好,那就開心去外頭吃午餐吧。」

其實開心與前往某處都不值一提,最主要的關鍵在於午餐。

「要去哪呢?」

「這是秘密,你去多要一點午餐,然後帶來找我,我們一起在外面吃。」

我自認為沒有徹底將心中的欲望表現出來,不知芽衣聽完後做何感想。

「去外面用餐……野餐是嗎?這主意不錯喔。」

芽衣那單薄的嘴唇微微上揚,眯起雙眼開口同意。看來她是露出笑容了。

老實說我現在也很想開懷大笑。

「……哼哼哼。」

只要芽衣吩咐長老等人去準備午餐,他們肯定會欣喜若狂地獻上食物。

我這次就沾沾芽衣的光,反正偶爾一次應該沒關係。誰叫我每次去領餐,久久都沒有輪到我,老是吃那些清淡的食物,連我都快要變得無色無味了。

「就跟上次一樣,到時在外面碰頭吧。」

「嗯。」

我與揮著手的芽衣暫時分開。明明當初只想把短劍送給她,結果卻牽扯進這種奇怪的狀況,導致我得大幅修改接下來的行程,令我不禁覺得芽衣並非人類,而是更為複雜的水流集合體。

但是我的內心深處,卻不排斥跟著她隨波逐流。

她是個既弱小又充滿虛假,卻凝視著真實的存在。

我並沒有相信芽衣,但已經認同她也是不爭的事實。

「……啊。」

我瞬間回過神來。

因為我光明正大且悠悠哉哉地走了出來,所以村民們都對我投以古怪的目光。

我回頭望去,身後就只有芽衣的住處。

這才驚覺自己太過粗心,感到無比害臊。於是我低著頭,想要揮舞扛在肩上的石槍,結果卻抓了個空。

未能抓住任何東西的手指,只畫出一個空虛的圓。

「不行……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告誡著缺乏危機感與警覺心的自己,快步逃離現場。

這樣的我,將會無法生存下去。

下場會變得跟被我殺死的傢伙一樣。

今天的草皮也有些冰冷,隨風飛揚的青草味,為鼻腔深處帶來一絲涼意。

總覺得自己與飄散的青草合而為一,身體變得很輕盈。以確切的理由來形容,就是因為空腹的關係。

我在草原上等待著芽衣。這是我第二次等著與她會合。可能是這次抱持著一絲期望,因此內心不像上次那樣牴觸。她這次也有順利溜出來嗎——我踮腳望向村落,繼續耐心等待。

伴隨著捲起的青草,颳起陣陣微風,面對刺眼的陽光,我不自覺地閉起雙眼。視野被遮住後,隨風搖曳的草原宛如生物的毛皮,給人一種乘坐在動物背上的錯覺。

片刻過後,傳來一道撥開草叢的聲響,我隨之睜開雙眼。

「久等了。」

芽衣說出此話的同時,小跑步地接近我,手裡則是抱著大量的水果。很好很好。

贊喔。」

當我出聲歡迎後,芽衣察覺到我注視的位置,於是微微眯起雙眼。

「總覺得比起我,你更歡迎我手中的水果喔?」

「難道你還想勝過食物嗎?」

這是哪來的自信,真不愧是神明。

「我先回去了。」

「喂,我在開玩笑啦。」

看著轉過身去的芽衣,我抓住她的肩膀予以挽留。感覺上比起自己,她的肩膀摸起來挺結實的。

再加上體型的落差,就算我拉住芽衣,仍然無法阻止她的腳步。

「好啦好啦,你冷靜點,就讓我們一起來享樂吧。」

「明明嘴上說是開玩笑,卻拚了命想挽留我……算了,不跟你計較。」

芽衣似乎也並非真心想離開,很快就停下腳步。由於相距太近,因此身高上的落差令我感受到威脅。我不服輸地反瞪回去,芽衣卻只是不解地歪著自己的小腦袋瓜。

「你的視力不好嗎?」

「沒那回事。」

我從芽衣的身邊退開。

「啊,你有攜帶石槍。」

芽衣突然提起這件事。於是我轉過身去,輕輕搖動著石槍。

「我隨時都會把它帶在身邊。」

「但你剛才就沒有攜帶呀。」

她剛才明明那麼沮喪,沒想到竟然觀察得這麼仔細。

「那是因為……如今回想起來,我覺得自己太大意了,那樣是不行的。」

不光是芽衣,天曉得自己會被什麼東西襲擊,無論何時都不該讓石槍離手。當時是趕著想讓芽衣看看我做的短劍,心情太過焦急所致……還是因為我很擔心芽衣,才急著去找她嗎?這怎麼可能,我隨即一笑置之。總而言之,我得趕緊恢復平日的心態才行。

因為目的地就是以往常去的場所,想想算是剛剛好。

我們沿著草原前進,至於抵達的地方,就是我當時跳水的那個斷崖。平穩的水面反射著陽光,刺眼到令人頭昏目眩。我坐在懸崖底端,涼風輕拂過我的脖子與下顎附近。

「快來吧。」

我招了招手,催促芽衣趕快一起坐下。芽衣瞥了湖泊一眼後,坐在我的身旁。

芽衣懷裡抱著大量的水果,我摘下一顆從中擠出來的小果實,興高采烈地放進口中。

酸味與果汁在嘴裡化開,將舌頭包覆於其中,令我不禁想縮緊雙頰。

「坐在懸崖峭壁邊用餐,這有什麼好開心的?」

「我就覺得很開心啊。」

可口的滋味不斷刺激著我的味蕾,我已好久沒有大快朵頤這種重口味的食物。平常吃的食物都很清淡,甚至在吃下肚之後,還能感受到食物在胃袋裡滾來滾去。

「算了,感覺上……確實是很開心。」

芽衣好像很滿意我的吃相,含蓄地笑了起來。看來她變得開朗多了。

既然如此,也就足夠了。

「因為我平常沒吃到什麼好東西,所以享受這麼美味的食物,能夠讓我回想起吃飯是件開心的事情。」

家人曾告訴我,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人就是不分動植物,從它們身上獲取生命,才明白所謂的快樂。

基本上,我們人類在沒有向對方妥協之前,都會比較偏袒自己。比方說攝取其他生物的性命,就是屬於這部分。所謂的生存,也算是由自己比他人更值得活下去的傲慢心態,累積演化而來的。

不過推翻此前提,以他人為優先的生存方式……即使很罕見,但也不是沒有。

只是應該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這是草莓,另一個則應該叫做櫻桃。」

芽衣指著其中一種水果,說出了聽似品種的名稱。

兩者都是紅色的水果,不過種子的數量卻有差異。前者是遍布在表面,後者則是只有一顆種子包在果肉里。

「怎麼?原來這些水果還有真正的名稱啊?」

與我們的稱呼相差甚遠。包含大海在內,芽衣當真是博學多聞,簡直就像是能夠窺見深埋於大地底下的歷史。

「與其說是真正的名稱,倒不如說是與我熟知的水果外形很相似,不過這兩種水果都不太甜。」

在未經人工栽培的情況下,差不多就是這種味道吧——芽衣如此喃喃自語。看似無法接受這些水果的味道。

「真是個奢侈的傢伙。」

「這就是所謂的神明呀。」

這女人唯獨在投機取巧的時候,才會擺出神明的架子。但她知識淵博的一面,確實稱得上是神明,令人覺得她的確是俯瞰這個世界的存在。她位在遠比我們與東方部族更高的視角,窺視著某個方向。難道她這麼做,是想製造出什麼非比尋常的事物嗎?

在解開一切謎團,揭開所有真相時,人類將會抵達水平線的盡頭嗎?

可以看見天上繁星的另一側嗎?

唔嗯唔嗯(咀嚼)。

「你還真會吃耶。」

「我的家人都很會吃。」

我也不例外。

「也是基於這個原因,我們才會各分東西。」

「咦?」

我把下一顆水果放入嘴裡。在咬碎裡面的種子後,隨即產生一道苦味,可是將它吐掉又覺得可惜。

當我苦得縮緊臉頰,覺得這也別有一番風味時,芽衣將手指抵在太陽穴上,偏著頭提問。

「咦,換句話說,你們是因為糧食不足才分開嗎?」

「嗯。」

芽衣看似震驚到臉歪嘴斜。她雙肩一聳,發出嘆息。

「唉~」

「你怎麼了?」

「那個,該怎麼說呢……只是覺得很奇怪而已。」

「……會嗎?」

繼續待在一起,只會造成糧食短缺,因此大家分開來生活,也算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即使多少會令人擔心,不過大家都能活得很好。都可以吃得飽、睡得好。

大概吧。

「你不吃嗎?」

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在吃。你再不吃的話,會全部被我吃光喔——我斜眼窺視著芽衣。

「話說你還想吃多少?」

剩下的可以全部給我——我興奮地開口提議。芽衣發出一聲嘆息。

「來,全都給你。」

芽衣像是想把懷裡剩下的水果全塞給我,遞到我的面前。當然我也毫不客氣地都收下了。

「真的可以嗎?」

「誰叫你一副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很開心的模樣。」

儘管眼下氣氛有如主人拿飼料餵食寵物,令我多少有些在意,不過芽衣說出此話時,感覺上露出了微笑,更何況這就跟得到一座寶山沒兩樣,因此我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我喜孜孜地抱著水果,一顆顆仔細品嘗箇中滋味。如此豪華的午餐,這輩子不可能會再碰上第二次了。

「瞧你這副模樣,根本覺得水果比我更重要,你真是太薄情了。」

「啊嗯(咬下)。」

「這是哪門子的回應。」

不知為何,芽衣伸手捏了一下我的側腹部。大概是認為我吃得太專心,沒有仔細聽她說話吧。

兩手空空的芽衣,改成雙手環抱住自己大腿的坐姿。她偏著頭,像是枕在自己的肩膀上。

「……(注視)」

修長的四肢,長度標準的頸部,雖然白皙卻不會讓人感到噁心的肌膚,光滑亮麗的秀髮。

她的外表,果然與東方部族有些相似,卻又有所差異。

「太空船的殘骸,就沉睡在這片湖泊底下。」

「太空?」

印象中,芽衣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語。

「如今已無法前往遠方。不過嘛~這樣也無所謂啦~」

芽衣的目光,從湖泊移到我身上。她的眼神有些失焦,看起來像是在發呆。

「或許是我太輕浮也說不定。」

「唔嗯(咀嚼)。」

「只不過見到以雙腳步行、與自己相似的存在……價值觀就產生動搖。」

「唔嗯唔嗯(咀嚼)。」

「………………………………」

「啊嗯(咬下)。」

「你有在聽嗎?」

我說你呀——芽衣推了推我的肩膀。因為現場只剩下風聲,我當然有在聽她說,不過——

「我就算聽了也不懂。」

我與芽衣在認知上有很大的出入,即使看見相同的東西,得到的感受仍有所差異。

配合這種人的見解會很辛苦,既然如此,倒不如別搞清楚會比較好。

有許多事情是不必明白,也能

夠活下去的。

芽衣似乎對於我的回答感到有些傻眼,她嘆了一口氣。

「啊~所以你才不曾向我提問。」

「嗯……?嗯~」

這是什麼意思?說起我想詢問芽衣的事情——她與東方部族的關係?我是很好奇啦。關於神之岩的事情?這也挺令人好奇的。關於真正的大海?這是最令我好奇的。我在心生好奇的同時,嘴巴仍在吃個不停。

「每一件事都令我好奇。」

「每一件事是哪件事?」

「只是我的腦袋不太靈光。」

到頭來,很可能會跟剛才一樣,就算聽了還是一頭霧水。

即使東方部族與芽衣有關,倘若與我們為敵就得殺掉。

既然神之岩已經崩塌,任憑我再好奇也毫無意義。

至於真正的大海,有朝一日,我會憑自己的雙腳去尋找……嘴上是可以這麼說,不過唯獨這件事太困難了。與家人分開時,如果我變更前進方向,感覺上應該能抵達大海,只是這麼一來,我就不會見到眼前這片湖泊。這樣的話,我對大海或許就不會產生「這是本尊」的感受,也不會那麼感動。想想還真是有夠複雜。

「反倒是你,不會怕我嗎?」

由於心中的好奇已消除大半,因此我試著提出比較容易回答的事情。

「你不習慣殺人吧?」

「難道有人很擅長嗎?」

「我也不清楚。」

芽衣仿佛想縮緊身子,更用力地抱住自己的雙腿,然後斜眼看著我。

從石槍、臉龐到四肢的順序觀察我。

「這個嘛,我應該是有點怕你……但是手上捧著一堆水果,露出笑容的你,我就一點都不害怕。」

芽衣眯起雙眼,只是神情有些曖昧,算不上是露出笑容。

她不怕我啊。這麼說也對,畢竟抱著水果,也就不能揮舞石槍。我居然在村落以外的地方做出這種行為,看來自己尚未重拾已經缺失的危機意識。

芽衣伸手拿走一顆水果。明明剛才說這些全部給我,結果她還拿去吃。等等,這點小事我是能原諒的——當我產生這類寬容的想法時,芽衣竟將手指往前伸,把水果遞到我的嘴邊。

我不懂她想幹嘛,但仍一口吃下。水果的口味還是一樣很刺激。

「看著這樣的你,我果然還是覺得你很可愛。」

芽衣揚起嘴角,像是不再那麼緊張似地放鬆表情。

「喔,這樣啊?」

是嗎是嗎?原來吃水果很可愛啊。對我來說還真是完全不吃虧,於是我露出笑容。

「你幾歲了?」

「幾歲?嗯~」

一般來說,都是過了冬天才會增加一歲。

我開始回想自己來到這裡之後,度過了多少個冬天。

「我想應該是十五歲。」

「啊,那你比我小囉。」

芽衣發出「喔~」的驚嘆聲,將手放在我的頭頂上。陽光在頭髮上產生的熱氣,就這麼消散了。

這點小事是無所謂,但是像這樣被人裝熟地撫摸頭頂,我感到很不是滋味。

「那你又是幾歲啊?」

「我也不太清楚,天曉得我在睡夢中又增加幾歲了。」

「既然如此,你的年紀有可能比我小啊。」

為了避免被人瞧扁,我把芽衣的手拍掉。芽衣看著自己的指尖,出言反駁。

「不過我在沉睡前已滿十七歲,所以肯定是我贏了。」

「什麼?其實我也不確定自己當真是十五歲,我覺得自己也有可能是一百五十歲。」

「你在胡說什麼呀。」

於是我們莫名開始賭氣。就這麼說著一些既幼稚、無聊也不是特別想聊的事情。

……不對,這些應該算是想聊的事情。畢竟待在村裡的話,我們基本上根本沒有機會聊天,更不可能像這樣以平輩的態度交談,也無法進行必要以外的交流。

明明我只是隨口閒聊,但確實度過了一段愉快的午餐時光。

「嗯~」

總覺得鼻腔上側微微發癢,我就這麼享受著這股新鮮的感覺。

與神明接觸,帶給我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帶來的水果最終還是吃完了。話說全被我一個人吃光,當真沒問題嗎?在填飽肚子後,我開始有些在意,不過反觀芽衣,她已將注意力轉移至下一件事情上。

「真沒想到你竟然有辦法一個人吃光所有水果,既然快樂的午餐時間已經結束,差不多該回去了?」

「沒這回事。」

面對語帶諷刺的芽衣,我握住她的手,把她一起從地上拉起來。

「放心,我們不僅僅是來這裡用餐的。」

「真的嗎?」

她還真多疑耶。我擦掉嘴邊的果汁後,說了一句「那就出發吧」催促著。

「咦,是真的要走嗎?你要帶我去哪裡呢?」

「遺蹟。」

我們離開斷崖,朝著岸邊的方向前進。透過腳步聲,我聽出芽衣緊追在後。

由於之前有機會觀察,因此我至少能辨識芽衣的腳步聲。

「遺蹟?」

「因為我看你很在意這類古老的事物,決定帶你去大海附近的遺蹟看看。」

若是前往森林中的遺蹟,有可能會遇到東方部族,因此這裡算是比較安全。

不過這個遺蹟也一樣,假如在裡面迷路,也有賠上性命的風險。

「如果運氣好的話,保證能讓你大飽眼福。」

看見遠處的岸邊後,我們改變方向,沿著峭壁前進。其實我也很久沒有前往那裡了。該處有別於森林中的遺蹟,裡面毫無任何有用的東西,也無法進入最深處。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內部的氣溫極低,根本不是冬天能造訪的地方。

所以像這樣邁步前往,讓人能感受到春天的到來以及夏季的一隅。

我們與風同行,輕快地移動著,我引領芽衣前往峭壁側面的通道。

「就是這裡。」

當我指向一道巨大的岩縫後,芽衣由上而下地仔細觀察。

「這根本是洞窟吧。」

「遺蹟就在裡面。」

「……我還是第一次進入這種貨真價實的洞窟里。」

芽衣將手抵在岩壁上,探頭窺視眼前那片黑暗。仔細聆聽,能夠聽見水滴的聲響。

「放心,裡面不會比水底更難呼吸,也沒有那麼漆黑。」

「那還真是讓人安心呢。」

「不過入口附近有長青苔,小心別滑倒了。」

我帶頭走進洞窟,光是稍微走入幾步,瀰漫在身邊的空氣品質隨即出現變化。仿佛想逃離逐漸變暖的季節般,冰冷的空氣都殘留在此。同時也能透過腳底,感受到路面有著不同於草皮的堅硬感,一開始還挺讓人不習慣的。漸漸往深處走去的我,一腳踩到由水滴聚集而成的水窪。

耳邊繚繞著芽衣那穿上鞋子的腳步聲,我不時會確認她是否有從後方跟上來。

「你可別跟丟又擅自在這裡亂跑,要不然可是會迷路的。」

此處不光只有一條路,除了有許多隧道以外,每條隧道都通往不同地方。另外也有很多隧道是常人無法通行,由於通往遺蹟的主隧道,距離地表不遠,因此實際上不太會迷路。再加上這裡的路都是斜坡,只要把手貼在地面,確認是通往上方的話,原則上都能夠抵達地表。

但我還是決定嚇唬一下芽衣,誰叫她是個無知的神明,我們的常識無法套用在她身上。

「應該不會從頭到尾,都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吧。」

「不會的。」

「那就好。」

「只要把雙眼切換成夜視狀態就好。」

「別對我提出這種高難度的要求啦。」

芽衣甩了甩手,擺出一副「這太困難了~」的模樣。高南度?縱然聽不太懂,但她應該想表示自己辦不到。

「難道你會以白天的狀態,生活在黑夜裡嗎?真是個怪傢伙。」

無論是人或道具,都有著分別能對應白晝與黑夜的形式,假如疏於這方面的應對,將會有相對應的下場等待著自己。

「切換白天與黑夜的狀態……這是所謂的進化嗎?還是古人都以這種方式生活呢……真神秘。」

芽衣又開始自言自語了,而我也按照慣例,完全是有聽沒有懂。

「而且我還有這個。」

我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啊,原來如此。」

芽衣似乎能接受我的說法,於是我繼續往前趕路。

洞窟仿佛把黑夜鎖在體內,周圍越來越昏暗。

若是一個不小心,有可能會以為自己只是踏進一片淺水窪,結果卻被出乎意料的深度給絆住腳。當我正準備出聲提醒時,芽衣當場腳底一滑,在即將摔跤之際,我抓住她的手肘,幫她穩住身子。與此同時,耳邊傳來一股用力踩踏水窪的聲響。

「謝謝。」

我能夠感受到,芽衣的手臂隱約冒出冷汗。

「如果你受傷的話,會害我得背你回去。」

由於剛才是碰巧要回頭提醒,才來得及接住她,下次就未必能這麼幸運了。

「啊,聽起來挺不錯的。」

芽衣似乎認為這是個好主意,語調顯得很開心。她是笨蛋嗎?我放開她的手臂。

「假如你走不動的話,我會直接扔下你。」

「你騙人,我相信你終究無法棄我而去。」

芽衣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般如此說著。她說出這番話的語氣與內容,都令我感到很不滿。

「你又了解我什麼嗎?」

「你是個貪吃鬼。」

「是沒錯啦。」

不過那又怎樣?

「一被人點出心聲就會動怒,你真容易害羞呢。」

芽衣隨著這句話所露出的笑容,讓我覺得像是被嘲笑了,於是臉頰兩側開始逐漸發燙。

我抓住芽衣的肩膀,把她壓在牆上。芽衣沒有抵抗,但在背部撞上牆壁時,她微微發出呻吟。

「你少在那邊自說自話,聽了就煩。」

我是什麼樣的人,都由我自己決定,像你這樣的外人,更沒資格評論我。

像她那種無法獨自生存下去的神明,豈能讓她爬到我頭上。

「這無所謂吧,心地善良是美德喔。」

「吵死了,總而言之——」

我放開芽衣的手,往前走去。煩躁的情緒在腦中亂竄,導致我無法順利把話說下去。

能聽出自己踩踏在水窪上的腳步聲,變得十分刺耳。芽衣至此不發一語。若是再聽見她說話,我肯定會更加火大,因此對我來說反而更好。原本理當是如此,不過我的心情始終沒有轉好。

明明至今與人發生糾紛時,我從不覺得尷尬,但此刻竟產生這種感受。這股令人心煩意亂的鬱悶感,到底是什麼?猶如雙眼與內心都已迷失,導致我精神渙散。

我閉上雙眼,以指尖用力按壓眼皮中央,努力讓心情冷靜下來。

「……我並不想跟你吵架,你小心別摔跤了。」

只要她別受傷,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嗯,謝謝你。」

也不知她是針對哪個部分道謝,真令人難以理解。

在這之後,我們默默走在洞窟里。老實說這一點都不有趣。剛才享受完大餐、填飽肚子的幸福感,也因為仿佛有黑線在體內亂竄,轉眼間就被驅散。一股不舒服的感覺綁住全身,甚至令我覺得難以呼吸。當初我以為繼續往前走,就能甩掉這種感覺,可是最終仍如影隨形地盤踞在我心中。

此刻所面臨的陌生情緒,讓我深感困惑。你到底從何而來?對我所求為何?

自己該怎麼做,才能夠消除這種感覺?

我轉動著不靈光的腦袋,思索這個問題。

原因很明顯是芽衣。是我和她吵架的關係嗎?不對,那不是吵架,是我單方面在動怒吧?應該是這樣沒錯。換句話說,是我不對嗎?應該是這樣……沒錯。如此一來,真正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看來我對於自己與芽衣發生不和一事,在心底有著很嚴重的牴觸。

認清問題,逐一解決。這麼一來,即使眼前有看似堆積如山的問題,出乎意料地在經過三、四道程序後,都能夠迎刃而解。其中最困難的一點,就是認清問題。

為何認清問題這件事,對人類來說會很困難呢?可能大家都把自己想得更好,或者無法接受自己單純到被他人看透。儘管理由應該更複雜,只是腦袋不靈光的我,光是得出以上結論就已達極限。至於那些更複雜的理由,都被我拋諸腦後。

既然已經認清問題,接下來該怎麼做,也就十分簡單明了。

「好,我明白了。」

我停下腳步,芽衣的腳步聲也跟著停止。我觀察四周,找到一個適當的位置後,把石槍靠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空出兩手後,我轉過身去。芽衣看似表情繃緊,以略顯警戒的姿勢窺視著我。我直直走向芽衣,芽衣顯得有些膽怯,我則無所畏懼。

就算彼此的步伐有所落差,不過沒走幾步,就已拉近雙方的距離。於是,我順勢抱住芽衣。

我環抱住芽衣,由於她的身材比我高大,因此光是讓雙手繞到她的背部,就已是極限了。

能感受到芽衣全身繃緊,不過隨著時間經過,她逐漸放鬆下來。

芽衣放鬆身體後,我更加用力抱緊她,把臉埋進她的胸口。

芽衣遲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過雙臂卻緩緩摸向我的背部。

我們緊貼著彼此的身體,能夠感受到芽衣的體溫。由於雙腳踩在水窪里,因此腳踝以下開始產生溫差,這種感覺莫名令人覺得渾身發癢,卻又不會感到排斥。我摸了摸芽衣的身體,真是柔軟到很不可靠。

「嗯。」

原先在體內亂竄的情緒,逐漸變得不那麼在意。

這樣就對了,我繼續維持著相同的姿勢。

「那、那個……原來……被人抱住是……這種感覺……」

芽衣就像一隻口吐白沫的螃蟹,吞吞吐吐地說著。我如同沉浸在芽衣的身體裡,將臉靠在她的肩膀上。

芽衣見狀後,似乎多少習慣這個狀態,於是主動將身體靠過來。

「好美的頭髮……就算在沒有日照的地方,依舊是閃閃發亮……」

芽衣疼惜地摸著我的頭髮。隨著她撫摸的動作,瀏海蓋在我的臉上,讓我能用眼角餘光看見自身那微微發光的白色頭髮。由於我的頭髮就算在夜裡也很醒目,因此我並不喜歡。

但在得到讚美後,現在我並不排斥自己的發色。

耳邊傳來水滴落在水窪上的聲響,以及芽衣的心跳聲。

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以全身去感受芽衣的體溫,原先糾纏在心中的煩躁感,曾幾何時已全數消失。

我摸著自己的肚子,確認那股感覺已徹底散去。

「好,復元了。」

我從芽衣的身邊退開。在一片昏暗之中,只能隱約看見芽衣的臉龐,我發現她此刻已是滿臉通紅。

芽衣手足無措地玩弄著自己的耳垂,目光也飄移不定。

「那個……」

「走吧,我已經復元了。」

我撿起石槍,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此刻我已能專注地面朝前方,將視野固定在前進的方向上。

「復元是什麼意思?問題不在那裡,真要說來是……就是……」

「這是我個人的問題,你無須在意。」

「叫人怎麼不在意啊,你這個笨蛋。」

不知為何,芽衣伸手揪住我的背部。於是我暫時讓她捏著我的皮膚,一起向前走。

途中,芽衣踢飛某個東西,該物在水窪與石頭間來回彈跳。芽衣似乎感到好奇,屈膝撿起。那是比石頭更脆弱、細長狀的黑色物體。它被芽衣撿起之後,像是被指尖分解般破碎了。

「是金屬片,不過已經劣化到失去了原本的面貌。」

芽衣只是輕輕一握,那塊黑色物體就粉碎了。

「嗚哇,令人有種變強很多的感覺。」

芽衣吃驚地瞪大雙眼,我真不懂她在興奮什麼。

「那種東西,在洞窟深處可是多不勝數。」

「多不勝數……?嗯~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做遺蹟啊。」

芽衣將手拍乾淨,重新站起身子。不過她剛才捏過黑色物體的兩根手指,仍不斷相互摩擦。

「就在那裡。」

芽衣聽見我的聲音後,將目光往前移去。

我們抵達了此洞窟的其中一處盡頭。如果沒有我那微微發光的頭髮,這裡應該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在微弱光源的照映之下,可以發現這裡的牆壁,有別於一般岩壁呈現白色,而且像是塞在岩石里,從中延伸出來。雖然右側牆壁歪斜地卡在岩石里,可是無論如何推擠,它始終文風不動。輕敲那面牆壁,會產生一道比岩石更清脆的聲響,觸感也比較柔軟。

「……好像是巨蛋運動場的入口。」

芽衣觸摸這面奇特的牆壁,如此喃喃自語。她果然知道這是什麼。

「入口……啊~這果然是遺蹟的入口。」

由於這面牆根本打不開,上面也沒有任何破洞,因此從來沒有人進去過。拿石槍把牆壁打破,老實說是有勇無謀。若拆下它,連帶導致岩壁崩塌,天曉

得會落得什麼下場。牆面上有著類似花紋的裝飾,不過沒人明白那意味著什麼。對芽衣來說又是怎樣呢?我扭頭窺視她的反應。

與此同時,芽衣剛好注視著那個花紋。

「紀念中心……?不會吧,真令人難以置信。」

芽衣甩了甩頭,宛如想逃避眼前的事實,對我露出求救般的眼神。

就算你那樣看著我,我也只會感到困擾,畢竟我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此處的遺蹟只有這個。」

「這樣啊。」

我有些猶豫該怎麼做,究竟是要回去呢?還是……

芽衣將手貼在白色的牆壁上。這面冰冷的牆壁,已融入漫長的歷史之中,芽衣就這麼保持沉默。

看著仿佛與古物合而為一的芽衣,我忽然覺得既然已來到這裡,就不必急著離開。

「還有另一個東西想讓你瞧瞧。」

「……什麼東西?」

這邊,我指著位於右側的洞穴。我凝神注視裡面,確認今天的狀況。

「……喔,看得到。」

我吸著冰冷的濕氣,任由光點在我的眼球表面留下倒影,心中不由得一陣想笑。我故意不去理會在後方提問的芽衣,逕自走在前方帶路。

我們從狹窄的洞穴,來到有著挑高天花板,還有無數光點飛舞於其中的空間裡。

芽衣在目睹光點的瞬間,驚訝到差點從原地跳起發出驚呼。儘管她很震驚,視線仍隨著光點固定在天花板上。由無數藍白色光點組成的星空,近距離地迎接著我們的到來。

先前幾乎隱沒在黑暗中的芽衣,在光輝的照映之下,讓人能清楚看見她的身影。

芽衣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感受,我們就這麼四目相交,確認著彼此。

「記得這叫做光菌蠅。」

「喔~是叫這個名字啊。」

爬滿天花板的光點,我能肯定它是一種蟲子。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大小不同、各式各樣的蟲子住在上面,因此就近觀察的話,有些人應該會覺得反感,但是像這樣保持一段距離,就會感到既耀眼又美麗。

不由得讓人覺得,人類之間也有一些共通的事物。

「因為跑進來抓取很麻煩,所以這些蟲子不太適合當成食物。」

「你真是沒情調……」

芽衣露出苦笑,在光源的照射之下,凸顯出她那烏黑的秀髮。

「簡直就像是星空呢。」

「說得也是。」

「……啊……星星……」

芽衣瞪大雙眼,似乎對於自己的發言感到很震驚。她目瞪口呆,被天花板奪去了視線。這幅光景確實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換句話說,天上看到的那些也是蟲子嗎?我實在不覺得蟲子能飛那麼高。

「……好美喔。」

芽衣露出宛若注視著遠方的眼神,同時說出這句簡短的感想。

我們就在這片漆黑的微光之中,度過很長一段時間。

這段期間,芽衣幾乎沒有開口說話。

甚至在回程期間,她也不發一語。雖說這樣能加快腳步,卻又頗令人在意。

我們平安走出洞窟。由於一路上都像在爬坡,腳跟不禁微微發酸。面對洞外那火辣辣的陽光,雙眼暫時無法適應,直到習慣之前,我一直佇立在太陽底下。只是比起我們進入洞窟之前,此刻陽光來自更貼近地平線的位置。

習慣刺眼的陽光之後,我覺得現在正是時候,於是把掛在腰間的短劍抽出來。

「那個。」

「嗯?」

「這個送你,其實我剛才是為了這件事才去找你。」

我遞出短劍,芽衣卻沒有立刻收下,而是把臉湊上來就近觀察。即使這東西比起神明的道具要粗糙許多,但好歹知道用途吧。

「是石制小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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