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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話「人魚之夢」(2/2)

目錄

「那個人魚的故事是怎樣的故事啊?」

水原同學蹲下身體和小學生平視:

「咦,你們不知道嗎?是一個漁夫在由比濱海岸捕獲人魚的故事喔。」

小學生們左右搖頭回應:

「不知道。」

那是很古老的傳說,最近的孩子們大概也沒聽說過吧。

「這樣啊,那姊姊說給你們聽,開始囉。很久很久以前,在這一帶……」

水原同學開始說故事給小朋友們聽。

這麼說來,我也沒聽過詳細內容。

水原同學接著說出這樣一個人魚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這一帶住著一個以捕魚為業的男人。男人曾經是個手腕高超的漁夫,但在一次工作中大意弄傷腳,從那之後,只能捕捉勉強飽餐的漁獲維持生計。在某個大海閃爍藍光的夜晚,男人捕魚時,突然發現漁網中網到某樣東西。在漁網中痛苦掙扎的,是一個上半身為美麗女性,下半身為魚身的人魚。人魚懇求男人,希望男人放她一馬,男人覺得人魚可憐,直接放她回大海去了。人魚感謝男人,說可以實現男人一個願望當回禮。男人思考後,希望人魚可以治好他受傷的腳。接著,不可思議的藍光包裹男人,男人的腳傷也痊癒了。男人又能如以往捕撈豐富漁獲,最後迎娶一位美麗的女性,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其中一個男孩說出自己的感想:

「欸──感覺跟其他故事沒兩樣啊。」

沒想到女孩們大肆反駁:

「才沒有那回事!明明就很棒!」

「沒錯沒錯,臭男生都還是小孩,所以才不懂。」

就算年紀小,這類的故事似乎還是女孩子比較有共鳴。

接下來,我們就在小學生們的注視下繼續練習。

連小小觀眾對水原同學來說也是不小的壓力,頻頻出錯遭小學生們嘲笑。

「討厭……好不甘心喔,到正式演出之前,我一定會表演得很完美,你們走著瞧。」

看水原同學不甘心咬牙的表情,小學生們說著:「欸──感覺絕對做不到。」來捉弄她。聽到這句話後,水原同學似乎更加激起了鬥志。

不管怎樣,只要幹勁增加了就是好事。

隔周,放學後班上同學也留下來繼續練習話劇。

班會、打掃結束後,留在教室念劇本內容。雖是如此,有台詞的幾乎只有人魚和漁夫,自然而然的,練習時間也變成閒聊大會了。

「喂,相原你是從東京來的對吧?」

「嗯,對。」

「聽說東京晴空塔包含地下部分在內,總共有六百六十六公尺是真的嗎?」

「那是假的啦,有地下部分好像是真的,但聽說沒有六百六十六公尺這麼高。」

「喔──這樣喔。那,只要去原宿就能看見藝人在街上走是真的嗎?你有看過嗎?」

「好像有。」

「真的嗎真的嗎!誰?」

不知不覺中,我也順勢和同學們聊起天來。

雖然對話內容很沒營養,但還挺熱絡的。

「這樣啊,所以雖然都是東京,但你住的是靠埼玉那邊啊?」

「嗯,應該算吧。」

「但是一聊才發現,相原還滿有趣的耶。我還以為你是更冷淡的人呢。」

「對啊對啊,而且知道好多事。」

「這很普通啦。」

「對吧,這傢伙只是悶騷而已,根本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啦。」仁科突然插進這句話,我也吐嘈他:「你很煩。」

不知不覺中,已經可以自然而然和同學們對話了。

當然,只是能對話還不能算是朋友,但已經能不再害怕自己有沒有做好,能自然和大家交談,都覺得前一陣子那段格格不入的時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水原同學該不會已經預測到這個發展,才會推薦我飾演漁夫吧。

偷偷往旁邊看,她似乎正和朋友熱烈談論著鎌倉站前新開的時髦咖啡廳。應該如我所想沒有錯。

只是稍微融入同學的圈子裡,就能察覺同學間的許多狀況。

舉例來說,飯田同學和松井同學感情很好;山內和佐藤同學正在交往;田中乍看之下給人很文靜的感覺,但其實他和安東同學一起在跳舞;別看仁科那樣,其實他成績很好;班級委員的清野同學的興趣是爬山。雖然速度緩慢,但已經可以稍微看出這些關係了。

在這之中,水原同學果然是班上的風雲人物。

不管問誰對她的評價,都能聽見正面意見。同學們說,她總是開朗有活力,很會照顧人、親切好聊,只要她人在場,氣氛都會變得開朗,說也說不完,聽說也有許多男生心儀她。

這和我的印象相去不遠。

和我看平常的她時,得到的印象幾乎沒有不同。

她的本質,肯定是如晴朗無雲的夏日天空般爽朗吧。

只不過……有件事讓我在意。

那就是第一次見面時看見的水原同學的淚水。

毫無忌憚他人眼光,大聲痛哭的她。

她當時的身影,和這些印象完全不同。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個疑問,我很快就得到解答了。

5

那天,我稍微提早抵達由比濱海岸。

水原同學說她要先去辦完事才過來,所以會晚一點到。等她時,我隨意在海灘上閒晃。想著「不知道有沒有有趣的東西掉在海灘上」、「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寶物」,我已經養成在沙灘上走路時低頭尋寶的習慣。

這是珊瑚碎片、那是初雪寶螺、遙遠那頭還有塊海玻璃。

這全是水原同學告訴我的,如果沒有認識她,我肯定不會對這些東西產生興趣。這樣一想,掌心中的小小初雪寶螺看起來更像是閃閃發亮的寶物了。

****

走在海灘上撿拾貝殼與玻璃碎片一段時間後,一個站在海浪邊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是個小女孩。

大概小學高年級左右,身穿一襲彷佛夏日光彩直接複印其上的純白洋裝,是常在這邊看見的孩子們的朋友嗎?她受傷了嗎?怎麼拖著單腳走路。

為什麼呢?

看到女孩時,我突然浮現「好像人魚啊」的想法。

以失去腳作為代價,讓自己登上陸地的人魚小女孩。

我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但就是冒出這種想法。

在我呆站原地看著她時,小女孩朝我走近。

「你好。」

她的聲音好像鈴聲。

「啊──你好。」

沒想到女孩會對我打招呼,我慌慌張張回應,女孩歪頭問我:

「你在幹嘛?」

「嗯,在尋寶。」

我把撿到的貝殼給女孩看,女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是初雪寶螺

呢,好漂亮。」

「你知道啊?」

「對,你在海灘淘沙對吧?」

「哇。」

沒想到連這么小的小孩也知道,尋寶或許是超越我想像的熱門興趣吧。

「我也會做喔,假日很常和家人一起到沙灘上尋找各種東西。收集初雪寶螺、玻芬寶螺、海玻璃、海膽殼及海豚的耳骨,然後拿撿到的東西一起做貝殼相框之類的。」

「這樣啊。」

「對。海灘上的所有東西,都是海神給予的美好寶物呢。啊,但我最喜歡的,應該是平瀨寶螺。」

「平瀨寶螺……」

「雖然很少看到啦……因為平瀨寶螺是人魚的眼淚啊。你不覺得很棒嗎?」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明明第一次見面,卻絲毫不覺得陌生。彷佛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她一般,聊起天來意氣投合。

「你住這附近嗎?」

我如此問她,她歪著頭說:

「嗯──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

無法理解。

是有親戚住在附近,偶爾會來這裡玩的意思嗎?

「我呢……會隨著夏天迴轉。」

「隨著夏天……?」

「對,一圈又一圈轉。」

越來越無法理解了。

她該不會是在捉弄我吧?

「那是什麼──」

一眨眼,女孩已經消失了。

彷佛溶入海水中變成泡沫消失,只留下沾濕染上深色的海沙以及不斷拍打岸邊的海浪。

「我是在做夢嗎……」

又過一會兒,水原同學終於來了。

大概是急忙趕來,她的臉露出些許疲憊,肩膀也微微起伏地喘氣。

「對不起,我遲到了。」

這身影,似乎和什麼很相似。

剛剛還在這裡和人魚相似的女孩,和水原同學。

雖然講話方式和年齡完全不同,但她們笑容之間露出的,像是看著遠方的表情非常神似。

「小夏,你有姊妹之類嗎?」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沒有喔,我是獨生女。」

「這樣啊。」

我還想那該不會是水原同學的妹妹吧,但似乎不是。

既然如此,會覺得哪裡相似,肯定是搞錯人,或只是我的錯覺而已。我決定讓自己這麼想。

****

那天總覺得練習得相當不順利。

水原同學完全無法集中精神,頻頻說錯台詞。

「你的狀況好像不太好耶。」

「對不起……」

「沒關係,人都有狀況不好的時候啦。」

氣氛有點凝重,有種重量壓在身上的感覺,偏偏今天,那群炒熱氣氛的小學生們沒有來。

寧靜中,海濤聲顯得特別響亮。

今天沒有海風吹拂,顯得悶熱。我們在附近的漂流木上坐下,稍事休息,雖然漂流木表面凹凸不平,只是坐一下確實無可挑剔。

彷佛只有我們兩人身邊的空間從世界切離。

寧靜、沒有人影,只有海浪沖刷沙子的聲音以及隱約聽見黑鳶的鳴叫聲。

在海浪重複打上岸又退回去的動作七次後,水原同學終於開口:

「……今天,我來這裡之前先去奶奶那邊一趟了。」

「初奶奶?」

「嗯。」

水原同學輕輕點頭。

她及肩的秀髮輕輕擺動,傳來肥皂的香氣。

「我剛好要拿東西去給她,順便對她說我要演人魚話劇的事情,然後,她就說她要來看文化祭。」

「這樣啊,太好了。」

水原同學是為了初奶奶才自願飾演人魚,之前還聽她說不知道初奶奶有沒有辦法來,現在應該可以安心上台正式演出了吧。

「……」

「……小夏?」

「……」

我轉頭一看,只見水原同學的肩膀輕輕顫動。

她緊握雙手,低著頭緊盯著大海與沙灘的界線看,不管怎麼看,那表情都看不出喜悅。

好不容易,水原同學像是把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般說:

「……奶奶啊,已經活不久了。」

「咦……?」

「雖然看起來很有精神,但其實慢慢衰弱……那天,和相原同學第一次見面那天,其實那天,我不小心聽見醫生們說的話,他們說奶奶的體力一直下降,要度過這個夏天都很勉強……」

她平淡說出這件事,與其說冷靜,倒不如說她正用這個方法告訴自己現實。

「……從小,奶奶總是陪在我身邊,教我怎麼騎腳踏車、帶我去選小學書包、說人魚的故事給我聽、教我海邊尋寶,這些事情全都是奶奶為我做的。我好喜歡奶奶,好希望今後也能和她一起共度時光……我一直相信,一定可以辦到。但是,可能就快要再也見不到她了……」

「……」

「……要是全都是騙人的就好了。真希望此時此刻是人魚的夢境,醒來之後,這一切全都隨著夢境消失無蹤……」

水原同學把臉埋在我的胸前。

「小夏……」

「對不起……感覺總是讓你看見我這一面。」

水原同學的淚水清澈,感覺只要讓浪濤的搖籃洗滌後,就會變成平瀨寶螺。

不知道這個姿勢維持了多久。

「……嗯,訴苦時間到此結束。」

水原同學在我胸前輕輕甩頭後,抬頭看我。

她明確地宣示:

「我沒有要講陰鬱話題的意思,倒不如說完全相反。終於有機會可以讓奶奶看見人魚的話劇,我不會讓機會溜走。所以……我下定決心,絕對要成功演出。這就是我現在的『願望』,但我不要依賴人魚,要靠自己的力量實現這個『願望』。」

怎麼可以如此堅強呢。

明明其實非常難過、非常不安,卻不讓自己被這些情緒吞噬,傲然地站著。

看在我眼中,這樣的她無比耀眼,同時也十分虛幻。

「而且,未來會怎樣沒人知道,說不定只是醫生評估太保守,奶奶很喜歡給人驚喜,說不定會好起來呢,說不定等我到她這個年齡,她還陪在我身邊。這世界上沒有不可能──就像是『七月雪』。」

「『七月雪』……?」

這是我不熟悉的名詞。

我的大腦無法立刻把「七月」和「雪」這兩個名詞連結起來。

「以前我曾在書上看過,『飄降在寧靜深底的七月雪,奇蹟般的雪白結晶,那是愛著你的我的願望千迴百轉後的結晶』,不覺得很美嗎?」

「但是,七月怎麼可能下雪……」

正常思考,根本不可能有那種現象。

我才說出口,她就搖搖頭打斷我的話:

「有,在七月里下的雪實際存在。」

接著,她直直看著我的眼睛如此說:

「──將來有天,我會帶你去看『七月雪』。」

***

她是很堅強的人。

是個讓自己堅強的人。

實際上,她並非特別堅強,明明只是個愛哭愛撒嬌,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

當時,她肯定在心裡深處拚命忍耐吧。

實際上,應該想要放聲大哭才對。

但是,她幾乎沒有讓人看到任何跡象。

我看見她掉淚的次數,包含這次在內,應該一隻手就能數出來。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初奶奶過世的時候、當我對她說要不要一起住的時候、還有……當我說完自己的成長過程,她緊緊抱住我的時候。

所以,她的淚水才會清澈而美麗。

彷佛「七月雪」。

**

6

就這樣,文化祭當天來臨了。

學校一大早就相當熱鬧,許多由學生一手包辦的攤販在校園裡林立,校舍中,則有天文館、鬼屋、鏡屋等各種不同的室內娛樂在各間教室里開業。

話劇部分,則是從下午兩點開始在體育館內上演。

我們為了做準備,開演前一小時就已經在後台聚集了。

「嗯──這部分台詞要強烈表現出悲傷情緒,接下來這個是要很驚訝對吧……啊,人、人魚的服裝準備好了嗎?」

水原同學緊張不安地說著。

「小夏,你已經問第五次了。」

「啊,也對。」

我們兩人的對話和相聲沒兩樣。

仁科大概

是看見我們這樣感到不放心吧,開口問:

「沒問題嗎?水原,你的臉色好像有點白耶。」

「……大概。應該說或許。肯定。」

「你的回答滿滿不安耶,餵……」

我也很希望一切沒問題,已經練習那麼多次了,也想了非常多應付上台緊張的對策了。

但是,看見眼前的水原同學如幼犬般張皇失措的舉動後,還是不禁擔心起來。她從剛剛開始在舞台邊走來走去,還看見她似乎把許多對策混在一起,把南瓜傑克燈寫在自己掌心後吞下去,我也只能裝作沒看見。

其他同學們也在我身邊忙亂地跑來跑去,大道具組、音響組、化妝組和小道具組,幾乎全班同學都聚集於此了。雖然大家都不想要當主角,但總覺得,大家都非常願意協助話劇順利進行。大概也因為是高中最後一次文化祭,所以有特別感情吧,我才剛轉學過來不久,還沒有那麼強烈的心情。但是,直接感受班上這股氣氛後,我也想著絕對要讓話劇成功。

終於來到開演時間,喇叭中傳出廣播:

「那麼,接下來即將上演的是,由三年一班帶來的話劇『人魚之夢』。」

「要開始了……」

「沒問題,只要照練習來,就能一切順利。」

「嗯、嗯。」

就在水原同學用力點頭之時,話劇正式揭開序幕。

人魚的故事,從漁夫回想過去的場景開始。

躺在病床上,即將迎接死亡來臨的漁夫,回想起過去實現自己願望的人魚。

「那應該是,大海如童話故事般發出藍色光芒那晚的事情。」

我走上舞台,大聲念出台詞。

體育館內的觀眾人數不少,現場的座位有七分滿,就文化祭里的話劇演出來說,算相當不錯吧,我也看見坐在輪椅上的初奶奶就在體育館的一角。

畫面從漁夫的獨白轉變為回憶中的場景,接著進入人魚登場的場景。

「咦,那邊的漁網裡是勾到什麼東西啊?」

人魚被漁網網住了。

水原同學和藍光效果一起出現在舞台中央,觀眾席和舞台邊都響起歡呼聲。

登場畫面順利完成了。

雖然表情有點生硬,但沒忘詞、該做的動作也沒失敗,她很順利演好人魚的角色了。

從海底出現的場景、被漁網勾到痛苦掙扎的場景、懇求漁夫放她一馬的場景,都沒有出現重大失誤。

隨著故事發展,來到中段的劇情高潮場面。

這是人魚實現漁夫願望的重要場景。

正因為是劇情高潮處,台詞相當冗長,也是我們練習無數次的地方。

練習時一切順利,雖然台詞長到會讓人吃螺絲,但水原同學只看過兩、三次劇本,就完美背下來了。在我誇獎她後,她邊說著:「托奶奶的福,人魚的故事我幾乎都記得。」邊露出些許不好意思的表情,讓我印象深刻。

「……」

那位練習中完美演出的水原同學,此時此刻用手遮住嘴巴呆站在舞台正中央。

動作完全停止,視線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游移。

一看就知道她忘記台詞了,雖然她拚命試著想台詞,但成效不佳,只是呆站在舞台上張闔嘴巴。

我聽見仁科在舞台邊喊著:

「喂,水原的樣子是不是怪怪的啊?」

該怎麼辦?

我看向水原同學,但她絲毫沒有振作起來的跡象。

觀眾們也發現不對勁,開始出現騷動。

再這樣沉默下去就糟糕了。

我把手伸進舞台服裝的口袋中。

「──附加條件?」

「對。」

我點頭回應水原同學的疑問。

「聽說附加什麼條件是處理上台緊張的好方法,只要決定好『只要這樣做後就不會緊張,即使緊張了,只要看這個後就能冷靜下來』的『附加條件』,就能不緊張。聽說也有類似魔咒還是例行動作這類的東西啦。」

「真的嗎?」

「嗯。」

水原同學沉默一陣子之後說:

「那,我要把小透當成附加條件。」

「啊?」

「當我在正式演出中快要失敗的時候,小透就做些什麼附加條件的事情讓我醒過來,可以嗎?當然,我自己也會思考各種方法……但是,我可能無法從容到回想起自己的方法。」

確實如她所說,如果遇到突發狀況時,還能冷靜思考自己想出的附加條件並行動,根本也不算緊張了吧。

「我知道了,我會想些辦法。」

聽見我的回答後,水原同學雙手在臉前合掌深深一鞠躬:

「拜託你,我全靠你了。」

「──只要把這個貝殼貼在耳朵上就行了嗎?」

當我發現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了。

「貝殼裡有聲音,如同從海底發出的,低沉神秘聲音,這是什麼啊?」

舞台邊傳來仁科他們的聲音:

「喂,有那一幕嗎?」

「欸,我也不知道耶……?」

「不知道……」

沒有這幕。話說回來,我手上的貝殼是那時撿到的蠑螺,完全即興演出。

不過,我還是繼續演下去。

「感覺曾經在哪聽過,好讓人懷念,這聲音彷佛像是──」

「……」

「彷佛像是……像是貝殼在唱歌。」

「啊……」

這一句話,喚回水原同學眼中的光彩。

她突然驚醒,像小狗甩水般用力甩頭。

接著深吸一口氣,重新轉身面向觀眾席。以響亮的聲音,再次開始說台詞:

「──非常感謝你救我一命,溫柔的漁夫啊,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份恩情。為了表達我的感謝,只要你把這個貝殼貼在耳朵上,我就實現你一個願望。」

連站在舞台上都可以感受到舞台旁的仁科等同學們,紛紛鬆一口氣的氣氛。

看來是沒問題了。

「真的可以實現我的願望嗎?」

「是的,只不過,我無法干涉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如果是已經發生的事情,就讓我實現你的願望吧。」

「那麼,治好我的傷吧,給我一個沒有受傷的人生。」

「我明白了。」

人魚點頭後,舞台彷佛灑上一片染料,被湛藍光線包圍。等到包圍舞台的藍光退去後,漁夫也回到受傷前的那個時間點。

「這……」

這是擺放造船建材的倉庫,眼前是剛堆疊好的木材小山,在還一頭霧水的漁夫面前崩垮。漁夫當初就是被壓在木材底下,腳才受重傷,他瞬時反應往地上一滾躲開崩落的木材。保麗龍做成的木材散落在舞台上,其中有幾根木材壓到其他漁夫拉到陸地上的船隻,船隻因而受損。

「我,得救了嗎……」

當他發現時,他又回到藍色之夜了。

這是在做夢嗎?但是,原本在腳上,那個讓他根本不想直視的大傷疤已經消失無蹤了。

「喔喔,太不可思議了,真的不是夢啊。」

轉頭一看,原本被漁網網住的人魚,不知何時也消失無蹤。

漁夫身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漁夫是在做夢嗎?亦或是真的是人魚實現他的願望了呢?又或者,腳受傷這件事本身就是漁夫的妄想呢?

腳傷消失後如以往出海捕魚的漁夫,迎娶美人為妻,過著幸福快樂的一生。

觀眾席響起巨大掌聲。

我和一人分飾人魚、妻子兩角的水原同學一起站在舞台中央接受大家的喝采。

看見初奶奶就在觀眾席後方,臉上露出和水原同學十分相似的溫柔笑容,朝著我們靜靜揮手,水原同學發現後,用力揮手回應。

她們兩人看起來都很高興。

看到那副溫暖的模樣,讓我也稍微感到幸福。

就這樣,我們的短劇成功落幕了。

7

營火在操場上發出明亮光芒。

裝設於各處的喇叭播放著輕音樂,四散於校園中的學生們各隨己意地開心聊天、或隨著音樂擺動身體、或拿起果汁乾杯。

後夜祭剛結束了吧。這間學校大概也和其他學校一樣,在文化祭結束後舉行由學生主辦的後夜祭。

「呼──結束了呢。」

我和水原同學兩人從屋頂上往下看著旺盛燃燒的營火,屋頂應該是禁止學生進入的,但是不知為何,水原同學卻有屋頂的鑰匙。當我問她從哪拿來時,她帶著惡作劇笑容說:「這是商業機密。」她也有這令

人意外的一面。從高處往下看,營火彷佛像個巨大篝火。

「但是可以順利結束真是太好了,奶奶好像也看得很開心。」

「小夏像個壞掉的機器人僵住時,我還想著這該怎麼辦呢?」

水原同學羞愧大叫:

「嗚嗚,別再說那件事情了啦~我那時腦袋真的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但是,小透就在我身邊真是太好了,今天的殊勛獎得主就是你呢。」

「沒那回事,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只是把蠑螺帶上台,即興說出幾句台詞而已。

所以還是得歸功水原同學的努力。

但是水原同學聽我說完後搖搖頭:

「才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吧,就是因為有小透幫我,一切才能順利啊。小透是第一名。」

「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全是小夏自己努力的。」

「不,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

「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是小夏──」

「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的沒那回事,是小透──」

水原同學也絲毫不退讓。

我於是說:

「那就多虧蠑螺幫忙吧。」

「欸?嗯──這樣說也沒錯啦……」

「那就這樣決定。」

「唔──?」

雖然水原同學看起來不太能接受,就當成是蠑螺的功勞吧。

一陣南風吹來。

學校所在的山丘離海岸不遠,所以能聞到些許鹹味,這味道讓我誤以為人在由比濱海灘上。

突然寧靜下來。

像是對話間突然出現空白般寧靜,從喇叭中流瀉出的音樂突然停止,校園中的歡笑聲也如同無聲電影般消音。

水原同學盯著操場看,任憑頭髮隨風飄動。

她的側臉在月光照耀下,看似散發著朦朧的銀白光芒。

好美。

讓我想要一直看下去。

我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已經增長到無人可及的地位了。

腦海中回想起來之前和仁科之間的對話。

「喂,你後夜祭要幹嘛?」

「後夜祭?」

「啊,你不知道啊,在這之後有後夜祭喔。」

仁科邊收拾大型道具邊往我的方向看。

我沒有特別安排,只是茫然想著:「如果可以,希望可以和水原同學一起度過。」

「你要和水原去哪裡嗎?」

仁科彷佛看穿我心思的問句,讓我的心不自覺漏跳一拍。

「不知道,我們沒有約。」

「是喔,但應該也不需要約吧?這種事情,只要彼此稍微表示一下就能水到渠成吧。」

「這應該只有你能做到吧。」

別看仁科這樣,這傢伙還頗受女生歡迎,雖然沒有特定交往對象,但我好幾次看見他和幾個女生親密交談。

「你喜歡對吧?」仁科突然拋出這個問句。

「欸?」

「你那什麼臉啊,我是指水原,不對嗎?」

「那是……」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笑容如夏天耀眼的水原同學、鬧彆扭鼓著雙頰的水原同學、一臉喜悅的水原同學,還有……在我懷中流淚的水原同學。

回想起這半個月的生活,我的腦海中全都是她的身影。

「沒……沒錯啦,大概。」

原來是這樣,我……喜歡水原同學啊。

這還是我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這類經驗,如果仁科不說,我可能都不明瞭這是什麼感情。

仁科傻眼:

「真是的,你自己沒有發現啊。算了,說像你也真有你的風格啦。」

「──小夏,我喜歡你。」

彷佛冥冥之中早已註定我要在這裡說出這件事,在我察覺時,這句話已經自然脫口而出了。

「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時已經喜歡上你。今後,我想要和你一起共度,所以可以請你和我交往……嗎?」

對話間的沉默空白依舊屹立不搖。

我說出口的話融化在空氣中,寂靜在我耳邊響起更尖銳的逼聲。

說出口後,突然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在後夜祭上看著營火告白,這也未免太老套了吧,當自己上演懷舊青春電影啊?

但是,我說出口的話絕非謊言。

我想和水原同學在一起……真真切切是出自我內心的真心話。

我抱著害臊與某種決心混雜在一起的複雜心情等待她的答案。

「……」

水原同學低著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經過一分鐘簡直如一小時般漫長的間隔。

接著,水原同學說出我想也沒想到的話:

「小透……」

「?」

「那個啊,我現在想去一個地方,你可以和我去嗎?」

我和水原同學偷偷溜出後夜祭,前往由比濱海岸。

是鎌倉海濱公園附近,由比濱海岸偏西側那一帶。

現在回想起來,那似乎是第一次在晚上到這裡來。黑暗、萬籟俱寂、一個人也沒有的海灘,有著與白天不同的風情。

「要去哪裡?」

「……」

水原同學沒有回答。

只是沉默地拉著我的手在沙灘上前進。

最後,她在某個地方停下腳步對我說:

「就是這裡。」

抵達的此處。

「啊……」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風景,如文字所述,讓我屏息。

──一整片藍。

眼前一片絕美的藍,大海發出閃耀的藍色光芒,彷佛有無數個藍琉璃融於海中,毫無間斷地閃爍。連這裡的月色、空氣的顏色,似乎都帶著藍光。鮮艷的色彩包圍住天與地,一整片透澈青藍夜色在眼前無限延伸。

水原同學說:

「……很漂亮對吧,我一直想讓小透看看這個。因為這邊和故事中人魚和漁夫認識的那片海灘相似,所以又被稱為『人魚海灘』。聽說這些全都是夜光藻喔,數千、數萬的夜光藻聚集起來,才能出現這樣的亮度。」

「夜光藻……」

我記得那是種浮游生物,有隨海浪等東西的刺激產生反應而發光的習性,但我沒想到,竟然會成就出如此神秘的景象。

「我覺得人魚遇見漁夫的那個藍色夜晚,肯定就是這般美麗。」

水原同學看著大海繼續說:

「在無聲、澄清淨透的寧靜夜晚,世界被染上一整片藍,然後,人魚就會在這個世界中實現人類的願望。這片藍就是願望,許多人的願望聚集於此,他們期望著願望可以成真,而散發如此藍的光芒。這是人類的想法與心相互融合後形成的東西,如果不是如此,便無法解釋為什麼會如此美麗啊。」

或許正如她所說吧。

當然,我很明白這片藍光的源頭只是一群夜光藻群聚而已,但是,眼前這片可說是大海極光的美麗風景,有著足以超越實際理論的什麼東西存在。

「吶,小透,你知道嗎?那個人魚的故事其實還有後日談、逸聞之類的喔。」

水原同學轉頭面對我:

「人魚實現漁夫的夢想之後就消失了,而腳傷痊癒的漁夫重回工作崗位,最後娶了美人為妻,聽說那個成為漁夫妻子的女人,就是變成人類的人魚喔。」

「人魚變成人類……」

「嗯,人魚愛上漁夫,所以自己許下願望,變成人類,接著為了嫁給漁夫為妻而到他身邊。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不覺得這個故事比較浪漫嗎?」

感覺浪潮與浪潮之間的藍稍微增強了那份光彩,如同水原同學所說,沒人知道真相是什麼,但讓人希望故事會照這個說法發展。

「說的也是,嗯,我也如此認為。」

當我說完後,水原同學看起來很滿足地點頭。

接著,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一般握緊雙手,重新轉過頭來看我。

「然後啊,那個啊。」

「嗯?」

「把話題拉回來,我、我也、那個……」

「……」

「就是……」

是怎麼了嗎?她難得說話如此吞吞吐吐的。

在我不解歪頭時,她像豁出去一般開口:

「我、我也,那個,也想著

希望自己能變成人魚……」

「?是希望自己能成為實現誰的願望的人嗎?」

「什麼?」

「不是這個意思的話,是想要像魚一樣自由自在悠遊大海嗎?」

在我回答後,水原同學露出十分不悅的表情:

「你、你為什麼會得到這個結論啊!遲鈍、遲鈍透了!難、難得我選了一個這麼美麗的地方,說了一個非常機靈的迂迴回答耶!」

「欸,但是──」

「我想要變成的,是人魚變成妻子的那個部分啦!」

「……」

我花了好幾秒,才理解水原同學這段話的意思。

這、這表示……

在我重複咀嚼終於理解的內容後,看向水原同學,就算是在黑暗中,也能明顯分辨她一臉羞紅。

比我至今看見的任何一個時候都更加、更加艷紅,而且還要更加、更加可愛。

我光是理解整件事就花去所有力氣,水原同學先說了「就、就是這樣」的開場白後,繼續對我說:

「那個,我有很多很麻煩的地方,說不定會給你帶來困擾,但是……還請你多多指教。」

我也慌慌張張地回應:

「啊,請你多多指教。」

從這天開始,我們正式成為男女朋友。

8

曾聽過「世界的顏色變得完全不一樣」這句話,沒想到竟是如此戲劇般的變化。

自從和水原同學──小夏交往後,我的五感全都真切感受到這個變化。

和小夏一起做了許多事情。

暑假後,我們兩人幾乎每天見面。一起寫作業、一起尋寶、也一起去海水浴。她把我埋在沙堆中,還在沙堆上畫上奇怪圖樣。看著我一臉不悅,小夏在旁捧腹大笑。接著一起眺望夕陽西下,在「人魚海灘」上一起共度藍色夜晚。

秋天時一起到長谷寺賞楓,也去野餐。秋天的鎌倉景點甚多,我們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鎌倉文學館、高德院的大佛、隱匿在小町通小路里的咖啡廳老店。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出門到哪裡逛逛,共度時光。加上小夏的生日在十月,她的生日當天,我們兩人也一起慶祝。小夏苦笑著說:「我的名字雖然是夏,但其實是秋天出生的。」我送她一條項煉當禮物,到現在都還記得她開心到說不出話來。

聖誕節時一起在美麗燈飾下交換禮物;十二月三十一日夜晚一起坐在電視機前倒數計時;新年一起到鶴岡八幡宮,在洶湧人潮推擠中完成新年參拜,也一起寫繪馬;情人節和白色情人節時,當然也互送巧克力和餅乾。

一起做了許多事情。

有開心的事情,有辛苦的事情,也有難過的事情。

但正因為和小夏彼此互相扶持,我們才能跨越所有的事情。

沒多久時間,小夏就成為我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

就這樣,一年結束。

我們高中畢業了。

***

那天──我的世界確實換上不同色彩。

在璀璨閃耀的藍光照耀下,我原本顯得褪色的每一天,染上鮮艷的色彩。從高三開始交往的那天起,到大學畢業的那個夏天為止,確實是我人生中最充實的一段時光。

她總是陪在我身邊。

在我身邊與我共度平凡的每一天,和我歡笑、對我生氣、為我哭泣。

如果「願望」真能實現。

根本不需多問。

我想要回到那天、回到那時……救她。

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願望」。

我把視線拉回海面,海中的藍光炫目到讓人覺得詭異。

有人說藍色是死亡的顏色,據說生物無時無刻都散發著微弱光芒,而在死亡那刻,會發出藍色螢光。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願望的聚合物,或者單純只是夜光藻的發光現象。不知道,這對我來說也無所謂。

只不過,那裡有一片藍。

那片藍是小夏口中的人魚奇蹟,是她相信能實現「願望」的象徵。

彷佛被那片藍吸引,我搖搖晃晃往海中走去。

彷佛被那片藍影響,七月的大海在夜晚也顯得冰冷。

在那片藍光包圍中,我的意識回到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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