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四話 「行者」(2/2)
我回想起前些日子和艾爾瑪及蘇娜聊過的這件事,環顧四周。
有沒有什麼好東西呢,比方說以魚或蔬菜為主的──在我瞪大了雙眼尋找時,一間陌生的餐館映入眼帘。
狀似可麗餅的食物,裡頭塞了滿滿的萵苣。定睛一看,餅皮要說是可麗餅又略嫌粗糙。看似乾巴巴的食物──光是想像就令人垂涎三尺。水嫩的蔬菜一定非常適合這種大熱天吃。
吃那個怎麼樣?──我指著不知名的食物問道。獲得了大家的贊同後,我們決定在那兒享用今天的午餐。
照它的尺寸來看,我搞不好吃得下兩個……一靠近店家,辛香料迷人的香氣便引得我食指大動。同時,我推開這個國家主流的彈簧門,走進店裡。
這間店看來生意很不錯。裡頭有許多客人,好不容易才有幾張空桌。
有得坐或許算走運了。我佯裝冷靜的模樣,避免被發現內心的雀躍,然後走向符合我們人數的空桌就座。
「喔,歡迎光臨……呃,那對耳朵……你們不正是紛擾的中心人物嗎?」
一坐下,店主便對我們說出這番話。依據語氣的不同,這有可能會令我們做好開戰準備。
然而,由於這座城鎮的人們基本上都站在我們這邊,再加上他戲謔的語氣,多虧於此我們才不用大動干戈。
「托你的福。所以我現在餓得受不了,來點好吃的東西吧。」
「哈哈哈!那還真傷腦筋哪!但沒想到你居然那麼說,我們的食物都很贊啦!」
老實說,無論上哪兒去都有人認得自己的感覺不怎麼好,但能夠像這樣彼此互開玩笑也不壞。
他們基本上都是好人。雖然也有可能只是抱持著「敵人的敵人就是夥伴」這種單純的想法罷了。
「那麼,你要點什麼?」
「我不曉得那個叫什麼來著,有道用扁平的皮裹著蔬菜的料理對吧?可以給我那個嗎?」
「扁平的皮……啊,我知道了。那邊的小姐們要吃什麼呢?」
不論怎麼說,他都是個生意人。一陣笑鬧後立刻切換回工作的態度,或許該說真有一套。
問了雪莉露等人的需求後,他便匆匆回到廚房裡,不久後傳來了令人飢腸轆轆的陣陣香味。
這個國家似乎有不少料理會使用大量的辛香料。雖然味道令人不太習慣,但吃慣了之後很能促進食慾。
我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滿口生津,於是繃緊了神經。這個國家的料理真不容小覷,一個大意就可能讓自己當眾出糗。
是說,感覺雪莉露的嘴角也微微濕潤。對於性喜辛辣和鹹食的她,這股香味應該尤其具有魅力吧──我想。
我以欣慰的眼神,看著搖頭晃腦、對料理充滿期待的雪莉露,這時她忽然皺起了眉頭。
怎麼,是有什麼討厭的味道摻雜其中嗎?
……要是能那麼想,不知道有多輕鬆就是。
「那些討厭的傢伙要來了。」
既然雪莉露這麼說,也不能淨是樂觀以對了。
怎麼不乾脆等我們吃飽飯再來就好了。有事情的時候避開用餐時段是禮貌啊。
哎──禮貌對這幫人而言一點都不重要吧。這夥人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達成目的,根本不可能顧慮到對方的狀況。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點我們也一樣。我們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搞不好要闖進國家規定的禁區了。
那麼,溝通也不會有任何交集。若是有無法退讓的事物,最後只有動手這條路了。
雖說我已踏進「境界」,但還是不夠成熟吶。我內心如是想,同時偷偷凝聚起「明鏡止水」的氣。
……然而──
「可是,這是為什麼呢……混雜著奇怪的味道……好像很懷念?」
雪莉露的表情流露出無可名狀的疑問,導致我的思緒略微遭到打斷。聽她的口氣,並未包含先前對耶索德行者所抱持的露骨厭惡。
我對她初次展現的態度感到困惑,然後稍站起來,以手制止端著料理過來的店主。
「是那幫人出現了。」
同時,一群身穿浮誇黑色衣物的「耶索德行者」,從餐廳入口現身了。
……這次輪到我不知所措了。完全感受不到一絲情緒的表情,和先前所見到的完全一樣──由於他們根本沒有那種東西,所以沒有變化。
但這次他們顯然沒有戰意。
縱使感覺不到情緒,從他們的姿態或釋放出來的魔力,很容易察覺他們是否有戰鬥的意思。
從這點來判斷,現在的他們一點戰意都沒有。
「冷靜點,我沒有和你們起爭執的意思。」
沒錯,正如同這道有如以手指輕輕滑過豎琴般的沉穩嗓音所宣告的。
聲音是來自於耶索德行者們的後方。
扼殺了情感的魔徒們彷佛像是受到命令般自然地讓開了一條路,這景象好似聖人引發了奇蹟一樣。
這幫怪物內心只有憤怒及憎恨,能夠收服他們的魔主,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之人?
「初次見面,旅人們。歡迎來到耶索德──不過這句招呼來遲了許久。」
結果,統領著行者們,走在他們開出來的路上的人──是名外表比我和雪莉露再大一點的魔人少女。
……不,她是魔人嗎?倏地感覺到的突兀感,頓時煙消雲散。
這是因為現身的少女,有著一頭魔人和血晶使用者所擁有的剔透白髮,和有如澄澈天空般的湛藍眼瞳。
「我今天是有話要說才來到這裡的。你們可以先收起戰意嗎?」
少女臉上漾著沉穩但城府深重的微笑,以堅定的口吻對我們述說道。猶如高明的演奏者所彈奏的樂器一般。
……這是扼殺了情感
──至少是有其必要的人物所發不出的聲音。
才想說全體服用血晶的奇妙集團現身了,沒想到統御他們的人竟是看來毫無戰鬥能力的少女。這完全超乎了我的理解。
我感到理應停滯的光景以飛快的速度流逝,同時面對這份確切的反應,握緊了藏著的手。
「就算你要我們收起戰意,在你們如此警戒之下,根本辦不到。」
垂下釣線,也無從得知上鉤的魚兒有多大。原本應該如此才是,但這次之所以能感受到獵物的大小──會是對方已經近在眼前,抑或是浮在水面上的影子實在過於巨大的關係嗎?
總之,我們不能在此失去線索,唯有這件事清楚地傳達了過來。
焦急不得。我始終令自己殘留著從容態度,試著在交涉中占上風。
……少女正如她所說的,身上感覺不到加害我們的意思。因此,要照她的意思做很簡單。然而,圍繞在她身旁的集團,明顯可以感受到並非如此的氣息。
少女出現在我們面前的瞬間,毫不表露情感的「耶索德行者」,顯然流露出了警戒心和有如使命感一般的情緒。
如今亦持續著。
「彷佛」這個詞早已過了有效期限。耶索德行者確確實實地就是在守護她……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也是呢。我說你們,我應該說過今天不是來找碴的吧?」
正因平時不喜形於色,要察覺他們的變化相當簡單。僅僅見過他們一次的我們都這樣了,和行者們關係匪淺的她也感受到了吧。
面對準備好應戰──不,做好了覺悟的他們,少女投以凌厲的視線。
「可是……!」
少女的目光,令方才打頭陣的男子激動地說道。
然而男子隨即屏了一口氣,情感之色再次從臉上抹去。
「還請您明白,我們不能夠失去您。」
「這我知道。但是,既然他們沒有動手的打算,你們的敵意對我而言就是最危險的東西了。」
少女對男子述說的話語雖然沉穩,卻帶著「上」對下的苛刻……但男子仍未對少女抱持怒氣。儘管他們使用了血晶,情感容易遭到憤怒及憎恨支配亦然。
正是由於掛念少女,不被採納的主張理應會產生焦躁才是。就連我認為克己之心無人能出其右的光太郎,都在內心一陣激昂之下變成了怪物──這已經遠遠超越了藉由訓練所能達到的次元。
即使如此,男子依然克制著自己。男子將手背在身後不久,表情便回到了原本映照著虛無的模樣。方才緩緩升起的魔力如今亦和緩了下來,戰意現已完全平靜。
真是令人吃驚。使用了血晶之人,竟能讓內心如此平穩嗎?
就連嘉爾特都會展露些許情感,但這些男人現在卻有如擺設一般。
「……你有什麼目的?」
既然對方做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得不回應了。
我邊解除一直持續到剛剛的警戒狀態,邊詢問她的目的。
於是少女哼笑了一聲,伸出了手來。
「我說過是『有話要說』吧?但這裡談話不方便,可以到我們的住處來一趟嗎?」
我們當中不曉得是誰為這個提議倒抽了一口氣……不,搞不好是所有人。
她要我們到敵方的根據地去。
不用想也知道,絕不可能答應她的邀約。敵人一個個都擁有強大的力量,更何況還不曉得數量究竟有多少。在沒有計畫之下便深入虎穴實在太危險了。
……話雖如此,若要問是否能夠駁回這次的邀約,答案亦為否定。
徹底封鎖的情報管制。在抵達「大血晶」之路遭到刻意封閉的現況下,我們亦無法撥開這隻伸過來的前導之手。
「我明白你們抱持著警戒的心情,但──若是我說各位所追尋的情報,就在我們身邊……的話呢?要怎麼做就依各位的判斷吧。」
當真是吉凶未卜、前程難料啊。不曉得狀況會如何演變,應該說真要講起來只有不好的預感,但對方都亮出了情報,我們也只能抽起這張顯而易見的鬼牌了。
「……我知道了,就照你說的做吧。你們──」
我可不能帶著她們前往狀況不明的黑暗當中。
接著我要獨自前行。
「好的,我不介意。」
「畢竟這是難得的線索嘛。」
「我們一起去吧。」
……我才想接下去說的話,被硬生生打斷了。
我並不是在徵詢她們的意見啊──我連忙想要更正,但一看到她們的表情,便察覺到那也是徒勞無功。
看到困擾地露出笑容的艾爾瑪,以及惡作劇般地微笑著的雪莉露和蘇娜。
「……你們真是讓人傷腦筋。」
「你才是。也差不多該信任我們一點了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
沒錯,她們也熬過了那場修行不是嗎?都到了這個關頭,還把她們當作保護的對象看待,實在是我的失策。
很少有人能夠像她們一樣值得信賴。既然如此,再多說下去就很不識趣了。
「嗯,我知道了……就是這樣,我們接受你的提議。」
只要和她們在一起,無論是什麼樣的生死關頭我都會闖過。
原本我總有一天就必須打倒強大的敵人。要是這點程度的事情便令我裹足不前,根本無法和嘉爾特作戰。
我的思緒不再迷惘,臉上露出大無畏的笑容。
於是有著湛藍眼瞳的少女,僅在一瞬間錯愕地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但她隨即將視線重新聚焦到我們身上,然後轉身邁步。
「那麼就跟我來吧。你們也是,要把他們當作客人對待。」
「……是。」
少女莫名感到無趣似的如此告知後,那幫人便圍住了我們。
被血晶使用者包圍的狀況實在令人不怎麼舒服,不過他們身上一點敵意都沒有。我們也開始起步,追著前導的少女而去。
「終於到了這個地步……是嗎?」
「天曉得。說不定好戲出乎意料地才要開始呢。」
面對笑容裡帶著鬥志的艾爾瑪,我回以詼諧的語調。
不知道等待著我們的會是什麼牛鬼蛇神。儘管無法抹去內心的不安,但無論是什麼妖魔鬼怪,只要痛扁一頓就好。
和先前的狀況大相逕庭,「耶索德行者」為了保護我們而排排站著。我瞥了他們一眼,而後保持著輕鬆的腳步,重新打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