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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話「人魚之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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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七月的沙灘上。

那是彷佛完全燙熟的,炎熱、炎熱夏日的沙灘。

放學後,我無所事事地在由比濱海灘上閒晃。

周遭有人在釣魚、有人在游泳,也有人在衝浪。但我對所有活動都沒興趣,只是漫無目的在海灘上走來走去。

不是有目的才到這裡來,只是因為沒事可做、無處可去,才來這裡晃,單純因為不想回家才來耗時間。

漫無目的沿著海浪邊緣散步,腳下細沙受海浪沖刷後呈現不可思議的圖樣,不知名的螃蟹爬過我那幾乎要消失的足跡。

從東京搬到父親老家的鎌倉來已過兩周,我仍無法適應這個城市的生活。

生活型態沒有巨大變化。鎌倉位於神奈川縣的南東部,從東京搭電車過來也僅有一小時的距離,家裡附近有超商,走到車站前也有咖啡廳及大型書店。雖然手機訊號有點微弱,但電視上播放的節目幾乎與東京無異。

改變的是我身邊的環境。

母親離家,父親開始不去工作。

他們夫妻感情本來也沒多好,母親在外遊蕩好幾天不回家早已是家常便飯,父親則對母親百依百順。所以我也覺得,離婚是無可奈何,那是當事人的意願。但我對正式離婚後,至今仍無法接受事實的父親感到無比厭煩。

大概是我散發出厭世氛圍吧,轉學到新高中後也遲遲無法融入大家。

好聽一點是和同學們之間有一道牆,難聽一點就是完全格格不入,大概就是在六月轉學的不符時節轉學生,轉學後生活往負面發展的類型吧。唯一慶幸的是,似乎沒有被討厭,只不過,也沒有同學願意主動親近交談。

因此,放學後找不到人和我到處晃,我才會這般單獨默默消磨時間,但我本就不善社交,所以也沒感到特別寂寞。

從沙灘這端,勉強可以看見另一端。

小時候,祖母常帶我到這裡來,當時覺得這個海灘要更加寬闊。無限延伸的黃白沙景,讓人感覺似乎是延伸到世界盡頭。肯定因為我變得不一樣了,才不再有相同感受吧。

我邊這樣想邊抬起頭,眼前有個大型漂流木。

常有漂流物漂到由比濱沙灘上,小從放著瓶中信的小瓶子,大到活鯨魚,各種東西都有,所以漂流木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

除了那個漂流木上,有位身穿制服的女孩在哭泣。

大概和我差不多年齡吧。她的及肩秀髮隨風飄逸,她低著頭,無聲抽噎著。話說回來,那身制服是我就讀高中的制服。再加上,我對那張就算有點距離,也能辨識出明顯特徵的臉孔有印象。

那應該是──同班同學的水原夏。

個性開朗、和善,總是身處班級中心的少女。她的笑容彷佛綻放於向陽處的向日葵,只是站在那裡就會染上色彩一般讓氣氛變得完全不一樣。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她給人夏天般的印象。在我轉學過來後,她也曾經和我打過兩三句招呼,僅此而已。

那個水原夏,現在在哭。

像弄丟重要物品的小孩,絲毫不理會周遭眼光,獨自流淚。

那張表情,和我在教室里看過的完全不同。

猶豫幾秒後,我打算當成什麼都沒看見默默離開。感覺她似乎有什麼複雜的苦衷,而且水原同學應該也不想讓不熟的同學看見她那副模樣吧。

下定決心後,我放低腳步聲準備轉頭離去,就在那個瞬間。

水原同學突然抬起頭,恰巧和我對上眼。

「……」

「……」

她驚訝睜大她那雙彷佛要將人吸入其中的琥珀色大眼,直直盯著我看。

她可能不記得我是誰。最後一次和她說話是兩周前,不是我自豪,我也不是個有什麼存在感的人。她可能對我毫無印象,但這個希望立刻被擊碎。

「咦……你確實是……?」

水原同學眨眨眼後接著說:

「嗯,是相川同學,對吧?」

「是相原。」

「啊,對不起。」

「不會……」

就這樣,我們兩人都沉默了。

老實說,實在有夠尷尬。

一個是不小心目擊對方哭泣的畫面,另一個則對連對方的名字也沒記起來感到愧疚。

水原同學像是要改變沉悶的氣氛開口:

「那個,相原同學──你在這邊幹嘛啊?」

「沒幹嘛,散步……吧。水原同學呢?」

「我……」

我才說出口,心裡立刻想著「糟了」,提出這個疑問後,一定會提及她在哭泣的事情,根本就是自踩地雷啊。

她會怎麼回答呢?

會一臉老實說出一切嗎?或者隨便應付我呢?

但是,從她口中說出的回答,完全超越我的想像。

「我……是在尋寶吧。」

「尋寶?」

她邊環視沙灘邊說:

「嗯,沒錯。要是能找到好東西就好了。」

是指她在這邊找什麼東西的意思嗎?我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義。

她看見我不解歪頭後繼續說:

「既然被你發現了,那你也要來幫忙喔。」

「我?」

「要不然還有誰?」

「幫忙是指,幫忙尋寶?」

「嗯,沒錯。」

她邊點頭邊站起身,露出平常在教室里常見的笑容說:

「因為這邊,有非常多海神給的禮物沉睡著呢。」

她口中的尋寶,就是撿拾掉在沙灘上的東西。

我剛剛也曾提到,沙灘上有許多被海浪打上岸的漂流物。其中的貝殼、石頭、漂流木、珊瑚及玻璃碎片等等的就是她尋寶的主要對象。

水原同學邊撿起腳邊的貝殼邊說:

「這種行為又名海灘淘沙喔。收集被海浪打上岸的漂流物,裡面有許多不同的東西,非常有趣唷。」

「收集那個要幹嘛?」

「唔,很多吧。拿來觀察或做成標本,也會加工做成可愛的小東西或是雜貨之類的唷。」

「這樣啊……」

這也算是一種興趣嗎?我從以前到現在,來過海灘無數次,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水原同學撿起被拍打上岸的貝殼,拿給我看:

「這是玻芬寶螺,是寶螺貝類的一分子,特徵是表面像陶器一樣光滑。給你,不覺得摸起來很舒服嗎?」

「那這個呢?」

「嗯──這個叫初雪寶螺,聽說是貝殼的花紋看起來很像雪花,所以被如此命名。」

「這樣啊。」

我們兩人走在海浪邊緣,撿拾各式各樣的東西。

海灘淘沙令人意外地有趣,水原同學說這是尋寶,真是絕妙說法。從許多漂流物及海草當中,找到色彩鮮艷的玻璃碎片時,我的心中如孩童般雀躍。

平時沒特別在意的小貝殼也確實有自己的名字,這也讓我感動,剛剛看到的螃蟹,肯定也有很棒的名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就在我浮現這種想法時,她突然朝著我這邊揮手大喊:

「啊,相原同學,快點過來,來看這個!」

「?」

「你看,很厲害唷!」

水原同學手上拿著一個大型蠑螺,大到完全超出她小小的掌心,幾乎可拿來當成小型的醃漬用重石了。

「你應該聽過把貝殼放在耳邊,就可以聽見浪濤聲的說法吧。你有試過嗎?沒有對吧?試試看、試試看!」

「……那種事情,一般來說應該要拿個更可愛的貝殼來試才對吧?」

「相原同學是會因為可愛不可愛就歧視貝殼的人嗎?」

「什麼,沒、沒有那回事……」

「那不就得了,別在意細節,貝殼大概都一樣啦。」

我邊在心中吐嘈「應該不是都一樣吧,也太隨便了」邊坐下,在我坐下後,水原同學看起來很開心地拿起蠑螺往我耳朵上貼。

「對吧,可以聽見海浪的聲音對吧?」

「是聽得到啦。」

我環視四周,要是在這個地方還聽不見海浪聲,趕快去耳鼻喉科掛號比較好。

「真是的──不是那樣啦。不覺得可以從貝殼中聽見海浪聲嗎?好像蠑螺在唱歌一樣。」

聽她這樣說,我側耳傾聽,確實聽見從貝殼深處傳來「嗡」的低音。與其說是海浪的聲音或是蠑螺在唱歌,更像在海底的聲音。

當然不曾潛入海底過,但這聲音讓我覺得,實際潛入海底後,肯定會聽見這個聲音。很深、很深,靜靜深入胸口深處的聲音。

我說出自己的感想後,水原同學笑著說:「海底啊──你這話真有趣呢。嗯,說起來確實如此也說不定呢,蠑螺在海底唱著歌。」看來,她似乎非常堅持蠑螺在唱歌這點。

「聽說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把貝殼貼在耳上會聽見聲音呢。」

水原同學繼續說:

「一種說法是貝殼捕捉周遭空氣的頻率,也有說法是可能是聽見握著貝殼的手的血流聲,還有一種說法是心跳聲傳到貝殼上讓人聽見。但我絕對支持貝殼唱歌的說法,嗯,這點不想退讓啊。」

姑且不論水原同學的堅持為何,只是從這些說法中思考,我現在聽見的或許是她的心跳。

時間早過下午四點,但日曬沒有絲毫減弱跡象。太陽的溫度調節功能像是壞了,釋放刺痛肌膚的白色陽光。浪花淘淘的水面反射白光,如三稜鏡般閃閃發亮。偶爾會在浪頭看見小小的黑影,那是魚嗎?

「說起來,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和相原同學好好說話呢。」

她接著邊站起身邊說:

「我還以為你不太希望有人找你說話,所以多有顧慮。但完全沒這回事,很普通地好聊啊。」

「那是……」

我沒有刻意拒絕身邊的人,稍微反省了一下,原來自己帶給他人這種感覺啊。

「……我不是討厭有人找我說話。只是才剛轉學,還不太習慣而已。」

「是這樣嗎?」

「嗯。」

「這樣啊──那在學校里也多聊聊吧。難得同班,不聊就太浪費了。」

「啊,嗯。」

在我點頭後,她直直地看著我說:「約好了喔!」那與夏日陽光相同耀眼的笑容,讓我不禁背過頭去。移往別處的視線,突然捕捉到某項物品。

「……咦,這是什麼啊?」

一個小貝殼漂在沖刷腳邊的波紋間,外型和剛剛才認識的寶螺一樣,但背上有一道類似淚痕滑過的模樣。

在我準備要撿拾時,水原同學睜大眼睛:

「那是……!」

「嗯?」

「那個是平瀨寶螺耶!嗯,絕對沒錯……!」

「?很罕見嗎?」

「很罕見!幾乎可說是稀有品中的稀有品了!就是真正的寶物啊,好棒,好厲害!」

她興奮地說著,用手心掬起貝殼。

那被形容成寶物的螺貝,貝殼上的水滴反射陽光,散發美麗光芒。

「原本在這一帶應該找不到才對,沒想到竟然如此輕易就找到了……該不會是人魚帶來的吧。」

水原同學說完後又接著嘆氣:

「好不甘心喔,我已經來這片沙灘一年以上了耶,一次也沒找到過。說不定相原同學有尋寶的才華喔。」

「才沒那回事。」

「不,絕對有!相原同學是寶物獵人。」

她緊緊握住我的雙手如是說。她的雙手溫暖又柔軟,彷佛夏天的熱度直接濃縮在她手上。

「相原同學,你接下來還有時間嗎?」

「什麼?」

「得回家才行了嗎?門禁很嚴嗎?」

我家門禁有跟沒有一樣。

說起來,就是因為不想回家才會來這裡,就算我不回家,父親也不會多說什麼吧。如果他會多說兩句,也不會出現今天這種狀況。

我點頭表示還有時間。

「太好了,那你接下來可以稍微陪我一下嗎?」

2

鎌倉是一個坡道很多的城市。

因為城市本身處於山脈與山脈間,所以四處皆有坡道。這個城市,過去曾是鎌倉幕府的據點,充分發揮它難攻易守的地形優勢,或許這個地形也對歷史要因產生影響吧。

水原同學的目標,就位於這無數個坡道的前方。

那是這附近規模較大的綜合醫院。

看她十分自然地走過大門旁的服務櫃檯,直接往二樓前進。

到底打算去哪裡呢?

當我詢問她後,她如此回答:

「嗯,去看我奶奶。」

「奶奶?她在住院嗎?」

「……嗯。」

她輕輕點頭回應我的問題。

是要來探病嗎?但我完全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我陪她來。

走廊相當明亮。

略帶黃昏色彩的陽光稍微穿過大窗戶,散發淡淡、朦朧的光暈。幾乎沒有醫院裡常有的消毒水味,我們每走一步,油氈地板也會隨之發出啾啾聲響。

水原同學的祖母似乎住在二樓最裡面的單人房。

「奶奶,我來看你了喔。」

敲門進入病房後,一位老婦人正要從擺在窗邊的病床上坐起身。銀白頭髮、細如樹枝的手臂、圓駝的後背。她朝我們的方向看,露出非常高興的笑容:

「哎呀哎呀,小夏你來了啊。」

那讓人安心、感到親切的笑容和水原同學有幾分神似。

「今天也好熱喔~害我滿身都是汗,但奶奶這裡總是這麼涼爽,真棒。」

「因為這邊在山丘上啊,或許多虧這裡很通風,所以不需要開冷氣也很舒適。」

「真好──我也想要住在這邊。啊,這位是相原同學,我的高中同學,我們剛剛還一起尋寶呢。」

「啊……初次見面,您好。」

話題突然轉到我身上,害我急忙點頭致意。

水原同學的奶奶帶著溫柔的笑容回應我這結結巴巴的問候:

「哎呀哎呀,你好,我是夏的祖母。」

水原同學的奶奶名字是「初」,是她父親的母親,正在這裡住院。

「我跟你說喔,今天找到很稀有的東西,所以才想要拿來給你看。」

「哎呀哎呀,是什麼呢?」

水原同學邊說:「嘿嘿嘿,你可別嚇到唷。」邊從書包拿出包在手帕當中的平瀨寶螺。

「鏘鏘──你看、你看,是平瀨寶螺喔!而且完全沒缺角耶。」

「哇,還真罕見呢。」

水原同學像是自己的事情般,非常興奮說著:「對吧對吧?是相原同學找到的喔,很厲害對不對,沒想到他第一次尋寶就能找到這種東西呢。」

我在旁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初奶奶說:

「平瀨寶螺也被稱為人魚之淚啊。住在深海中的人魚流下的淚水,隨著海浪搖啊搖地就會變成平瀨寶螺。因為人魚也是女生,所以果然還是比較喜歡男生吧。」

水原同學邊點頭邊說:「這樣啊,那不到我身邊來也是沒有辦法的啊。」接著肘擊我的腰,加上一句「你這個美男子──」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只好別過視線。

病房裡相當整潔。

除了打掃得很乾淨外,東西也擺放得很整齊,但病房到處擺著看起來像私人物品的東西。從這充滿生活感的氛圍中,可以察覺初奶奶已經在這裡生活很久了。

「話說回來,這還是小夏第一次帶朋友來耶。」

「咦?」

初奶奶笑眯皺紋滿布的雙眼說:

「我已經在這裡住很久了,但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那是因為,就那樣啊。」水原同學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

我隱約能明白她心中的想法,這是一個與日常生活完全分離的空間,帶象徵日常生活的同班同學到這裡來,不管從好、從壞的角度來解釋,都讓人不自在。

「啊,對不起啦。我沒有想要對這件事多說什麼,只是想著,小夏看起來比平常還要開心呢。你看,你那張臉和平瀨寶螺沒兩樣啊。」

「奶、奶奶……!」

初奶奶側眼看著驚慌大叫的水原同學,露出溫暖笑容。我雖然覺得尷尬不自在,同時也感覺舒心,肯定是初奶奶散發的溫暖氣息讓我有這種感覺。

那之後,我們又稍微聊了一下,才在初奶奶笑著目送下離開病房。

**

走出病房時,太陽早已完全西下,周邊染成一片黑暗。

原本耀眼白皙的景色轉為深藍,明月高掛天上散髮帶著淡藍的光芒,星星也開始閃爍,那三顆最為耀眼的星星大概是夏季大三角吧。鎌倉的夜空不如東京明亮,所以可以清楚看見星星。天空主角的更迭似乎與周遭樹木上的不眠夏蟬無關,它們依舊大聲鳴叫。

「今天很謝謝你陪我來。」

水原同學抬頭看著天空說:

「我是奶奶帶大的,爸媽常常因為工作不在家,幾乎都是奶奶照顧我。所以我就想要儘量常去陪她,因為我爸媽現在工作還是很忙,也沒辦法去探望她。」

「這樣啊。」

看著水原同學和初奶奶間

的怡然氛圍,也能知道她們感情很要好,她們兩人之間確實有羈絆吧。

只不過,我有一件事不解。

「水原同學,請問你。」

「什麼?」

「你為什麼要邀我一起去?」

就是這點。

水原同學似乎從未帶朋友去探病,那又為什麼會想要帶一個到今天為止都沒有記住名字的同班同學去呢?

她依舊看著天空,接著回答:

「嗯──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什麼?」

「但是,就是突然有種『逼逼逼』的靈感,告訴我帶這個人一起去比較好。」

「逼逼逼……」

「我這方面直覺很準唷。」

她看著我,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又重複在口中念了一次「逼逼逼」這個狀聲詞,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啊,還有啊,平瀨寶螺是相原同學找到的啊,果然還是得由找到寶物的人炫耀一下嘛,那個啦,最先報上名號是寶物獵人的特權啦。」

「是這樣嗎?」

不知為何,水原同學一臉得意地:「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接著,我們兩人轉頭互視,同時大笑出聲。

真的太好笑了。爽朗的笑聲從肚子深處湧出,完全無法抑止。兩人的歡笑聲,在街燈與星光交互閃耀的夜間街道中迴響。

我們互視歡笑一段時間後,水原同學毫無預兆地突然問我:

「相原同學,你有『願望』嗎?」

「『願望』嗎?」

「嗯,對,想要實現的『願望』。」

「……」

我也不知道。

小時候有很多願望。希望早上可以睡晚一點、希望考試能拿高分、希望可以買到剛發售的新遊戲。不過,與其說是願望,更感覺只是世俗的欲望。

「我也不清楚,或許沒有非常明確的願望吧。」

「我有喔。」

水原同學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

「打從心裡想要實現、希望可以實現的『願望』。那就是對現在的我來說,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的願望。」

我心頭一震。

那張表情,和平常散發夏日風情的開朗笑容完全不同,認真、專注且充滿決心……我以前似乎在哪看過這種表情,在哪裡……

當我開口準備向水原同學確認這一件事情:「水原同學,我問你──」

水原同學突然打斷我的話:「那個啊。」

「什麼?」

「嗯──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在意,那個『水原同學』。總覺得好見外,好像陌生人一樣,叫我小夏就好了啦。」

「欸,但是……」

我們變得比較熟悉也不過幾小時而已吧,坦白說還是陌生人也沒錯啊。

她豎起食指往不知所措的我面前指:

「不管了,就這樣決定。相原同學的名字是什麼呢?」

「透……」

「那我就叫你小透,這樣就兩不相欠了對吧?」

我覺得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

但是,她大概是已經擅自決定用這種稱呼了吧,「嗯嗯」地大力點頭。

「你要是不叫我小夏,我就不會理你喔──」

她看著我,露出一個惡作劇笑容。

天空像是看著我們忍住不笑,淡藍月亮和白色星星散發著溫柔光芒。

**

***

那是我和她一起度過的第一天。

她總是面帶開朗笑容,讓人不禁聯想到她名字的夏日。

但不僅僅只有如此,她似乎也有不為人知的陰霾。

大概,我從一開始就受這樣的她吸引吧。

當時撿到的蠑螺和平瀨寶螺,現在還是我的寶物。

彷佛將少女的淚水倒映在背上的平瀨寶螺,但在我眼中,那深具特徵的模樣不像是少女的眼淚,反而像其他東西。

彷佛像是,在沙灘上堆積的白雪。

***

回到家時,家裡一片黑暗。

看見鞋子還擺在玄關,看來父親並沒有外出,大概又是喝完酒後直接睡著了吧。

我已經連嘆氣都懶了。

就算我幾天不回家,那個人肯定還是一句話不說吧。不僅如此,就算我某天突然消失,他大概也沒任何想法吧。他壓根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說是沒有辦法也是沒有辦法吧。

在安靜無聲的玄關脫掉鞋子,直接回我二樓的房間。

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從我開始有記憶起,總是如此,母親在與不在根本沒有差異。

只是,好冷。

不是身體,而是心寒。

明明正值盛夏,我卻冷到快凍僵了。

此時此刻,與水原同學間的對話的記憶,如同太陽般溫暖地照耀著我。

3

隔天,立刻證明她是非常認真遵守約定的女孩。

那是早上到學校時的事情。我邊揉著還不清醒的睡眼,和平常一樣獨自一人走向教室。因為前一天在沙灘上尋寶很長一段時間,脖子附近和手臂的皮膚隱隱刺痛。洗澡時看見刺痛的肌膚整片紅,大概是曬傷了吧。我邊忍受制服衣領摩擦的不舒適邊走在走廊上,突然有人從背後拍我的肩。

「小透早安。」

是水原同學。

一如往常,她臉上帶著讓人聯想到夏天的笑容,對我揮手。

「啊,水原同學早安。」

「……」

「水原同學?」

「……」

她沉默不語,接著鼓脹雙頰:

「……昨天才約好,你今天就已經忘掉了啊?」

「什麼?」

「……小夏。」

她小小聲說:

「……你要是不叫我小夏,我就不理你。」

「啊……」

她的確這樣說過,但我沒想到,她竟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要求我這樣做。

「啊,那個……」

「……」

「就……」

「…………」

水原同學用她琥珀色的雙眼直直盯著我看,我只好做好覺悟喊:

「小夏……同學。」

很不可思議,這個稱呼自然而然脫口而出了。

「不需要加同學。」

「……小夏。」

在我好不容易擠出她的名字後,她露出陽光般燦笑:

「嗯,請你多多指教。」

她的聲音透露出打從心底的滿足。

她就這樣推著我往前走,一起走進教室。

步入教室的瞬間,我感覺班上所有人的視線全聚集到我們身上。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到前一天還和班上同學格格不入的轉學生,突然和班上風雲人物的水原同學要好地一起上學,當然會引起大家側目。

雖是如此,我真心不想要太醒目。

邊感受觀看珍奇異獸般的視線,我努力降低存在感以求別刺激大家的好奇心,好不容易才走到我的座位。

在我放鬆吐出一口氣時,隔壁的男同學突然問我:

「喂,我問你,你和水原很好嗎?」

「什麼?」

「看你們好像用名字互相稱呼,而且還一起上學不是嗎?」

這個男同學應該是叫仁科吧。

「不是那樣,只是剛好在教室前面碰到而已。」

這是實話。

「但水原沒允許我們班上任何一個男生直接喊她名字耶。」

「那是……」

我也不知道原因,最想要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的人是我。

不知道他有沒有相信我的說法,他哼了一聲:

「算了,你感覺挺有趣的,是叫相原嗎?我是仁科,請多指教啦。」

「啊,嗯,請多指教。」

伸手握住他伸出的手,男同學──仁科很常遲到或翹課,硬要說的話,看起來很不認真,但應該不是壞傢伙。

導師走進教室後,開始今天的班會時間。

外表還很年輕,看起來和女大生沒兩樣的森野老師,在道早後說:

「那麼,今天想要決定兩周後的文化祭中,我們班演出的短劇角色分配。」

這間學校的文化祭在七月舉辦。一般來說,文化祭大多都在秋天舉辦,這間學校歷年似乎都是在這個時期舉辦。因為時間常落在七夕前後,所以也被稱為七夕祭。在七夕祭中,每個班

級都要做些什麼,而我所屬的三年一班決定要演短劇。

主題是人魚的故事。

聽說這附近從以前開始就有與人魚相關的民間傳說,而我們班打算演出改編後的民間傳說。雖然我不知道詳細內容,但應該是一個漁夫救了人魚後,人魚為了報恩而實現漁夫願望之類的故事。我們早就在上周決定由水原同學飾演主角的人魚了。

「上次還沒有決定的漁夫角色……有人自願飾演嗎?」

沒有任何人回應。

大家都偷偷看著班上其他同學,觀察其他人的反應。

「那,如果沒有人自願的話,推薦其他人也可以。有人推薦嗎?」

森野老師一臉為難地環視教室,還是沒有任何人舉手。

今年也要準備明年大考了,所以任誰都不想接手麻煩事,我也是相同心情。為了不要惹禍上身,我還是靜靜低頭看桌子好了。

就在此時。

我和不知道為什麼往這邊看的水原同學對上眼了。看見我的視線後,她露出一個想到什麼惡作劇般的笑容。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在我慌張想開口說些什麼話時,已經太晚了。

她突然舉手說:「那,我覺得漁夫讓小透來飾演正好!」

「相原同學?」

「沒錯!他粗魯的感覺和漁夫很相近,而且從才剛轉學進來,還不熟悉的角度來思考,我也覺得他非常適合。」

「這……這樣說也沒錯呢。」

森野老師邊看著我邊點頭:

「就是這樣……相原同學,你願意飾演嗎?」

「啊,那個……」

「可不可以拜託你?今天再不決定就糟糕了……」

老師的眼神透露出哀求。

其他同學們也紛紛同意這個提議。

「啊──對啊,這也比較容易融入班上啊。」

「他確實看起來很像漁夫呢。」

「嗯,小夏和相原同學或許很搭呢。」

「……」

面對這完全不容我拒絕的氣氛,我只好舉白旗放棄:

「……好啦,我演。」

森野老師聽見這句話後,臉上浮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那麼,漁夫的角色就請相原同學飾演。剩下的角色呢……」

就這樣,我決定要在七夕祭中飾演漁夫的角色了。

下課時,水原同學走到我座位旁,小聲問我:

「那個……你在生氣嗎?」

「我沒生氣,只是不知所措而已。」

「啊──嗯,確實如此……」

她帶著一臉抱歉又有點喜悅,不知如何形容的表情。

旁邊的仁科說:

「很好啊,可以和水原一起主演耶,太讓人羨慕了,我都想要和你換了。」

「那你要和我換嗎?」

「不行啦,都已經決定好了,別的不說,你可是水原直接點名的耶。」

「你根本不想換嘛?」

「誰知呢。」

他說完之後咧嘴一笑。

他個性還挺裝傻的,感覺可以和他變成好朋友。

水原同學吞吞吐吐說:

「如果你真的不想,我現在就去向森野老師說啦……」

雖然她這樣說,我也沒真心不想演,的確覺得會很麻煩、應該也會有不少辛苦事吧。但心裡也有個角落想著,如果是和水原同學攜手合作,或許也不錯。

「別擔心,我會演。」

「真的嗎……?」

「嗯,水原同……小夏會教我不懂的事情對吧?」

「這是當然的啊!」

「那就好,我沒不想演。」

「這樣啊……太好了。」

水原同學徹底安心地鬆了一口氣,明明用著可說相當大膽的行動力推薦我,卻同時擁有真心在意這件事的細膩,這也是她不可思議的一點。

仁科露出比方才更加調侃的笑容,抬頭問我:

「你要人家教你不懂的事情,是打算要她教你什麼啊?」

真心感覺我可以和他變好朋友。

據說由比濱海岸的名稱源自同音的「結」這個字。

連結、系綁、連繫。這個字帶著將各種緣分與關係連結起來的意思。聽說最古老的起源是鎌倉時代的互助勞動組織「由比鄉」就位於這個地區的關係,但我總覺得前者的說法更加吻合,或許因為我和水原同學是在這片海灘上結緣的吧。

「海風好舒服呢。」

我今天又和水原同學並肩走著。

邊感受從南方吹來的溫暖海風,邊漫步在放學後的由比濱海岸邊。

聽說短劇從下周開始練習,她說在那之前有事情要先對我說。

許多海鳥在我們頭頂交錯飛翔,黑點應該是黑鳶吧,看見旁邊立著「邊走邊吃可能會遭黑鳶攻擊,請小心注意」的看板,還真兇惡啊。

「你要對我說什麼?」

「啊──嗯,就是啊。」

走一段路後,水原同學用著戲劇性的動作清清喉嚨,才開口說:

「……其實,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得和小透說。」

「?重要的事情?」

水原同學點點頭。

接著無比認真地開口說:

「……其實我,非常容易緊張。」

「……什麼?」

「只要一站上舞台,站在大家面前,我就會緊張到滿臉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頓時沉默。

「……真假?」

「真的。」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唬我的吧。」因為完全看不出來她上台會緊張。

「……你肯定覺得我不適合說這句話吧。」

「這……」

我確實這樣想。

「沒關係,因為我自己也覺得不適合,但這是事實。以前幼稚園的發表會還有小學時的學藝會等等的,根本一團混亂。」

她抬頭看我的眼神如此認真,大概是真的吧。讓我震驚,沒想到她竟然還願意接下話劇主演啊。

接著,水原同學說出這段話:

「……因為,只剩下這次機會了。」

「欸?」

「這一次,是最後一次讓人看見我扮演人魚了。」

只剩下這次機會?讓人看見?

看到我無法理解水原同學話中含意而歪頭後,她小聲說:「嗯,如果是小透的話應該可以吧。」

「那個……我想要讓奶奶看。」

她的聲音,透露出她正在述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奶奶很喜歡人魚的故事,原本好像是奶奶的奶奶告訴她的故事,在我小時候,她也說給我聽過無數次。奶奶說人魚故事的時候,看起來非常開心,我也很喜歡聽故事的時間。她說她這一次可能可以來看我們的文化祭,所以我才……」

她的雙手在胸前緊緊抓住學校制服。

原來如此。

雖然不敢站在人群前,但為了最喜歡的祖母,還是舉手接下這個角色了啊。還真像她會做的事情,知道背後原因後,也能認同現在的狀況了。

「我知道了。」

我如此回答。

「什麼?」

「我會幫你,讓你可以順利演出。幫你特訓,讓你在正式上台時不要緊張就可以了嗎?」

「啊……」

水原同學驚訝地不斷眨眼。

「不是嗎?」

「欸──啊,嗯、嗯,就是這樣!」

她用力點頭,看著她的動作,我不禁心想「真像我家以前養的柴犬約翰啊」。

「既然決定了,要不要從今天開始練習呢?雖然班上的練習下周才開始……」

「……」

水原同學沉默不語。

我還以為自己說錯什麼話,在意地喊:「小夏?」後,她抬起頭來注視著我的眼:

「謝……謝你。」

由於她太小聲,小聲到這句話幾乎要被浪潮掩蓋。

但是,我確實從這句話中,感受到她真摯的感謝。

4

那天之後,放學後到由比濱海灘上集合,成為我們每天的固定行程。

人魚和漁夫的演技練習,以及……思考讓水原同學不會在人前緊張的對策。

「感覺書上好像寫過,在掌心上寫個『人』字吞下去有用。」

「那我試過了,大概做了五十次有吧。但那只有一點安慰效果而已啦。」

「這樣啊。」

這個方法確實缺乏科學根據。

「那,把所有觀眾都想成南瓜之類的呢?」

「……之前萬聖節時,我被打扮成傑克南瓜燈的人嚇過,從那之後我就很怕南瓜,所以可能會更退縮吧。」

「嗚唔……」

好睏難。

再怎樣說,這都是精神層面因素占絕大主因,想克服容易緊張這點,沒有絕對有用的萬全方法。

而且水原同學容易緊張的程度,只能用十分誇張來形容。她在我面前可以很自然地演出,但光只是有人從身邊經過,都能讓她手足無措。

我們百般討論後,最後得出只能努力習慣的結論。

首先,我們兩人一起練習,接著,故意看準有人經過時大聲念出台詞。

「──真的、真的可以實現我的願望嗎?」

「沒錯,只不過,我沒有辦法干涉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如果是已經發生的事情,我可以試著替你實現。」

「那你替我治好這個傷吧,給我一個沒有傷的人生吧。」

夕陽西下前,由比濱海灘上人潮令人意外的多。有人來遛狗、有人來釣魚、也有人來海邊玩。大人們只是帶著訝異的眼神從我們身邊經過,但小孩子卻非如此,小學左右的男孩、女孩們,一臉好奇地走近問我們:

「大哥哥,你們在做什麼?」

「我們在練習當人魚和漁夫啊。」

「什麼?」

「我們在練習話劇啦,學校的文化祭就快要到了。」

「喔──你們兩個人都是主角嗎?」

「感覺好像很有趣。」

「大哥哥,再讓我們多看一點啦。」

孩子們眼中閃爍光彩擠了上來。

其中一個小學生提問:

「那個人魚的故事是怎樣的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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