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七月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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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很小的時候,曾經讓人魚救過一命。
我記得那應該是奶奶帶著我,到由比濱海岸游泳時發生的事情。
一開始,我沒有發現異狀,只覺得海浪的動向有點奇怪,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我的身體被帶到外海了。我當時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離岸流,但是立刻察覺狀況不對。但想要呼救,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坐在野餐布上的奶奶也在打瞌睡。
苦鹹的海水經過我的喉嚨衝進肺部。
無法呼吸,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我第一次意識到什麼是死亡。
就在那時。
有什麼東西把我從海底往上拉。
是個全白的女孩。
大概只有小學高年級左右吧,她如魚般滑溜地在海中快速遊動,轉眼間就把我拉到岸邊了。
我不停地痛苦咳嗽把水吐出來,她溫柔輕撫我的背部。
逆光中,我看不清她的臉孔。
但我還記得,那如同夏天的氛圍讓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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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懷念的氣味侵入我的鼻腔,讓我醒轉。睜開眼睛,窗外照進的淡淡光芒和深褐色天花板映入我的眼帘,我慢慢坐起身。房間中飄散著香氣,這是紅味噌的味道。側耳傾聽,可以聽見菜刀打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咚咚」聲。
走到客廳,就看見小夏身穿圍裙的背影。桌上擺著剛煮好的白飯、白蘿蔔味噌湯、煎蛋卷和芝麻涼拌菠菜,看起來很美味。
「啊,你起床了啊,早安。」
「早安。」
發現我起床後,小夏匆忙跑到我身邊。
小夏的氣味,淡淡飄散在空氣中。
「小透是今天第一節開始有課對吧?」
「對,上完課後得要到圖書館寫報告才行。」
「這樣啊,那要多吃一點增加體力才行啊。」
她說完後,彎起手臂做出擠出二頭肌的動作。
升上大學後,我們開始在鎌倉市區內的公寓中一起生活。這間公寓位於寧靜的住宅區一角,錢洗弁天和佐助稻荷就在附近。高中畢業後,我馬上離開老家展開獨居生活,經歷一段迂迴曲折後,小夏也和我一起住。
我們圍坐在小小的圓桌旁,雙手合十說聲「我要開動了」。
我先夾起芝麻涼拌菠菜品嘗。
「好吃。」
「真的嗎?」
在我誇獎後,小夏開心地笑眯眼。
「嗯,總覺得有種讓人懷念的味道。」
「你是指我的調味很落伍的意思嗎?」
「不是啦,是很能讓人安心的味道。」
小夏很會做菜,從日式到西式、中華料理、民族料理等等,她有雙什麼都做得出來的巧手。其中,日式料理完全承襲她祖母的手藝,所以款式豐富多彩。家事是由我們兩人輪流做,但我非常期待輪到小夏煮飯的日子。
我邊把包入紫蘇和梅子肉的煎蛋卷送進口中,邊問:
「你今天要去店裡幫忙嗎?」
「嗯,預計從中午左右開始幫忙。」
「那要到晚上嗎?」
「應該是吧。」
雖說「升上大學」,但去念大學的只有我,她沒有繼續升學,高中畢業後開始幫忙老家的工作。
「那我上完課之後繞過去那邊,六點左右可以嗎?」
「嗯,我知道了,等你喔。」
吃完早餐後,我在洗手台洗臉、刷牙,脫掉睡衣丟進洗衣機里,把教科書等物品塞進包包中。儘管時間還早,強烈日光已經穿過窗戶玻璃曬進房間裡,桌上小夏親手用貝殼裝飾的相框被曬得閃閃發亮。根據氣象預報,梅雨季已經在上周結束了,今天似乎一整天都是晴朗天氣,感覺會很熱。
我說著:「我出門囉。」走出房間,小夏開朗的「路上小心」跟在背後追出來。
和她,和小夏開始一起生活,至今已過兩年了。
感覺很長、又感覺很短,這兩年內發生了非常多事情。
在不同家庭環境中生長了十八年的兩人,要在同一個屋檐下寢食共處,需要耗費與其對等的能量。有意見相左或習慣不同的時候,也常因為一點小事爭執,當然也會吵架。我也是那時才知道,她只要一生氣就會沉默不語。但最後絕對都會和好,我們也約好,吵架絕對不可以超過三天。
剛開始的第一個月,真的是彼此摸索的狀態。這可以、那不行、要做這件事前得先取得彼此同意。但是在確認答案的過程中,我也知道了她新的一面。舉例來說,不只知道她生氣時會沉默不語,她專注做一件事情時有摸耳垂的習慣也是這時才發現。第一次知道她會從喜歡的食物開始吃起,也知道她的睡相令人意外地差,其他還知道了許多事情。
當我對小夏說我的新發現時,她笑著說:
「小透也是一樣啊,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你不喜歡吃青花菜,也沒想到你竟然那麼怕燙,也不知道你令人意外的愛乾淨啊。」
我想,規則這種東西肯定是在這種過程中建立,在細節磨合層層疊疊之下,一點一滴建構起我們兩人的關係。雖然也有辛苦的地方,但這樣的互動讓我感到很新鮮、很開心。
隨著我們兩人共度的時光增加,我對小夏的愛也日漸強烈。
開朗天真歡笑的小夏、從陽台向外遠眺的小夏、遇到不同意的事情就會鼓起雙頰的小夏、一臉認真看電影的小夏、看著我吃得津津有味的小夏,這一切都讓我無比愛戀。肯定遠在我們一起生活前,對我來說,她早已經是無比重要的存在了。
非常幸福。
甚至讓我開始覺得,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家人」吧。
或許是因為和我在那之前接觸的「家人」全然不同吧。
1
步出公寓後沒走多久,我的手機開始震動。
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一看,是仁科傳來的訊息:
『嗨,今晚有空嗎?要不要去喝一杯?』
上大學後,我和仁科仍舊保持聯絡。
正如同我對他第一眼的印象,我們兩人的個性幾乎可說完全相反,但不可思議地十分合得來。文化祭結束後,最後的八個月高中生活中,我們混在一起做了不少事,他也是第一個發現我和小夏開始交往的人。
「什麼,你們真的以為那樣算隱瞞啊?真的假的啊,我還當你們在玩遊戲耶。」仁科這樣說完之後捧腹大笑。
他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從他一頭金色短髮的外表來看,總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但只要交談後就知道他有著受人喜愛的個性,一點也不難以親近。
仁科就讀距鎌倉車程三十分鐘,位於湘南台的大學,是這一帶入學成績很高的知名私立大學。他高中成績確實相當優秀,但我沒想到竟然好到如此程度,聽見此事時也嚇了一大跳。
「啊,這對我來說很輕鬆,輕而易舉的感覺啦。」
「你明明常常翹課的啊。」
「哎呀,就是天分啦,天才那類的?」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開玩笑的啦,別當真。喏,重點是那邊只看數學和小論文啦,你也知道考試科目越少越輕鬆吧?」
「就算是這樣也夠厲害了。」
順帶一提,我光是考進一般評比為中上的學校就已經費盡千辛萬苦了,所以和仁科見面時,通常都是彼此大學的課上完後,順道喝個酒。
因為今天已經和小夏說好要去她家,所以決定把喝酒的約定延到明天,我回訊告訴他這件事後,他立刻簡短回我:『了解。那就約常去的那家店囉。』
放暑假前的大學,總讓人感覺飄散著一股散漫氣氛。
和高中以前不同,大學的暑假十分漫長。有的學校早一點從七月上旬就開始放假,也有一直放到九月下旬的學校。學校大概希望學生可以趁著這大約兩個半月的漫長假期,加深對課程內容的理解吧,但大家的行程大多都被玩樂與打工填滿。我也不例外,我的行事曆全被和小夏間的計畫與家庭餐廳的打工班表填滿。
校園內人煙稀少,蟬鳴幾乎可說是與之反比的吵鬧。日本油蟬、斑透翅蟬、熊蟬,它們彼此像要大力主張自己的存在般大聲鳴叫,最後變成大合唱。
上課前,我先到學生中心的布告欄確認接下來的計畫,突然有人喊我:
「唷,這不是相原嗎?」
喊我的是同一個研究室的同學,名字應該是……井上吧。因為我們座位很近,就是新學年開始時聊過幾次的關係。
「你有來上課啊,是小林教授的語學課嗎?」
「啊,嗯。」
「雖然是因為
停太多次課沒有辦法,但還真希望他們別到這個時期還有第一堂課啊。啊,話說回來,你不來研究室的夏季合宿嗎?」
「啊,對不起,我剛好有事。」
「又來了。喝酒聚會之類的你也總是缺席,偶爾也露個臉啊。」
「啊──嗯。」
我含糊地回應這應該別無他意的開朗邀約。
時間上來看,真要去也不是沒辦法去,但就是怎樣都提不起勁來。
雖然不是現在才開始,我早在不知不覺中養成和他人保持距離的習慣。我可以和他人普通對話,也能和人交流,但若要更進一步,不管是要我向他人更靠近或是他人向我走近,我都會自然抗拒。因為我無法想像和眼前的人相處融洽、親密笑鬧的模樣。這樣一想,小夏和仁科對我來說果然很特別。
隨意和井上閒聊幾句後就和他道別,接著往上課的大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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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多都會回由比濱海岸吃午餐。
雖然距離大學有一段路程,但是邊吃飯邊聽海浪聲讓我感到很舒服,我很喜歡。自從和小夏認識後,這片海灘成為我最能放鬆的場所之一。
午後的沙灘上擠滿來玩海水浴的遊客,非常熱鬧。我就坐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吃著小夏為我捏的飯糰。飯糰的餡料是梅肉柴魚和紫蘇,為了在這種容易食欲不振的時期也能好好吃飯,飯糰中下了不少功夫,非常好吃。
我短暫度過一段悠閒享用飯糰的時光。
吃完飯糰後,我呆呆眺望著大海,如同亮白日光的剪影突然闖進我的視野。
我看過那張臉,那是……是那時的女孩。有著彷佛人魚一般的氛圍,拖著一隻腳步行的女孩。自從第一次見面以來,偶爾會在這裡看見她。但她不會像當時一樣來找我說話,只有在和我對上眼後,會露出靦腆笑容向我點點頭。
但是今天不一樣。
女孩拖著腳慢慢朝我走過來,接著向我鞠躬:
「你好。」
我也跟著打招呼:
「啊,你好。」
女孩臉上帶著靦腆微笑,那笑容果然似乎曾在哪看過。
「今天天氣真好呢。」
「是啊。」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等我點頭回應後,女孩拘謹地在我身邊坐下。她坐下時的動作也顯得不方便,所以我的眼睛不自覺飄向她的腳。大概是發現我的視線吧,女孩垂下眉角:
「我的腳天生就是這樣。」
她輕輕撫摸自己的腳。
「雖然有許多不方便,但我已經習慣了。」
「這、樣啊。」
「對,但是沒有關係。這腳,也是實現我的『願望』的約定……」
「……?」
我不太理解女孩的話中之意。
感覺這孩子老是說些意義深遠的事情,像是「夏天輪迴」、「不方便的腳是『願望』的約定」之類的。
女孩對著一臉訝異表情的我問:
「你有『願望』嗎?」
「願望?」
「是的。」
「……」
我不知道為什么女孩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但是我確實有「願望」。
比任何事情都還重要,非實現不可的強烈「願望」。
說我現在就是為了實現願望而努力也不為過。
「有喔。」我回答,「有……有一個無論如何都要實現、非實現不可的願望。」
「這樣啊……」
彷佛早已知道我會如此回答,女孩低下頭,露出一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複雜表情。
頭頂正上方的太陽,如同遮掩女孩的表情般,發住強烈的光芒照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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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片瀨江之島站,過了傍晚時分後依舊相當熱鬧。
身為知名的觀光景點,這個時期會有非常多的海水浴場遊客、觀光客及釣客聚集到江之島來。觀光客到訪的尖峰時間當然是白天,因為接下來在附近有活動舉辦,所以今天到這個時間還有如此多人擠滿街道。
我走出小田急線讓人印象深刻的紅色車站後,走過江之島弁天橋,往本島前進。毫無遮掩的橋上十分通風,稍微冷卻走到這裡時已滿身大汗的身體,讓人感到十分舒服。花上五分鐘過橋後,商店街的入口就在眼前。
小夏的老家在商店街里經營以海鮮丼飯為主要商品的餐飲店,因為他們家本來就是漁夫家庭,所以使用新鮮魚貨是最大的賣點,夏天的這個時期,生魚仔魚是最推薦的商品。
「哎呀,小透,歡迎你來。」
當我走進位於商店街一角的店家後,小夏的母親──奈奈子阿姨滿臉笑容迎接我。
「您好。」
「今天也到學校上課嗎?辛苦你了,小夏在裡面喔。」
『欸,等一下啦,我還沒有換好!』
店裡傳來像是尖叫聲的聲音。
『媽媽,綁帶到底要怎麼綁啊?』
「以前奶奶不是有教過你嗎?」
『就算你這樣說,我都已經忘記了嘛。』
看來,小夏似乎正在和浴衣奮戰中,感覺還要花上一段時間。
奈奈子阿姨邊苦笑邊說:
「小透,對不起喔。看她那樣子,應該還要很久,你要不要邊吃晚餐邊等她?小夏已經幫你做好一份滿滿愛情的特大碗海鮮丼飯喔。」
『討、討厭啦,你不要講什麼滿滿愛情啦!』
雖然可以聽見小夏如此抗議,但是端上桌的海鮮丼飯上的配料,很明顯比商品的配料還要多,生吻仔魚堆成一座小山、兩隻大蝦都比碗還要大了。
我邊吃邊等小夏。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家店的氣氛總是如此和睦。
不只奈奈子阿姨,店裡的熟客也都是好人,總是面帶微笑看著奈奈子阿姨和小夏的互動。
小夏的雙親從早到晚都在這家店裡工作,休息時會出海捕魚,就算沒出海,也忙於準備工作和其他雜事,因此,小夏小時候才會都是初奶奶照顧。
「你把這也拿去給他吃。」
突然有聲音從店內的廚房傳出來,大概是重行叔叔吧。奈奈子阿姨隨即跑進廚房,手上拿著豪華的竹策魚姿造生魚片走回來對我說:「來,給你,那人要給你吃的。」
小夏的父親重行叔叔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是傳統師傅的個性,散發著不能輕易搭話的氛圍,但絕對不是不關心對方,只是態度冷淡些而已。雖是這樣說,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也被那份威嚴嚇壞了……
我回想起第一次拜訪這裡的事情。
那應該是高三暑假,我和小夏交往一個月之後的事情。
「小透,你今天要來我家嗎?」
「啊?」
那天,我們約好要一起寫暑假作業而在鎌倉車站前會合時,小夏突然開口問我。
「就是啊,我昨天和爸媽聊天的時候,講到你的事情。就……我跟他們說我有交往對象,然後他們就要我帶你回家。我就想,我們剛好約好要去圖書館寫作業,應該正好吧。」
「欸,但是……」
突然這樣說,我根本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就算不充分,第一次要到女友家拜訪,也應該要有一段準備時間和做好決心之類的啊。
但是,小夏絲毫不在意地笑著說:
「沒關係、沒關係,不要想得太嚴重,就當成散步途中順便過去坐一下,帶著輕鬆心情去就好了。」
「那個輕鬆的門檻未免太高了吧。」就算我這樣說,也被她敷衍過去。
結果,我就在小夏堅持之下前往她家拜訪了。
我想著至少要帶點東西,所以途中繞去由比濱海岸的某和果子名店買蕨餅當伴手禮,雖然小夏說不需要那麼費心,但也不能空手。
小夏的家位於江之島,她說是在江之島的商店街里開店,但今天是固定休息日。
說老實話,其實我有點不想去。
我對小夏的雙親懷有擔憂之心,因為我知道她的雙親忙於工作,把她交給初奶奶照顧的事情。所以我想,應該是對小孩子不怎麼在乎的雙親吧,如果是這樣……或許是我不擅長相處的類型。
「我回來了!我帶他來了喔。」
小夏一口氣拉開門,有位表情溫和的女性站在店裡。
「你回來了啊,這邊這位是透同學嗎?」
「嗯,對。」
「果然沒錯,和我想像的一樣,是個看起來很溫柔的孩子。老公啊,小夏帶男朋友回來了喔。」
「……嗯。」
大概是
聽見小夏母親的聲音吧,一個體格健壯的男性從店裡走出來。
「透同學,初次見面,我是夏的母親奈奈子。」
「……我是她爸重行。」
「初、初次見面,我是相原透,現在正在和夏同學交往。」
在我戰戰兢兢打完招呼後,小夏母親──奈奈子阿姨眯眼一笑:
「別那麼緊張,放輕鬆點。透同學,歡迎你來。小夏第一次要帶男朋友回家,昨天在家裡搞得天翻地覆。把男朋友帶回家裡也不是那麼常見的事情,她一直說不可以對難得要來家裡的男朋友失禮。」
「餵、別這樣啦!你不要一直強調男朋友啦,很害羞耶。而且我才沒有搞得天翻地覆耶。」
「還說沒有,昨天不只打掃自己房間,還一直拿衣服來問我要穿哪套家居服比較好,還把裝飾在起居室里的花換新,跑來跑去亂糟糟的。」
「是、是這樣沒有錯啦。」
「呵呵,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小夏那樣呢,老公,你說對不對。」
「……嗯。」
奈奈子阿姨說出口的話讓小夏無法反駁,重行叔叔也輕輕點頭附和。
只看這短短的互動,我立刻知道自己的擔心是多餘。
這個家的家人們關係很密切,或許因為忙碌而少有共處時間,但他們的心底都非常關心彼此,那裡確實有著眼睛無法目視的家人羈絆。
什麼啊──和我們家完全不一樣嘛。
和對其他人毫無興趣、就算是家人也絲毫不關心、感情早已完全冷透的我們家不一樣。
我湧上一股像是安心又像是放鬆的複雜情緒,小夏一臉不可思議地喊我:
「?小透,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
「?」
那天的情況相當不得了。
女兒第一次帶男友回家,水原家因此舉家歡迎我。奈奈子阿姨問我們兩人從認識到交往的經過,我在害羞的小夏身邊語無倫次地說起我們熟識的經過。重行叔叔一語不發端出豪華的鯛魚姿造生魚片,緊張到幾乎食不下咽的我,費盡千辛萬苦才把生魚片吃完。奈奈子阿姨接著拿出相簿,小夏看到之後發出驚聲尖叫,還慌亂地遮住我的眼睛,一陣混亂。熱鬧又雞飛狗跳,一點也不安靜,卻是一段笑聲不斷的開心時光。
「雖然有點害羞,但有帶小透來我家真是太好了。」
道別之際,小夏的這段話讓我印象深刻。
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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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終於穿好了。」
在我吃完特製海鮮丼飯又等了十五分鐘後,身穿夏日浴衣的小夏終於現身。
她擺動著牽牛花圖樣的鮮艷浴衣衣袖,像是想知道我的反應般抬頭看我:
「好看嗎……?會不會很奇怪?」
「嗯,我覺得很好看,非常適合你。」
「!」
小夏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怎麼了嗎?」
「……沒想到小透會這麼直接誇獎我,害我害羞了啦。」
她的臉像是染上顏料般通紅,在我覺得她好可愛的同時,自己也感到害羞。
「走吧。」
我想要遮掩我的害羞伸出手,她輕輕握住我的手,柔軟、溫暖,彷佛夏天就在她手中。背後傳來奈奈子阿姨溫柔的「路上小心喔」。
我們前往即將要在由比濱海岸舉辦的鎌倉煙火大會。
以由比濱海岸等沿岸地區為會場,大約會施放兩千五百發煙火,吸引超過十三萬的遊客前來,是日本屈指可數的煙火大會。其中有部分煙火會朝向大海發射,成就出不是在夜空中而是在海中綻放的海中煙火,據說這是最值得一看的一點。
前往由比濱海岸沿途的路上有非常多小吃攤,我們在路上也看了幾家,買了炒麵、章魚燒和大阪什錦燒。確保好兩手滿滿的食物後,小夏露出十分滿意的表情。
「有這麼多好吃東西果然讓人心情雀躍呢,我覺得碳水化合物是正義。啊,那邊有剉冰耶!還有棉花糖和蘋果糖!」
那張笑臉完全是愛吃鬼的笑容。
「你還真能吃啊。」
因為我已經在小夏家裡吃完海鮮丼飯,只吃一點章魚燒就讓我舉白旗了。
「甜點是另一個胃嘛,不管多少都吃得進去。小透要吃嗎?」
「我放棄了。」
從小夏纖細的身形難以想像,她的食量驚人。都吃下這麼多熱量了,多少增胖一點也不奇怪,卻連一點變胖的徵兆也沒有。不,說不定隱藏在浴衣底下看不見的部分並不如外表所見。
「啊。」
此時,小夏突然轉過頭來直直看著我的雙眼。
「什、什麼?」
在我以為被看穿心思而驚慌失措時,她說出我絲毫沒有想到的事情:
「說到吃不下,小透第一次來我家時,你那時候也沒把鯛魚生魚片吃完耶。」
「欸,是這樣嗎?」
「嗯,我那時候還想,好意外喔,沒想到你食量這么小。」
「不對,我記得那時候我應該努力吃光了啊……」
小夏用強烈語氣肯定地說:
「咦,是嗎?不、不對不對,你沒吃完喔,我肯定。」
到底是哪個啊?她這樣一說,我也覺得似乎是如此,印象非常模糊。話說回來,每次去小夏家,她父親總會端出哪種魚的姿造生魚片,老實說我根本記不清楚。
「啊,煙火要開始了喔!」
我隨著小夏的話抬頭看天空,接著看見夜空中綻放出一朵又一朵巨大花朵。
小夏小聲驚嘆:「哇……」
這是一場光與聲音的饗宴。
菊花煙火、牡丹煙火、Star Mine煙火,以及水中煙火。
聽說夏天的煙火也有鎮魂的意義,為了祈求死者靈魂安寧與平穩,讓花朵在暗夜中盛開。不可思議的,在「人魚海灘」上看的這場煙火,讓我感受更深切。
抬頭看著夜空,我深深吐一口氣。
回想起來,我根本不曾想像過自己竟然有天能像這樣和某個人一起看煙火,有個可以放心依賴的人在身邊。我一直以為自己不可能遇見這樣的人,事實上,遇見小夏前,我根本沒喜歡過任何人。這是為什麼呢?小夏很特別,或許我從她那如明亮夏天且貫徹自我意志的表情中,感到什麼讓人懷念的面貌吧。
當我邊眯眼看著傾瀉而下的煙火光芒邊想著這種事情時,小夏的纖細手腕突然挽住我的手臂。細微的重量靠上來,這些微的重量與溫暖,肯定是幸福的象徵。確實感受著小夏的觸感,我們仰望天空。
最後,在連續發射的煙火將夏日夜空染成白晝後,煙火結束了。
黑暗與星光回到夜空中,周圍在剎那寧靜後,響起遊客們的聲音。即使如此,我和小夏又站著仰望夜空一段時間,感受夜晚盛開的花朵氣味。如同要看完電影片尾字幕後才會起身離開一般,我們喜歡沉浸在寂靜的餘韻中。
「──我們明年再一起來吧。」
這句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我想,這大概是我由衷的冀望吧。
但是小夏聽到我這句話後,卻搖頭:
「……我不要這樣。」
「欸?」
沒想到她竟然會拒絕,我不禁轉過頭看她的臉,她又繼續說:
「……我不要只有明年,不只是明年,後年、再下一年、下下下一年、下下下下一年,我想要一直和小透在一起。」
「那、那是指……」
我嚇了一跳,只見小夏雙頰通紅,彷佛變成一個巨大蘋果,連耳朵都紅透了。
「真、真是的……總覺得我在小透面前淨說些羞死人的事情啊。」
「小夏……」
「這全都是小透不好啦,討厭。」
「嗯,對不起。」
我們兩人的雙唇在黑暗中交疊,只是一個輕輕碰觸,溫和且簡單的吻。我從小夏的唇上,嘗到蘋果糖的味道。
煙火施放後的火藥氣味。
有種柔軟感覺的夏日空氣。
混雜在喧囂聲中的細微浪濤聲。
真希望這段時間永遠不要結束。
在這永不結束、無限輪迴的夏日中,直到永遠。
我們隔著浴衣感受彼此的體溫一段時間後,小夏突然低喃:
「要是這樣的每一天永遠不會結束就好了……」
「小夏……?」
「有小透、有我,平穩且幸福的每一天,永遠不結束……」
小夏說著,握住我的浴衣的手又握得更緊。
接著微微抬頭看我說:
「──對了,說不定差不多已經能帶你去看了喔。」
「?看什麼?」
我不解回問,小夏有點不悅地立起食指:
「你忘記了嗎?『七月雪』啦。」
****
***
「七月雪」。
她實際上真的帶我去看七月雪是在那很久之後的事情,看完後,我心中的感想是「和我想像的有點不太一樣」。
住在深海的人魚們翩翩起舞后飄下的雪白粒子。
但那確實是白雪。
在七月降下的白雪。
***
3
我和仁科約在站前的居酒屋見面。
這是一家全國連鎖,大學生們最愛去的便宜居酒屋。因為我和仁科的家反方向,正好把鎌倉車站夾在中間,所以和仁科約喝酒時大多約在這邊。
比約定時間遲了五分鐘左右抵達時,仁科已經在店裡了。他一手拿著啤酒,默默啃毛豆。發現我的身影后,把手上的毛豆殼丟進碟子中,朝我揮手。
***
「唷,好久不見耶。」
「我們上周才見吧。」
「咦,有嗎?」
「有,你說隔天要交的報告寫不完,為了振奮精神,才一起喝酒的不是嗎?」
「啊,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我和仁科總是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像是有個學分很危險、這星期吃到最好吃的拉麵是哪家店、最近常出現在電視上的那個女藝人很可愛之類的,兩個男大生在居酒屋裡能聊的話題大抵就是這些吧。
「你和水原還順利嗎?」
「嗯,托福托福。」
「這樣啊,要結婚嗎?」
「還沒想那麼遠,但是,確實有想……總有一天要結婚。」
對現在的我來說,和小夏相處的時光已是無可取代的存在了。雖然還沒有具體討論,但我希望,能在不遠的將來談論這件事情。絕非我自戀,我想小夏也有相同想法。
仁科一口氣喝完手中的啤酒後說:「也是,完全無法想像你們兩人分手的樣子啊。」我手中的啤酒也少一半了。
「你們倆從高中起就甜甜蜜蜜的了,還兩個人一起翹課,跑去那什麼來著?海灘淘沙是吧?」
「確實做過那種事情呢。」
「真的總是膩在一起,連我在旁邊看都要跟著害羞了。就是『我們倆的世界中只有彼此了~』的感覺。」
仁科一副很噁心地顫抖身體,我輕輕槌了他肩膀一下。
雖是這樣,確實──那時的我們,眼中真的只有彼此了。光是兩人一起做些什麼就很開心了,講個極端一點的例子,光是並肩坐著看大海就很幸福。要是有人吐嘈「你們現在也沒差到哪去吧」,我也無可反駁。
仁科邊把毛豆丟進嘴裡邊說:
「但是,有種理所當然會如此發展的感覺啦,你們倆也確實非常相配,我記得是水原向你告白的對吧?在由比濱海岸。」
「咦?」
這句話讓我感到些許不對勁。
雖然非常細微,確實感到奇怪。
「不對,告白的人是我才對,地點是由比濱海岸沒錯。」
「咦,是這樣嗎?」
「嗯。」我點頭回應仁科的疑問。
有股不甚瞭然的感覺,似乎在不久前,也曾有過類似感受。
當我對仁科說出自己的感覺後,他很開心地說:
「聽說這種感覺就叫做曼德拉效應喔。」
「曼德拉……?」
我連聽都沒聽過這個名詞。
「對,過去的記憶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與事實完全相反,這種現象就叫做曼德拉效應。是因為有很多人都以為曼德拉在一九八○年死於牢里,但其實他是在二○一三年才過世,所以被稱為曼德拉效應。也有一種學說認為這證明了平行世界可能存在。」
仁科在大學裡似乎是學習量子力學這類的東西,所以偶爾會說出很困難的東西。我大概只能理解一半左右的內容,但聽仁科說這些小知識非常有趣。
「也就是說,這個宇宙中同時存在著無數個多次元世界,而我們總是在這些世界之間往來。和事實不同的記憶,其實不是自己記錯,而是在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也就是平行世界中發生的事情,這證明這是我們接觸了平行世界中的自己的記憶,這就是平行世界學說的假說。」
平行世界,以前我曾在科幻小說上讀過這種內容,也就是所謂的平行宇宙啦。
「也就是說,在其中一個平行世界中,是我向小夏告白,接著因為某個原因,我把那個記憶當成事實了,是這樣嗎?」
「喔,孺子可教也,就是那樣啦。」
仁科非常滿意地點頭。
「當然也有可能相反,可能有個平行世界是水原向你告白,而我接觸了那個記憶,或者是我和你都受到平行世界的影響了。」
「結果還不就只是誇大解釋記錯而已嘛。」
「是啦,也可以這樣想,但誰也不知道真相是怎樣啊,這個世界上什麼都可能發生啦。」
「這世界上沒有絕對不可能,就像『七月雪』一樣。」
小夏過去說過的話在我腦海內重播。
「嗯,說這麼多,但大概只是我搞錯啦,別太在意醉鬼的瘋言瘋語,哎呀,比起那個,再多喝一點吧。」
「我的還剩一點。」
「那馬上喝光就好了啦。」
仁科拿起酒杯輕撞我的酒杯,這不知道是我們今天第幾次乾杯了。
結果,我們倆一直喝到快十二點才解散。
那天是個月色很美的夜晚。
比平時更加鮮明的圓潤輪廓帶著些許青光,彷佛像是「人魚海灘」的夜光藻跑到月亮上般,我曾經在某本書上看過,這種現象名為藍月。
我帶著微醺回家後,小夏還醒著等我回家。
「啊!你回來了啊。」
看見我的身影后,原本坐在書櫃前的小夏彈跳起身。
「?你做了什麼了嗎?」
「咦,為什麼這樣問?」
「沒,只是感覺不太一樣……」
房間裡給我一種奇怪的不協調感,說不上來,感覺像是打掃到一半,一種讓人靜不下來的氣氛。
但是小夏搖搖頭:
「那應該是你的錯覺吧?我是稍微整理了一下,也只有這樣喔。啊,你要吃茶泡飯嗎?」
「啊,好啊。」
雖然怪異感沒有消失,但也不是需要深究的事情,所以我沒再繼續追究。
當我在桌邊坐下後,小夏立刻端出鮭魚茶泡飯和自製的醃漬白蘿蔔,白蘿蔔用米糠醃漬得非常入味,是我的最愛。
小夏在我對面坐下,問我:
「仁科過得怎樣呢?」
「那傢伙一點也沒變,還是喜歡說些聽不懂的東西。」
「這樣啊,我已經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
小夏像是望著遠方般說:
「好懷念高中時期喔,明明才過三年而已,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話說回來,我們倆告白的是……」
「?」
「……嗯,沒什麼。」
原本想問,還是放棄了。
現在也不是聊仁科說的平行世界理論的氣氛,而且,誰向誰告白一點也不重要。我們兩人的心意互通,現在正一同度過相同時光,這樣就足夠了。
小夏笑著說:
「?你好奇怪喔。」
──結果,我是在她走了之後,才知道那股不協調感的真面目是什麼。
在失意的谷底中,我發現了那個、發現了那些東西。
那時,我才知道她的心意有多深。
然後……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和小夏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了。
度過安穩且寧靜的時光,因為一點小事互相歡笑,有時也有爭執,但馬上就會和好,一起迎接新的一天。
對我來說,七月的結束等於夏天的結束。
不管是八月,還是之後的九月,全都不是夏天。
和她度過的……這個夏天,是唯一能稱得上是夏天的時光。
到現在,只要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
和小夏一同度過的七月的每一天。
以及失去小夏的七月結束那天……無比炎熱的那天。
***
4
和小夏度過的每一天,全都是安穩的時光。
和她一起生活的第三個夏天
過去、帶著一絲寂寥的秋天結束、讓人吐出雪白氣息的冬天過後吐露新芽的春天就等在前頭,接著,炎熱的夏天又再度來臨。而我們對彼此的感情,就像是白雪飄降地面,一點一滴堆疊累積一般,緩慢也確實地逐漸增厚。
不知不覺中,我也升上大學四年級,迎接和小夏交往之後的第五個夏天。這段期間,我多次前往小夏家拜訪,小夏也還是在家裡幫忙,放長假的時候,我也到她家住過好幾天。但是,我一次也沒回自己家,這三年內一次也沒有。應該在家的父親什麼也沒說,我也早已死心了。
雖是這樣說,在旁人眼中,這似乎是個很詭異的事情。
某天,小夏終於忍不住問我:
「話說回來,小透家裡是什麼樣子啊?」
倒不如說,她也忍夠久了才問這個問題。因為我從來不會主動提到家裡的事情,所以小夏也顧慮我,不敢多問吧,但她也已經要到極限了。
「如果方便的話,我也想要去打聲招呼……耶,那也是小透的家人啊。」
「那個……」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大概能想像帶小夏回家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但就算用口頭說明,我也不認為小夏能理解,那不是說說就能懂的事情。我稍微沉思之後,決定選擇答應小夏的要求。
在那三天後的周日,我和小夏一起回我家。
那天很悶熱,七月難得濕度這麼高,汗水浸濕衣服緊貼在身上。邊感覺自己在泡三溫暖,邊爬上陡峭斜坡,接著繼續往前進。出現在眼前的老家,與三年前相較一點也沒有改變,肯定今後也不會有太大改變,依舊像個廢墟般佇立在那裡吧。
打開門鎖走到起居室後,看見父親就在裡面。
「爸,我回來了。」
父親轉頭看著三年不見的兒子,那眼神彷佛在看著陌生人。
「……啊。」
他只吐出這個字又轉過頭去看報紙,接著再也沒說一句話,完全感覺不到他對我們有絲毫興趣。
「那、那個,我、我叫水原夏,現在正在和小透交往,今天突然前來打擾……」
就算小夏戰戰兢兢向他打招呼,他連看也不看小夏一眼。
「……啊,這樣啊。」
父親看著報紙回應後,又沉默不語,彷佛像個裝飾品,一點反應也沒有,我可以看見小夏有多困惑。
接著,父親終於站起身,慢吞吞地朝大門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
「……賽馬場,今天有個重要比賽。」
父親頭也不回走出門,他一次也不曾主動對我們表達興趣,開口對我們說話。
看著小夏一臉茫然呆看父親的背影,我對她說:
「……對不起,我早預想到應該會是這樣。」
「那個,你母親……」
「我媽很久以前就離婚不在了,我連她現在在哪裡做什麼都不知道。」
「這、這樣啊……」
接著,我們離開家,走到附近的公園。明明是來拜訪家人的,主角的父親卻是那副模樣,那留在家裡也沒意義。小夏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
「我們家從很早之前就是那種感覺了。」
「哎……?」
抵達公園後,我沒有看小夏,小聲地說:
「就算我好幾年不回家,我爸也不會在意。我想,就算我不和他聯絡、他完全沒有我的消息,應該也不會擔心我吧。」
公園裡,有爸爸陪著小孩玩傳接球,他們兩人滿臉笑容,邊喊出聲邊丟球。我以前看到這一幕時還覺得羨慕,現在,這種心情早已枯竭了。
我大大吐出一口氣後說:
「我的父親……更應該說,我的雙親都對他人一點興趣也沒有。」
與其說很久以前,不如說從我有記憶起,就感到不對勁。
為什麼母親總是不在家?為什麼別人家母親會做飯,我們家卻從未如此呢?為什麼桌上放的不是母親親手做的便當,只有錢而已呢?為什麼母親從不曾和我一起入睡,從不曾帶我到公園去玩呢?
但父親卻不曾抱怨過母親,為什麼父親總是一句話不說呢?為什麼父親從來不曾笑?為什麼就算我向父親說話,父親也不會答話呢?
母親是個拋棄母親職責,選擇當一個女性的人。她幾乎不回家,我之後才知道,除了父親之外,她似乎還有許多情人。
父親對母親十分執著,母親是他世界的中心,除了母親之外一切都不重要,連我也不例外。父親和母親不同,總是待在家裡,但是我幾乎沒有和父親一起做些什麼的記憶。父親總是只在意母親,但那也不代表他深愛母親,他只是喜歡對母親全心奉獻的自己而已。
也就是說,我的兩個家人,都是對自己以外的事物毫無興趣的人。
我不知道這兩個人為什麼會結婚生子,結果就是生下我,讓我在一個沒有感情、無機的家庭中長大。
在我小學高年級時,已經隱約察覺,這世界上有著無論怎麼努力也無能為力的事情。
他們對他人毫無興趣,只關心自己,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卻沒有辦法愛我。
我花費了滴水穿石般的漫長時間後,才了解自己的雙親是這類人。也因此在我心中刻下一道深深的裂痕,當我發現時,已經無法將這分心情排除在外了。
即使如此,他們還願意幫我出生活費就讓我夠感激了。
但是,除了錢以外所需的東西──大概對孩子是最不可或缺的──愛情之類的東西,幾乎可說完全沒有給予。
我被父親、被母親拋棄了。
在這世界上,只剩我一個人了。
這種想法,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當我說完一切的同時,小夏緊緊抱住我。
「小夏……?」
小夏一語不發。
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像用全身包住我一般,用盡全力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小夏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說:「你一直……一直都自己忍耐著吧。」
淚水在她的臉頰潰堤。
「你的心……你的心一直在尖叫,一直發出無聲的尖叫。可是,我卻沒有發現這件事,明明就離你最近,卻沒有發現你這麼痛苦。對不起……」
「才沒、才沒那回事。」
雙親對自己毫不在乎一事,我早就已經習慣,早就沒感覺了。
雖然變得不擅長與他人深交,除此之外,也沒感到什麼不方便。應該……沒有這種感覺。
但是小夏卻搖搖頭:
「深深受過的重傷……會留下傷疤,深到會讓你幾乎忘記自己曾經受傷,但是,只是沒有感覺而已,傷疤確實還在,不是消失了,也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沒受過傷。雖然不會痛,卻還是一點一滴傷害著你的心和身體……」
「……」
「我不會對你說『總有一天會海闊天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不對,我說不出口。我不會說『其實你的父母不是那樣的人、肯定是有什麼理由才會變得那麼冷淡、說不定今後會有所改變』這類的話,但是──」
接著,小夏直直盯著我的雙眼。
用著堅強的眼神說:
「我可以說……你絕不是孤獨一人活在世上。你別覺得你是孤獨一人活在世上,我……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會在小透身邊。」
為什麼呢?
這句話像是融化成水般慢慢滲入我的心。
像是要把岩石鑿穿出來的痕跡掩埋般,像是淨白的雪花飄降堆積在龜裂的地面上一般。
原來是這樣啊,我一直……一直希望有人能對我這樣說、一直希望有人對我說這種理所當然的話。
或許那正是,正是我的「願望」。
希望有人肯定我不孤單──希望可以衷心信賴誰。
不知何時,在玩傳接球的父子檔已經不見了,公園裡只剩下我們。寂靜中,鞦韆隨風搖擺,鞦韆發出的金屬摩擦聲,不知為何聽起來非常響亮。
「……和那時相反呢。」
「欸?」
小夏小聲低喃:
「小透緊緊抱住我的那一天,奶奶……奶奶過世……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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