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九話 決定世界的一戰(2/2)
帶著莫名自嘲的口吻提到力量差距的夏亞菈,臉上又浮現了略微自嘲的笑容。
她是從比試結果發現到,我們有著能以壓倒性力量獲勝,同時又不至於取人性命的從容吧。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現在的她們擁有力量。一定不會有人落於行者之後。
儘管如此,我們仍未輕敵,以萬全的準備迎戰。這份結果可說是必然的。
另一方面,夏亞菈他們大概沒想到會迎來這種結果吧。那些行者讓自己的身體淪為怪物,一直以來排除了世界的危機。
不惜使用萬一有個閃失便可能將世界導向破滅的力量,一路守護而來的和平──當中有著無法退讓的事物。
夏亞菈用力眯起雙眼,抬起了低垂的臉龐。出現在那兒的,並非是少女的臉蛋──而是背負著世界的公主。
「即使如此,我們也不能在此放棄。各位一定會改變歷史,無論是好是壞……不,我認為會是朝好的方面進展。可是呀──我們有著賭上一切守護此處、守護世界和平的驕傲,可不能接受結果好一切都好的狀況。」
「我們不能將世界的未來託付給他人……戰鬥至最後一刻,便是我們的驕傲。」
接續著夏亞菈的話語,亞隆走向前來。
……看來就算不看結尾,夏亞菈他們也明白這場決鬥的結果會是如何了。
亞隆說了「驕傲」這個詞。我曾想過,將禍石納入己身的人有那種東西嗎──然而看到他的眼神,便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了。
他們是使用了禍石的戰士,絕非塔利斯貝爾庫。
「……我接受挑戰。」
儘管結果不言自明,他們仍為了替自己的心做個了結而戰。這表示他們並非失去了人心,僅是壓抑著它罷了。
既然站在眼前的是男子漢的覺悟,那麼就得回應對方才是世間常理。
「請多指教。」
「……嗯。」
我行了個禮,亞隆也微微點頭回應。
他還是老樣子看不見臉,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笑了。
「開始吧……!開始我們最後的一戰!」
夏亞菈下達了開始的口令。對他們而言是終結的開始。
亞隆有如回覆公主諭令而拔劍的騎士般釋放出魔力……真是驚人的魔力。布拉德的魔力比起先前的兩人來得卓越超群了,亞隆更是凌駕其上。
這群戰士為了保護世界而拋棄自我。他則是其中一直守護在「公主」身旁的首席戰士。在行者當中可說最為重要,就像是維繫著世界的最後一根楔子。在我過去於旅途見識過的「魔力」中,他的力量是第二優秀的。
……為了擊敗那個人,我可不能在此處裹足不前。
我靜靜地釋放出「明鏡止水」的氣。
縱使感受不到境界的力量,他也憑著作戰經驗和戰士的直覺察覺到戰鬥開始了吧。從掩藏著臉部的布條間唯一露出的雙眼,銳利地眯細了起來。
……真了不得。亞隆擺出了毫無破綻的架式,觀察我這邊的狀況。雖說方才便已見識到,像這樣親眼看到又有了不同的印象。
亞隆的身上包覆著劇烈的魔力,但並未使它像暴風般呼嘯怒號。這表示,他克制內心的程度比方才的行者們還要高段。高密度的魔力,揮舞起來會成為攻城槌;若鞏固防禦,則會變成堅不可摧的堡壘吧。
……不對,這個比喻可能不夠到位。此等魔力應該能輕鬆摧毀石造堡壘,若轉攻為守,也能輕易地撐下攻城槌的一擊才是。
馴化兇猛怪物的力量,並保持自我。那裡頭毫無私利私慾,唯有使命及對夏亞菈宣示的忠誠。
「喔喔喔喔喔!」
亞隆的咆哮在修練場傳了開來。他將精神灌注在拳頭中,高高地揮下。要說耿直也確實過於耿直。毫無偏誤,打從一開始便不存在迷惘的拳頭,優秀得無以復加。這擊兼具了優異的速度和威力,是亞隆最恰當的象徵。
若是比數值,這不會輸給任何一招吧。
然而在武術面前,那實在太靠不住了。
因為,時而引誘對方、時而加上自己的力量、時而借力使力,那便是名為靜寂流的──武術。
卯足全力──亞隆這一擊灌注了自己所有的一切。我將手背輕輕抵在伴隨強風逼近而來的拳頭上,以好似卷線般的動作操縱力量的方向,令它偏往外側。
無論擁有多麼巨大的力量,打不中便沒有意義。
確實,他們知道如何控制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因如此,他們的戰鬥都集中在以渾身之力擊潰對手這一點上。
擁有意志的怪物很棘手。然而,他們沒有招式可言。
心技體──真正的「強悍」缺一不可。不論身體多麼強韌,就憑封印了內心且沒有招式的他們,不可能贏過凌駕其上的人物。
那就是人與怪物之間的差別。
施展出來的力量遭到卸開,致使亞隆產生了破綻。我對他中門大開的腹部賞了一記掌擊。
雖不像蘇娜那般帶有強烈的風壓,但掌打是最適合給予腹部傷害的招式。
「唔……啊啊啊……!」
脈動的衝擊以腹部為中心爆裂開來。
我自己說也有點那個,這一擊和蘇娜她們所呈現出來的攻擊可不在同一個「層級」上。我花了百餘年的時間鑽研的招式,可不是虛有其表的。大概只有雪莉露的迴旋踢能與之並駕齊驅吧……它的威力之大,就連血晶怪物也能一招擊敗。
「呼啊啊……!還沒完……!」
然而,亞隆承受了這一擊。甚至就連痛苦跪地都沒有。他藉助了「身體」之外的力量。
驕傲──他利用了心靈的力量。
「原來如此,你們的力量確實很驚人……無論我怎麼做,你們都擁有決定這個世界走向的力量……!不過,我身為統領行者之人──身為保護公主的戰士,不容許屈膝投降啊……!」
……他的眼中,映照出明顯的情感之色。
並非憤怒,亦非憎恨,而是其他的情緒……硬要說的話,就是毅力。
亞隆將拳頭移動到臉前,慢慢灌注著魔力。他以左手抑制渴求著解放的魔力,同時不斷灌注力量。
他那副模樣,簡直像是將心念注入於拳頭一樣。
那麼身為一個男人,就非得接下它不可了。
我側身面對亞隆,舉起拳頭。賭在有如持劍般緊握的拳頭之上的,是心念。是誓言擊碎可憎的宿命這份意志。
「接下我這份源遠流長的意志之重量吧──!」
由於灌注了超越限度的魔力,亞隆的拳頭裂開,噴出了血。儘管如此,他也並未讓魔力四散,而是維持著注入拳頭中的狀態──密度提升至極限的魔力,隨著迸發般的聲音竄起了電光。
與「試製櫻花」相似,但並未使用治癒魔術的臨界之拳。亞隆帶著這股彷佛捏爛了山脈般的「力量」質量,朝我直奔而來。
心裡只有不能輸這個念頭,毫不考慮那麼做會有什麼後果,所謂男人的毅力。其代價之大,光是被閃掉一次,亞隆便無法再次作戰了吧。
這是個如字面所述的最後一擊。要我閃避它實在做不到。
我心想自己也很天真,同時我也明白,多虧這點我才能抵達這裡。
因此──我並未迴避。我從正面出拳回擊,打向和朱紅咆哮一同刺出的拳頭。
這次是單純的力量之間的互相碰撞。心念不分軒輊。
既然如此,決勝關鍵便會是──為求走得更遠的意志,一路走來的「正當性」!
當拳頭彼此碰撞的剎那,我們的視線交會了。儘管亞隆的眼瞳染上了禍石使用者特有的血紅色,感覺……卻仍散發著光輝。
當拳頭裡蘊含的兩股力量相互衝突時,在魔力和氣的抵抗下,一道閃光蔓延開來。有如落雷般的聲音響徹全場,接著拳頭交會處的地板耐不住衝擊,產生了圓形的龜裂。
衝擊化為一陣風,流竄至整座修練場。
最後,呼嘯的狂風逐漸止息。
當我發現能夠呼吸,藉此察
覺空氣恢復原狀時,一陣靜謐造訪而來。
……結束了。我確認了這一回合的終結後──時間開始流動。
「唔……」
亞隆抵達極限的拳頭,碎裂了。
同時,體內魔力逐漸四散的亞隆跪倒在地。
「……這份重量……還不夠嗎……」
在這陣寂靜當中跪在地上的亞隆,看著碎裂的拳頭喃喃說道。
重量不夠?……沒有這回事。背負了國家及世界,甚至連自我都奉獻給夏亞菈的男人,他灌注了一切的拳頭沒有輕如鴻毛的道理。
決定了勝負的,是選擇出路的方式,僅此而已。
「是我……輸了。」
我不曉得亞隆何以會有這種想法,不過他哼了一聲後便如此宣言。
……受到暴力支配的血晶怪物,居然會自己認輸啊。真是令人無從想像的律己心。若是他沒有選錯規劃好的道路,結果說不定會正好相反。
不仰賴禍石,而是專心致志地磨練自己的力量──一思及此便令我深感遺憾。
「到……到此為止……!」
一時無法接受亞隆話中之意的夏亞菈,也終於弄懂了他在說什麼,並且宣告比試終結。
……決鬥就此告一段落。
「站得起來嗎?」
我向亞隆伸出了手,一如我對其他交手過的武術家那樣。想當然耳,我伸出的是左手,這樣才能握住他並未破碎的左手。
我曾聽說過以左手握手不太好,不過這種狀況下也沒辦法計較了吧。
別人對自己伸出了手──可能是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感到吃驚,亞隆瞪圓了雙眼。
「我很期待……你所選擇的那條道路。」
但他隨即握起了我的手。
很期待……是嗎?雖然我不曉得他們是否有這種情感──但既然能夠心系著夏亞菈的話,就當作一定有吧。
「嗯。」
所有的戰鬥都結束了,我們大獲全勝。
回過神來,雪莉露她們都集合到我身邊來……來自反方向的夏亞菈也是。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總之先說聲恭喜。我就姑且先讚頌勝利者吧。」
「我該說謝謝嗎?」
夏亞菈似乎對目前所發生的事情仍不敢置信,以一臉莫名渙散的表情說道。
這時,夏亞菈忽地以危險的視線望向亞隆。
「……非常抱歉,我落敗了。」
亞隆以平板的語氣向夏亞菈謝罪。
他的聲調中沒有什麼情感可言──或許事實上就是如此。
夏亞菈露出了微笑,像是在說「那道視線是開玩笑的」。
「亞隆,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雖然我沒想到,會有用上這句話的一天──會有輸了也無妨的戰鬥。」
既然有發現夏亞菈並未動怒,那麼亞隆的謝罪搞不好同樣也是玩笑話。
不過那番話,同時也蘊藏了對我們述說的話語。
「輸了也無妨的戰鬥」。換言之──
「斯拉瓦、蘇娜、艾爾瑪……還有雪莉露,我相信各位。還請各位代替我們,擊碎長久以來折磨著許多人的災禍結晶。」
表示她相信了我們所說的。
第一個注意到那層含意的人是雪莉露。她燦爛的表情愈發明朗的同時,眼眶裡帶著淚水。
我也在這個瞬間──吐了口氣放鬆下來。雖然還有許多事得處理,但我內心湧上了「終於了結一樁心頭事」、「總算能報答師父一個恩情」這樣的實際感受。
「身為決鬥的勝利者,我們願意接受各位的願望……請告訴我們,各位的願望是什麼呢?」
恐怕這是最後一次以公主的身分發言,夏亞菈一字一句細細地編織著話語。
我們互相看了看彼此,而後點點頭。
「請你帶我們到大禍石之處去。」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著帶有相同意義的話語。
承受著我們四道目光,夏亞菈頷首回答:
「……我明白了。那麼明天──便帶各位到聖域最深處去……請給我一天的時間,我需要整理內心千頭萬緒。在那之前,雖然很抱歉是個僅能容膝之處,還請各位在房間好好休養生息。」
她以公主及「夏亞菈」的身分如此告訴我們。
「我知道了……明天見。」
回應這番話的人是雪莉露。
「嗯,明天見……」
兩人臉上帶著神色相同的微笑,稍稍打了個臨別招呼。
雪莉露毫無眷戀地轉過身。我們也跟在她後頭而去。
「斯拉瓦。」
「……怎麼了?」
回過頭時,夏亞菈叫住了我。
她的臉上,浮現著泫然欲泣、帶著熱度的微笑。
「謝謝你。」
「……嗯。明天見了。」
「明天……見……真是美妙的話語呢。」
互道再見後,我為了追上先走一步的雪莉露她們,以匆忙的腳步離開了修練場。
……明天見……啊。能夠輕鬆使用這隨興的招呼語,令我湧現和她不再是敵人的實際感受,心情雀躍了起來。
希望明天之後也能說這句話就好了。不,假設她選了和我們一塊兒旅行這條路,說不定就連使用它的必要都沒有了。
「……結束了呢。」
我走出修練場,發現蘇娜她們在那兒等著。
待我加入一行人之中,我們開始邁步而行。這時,似乎沒什麼實際感受的蘇娜,她的話語迴蕩著。
「我們還有要事在身就是了……不過說得也是,結束了一件事呀。」
我也同樣沒有什麼功成身退的感覺。尚未實際看到大禍石或許是原因吧。不過只要等到明天就能看到了。
屆時便能獲得成就感了不是嗎?
「明明就連光太郎都無法把持住自己……那些人真是強悍。」
儘管如此,我內心的某處仍有著完成一件壯舉的興奮之情。
自然無法保持沉默的艾爾瑪,說出了稱讚他們的話語。
……即使是現在,我也認為確實是如此。
想不到他們會為了對抗禍石,讓自己成為和那份威脅相同的存在,真令人吃驚。
為數眾多的「行者」沒有任何一個人輸給了誘惑,而為了和禍石一戰,對擁有鎮壓禍石之力的夏亞菈宣誓效忠。
置己身於不顧,僅僅為了偉大的目的……若要問我能否做到相同的事情,我想是沒辦法的。
雖然就結果來說,已證明了那是條正確的道路,但我一定會選擇不依賴禍石,磨練自身力量的路吧。
不過,若是像他們一樣力有未逮的話,我說不定會選擇相同的路就是了──這點不到那個時候便不會曉得。
「……夏亞菈會跟我們一起來嗎?」
雖然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我令一名少女和她久別的妹妹重逢,並成功使她從任務當中解放,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只要雪莉露開口拜託,她一定會來的。」
「是這樣嗎……」
話雖如此,或許還得紛紛擾擾一陣子也說不定。
就算能夠擊碎大禍石,也不可能立刻讓夏亞菈恢復自由之身吧。
那恐怕會成為動搖國本的重大事件,而且到確定安全為止,夏亞菈都還有其工作要做。
不過,那天屆時一定會來臨的。
雪莉露臉上浮現了憐愛般的笑容。我將手擱在她的頭上,來回撫摸著。
於是雪莉露將目光投向我身上,露齒一笑。
……這時──
「啊!」
雪莉露的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聲。
這麼說來──也差不多要中午了。
「不知道今天有沒有午飯……?」
看到雪莉露有些害臊地撫著肚子,我心底一股笑意涌了上來。
……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也是啦。今天也一樣會肚子餓的。既然如此,想那麼多也無濟於事。
若要耐心等候,不如想想今天的菜單還比較有夢想可言。
我們大伙兒一同笑著回房。沒有窗戶的房間雖然侷促了點,但今天依然能感受到解放的滋味吧。
從明天開始或許就有得忙了,得趁今天先悠哉一下才行。
來試試看只是想到,結果並未實行的午睡好像也不錯──訂定了懶散計畫的我,以浮雲般的飄忽腳步前往房間。
然而──
忽然響徹了一陣如天崩地裂般的轟然巨響。
發現聲音來
自修練場方向的我們,即刻轉身一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