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一話 心之所在(2/2)
「不,莫妮卡你很堅強。別看我這樣,敗戰還頗令我難受的。老實說,聽到不打贏這種對手世界便有危險,我很害怕……畢竟你也有在研究禍石,應該懂眼前是什麼樣的狀況對吧。即使如此,你依然像那樣試圖冷靜地繼續研究,我覺得真的很堅強。」
面對莫妮卡的話語,蘇娜回以喪氣話。
大概是不好在處境相同的我們面前說吧,我還是初次聽見蘇娜說出泄氣話。
雖說是武術家,蘇娜──在精靈當中──仍是個年輕少女。就算她現在說出這些話來,也沒有人能夠責備她。
事後能說的話要多少有多少,但眼下這件事沒有我們置喙的餘地。
看見平時總是十分開朗的蘇娜痛苦地浮現了自嘲的笑容,莫妮卡一瞬間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過,莫妮卡的臉上隨即掛起溫柔的微笑。
「是這樣嗎?……我只是像這樣子在做研究而已喔……不過血晶的確很可怕呢。假若各位輸給那名叫作嘉爾特的男子,世界就完蛋了。一定是這樣的對吧……但我相信各位。即使吃敗仗也能夠重新站起的各位──以及打破了絕境、打破了常識的斯拉瓦。」
將手擱在胸口微笑著的莫妮卡,和初遇之際相比當真脫胎換骨了。
相信我們……嗎?真虧她在本人面前說得出口。這下子我們可不能那麼輕易地背對這場試煉了。
「我並未見過那個嘉爾特,但聽到斯拉瓦敗給了他,我明白他必定是憑我的常識所無法推估的人物……不過,蘇娜振作起來了對吧?這一定是因為內心有著某種信任的事物,不是嗎?」
像是在勸戒似的述說著的莫妮卡,看著紅了雙頰的蘇娜後嘻嘻一笑。
「那麼,蘇娜就是很強悍。要從挫折中振作有多麼困難我也略知一二,所以我可以保證。」
從椅子站起來的莫妮卡,抱向身旁的蘇娜。
莫妮卡的個頭比較嬌小,年紀也比較輕。但那副模樣,簡直像是姊姊在鼓勵著妹妹一樣。她們的感情似乎真的很好。
「……嗯。」
靦腆地笑了笑的蘇娜,也回抱莫妮卡。
……蘇娜這樣就不要緊了。真不愧是故交吶。
兩人擁抱了一陣子後,莫妮卡放開了蘇娜,重新面向我這邊。
「斯拉瓦,蘇娜就拜託你了。」
「嗯,這是當然。」
實際上我還滿常受她照顧的,不過既然受人託付,就只有如此回答了。
自從習得明鏡止水後,要思考的事情就變多了……想守護她們的這份心意,早已根深柢固了。
我正正經經地確實點了點頭,於是莫妮卡笑了。
「呵呵……這麼說來,我解開過去那個問題嘍。」
仔細一瞧,她的笑容里似乎帶了點戲謔之色──我不曉得她指的是什麼,歪頭感到不解。
我並不是在裝傻。大概是感覺到了這點,莫妮卡的表情片刻間摻雜了苦笑,隨後筆直地凝視著我的雙眼。
「你是斯拉瓦•靜寂……對吧?還是應該稱呼你為斯拉瓦•貝薩呢?」
嘴角勾勒出柔和弧線的同時──清楚斷言的莫妮卡,望著我的眼神非常認真。
……對了,我想起來了。過去我和這孩子見面時,確實留下了一道課題。留給那個鼓著臉頰說「只有蘇娜和雪莉露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實在太狡猾了」的那個莫妮卡。
哪天若你察覺到可以說出來,我會告訴你是否正確──我是這麼說的。
我萬萬想不到那個名字真的會從她的口中說出來。
「……真是驚人啊。」
嚇到的人不只有我,連蘇娜和艾爾瑪都張大了嘴巴。這也難怪。若是和前世的我有所牽扯,便能靠習慣猜想到;但若是沒有的話,根本不可能摸索到這個有如一加一等於三的答案。
我確實給了她提示。不過以常識來思考,那份答案會因為愚蠢透頂而讓人割捨掉。
儘管如此,莫妮卡依然抱持著確信,說出了那個名字。
她是確實靠著自己仔細思量之下,將那個理應會捨棄的答案攤在我的眼前……這麼一來只有回答她這條路了。我得回應那道真摯的目光。
「我有和你約定會告訴你正確解答對吧……嗯,沒錯。真虧你猜得到呢。」
短暫猶豫了一會兒後我如此回答,於是莫妮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她的內心多半有著幾分「怎麼可能」的念頭吧……不過,她隨即傷腦筋地哼笑了起來。
「我沒想到真的被我講對了……這樣我及格了嗎?」
「連我最舊的名字都被你拿出來了,給你打一百二十分。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你是如何察覺的嗎?」
她仍然對自己的答案沒有信心吧。面對她有所顧慮地提出的疑問,我回以超過滿分一百分的成績。
……歸功於艾爾瑪,斯拉瓦•靜寂這個名字在這國家也頗為知名。但繼承靜寂名號前的斯拉瓦•貝薩這個名字,若是不去閱讀專門的書籍,便難以目睹。
既然知道這名字,表示她儘管心存疑慮,仍然更進一步地深入調查過「斯拉瓦•靜寂」的事情了。並非精靈少年斯拉瓦•馬歇爾,而是身為人類武術家的斯拉瓦•靜寂。
「一開始你有說過吧,『我看起來是精靈,但其實又不算是精靈』。讓我內心浮現的答案塵埃落定的便是這句話。你說『已經給了我提示』這句也是……令答案呼之欲出的提示,則是艾爾瑪以『師父』稱呼你一事。」
半刻意地提供給她的提示,看來果然成為臨門一腳了。
……不過,最初的端倪是無論看在誰的眼中,都明顯不對勁的艾爾瑪的態度。
我側目瞪視著艾爾瑪,於是她一副很過意不去似的縮起了肩膀。過去的事情如今多說無益,但我認為她應該再小心一點才是。
「自從艾爾瑪稱呼你為師父後,我的腦中隨即浮現了各種狀況。簡直像是一名老者般老氣橫秋的用字遣詞,或是根本強得太過頭之類的……就算有個小孩子擁有驚人魔力,但他卻會使用登峰造極的武術,這很奇怪吧?……而……而且,還似乎懂得如今不再使用的詞彙。」
話雖如此,從那點一鼓作氣地令我的真實身分呼之欲出的,到頭來還是我自己的樣子……我仍然很不擅長童言童語。我本身過於大意是不爭的事實,樂觀地認為反正她根本不可能猜到也是原因之一。
她真的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啊。不僅如此,還擁有看穿真相的雙眼。
「真是個刁難人的問題呢……但聽到答案的現在,我卻能夠接受了,真奇妙。」
可能是答案慢慢為她所接受了,莫妮卡靦腆地說道。
不過正如她所言,我也覺得這是個刁難的問題。
「一般即使想到也不會認為那便是答案。莫妮卡,你真有一套。」
「正是。想不到你會猜對。」
「呵呵,對吧。哎呀,不過還真是折騰死我了。如此艱深的問題,是不是該有個什麼獎勵呢?」
我和蘇娜一同誇讚莫妮卡,於是她眯細雙眼,露出了看似很壞心眼的笑容。
由於她採取半開玩笑的態度,實際上並非打著什麼壞主意吧。另外,真要說的話,留下這種問題當課題的我要來得惡質多了。
「若有我能力所及之事,還請儘管吩咐。」
因此我如此回應莫妮卡的玩笑話。大概是想都沒想過吧,莫妮卡瞪圓了雙眼。但她隨即像是有所企圖般地眯細了雙眼,一下子又羞紅了臉頰,不斷變換臉上的表情。
……不久之後,莫妮卡停下了瞬息萬變的神色,露出一個表情。
那是一個看似困惑又寂寞的笑容。
「那麼,請你跟我做個約定。那就是一定要再次造訪這裡。光是如此,我就心滿意足了。」
莫妮卡苦思之後所要求的獎勵,是要我和她約好再度來訪。
……感覺她似乎在煩惱著什麼,放棄了原本的念頭。即使遲鈍如我,也察覺得到被她驅趕至深處的願望為何。畢竟我過去也曾得到提示了。
取而代之地,她提出叫我一定要活著回來的約定。真是敗給她了,這麼一來就不能抱著「即使兩敗俱傷也要達成目的」的想法了。
「好,我必定會守約。屆時再拜託你請我們喝一杯好喝的咖啡。」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真不曉得你讓多少女人哭泣過呢……好的,一言為定。」
回她一句「別開玩笑啦」或許反而會很失禮。雖然很刺耳,但正是因為如此,我必須真摯地傾聽她們的話語才行。
「那麼,我的話說完了。照你的個性,應該還得和許多人見上一面對吧?」
「這個……嗯……」
「果然。還請千萬注意別讓自己後悔嘍。」
她的話相當逆耳。
不過,我的答案已經出來了。要了結各種事情,也是我回到這個國家來的其中一個原因。
「那麼,再會了。你泡的咖啡很好喝。」
「是……」
和重重坐下的莫妮卡相反,我們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莫妮卡低垂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如今的我想必沒有權利窺視她的臉龐吧。
然而,忽地感到突兀的我停下了腳步,轉過頭去。
蘇娜沒有跟上來。
「畢竟許久沒來了,我要在這裡住到後天。大後天早上我會去旅館會合。莫妮卡,我可以住在這兒嗎?」
「嗯……不要緊。呵呵,謝謝你,蘇娜。」
她們兩人交情匪淺,應該也有許多話要聊吧。雖然抱著莫妮卡肩膀的蘇娜,臉上的表情寫著八成並非僅是如此而已。
「……這樣嗎,我知道了。那麼,改天見。」
「嗯。那就──大後天見,對吧?」
蘇娜露出看似很傷腦筋的笑容,我也回以一個相同的微笑。
……我還真不中用。真希望待在這國家的期間,不要三番兩次地發生這種事情──但或許我先做好心理準備比較妥當。
「您真的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呢。」
若那只是我自戀而已就好了。我心底如此思考,結果在回程的走廊上,艾爾瑪以像是滴水般的細微音量喃喃說道。
儘管我仍毫無自覺,但也差不多不能繼續再說這種話下去了吧。
「我有在反省啦。」
雖然我也覺得,要是能再早一點痛改前非就好,但現在做這些臆測的空想也於事無補。唯有嚴肅地接受它這條路。
……不過,那麼好的孩子居然……吶。這令我痛切地感受到,事情並非我一個人的問題。
有如敲打著火紅燃燒的劍身般,我們再次重新做好面臨決戰的覺悟,而後前往要暫時投宿一段時間的棲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