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自己」的故事(2/2)
「……嗯,沒錯,對方是人類。哈哈,要說缺點的話,就是跟我們所在的時間不同吧。」
語畢後露出的笑容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傷。
……艾爾瑪是由我跟師父等人帶大,至今目睹不少親人離世。
正因如此,她十分明白時間差異會帶來什麼後果。
然而,不光只是這樣,從她陰鬱的神色來看,莫非——
「——那麼,對方現在呢?」
「嗯,已經不在人世了。可是,我以前真的很喜歡他——不,現在也很喜歡。」
正如我所料。艾爾瑪提到那個人的時候,臉上雖然帶著笑容,卻與我臨死前的表情相同。
……對不存在的人大動肝火,我也還不成氣候。
她從以前便是感情豐富的孩子,肯定讓她留下相當悲痛的回憶吧。
「呃,艾爾瑪大人,對不起。」
看見消沉的艾爾瑪,瑟莉亞內疚地低下了頭。
只見艾爾瑪—露出笑容。臉上已經不見悲傷之色。
「不,瑟莉亞,沒關係。應該要道歉的是我才對。我至今仍很喜歡那個人,所以才想趁機炫耀。」
艾爾瑪微笑著閉起單邊眼睛,對我們調皮眨眼。
原本是愛哭鬼的女兒,在見不到面的這段期間,比外表變得更加成熟許多。
「好,既然都問了,你們就聽我講完吧。」
「啊哈哈!放馬過來。」
頓時發現自己嘆了一口氣。
自己的女兒真是堅強。對往生者的那份專情,很有那孩子的作風。
但身為父親的我,還是希望她能夠找到新的對象,得到幸福。
不過……對方的實力贏過艾爾瑪,讓我不禁很想跟那個男人交手看看。
流派是?也有可能不是武術家,而是魔法師或是劍士。果然還是會在意。
「剛提到他比老師還要厲害,對方是哪方面的高手?」
「嗯?喔,嗯拉瓦也有在習武吧,呵呵呵……那個人是你也有接觸的靜寂流武術家喔。」
「居然是靜寂流的武術家!」
基於單純的好奇而進一步追問的結果,這個答案讓我大為訝異。
靜寂流的確是非常優越的武術,但沒想到那個人居然也是靜寂流武術家。
艾爾瑪在靜寂流中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但與我跟師父相比,至今仍無法突破瓶頸——對於習武之人來說,艾爾瑪稱得上是難以超越的高峰。
即使世界如此廣大,能夠超越艾爾瑪的武術家仍寥寥無幾。
寥寥無幾的人之中——那個人居然在靜寂流門下,讓我深感意外。
我還是人類時,認為沒有這樣的人才……可能是在我死後崛起的人吧。
「若不會讓你感到不快,我希望可以聽細節,可以嗎?」
「哦,你有興趣嗎?我很樂意談靜寂流的事情!」
會有這個反應,不愧是我女兒。
艾爾瑪聽見武術相關的話題,表情立刻充滿光彩,我不禁苦笑。
看見那張開心的臉,連我也感到開心了起來,唔……照這樣子看來,她似乎很尊敬那個人。
雖然還不成氣候,但靜寂流門下有數名備受期待的門徒。
好,不曉得艾爾瑪的心上人是不是我知道的人。我懷抱著五味雜陳的心情,等待艾爾瑪的話語。
「答案揭曉後,你們或許會感到失望,但那個人——就是我的師父。」
「哈哈,原來如此。既然是師父,當然比門徒厲害。」
這個答案——的確讓我感到不意外。
正如她所言,答案揭曉後,的確不會讓人感到意外,讓我不小心笑了出來。
這樣啊,這樣啊,師父啊……師父?
按照我的記憶,艾爾瑪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其他師父。
……不不,難不成——
「莫非是斯拉瓦大人?」
瑟莉亞歪著頭,手指抵著臉頰。
這個熟悉的名字,以及對話中出現的「艾爾瑪的師父」,讓我整個人僵住。
「斯拉瓦大人是那位傳奇武術家吧!我也知道他!啊,斯拉瓦跟那個人同個名字!」
突然冒出傳奇武術家這個頭銜,讓我有種被人猛攻要害般的感覺。
過去的我——斯拉瓦·靜寂。雖然名字的辨識度不如艾爾瑪,但似乎名聲頗高……離題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頭腦開始混亂了起來。不,某程度上我已經有底了。
「大家好清楚喔。沒錯,我的心上人就是——斯拉瓦·靜寂大人。年紀輕輕便逝世的偉大武術家——是我最心愛的人。」
沒錯,我只是想要否定而已。引以為傲的女兒的心上人怎麼可能是過去的自己。我只是想要這麼說服自己。
話說回來,年紀輕輕是怎麼回事,雖說是因病離世,但年過百歲又身為人類的我,有如一根槁木。
「像這樣直接說出口,還是好難為情……或許我還不夠成熟。」
女兒說出心上人的名字後,現在似乎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
話說回來,女兒啊,雖說沒有血緣關係,對形同父親的人抱著這種感情,應該對這點感到羞愧才對。
……是我的養育方式有問題嗎?不,師父說過年幼少女有想跟「父親結婚」的念頭並不算是罕見。
艾爾瑪的確是我身旁最親近的異性,可能是因為這樣導致她產生了那種感情。
「可是,我聽說斯拉瓦……大人對老師來說,是形同父親的人物……可能是出自對父親的敬愛?」
總之,到了這個年紀還對父親抱有愛慕之情,身為父親的我,有必要好好矯正回來。
我僵硬地努力說完這句話,要在自己的名字之後加上「大人」,實在很不自在。
「可……可是,師父真的很溫柔又厲害……即使是被看成女兒般疼愛,會愛上他也不是人之常情吧?那個人對我來說,既是父親又像哥哥,是身旁最親近的異性……而且年紀差距不到四十歲,要不去意識到他才困難。」
「我懂,要是我也受到那樣溫柔的對待,肯定會很開心!」
然而,卻得到「人之常情」的這個回答。
……感受到文化的差異。頭好痛。開始煩惱該不該表明正身。
前世的我應該乖乖當個故人,讓一切化為回憶或許會比較好……
女孩子們開始熱絡地聊起戀愛話題。
我頓時與席德對上視線。他的眼神中寫滿無聊,是感到厭煩了吧。
女孩子聊到興頭上時,男人會感到難以融入。
雖然無法參與話題,但是——
「你知道師父那時說了什麼嗎?『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總之先讓身體暖和起來吧?雖然很簡陋,但可以招待你熱湯』……像這樣對我伸出了援手。在陌生之地孤零零一人的我,光憑這句話,便讓我有股受到救贖的感覺。」
「哦,斯拉瓦大人好溫柔喔!」
更重要的是,這個狀況著實令人尷尬。
被我視為女兒的艾爾瑪的確很黏我。
然而,站在第三者的角度聽別人炫耀自己的事情,真的很尷尬。
明明沒有那麼多好講,卻從艾爾瑪的口中接二連三地說出言過其實的讚美之詞,讓我臉頰漸漸紅了起來。已經形同吟詩的境界。整張臉彷佛都要燃燒了起來。
「抱……抱歉……我去如廁一下。」
因為忍受不了,我低下頭準備逃離艾爾瑪他們。
加上得知女兒對自己抱有愛意,我想先好好緩和一下心情。
「哦,我們也一起去吧?最近治安差,小心才是上上之策。」
「不,不要緊。稍等我一下就好了。」
我強硬地拒絕艾爾瑪的提議,精疲力盡地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真是的,要怎麼讓女兒回歸正途。
背後傳來同學與老師的聲音,我加快了腳步。
雖然沒有受到催促,但既然用如廁當藉口,必須快去快回。
我彎進不久前經過的轉角,逃離艾爾瑪等人的視線。
好,這下怎麼辦才好……要是貿然去否定對故人的愛慕之情,反而會便當事人更深陷其中。
撇開艾爾瑪的心意,我還是希望她可以在精靈中找到好對象。
身為養父,希望可以她談一場正常的戀愛。
我將手抵在下顎,邊走邊思考著。
話雖如此,對武術以外毫不關心的我,想不到什麼好主意。
真為難哪。正當我快要放棄思考時——
從前方走來一名凶神惡煞的男人,繼續下去會迎面撞上對方。
雖說專注在思考中,但我好歹是武術家,對自己的危機相當敏銳。
那個男人愈看愈是不像是善類。原來精靈中也會有這類人嗎……我思考著理所當然的事情,準備讓路。
要避免惹出事端,雖然我是這麼想的——那個男人搖晃著身體,朝退到一邊的找靠了過來。
明顯是在我退開後才改變方向。
察覺異狀的我,不動聲色地再退開了一步。
「唔哇!」
因為原本要撞的人消失,那名凶神惡煞的男子整個人撲倒在地上,與地面接吻,展開熱烈的求愛攻勢。
……嗯,無論有沒有避開,或許都正中那個男人的下懷。
「哎呀,你沒事吧?似乎跌得很嚴重。」
「混……混帳……你是明知故問吧!」
可能是沒想到會被避開,男人站了起來,一邊揉著遭到強力撞擊的鼻子。
我的確是明知故問,因為我可以大略猜出對方的意圖,看得出他是個性情急躁的男人。
我交抱起雙臂,哼了一聲。現在可沒空閒陪這個男人。
「你這傢伙,那是什麼態度!是瞧不起我嗎!」
「壓根兒沒這回事。不巧我現在很忙,要是你想找人玩玩,麻煩找過其他人吧。,
「你說什麼……是想被我宰了嗎?」
……看來勢必要動用武力了。
在吸引更多的詫異眼神眾集之前,我要想辦法解決才行。
「反正對你說什麼都是白費唇舌。儘管放馬過來吧。」
我對那個男人用手掌做出挑釁的動作。
男人一副氣急攻心的模樣,因為情緒激動而漲紅整張臉。
一開始的目的想必是想藉此刁難並勒索財物吧。
刻意瞄準落單的小孩,讓這個蠢貨嘗點苦頭應該不為過吧。
「真是囂張的小鬼……!我要讓你哭著向我賠罪!」
男人將手伸入懷中,粗魯地取出一把匕首。
他莫名表現得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想必是因為那把匕首。
沒有使用任何招式與伎倆,男人揮舞著匕首沖了過來。
某方面來說,算是很有男子氣概,但容我用一個詞形容。了
「……蠢貨。」
想靠武器來彌補實力差距,雖然不光彩,但也算是聰明。
然而,完全沒有經過思考,就大剌剌地從正面胡亂揮刀。
還是太遲了。只要憑包覆在身上的魔力,不用閃避他的攻擊也能夠毫髮無傷,
我判斷出沒必要與他交手,這個男人只是個小嘍囉。理解到這件事的同時,不禁感嘆起自己這是在做什麼。
在光天化日之下,陪蠢貨胡鬧的我,或許也是個蠢貨。
突然感到可笑,我毫不掩飾地嘆了一口氣。
幾乎在這個同時,男人將我納入了攻擊範圍內。
我沒有移動身體,直接用手指夾住迎面襲來的匕首。
「什……什麼……哦哦!」
被我擋下的匕首刀身出現裂痕,男人用兩隻手試圖抽出匕首,匕首仍是紋風不動
。
我夾著匕首邁出步伐,用空著的左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腕。
只見原本男人雙手握著的匕首,輕輕鬆鬆地從男人的手中被我奪走。
「你是何方神聖——唔啊!」
然後我朝他的腹部打了一拳。
男人來不及抵抗,打中腹部的拳頭將男人身體中的空氣與意識一同奪走。
男人跪倒在地上,再次與地面接吻。
看來剛才的求愛攻勢奏效了。
「唔,可惡……有『那個』的話,這種小鬼……」
男人的意識逐漸模糊,最後拾起頭,留下暗示著自己尚有殺手鐧的話語,再次與地面恩愛。
沒有給予對方真正的傷害,還放過懷著惡意找碴的人,看來我變得圓滑不少。
四周開始眾集起觀眾,我將奪來的匕首放在男人身旁,轉身逃離現場。
再不回去恐怕會被懷疑。我祈禱她們已經結束話題,折返回原本的那條路,同時內心莫名沉重了起來。
……唔,可以精研武藝當然是好事,但現在多了其他必須做的事情。
如何讓女兒回歸正途。
我嘆著氣,靜靜垂下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