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十二話 兩個頑固老頭(2/2)
隨即,空氣炸裂般的聲音大大搖晃我的身體。宛如被躲開的拳頭擊中般的衝擊讓我的意識出現混淆。
「照理說有躲開」在我意識到這一點前,我回想起一件事。傑司達的「那招」是將靜寂流的「不可說轉」變得更具攻擊性的招式。「不可說轉」可以採用攻擊與衝擊波的同步攻擊,但由於從全身上下發動攻擊,無法使用像傑司達那樣出拳後的後援攻擊。」
即使躲開高速的拳頭,卻沒有躲過衝擊波嗎?虧你想得到這種難纏的招式!
傑司達的拳頭確實毫無破綻。透拳本身已經很少破綻,這招更利用衝擊波來彌補缺陷……莫非這是針對像靜寂流那樣擅長後發制人的武術所創造出的招式。
我與傑司達——就我來看——已經是老交情,換句話說,那傢伙與靜寂流打交道的時間也很久了。
然而,那傢伙在與我戰鬥之前便已經與我師父展開漫長的戰鬥。
能與我師父打得不分輸贏,一般人絕對無法成為傑司達的對手……既然如此,或許與「布拉姆流決鬥術」是註定會成為死對頭。
……倘若與靜寂流交手的漫長歷史等於傑司達的「武術」,我更加不能輸給他!
被衝擊波彈飛出去時,我從視線角落看見了傑司達的拳頭。雖然沒有直接被拳頭擊中,但衝擊波擁有讓人無法無視的威力。即使現在仍能站著,若頭部再繼續受到衝擊,想必會讓我整個人倒地。
但要以這個姿勢閃躲有難度。既然如此,應該如何是好?只能繼續向前邁進!
我咬緊牙關,雙眼恢復了精神,讓搖搖欲墜的身體重新站穩,一鼓作氣看向前方。
空氣被劃開,在傑司達抽回拳頭後、再次揮出拳頭前,我對傑司達發動攻擊。我的「不可說轉」雖然在攻擊方面的威力不大,但若是其效果範圍對戰況的壓制力,比傑司達強化局部威力的衝擊波更勝一籌!
在攻擊前被我擊中,讓傑司達的身體猛然搖晃。
那傢伙的臉上寫著「原來還能移動嗎?」,在我跨出步伐後,轉變成「想也知道」。
原本攻擊範圍是傑司達占優勢,我利用矮小而行動自如的體型扭轉了局面。
只要能潛入對方的攻擊範圍內,便對我有利。傑司達從衝擊中重新站起,我一邊移動一邊再次對他施放炸裂性十足的空氣波。
傑司達的重心一個不穩,我像是錯身而過般站在傑司達旁邊。
然後伸出手臂,用手肘擊向傑司達的後腦勺。精研武藝數百年的傢伙,以及重新出發的我,魔力大小有一段差距。若能因此分出勝負,當然再好不過,但事情沒那麼容易。
因此,我不加思索地展開追擊。以擊中後腦勺的手肘為起點,我將自己的身體懸空。這是利用棒子架在掛勾上的原理。以軸心旋轉的動作,豪邁地將身體揮了出去。
「唔噗!」
接著,傑司達的臉頰被我用膝蓋狠狠擊中。由於平常不會採用這種類似雜耍般的動作,無法將所有的體重集中在膝蓋上,但確實有奏效!
被膝蓋擊中的傑司達開始往下倒去。我差點露出開心的表情,但逐漸倒下的傑司達瞪視我的雙眼,讓我無法這麼做。
真是胡來,按照常理早該倒下——受到足以倒下的傷勢,傑司達卻試圖抓住我的腳。因為我的身體懸空,自然束手無策。
「嘿啊啊啊!」
之後傑司達像是孩童揮舞著棍子,毫不客氣地將我的身體砸向地面。
「呃……!」
重量加上高度,我的後腦勺受到重擊,頓時湧現非現實的光景。視線開始搖晃、糊以及旋轉。頭部,也就是大腦受到重創時便會出現這個現象……視線與思考逐漸被黑暗所淹沒。彷佛被放進袋子中旋轉的感覺。
若能就此失去意識該有多輕鬆。一股想吐的噁心感超越疼痛,折磨全身上下。
然而,武術家吃虧的地方就是做不到這件——!
視線宛如攪拌過後的蛋黃,出現了黑色的雜質。應該是傑司達的腳,他正打算踐踏我。要是被他踩中,我恐怕意識不保。於是我不顧自己狼狽的模樣,躺在地上朝旁邊一滾。踩碎的石頭被彈飛,割傷我的臉頰。然而尚未結束。當我翻滾到某一處時,傑司達再次揮下腳跟。
因此我繼續翻滾,躲開那記攻擊。與方才不同的是,我利用翻滾的力量重新站了起來。
視線仍搖搖晃晃,但已經恢復不少。但身體仍籠罩著一股倦怠感,讓我無力地垂下手臂。
受到相當嚴重的傷勢。
照這個情形來看,恐怕無法使用「不可說轉」了。然而,那傢伙應該也是一樣。
「……那個招式。」
「啊?」
「真難對付。」
「對吧?伊瓦歐那傢伙讓我吃盡苦頭……我也想回以一下顏色。結果卻是對他的弟子使用這招,說來真是丟臉。」
鮮血讓聲音變得模糊,傑司達笑了出來。他的聲音已經失去力量。然而——仍顯得霸氣十足。
「感覺啊,你差不多會跟那傢伙使用相同的招式了。這麼一來,我必須搶先你一步才行。」
傑司達將顫抖的手舉至自己的面前,確認感覺。
與伊瓦歐師父相同的招式。我重複傑司達的那句話,回|著自己的師父。
……無論我追趕多久,始終沒能碰到對方肩膀的那個遙遠背影。是否能追上那個偉大的武術——呵呵,連我自己都感到懷疑。
傑司達跟我一樣,想必也在追趕著師父的背影。他的表情透出一絲悲傷。
始終追趕師父,現在即使學會他的奧義,也很難說是贏過師父。我不打算尚未去做便先放棄,但仍然沒有自信能夠贏過那個龐大背影。
然而——現在面對的不是年幼記憶中父親的龐大幻影。
而是並肩一同邁進的勁敵。
「我們彼此都吃了不少苦頭啊。」
「啊……真是的,贏了就跑很狡猾耶。」
師父的身影仍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中,但早已離開人世。即使流派不同,那個男火同樣追趕著那個身影,或許跟我一樣算是伊瓦歐•靜寂的弟子。
真困擾。更不能輸給他了。
「……我要上了。」
「喔。」
一陣風吹拂而過,宛如風吹走沙子一般,我們臉上的笑容一消而散。
雙方的傷勢已經無法使用奧義……硬是逞強使用新招式,結果是這種下場。
——死前的毅力較量!只是遺憾的是,說起毅力較量——我最擅長不過了!
「喝啊!」
傑司達粗魯地踩向地面,一眨眼間拉近了距離,並擺出拳頭。這個招式——是先前的衝擊拳,而是「透拳」。
揮出拳頭時,風彷佛發出哀號聲。除了看不見的拳頭以外,從那傢伙的視線以及身體去預測他瞄準的部位,接著將頭一甩。沉重而鋒利的拳頭宛如刀刃般割傷了我的臉頰。
有了千錘百鍊後的拳頭,便不再需要刀刃。這對打擊系的武術家來說並不少見,但這個男人的拳頭堪稱是一把名劍。
傑司達抽回划過我臉頰的透明拳頭,而我像是追趕似的拉近距離。正常狀況下,我不會對此放在心上,但與這個男人戰鬥,僅是一步之遙都會讓我感到焦躁。
……不,算了。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也沒有意義。要是當時有那麼做、當時做了什麼的話,我不想要抱著這樣的懊悔。
因此,我唯一所能做的是就是用盡全力去對付那
傢伙。
我將那傢伙納入攻擊範圍內後,那傢伙立刻用抽回去的手臂施展「透拳」。看來那傢伙也跟我一樣變得自暴自棄。
這次瞄準的是腹部,我用右手纏住他的手臂。若是被這拳擊中,戰況會大大倒向他。但我沒有躲避,而是選擇捕捉。若不冒個風險走在死亡邊緣,便贏不了這個總是走在死亡邊緣的男人。
我借用傑司達的「透拳」的力量,像旋轉般的躍至那傢伙的左手外側。對於打擊系的武術家來說,另一側的手碰觸不到的「手臂外側」是所要面對的難題之一。
在獸人之國擔任神職的人,為了到達頓悟的境界,會對同樣擔任神職的人提出難題。
師父稱之為「禪問答」——這是我對那傢伙提出的難題。
我利用旋轉的力量,揮出了拳頭。來,答案是什麼!
傑司達為了精研拳打的技術,而與我走上不同道路。那傢伙究竟會給出什麼答案——
「——別小看我!」
他將頭用力一揮,是一記頭錘。
兩人的額頭相撞,眼前頓時一片白。
突如其來的劇痛,讓我像是失去重心般搖晃身體。仔細一看,那傢伙也是。這是當然的,用相同的力量硬碰硬。這是必然的結果。
……呵呵,哈哈哈,真是亂來!即使如此,仍答出了我的難題!
跟那傢伙戰鬥果然很快樂。
發現到雙方都顯得步伐不穩,傑司達幾乎是反射性地揮出拳頭。
那傢伙總是比我早一步重振旗鼓。拳頭向我的臉頰揮來。我別過臉去,像是要搶先拳頭一步。然而,當然是拳頭比較快。
被傑司達一拳擊中,身體搖晃不已。然而,揮出拳頭的傑司達也是滿身瘡痍,所以造成的傷害不大。
必須行動才行,我吆喝著沉重的身體,順著被擊中的力量,施展一記迴旋踢。我的踢擊速度比平常還要緩慢,但傑司達勉強自己施展不是「透拳」的拳頭攻擊,導致無法避開。
小巧的腳剛好踢中傑司達的臉頰,與自己剛剛被擊中的位置相同。
大腦受到外力衝撞的傑司達,頓時腳步不聽使喚。雖然很想立刻趁機揮拳,但遺憾是,我現在也自身難保。
雖然傷害不大,但也不算小。
我們用宛如雛鳥擺動翅膀的微弱動作,開始向後退去,但仍瞪視彼此,不禁覺得雙方都是笨蛋。
唯獨不能背對著那傢伙。那傢伙想的事情應該也跟我一樣。
「呵……呵呵呵,竟然使用頭錘……」
「混帳東西,活該……!」
「哈,瞧你那個丟臉的步伐……真敢說啊!」
「你也差不多!」
我們互相咒罵,雙方都十分清楚彼此都已經傷痕累累。
自己這麼說感覺有點奇怪,但光是能保有意識便是很不可思議。所剩的力量不多——頂多只能再發動一次攻擊。
傑司達想必也是一樣。
——只能將全部賭在下一次攻擊上。處在這種狀態下,臉上不知為何泛起了笑意。
並非是自暴自棄,也不是無力的笑容而是樂在其中。
「嘿嘿,你在笑什麼啊……」
「哈,你才是在笑什麼……」
結果總是這樣,與這傢伙戰鬥最後總會演變成這個狀況。
彼此之間的意氣用事。
(傷勢相當嚴重……已經不能使用不可說轉了吧。試製櫻花……也不行了。若是互相廝殺則另當別論——但我現在已經不能將自己的性命當成兒戲了。)
腦海中浮現今生認識的人,以及女兒艾爾瑪的哭泣表情。
為了獲勝而賭上性命,雖然我經常有這種念頭,但現在的我沒有這個權力。傑司達也是一樣,他不可能拋下雪莉露先走一步。
……呵呵,我們終於變得成熟了——不,是接近正常人。
已經不再抱著賭上性命的念頭。雖然我仍不覺得那是不對的念頭——但不知為何現在莫名想以人類的身分去贏過傑司達。
來到最後一回合,我深呼吸一口氣。因為不可說轉而傷痕累累的身體,加上傑司達的一拳而嚴重受創的內臟正在隱隱作痛。
但內心反而冷靜無比。
我發現自己莫名不再執著於輸這件事。這是因為——到了這個年紀,我終於願意承認傑司達的實力。
我最大的敵人,也是最棒的朋友。
因此,我更不能輸!
我睜開雙眼,集中起視線。內心處在最完美的狀態。現在只能孤注一擲了。彷佛受到內心的慫恿,我奮力沖了出去。
只見傑司達也採取同樣的動作。我們同時衝出去,一瞬間進入正面交鋒。
連一瞬間這個形容都不夠貼切的短暫時間,讓我感覺有如永恆般漫長。
灌注著情感的眼神交錯而過。
揮出拳頭的同時,也看見傑司達揮出拳頭。
只要其中一方擊中對方,等於贏了這場對決。
我要奉上我的志氣、自尊——以及感謝,能夠認識這個最棒的宿敵!
「喔喔喔喔喔喔喔!」
「哈啊啊啊啊啊啊!」
野獸般的咆哮響徹四周。
拳頭中注入的魔力,相較於發動試製櫻花時,顯得微乎其微。
然而,不知為何拳頭卻比先前還要沉重不已。
不耍花招,正如字面所述,是彼此之間的意氣用事。我們之間相隔的距離消失的一瞬間,率先採取行動的仍是傑司達。
那傢伙的個子高挑,擁有體型上的優勢,我對這個結果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我只要利用輕盈的身體迅速行動。雖然是沒有任何根據的毅力理論,但要能夠突破重圍,永遠靠的都是毅力!
在變得緩慢無比的世界中,彼此的拳頭瞄準著彼此。
實際上是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內,時間以飛快的速度流動。揮出拳頭了,當我產生這個想法,隨即有相撞般的衝擊搖動著我的身體。
發出如雷般的巨響。衝擊傳遍全身,震動著空氣。
究竟擊中對方的人是——
「唔……唔……」
「嗯唔唔唔唔……」
——兩人同時擊中對方。
我的拳頭擊中傑司達的臉,使他的臉變得扭曲,而傑司達的拳頭擊中我的臉頰,搖動著我的大腦。
宛如黏糊糊的捏麵人般逐漸模糊化開的視線中,雙眼仍緊盯宿敵的身影,看著傑司達慢慢倒下。
然而——我自己也已經站不住了。
只要能撐個幾秒,贏的人便是我——
在迅速變得漆黑無比的世界中,我臉上泛著笑容。
啊,好想裸過他。
不知為何,這股懊悔卻讓我感到神清氣爽。
◆
「……」
恢復意識後,按照慣例,一如往常般地睜開雙眼。
一開始映入眼帘的是火紅的天空。
按照身體的感覺來看,應該尚未經過一天。話雖如此,也不是立刻清醒過來的感覺。既然如此,那個火紅的天空應該不是晨曦,而是夕陽餘暉。
看樣子我似乎昏睡了一段時間。
「傑司達,你醒著嗎?」
我注視著天空兩詢問在附近的傑司達。上一次對決時,那傢伙先醒過來照顧我——
「……醒著啊,我剛醒來的。」
從腳的方向、相同的高度傳來他的聲音,看樣子這次似乎狀況不同。那麼,這至少代表我並非輸了。
沒有贏,但也沒有輸。
雖然活了相當漫長的時間,平手這個結果仍讓我感到相當少見。
話雖如此,過去打成平手幾乎都是跟那傢伙,因此某方面來說,讓我感到不意外。
「呵呵……吶,傑司達。」
「幹嘛?怎麼了?」
但不知為何這次卻讓我愉快到不行。我發出笑聲,撐起了上半身。
傑司達也跟著撐起上半身,我們彼此面對面。
因為他也剛醒過來,傷勢自然尚未治療,那張臉嚴重腫脹,模樣相當好笑。
我想必也差不多。可不能讓蘇娜跟艾爾瑪看見我這個模樣。
我打算治療傷勢,讓身體好好休息——但在那之前,有句話必須對那傢伙說。
「下次贏的人是我。」
我用傷痕累累的臉擠出不完全的笑容,傑司達扭曲起臉,笑了出來。
「笨蛋,下次裸的是我才對。」
那張笑臉果然也很難看——回過神後,我發現自己正在哈哈大笑。
……明明沒有贏,卻感到
無比的舒暢。
我們取笑著彼此的臉,這個狀況甚至讓我感到有趣,一時之間難以停下笑聲。
真希望這樣的關係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我頓時湧上了這個念頭,但傑司達已經是個老頭子。不曉得會是多少年後,但按照順序來說,那傢伙會比我先走一步。
這件事讓我不由得感到悲傷,然而,無人能違背天命。
既然如此,只能去盡情享受當下。變成這個身體後,讓傑司達贏了不少次。在尚未一吐怨氣前,我豈能死去。
下次會是我贏,下下次也是。跟那傢伙戰鬥後,我總是滿腦子都是這種念頭。
因此——我認為這是不會改變的關係。
最棒的朋友,同時也是最大的敵人。這個關係在死前想必都不會改變。
所以我深深祈求。
下次一定要贏。
原本面對面的我與傑司達,不約而同地別過臉去。
眼前是耀眼無比的火紅夕陽。
那股紅光即使經過幾百、幾千、幾萬年仍會永遠閃爍著耀眼的光彩。但願我們也能如此。
「傑司達。」
「怎麼了?」
「下次再打一場吧。」
「……喔。」
我想要變強。雖然不曾思考過理由,但現在想贏過傑司達也是理由之一。
下次的目的地是人類之國,在夕陽的另一端。
離開米萊菲亞後,暫時會無法與這傢伙見面。因此,下次見面時,傑司達的實力想必會更上一層樓。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變強才行。
我與傑司達之間已經沒有言語……不,應該說是不需要。
最後,我與傑司達目送火紅的夕陽西沉,一直到天黑。
懷抱著對武術更強烈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