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五話 天藍色公主(1/2)
被可疑集團帶走之後不久。路上往來的行人一個個皆轉頭注視我們,實在令人不自在。沐浴在這樣的目光下,成群結隊在耶索德的街上緩緩前進的我們,終於來到了某棟建築物前方。
帶著蘇娜和艾爾瑪,會有人回眸注目並不稀奇。但所有人都在不和我們四目相望的狀況下擦身而過再回頭仔細端詳,這可是頭一遭。
這幫人的風評果然奇差無比,同時也很罕見。一路上我都藉由想事情來矇混過那股如坐針氈之感,老實說這感覺要比應付他們還累。
……我會這麼想,說不定同樣也是在逃避現實。
這是因為,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建築物,令人懷疑眼前光景究竟是否為現實。
「……好大間。」
雪莉露不禁吐露出的感想,一口氣概括說明了我們內心不成話語的情感。
位在那兒的是──要說是建築物,實在過於莊嚴的神殿。
……不,我們走在禁區不久後,就看到神殿本身了。只是沒想到,這便是她口中的「住處」。
這表示什麼呢?……在國家所規定的禁區,坐擁如此巨大的建築物──也就是說,他們在這個國家,擁有非常龐大的力量。
「各位有沒有感到吃驚呢?」
「非常。我想問的事情又變多了。」
「這樣。」
儘管口氣冷漠卻展現出豐沛情感的她,走進了神殿去。看來就是這兒沒錯了。
魔物的巢穴或許比想像中要來得深啊。不過事到如今,我沒有說喪氣話的打算。
「走吧。」
我僅對雪莉露等人如此喃喃說了一句,於是她們點點頭回應,在我身旁並肩而行。
在進入神殿之前,我再次將其外觀納入眼帘。
……這樣子重新端詳,它依然圍繞著整體給人乾旱印象的國家難以想像的氣氛。
可能是飛舞的沙塵所導致,這個國家被略顯焦褐的顏色籠罩著。但它在這樣的國家當中,仍像是從世界隔離出來般保持著純白之色。
它亦像是映照著雪莉露和這名少女──魔人與生俱來的發色。彷佛顯示出,它和在沙塵及強烈日照曝曬下帶了點紅褐色的城鎮位於兩個世界一般。
……假設這份純白象徵著如我所料的事物,那麼這棟建築物及其中的居民對涅瓦虔而言,果然帶有重要的含意。
不過,現在該思考的不是這種事情。
若是這些人很重要,那麼他們究竟在守護著什麼?又為何要守護?
仰望建築物令我領會到旅途即將告終。我緊握著這份感覺,追著少女後頭而去。
進到神殿去,裡頭仿若另一個世界。
該說構成視野的皆為線性要素嗎?在這個任何事物都大而化之的魔人之國里,此處實在太過井然有序了。
換言之就是死板沒有新意……我之所以會這麼想,和一進入神殿後便再次加強警戒的這幫集團脫不了關係吧。
「你們……」
「……真是非常抱歉。」
話雖如此,就算我們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一一出言指責,事態也不會有所進展。
說來實在奇妙,這幫人似乎將這名少女的話語視為聖旨。只要她說別動手,他們就不會襲擊而來吧。
不過,他們真是奇特。「暗色結晶」會賦予使用者強大的力量,相對的則是將其內心染滿惡意……他們用了這種東西卻還能侍奉別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在少女引領下走在神殿中,不久來到了一座大廳……不,看來不是。我不曉得位在神殿當中的這個地方正確來說喚作什麼,但它是「王座」。
少女一副理所當然般的在那裡坐了下來──在那個供少女就座之處。
「勞煩各位了。令客人佇立在那兒也令我過意不去,不過──這是一種形式,若你們能暫且忍耐一下,就是幫了我大忙。」
坐在王座上的少女以手托腮,於是包圍著我們的人馬便分為兩路,讓出了一條路。由於我不學無術所以不曉得,但看這狀況,或許稱之為王座是正確的。
「耶索德行者」打造了一條讓我們謁見少女的路。統領他們的少女,儼然如同國王──不,該說是「公主」才對。
「還沒自我介紹,我名叫夏亞菈.格拉姆,是統御著你們口中的『暗色結晶』──管理這座『聖域』的人物。方便的話,各位可以告訴我名字嗎?」
少女──夏亞菈以「上位者」的身分,一副天經地義般的模樣,高高在上地報出了自個兒的名號。
不,事實上那對她而言就是理所當然的吧。
並非很了不起的樣子,而是確實很了不起。放眼望向四周的人便可明白。
這樣的她特地親自來迎接我們,能夠察覺到此事非同小可。
在深不見底的陰暗之處捲起了大大的浪潮。我感受著時代的潮流,同時回望著夏亞菈的眼眸。
「……我是斯拉瓦.馬歇爾。」
我正面迎向夏亞菈試探著我們的眼神,報上名字。
「蘇娜.艾爾貝。」
「艾爾瑪.靜寂。」
蘇娜和艾爾瑪她們接著我之後說出了姓名。
堅定且清晰的語氣,展現出她們的決心。
「……雪莉露.布拉姆。」
最後是雪莉露以相較之下和緩許多的口吻作結。
雖然聲調與往常無異,不過忽地看向她的表情,可以領略到雪莉露心裡也是千頭萬緒。
大家都隱約感覺到,這兒有著至今的旅程中未曾碰過的東西。
「斯拉瓦、蘇娜、艾爾瑪,還有……雪莉露,我記住了。」
夏亞菈將目光移到我們身上,同時一個一個復誦著名字,藉以確認。
從容自若且不可一世的態度,當中也蘊含了牽制我們的意思吧。
「既然自我介紹已經結束,我想進入正題──不過首先要告訴各位,現下我們沒有和各位起衝突的意思。未來的狀況會如何演變,就看隨後的談話結果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她這次更是清楚地揭露了敵對的可能性。
根據我們的回答,人在這裡的「耶索德行者」將會出手攻擊……恐怕就連位居其上的整個涅瓦虔都會。
我連個頷首回應都沒有,於是夏亞菈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
「就是這樣──還請各位理性地行動。」
「……我們也不打算當場動手。」
「那就好。」
……我很不擅長這種場面。對腦筋不好的我來說,互探虛實太麻煩了。
但這次我也不能說這種話就是。我按捺著鬱鬱寡歡的心情,保持冷靜。
「那麼,我們進入主題吧。這次之所以叫各位來,是由於我有話要說……我就直說了,你們尋找的『大血晶』,就在這座聖域裡。」
「!」
看來對方也同樣討厭麻煩。夏亞菈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一道如同豎琴砸在腦袋上的宣言。
「……我可以相信這句話嗎?」
冒著冷汗的蘇娜,代替頓失話語的我拋出了問題。
「縱使我說可以,你們也沒辦法相信吧?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這個嘛──各位就當作是遠道而來的酬勞吧。」
夏亞菈方才所述說的,對我們而言堪稱是最重要的情報,亦可說是旅行的目的。
面對勉強保持冷靜提問的蘇娜,她回答的態度正如「酬勞」這個詞一樣,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公主』……」
先前率領著集團的男子,呼喚夏亞菈的名字以進行勸誡。
「我們也得揭開手上某種程度的底牌,不然談話進展不下去吧?你給我安靜點。」
「……是。」
然而夏亞菈並不改其態度。即使亮出了如此關鍵的底牌。這表示背後的事實更為重大嗎?抑或是──
「我認為……她沒有說謊。若是接受過嚴格訓練就不曉得了,不過我感覺不到那種音調。」
我向蘇娜使了眼色,於是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夏亞菈,同時以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表情說道。
……這應該……並非謊言吧。
大血晶沉眠之地、持續成長的惡夢搖籃,就是這裡嗎?
「可以當作你們姑且相信我了嗎?……我剛剛說這份情報要各位當成酬勞對吧?若是有什麼問題,還請提出來。」
儘管這份情報難以置信,要是不相信的話事態便無法進展,而且蘇娜的耳朵也那麼表示了。
得先來想想如何活用對方讓出的這個先攻機會……如果這是戰鬥的話,沒有比這還要好的優勢條件了。好了,該怎麼出招呢?
我心想「有沒有什麼好點子呢」而向所有人使眼色,於是她們點頭回應了我。
……是要交給我的意思嗎?真是,感覺比起我,她們能想出更有效的法子啊。反過來說,這表示她們對我信賴有加吧。
「那麼,首先是──你們究竟是什麼人?記得聽說過你們叫作『耶索德行者』……你們的目的為何?」
既然如此,我拋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他們是何方神聖」。
我從未聽聞過全體皆使用了血晶的組織。若服用血晶,無論有著何種目的,本為達成目標的手段「暴力」本身將會成為目的。假設盜賊之流使用了血晶,大部分成員都無法維持正常心神的狀況下,根本沒辦法得償所望吧。
然而他們──就至今看過的成員,除了名喚夏亞菈的少女之外,其餘全都使用了血晶,而且為了某個重大目的而行動。
就連磨練身心數十載的武術家──光太郎和賽茲羅都無法維持正常的心智。像他們這樣的「集團」可謂相當異常。當中每個人,包含統領服用了血晶的「行者」的夏亞菈──無一不是。
「……好問題。」
聽見這個籠統的提問,夏亞菈面露微笑。
看她並未深究我提出了兩個問題一事,看來提問在某種程度上直指核心吧?
「看來各位已經知曉我們的名字了,我們被喚作『耶索德行者』沒錯。接下來的事你們應該也知情,就是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統統都使用了各位口中名為『暗色結晶』的石頭。」
隨著挑釁的視線,夏亞菈列舉出我們早已知道的情報。
沒錯,到此為止都是已知範圍。我們想知道的是更深入的情報──我點點頭,試圖壓抑焦急的心情。
「涅瓦虔之國──耶索德王授予我們全權處理『大血晶』的相關事項。若是有像各位一樣到處調查『大血晶』的人,我們便會解決掉;而在此管理『大血晶』也是工作的一環……到這裡有問題嗎?」
這些事情我早已推測到,不過實際從她的口中聽聞,果然還是極具衝擊性。
這個國家究竟是怎麼搞的……我心懷著疑問,行使少女所賦予的提問權利。
「……為何他們使用了『血晶』卻還能維持正常的神智?更別說……他們竟對未用血晶的你言聽計從?服用了血晶,照理說會受到暴力衝動影響,顧不得那麼多才是。」
我要問的事情,自然是他們的內心狀態。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並非夏亞菈,而是率領著集團的男子。
「這是因為眾人如此期盼的關係。期盼能夠侍奉『公主』──夏亞菈殿下。剩下的事情,依靠鍛鍊什麼都能克服。」
「他說得沒錯。他們──被稱作行者的人們,是為了目的而向『血晶』宣示對我的忠誠,並獲得了力量。這就是給各位的答覆。」
為了目的而向血晶宣示對夏亞菈的忠誠……?接續在男子其後的「答覆」,令我不禁復誦起夏亞菈的話語。
我無法想像他一派輕鬆地述說的鍛鍊有多麼嚴苛,然而他說所有人都期盼侍奉夏亞菈而使用了血晶……?
我在「耶索德行者」身上感覺到的異狀,正往其他方面愈發膨脹。
血晶是種犧牲自己來達成願望的魔性之石。竟向這樣的血晶盼望侍奉他人,除了異常之外,我不曉得該怎麼形容好。
自己的事情壓根不重要──原來耶索德行者身上共同的價值觀,是在他們使用血晶前就形成了嗎?
令他們不惜如此也要達成的目的究竟為何?為了一同聽到的問題,夏亞菈稍稍吐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然後他們──我們會這麼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即是守護各位稱之為大血晶的『大禍石』沉眠的此處。」
話中略帶玄機的夏亞菈,又輕輕吐了一口氣。
她的臉上並未帶有試探般的笑容。
即使不向蘇娜詢問話中真假,我也明白了。既像覺悟,又似使命感──收起笑容的夏亞菈,話語中顯現了「非做不可」的意識。
大血晶……不對,是大禍石啊。守護它沉眠之處。這番話聽來像是為了保護世界的平穩,亦像為了導致世界破滅。
「第一個問題就此結束。接著輪到我們了,可以嗎?」
「……嗯。不過,我可不曉得我們擁有的情報,是否和你們的有相同價值。」
她刻意不回答我內心的疑惑,調換了問與答的立場。
「那麼,我們也問得簡單一點吧。各位的目的是什麼?為何四處打探『大禍石』的事情?」
由夏亞菈所拋出的問題儘管單純,卻代表了在場的「一切」。
要回答她很簡單。然而根據我的回答,方才的疑心──他們究竟是敵人與否,所有的事情都將揭曉。
「這是我師父傳承下來的夙願。我是來打碎一旦甦醒,便會將世上一切導向終焉的災厄種子。」
所以我毫不隱瞞地全盤托出。
我原本就不精於搞小動作,更是不擅長你來我往互探底細。更重要的是,對坦承回答的人說謊,不符合我的個性。
……這番話好像不是一個對女兒隱瞞真實身分的男人該說的?儘管笑著嘴上說得好聽的自己,但我並不後悔。
這已經不是我個人的問題了。繼承自師父的心愿、這個世界的將來,以及在第二人生中邂逅的人們的性命,全都背負在我身上。
因此我已不再迷惘。
「……」
我帶著笑意筆直向夏亞菈注視而去。接下了我的目光,她半張著嘴停下了動作。
此刻她的內心究竟抱持著何種想法呢?或許是沒料到我會老實過頭地回應而感到吃驚吧。
這下子他們會成為敵人嗎?抑或是──
艾爾瑪低垂著頭,一副真拿我沒辦法的樣子苦笑著。我心想真是難為她了,同時等待著夏亞菈的反應。
「……該說正直還是什麼好呢,真令人錯愕。」
夏亞菈的臉龐流露出明顯的情緒。
「要是做得到便輕鬆多了──到頭來,我們似乎註定一戰。」
露出的是苦笑。
註定一戰──儘管她這麼說,我卻感受不到敵意。
「大禍石的存在相當不穩定。若是危機迫近而來,它便有可能隨即甦醒──所以,我不能讓各位到大禍石那邊去。」
要說他們究竟是敵是友,看來「並非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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