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話「七月雪」(2/2)
「小透緊緊抱住我的那一天,奶奶……奶奶過世……那天。」
小夏輕輕說出的話,讓我想起那天的事。
那應該是四年前,一個雪花飄飛的冬日。
聽見初奶奶病況驟變的消息,我們急忙趕到醫院。
那天很冷,吐出的氣息變成一團白霧,空氣冰冷得讓人覺得就快要被凍死了。
當我們趕到病房時,初奶奶正在睡覺。
她的呼吸平穩,完全看不出來像是瀕死狀態。但是聽醫生說,她已經連醒來的力氣也沒有,應該就這
樣慢慢走向生命盡頭吧。
重行叔叔和奈奈子阿姨也在病房裡,他們和小夏一起緊緊握住初奶奶的手,像是在祈禱什麼一般,互相看著彼此的臉。
就這樣,到底經過多麼漫長的時間呢。
終於,那一刻到來了。
初奶奶的呼吸變小、變細,最後變得幾乎完全感覺不到了。小夏和雙親大聲喊著初奶奶的名字,初奶奶大概聽見了吧,最後又再一次睜開眼睛,小小聲在小夏耳邊說了些什麼,接著,初奶奶再也沒有睜開眼睛了。
我們馬上被請出病房,接著,醫生和護士幾人進入病房。重行叔叔與奈奈子阿姨和醫生說些什麼,我一轉眼,發現小夏不見了。
「小夏?」
是跑去哪裡了呢?我到處找,最後發現小夏獨自站在醫院中庭。
「小夏──」
「我很好。」
「欸?」
在我要對她說些什麼之前,她先開口說:
「我很好,喔。因為……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小透,謝謝你,謝謝你擔心我。」
「小夏……」
「哎呀,你別這個表情嘛。」
她拍拍我的肩膀,努力勉強自己露出笑容。
但是那張僵硬笑臉,只讓我覺得她正努力壓抑自己就快要被撕裂的心。
所以,我沒辦法放著她不管。
當我發現時,我已經緊緊抱住小夏了。
「小透……?」
「不可以……」
「什麼……?」
「難過的時候……不好好哭出來不行。哭出來,全部發泄出來。如果不這樣,心就會不斷耗損,耗損到……完全消失不見也不會發現。沒關係,在這邊哭,你的哭聲也會被雪聲掩蓋。」
「小透……」
「好嗎?」
小夏在我懷中,抽抽噎噎地大聲哭泣。
她緊緊地抓住我的衣服:
「……奶奶,這樣說……」
「什麼?」
「……奶奶……最後說了謝謝……她說『有小夏在身邊、小夏可以出生,我很幸福』……我什麼也沒做……明明什麼都沒有為最喜歡的奶奶做,可是她卻……」
「……」
「……我不要……就這樣說再見……不要啦……我好想和她在一起更久、更久……我好想要多盡孝啊……」
「……」
「……嗚……嗚嗚……」
小夏就這樣低聲嗚咽。
在我胸前,壓抑聲音哭泣。
而我只能靜靜地撫摸她的秀髮。
對啊,現在和當時真的完全反過來呢……
「──我現在把你當時對我說的話直接還給你,難過的時候哭也沒關係喔,不對,得要哭出來才行。如果不這樣,心就會不斷耗損到消失不見。因為你會沒有發現傷口在那邊……」
「小夏……」
當我發現時,淚水已經冒出眼眶。
我在小夏懷中,如孩子般把身體託付給她,哭出聲來。
我心中的傷痕……肯定無法簡單消失。我大概得把它當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和它共處一輩子吧。
但是,我可以慢慢面對。
就算沒有辦法痊癒,也能減緩傷痕帶來的痛楚。
感受著小夏懷中的溫暖,我相信我能做到。
5
七月中旬過後,大學也開始放暑假了。
我和小夏兩人,一起到近郊來趟兩天一夜的小旅行。
我也升上大四,已經是要開始為就職做許多準備的時期了。因此,再來也很難有兩人共處的悠閒時光,所以才想要來一趟旅行,創造兩人之間的回憶。
旅行的目的地是伊豆。
「我好久沒有搭特急電車了,會不會覺得有點雀躍啊。」
我們得先從鎌倉搭橫須賀線到橫濱,接著轉搭特急踴子號。搭乘特急列車的旅行讓人感受到新鮮氣氛,那份開放感讓人心胸雀躍。單趟約兩小時的車程即可抵達我們預定要住宿一晚的伊豆。
我早已決定要一起做許多事情。
因為已經在附近的潛水用品店預約好潛水體驗課程,所以我們先去飯店寄放行李後,往海邊前進。
小夏和我都是第一次潛水,所以先上完基礎理論的講座後,才實際潛入海中。
「雖然有到海邊游泳過,但還是第一次潛水呢,有點緊張耶。」
小夏這樣講,看起來好像有點緊張,至於我,說不緊張也是假的。
但實際上潛入海中後,緊張的心情馬上就飛到雲霄外了。
首先,海里的五彩繽紛讓我驚艷,原本以為這一帶的海域都是沙丁魚或是竹策魚那類很平凡的魚類,完全不是如此。在可以看見前方十幾公尺的透明水中,有讓人誤以為身處南國的各色魚類悠遊。小丑魚、半線天竺鯛、柴魚、耳帶蝴蝶魚、躄魚、獅子魚、旗䲁魚。據說其中也有許多是隨著黑潮從南邊來到這裡,但到秋天后,會因為水溫下降而死掉的死滅洄游魚。
不只如此,也有非常多魚類以外的生物,可以看見海膽、海葵、螃蟹、蝦子、海蝸牛、海星及海參等許多平時不常見的生物。
看到如此龐大數量的魚影,小夏可能是太過震撼,戳戳我的肩膀。
(好壯觀喔,有好多漂亮的魚喔。)
(嗯。)
(既然有如此多漂亮的魚類,那人魚真的存在也不奇怪了呢。)
在水中時,嘴上咬著潛水咬嘴的關係,實際上並沒有如此對話,但我覺得小夏確實說出這樣的話。上岸後進一步確認,和我的猜想幾乎一致,我那時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小夏似乎因為眼前光景解除緊張感,在那之後,我們享受了十五分鐘左右的悠閒海中漫步。
結束潛水活動後,我們在附近的海灘上尋寶,感覺我們兩人已經好久沒像這樣一起尋寶了。
「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再找到平瀨寶螺。」
「應該很難吧,那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找到的東西。」
「是這樣沒錯,但還不知道喔。小透也在這邊,說不定又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情啊。」
「這樣啊。」
聽說這一帶海岸幾乎沒辦法找到平瀨寶螺,正確來說,應該是比和歌山更南邊的海邊才有辦法找到。這樣一想,當時可以在由比濱海岸找到平瀨寶螺,幾乎可以說是奇蹟。
小夏笑著說:「那簡直可以說是小透的才華了吧,海灘淘沙的才華。」
但很可惜,這次沒能找到平瀨寶螺,但我們找到了海豚耳骨、海膽殼等等也很稀有的東西。
充分享受海灘淘沙樂趣後,我們接著前往伊東彩色特色屋。那是個規模頗大的道之驛,裡面擺滿各種伴手禮和名產品。我們在裡面物色要送給奈奈子阿姨和重行叔叔的禮物,還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送玉綠茶給奈奈子阿姨他們好嗎?」
「嗯,送生芥末給爸爸好像也不錯。啊,你看、你看,是伊豆限定的紅金眼鯛勃起妖怪吊飾耶!好可愛喔。」
「紅金眼鯛勃起妖怪……?」
「欸,買這個好不好,然後我們成對一起掛在手機上。」
「……掛這個?」
「嗯!」
看小夏如此開心,我也只能點頭了。
結帳之後再重新仔細看,讓我不得不覺得,紅金眼鯛勃起妖怪的造型雖然獨特,但應該位於離「可愛」這個形容詞最遠的位置上吧。我在內心邊苦笑邊想,要是被仁科看見我們兩人都掛這個,大概又會被取笑了吧。
回到飯店時,太陽已完全下山,周遭已染上一片夜色。
因為早已辦完住房手續,所以就到櫃檯告知櫃檯人員要領取房間鑰匙,櫃檯人員對小夏說:
「本飯店提供女性住宿者可以自由選擇在館內穿著浴衣花色之服務,請問您有需要嗎?」
「哇,好漂亮喔!選哪個都可以嗎?」
「是的,請自由選擇。太太,請問您要選哪個花色呢?」
小夏聽到這句話後,不知所措地眨眼:
「啊,那個……我,我不是他太太。」
櫃檯人員接著微笑說著:「欸?啊,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因為兩位看起來非常登對,所以我才誤會了。」
「……」
「……」
他害我們倆彼此互看後滿臉通紅。
我突然想著,未來我會和小夏結婚,以一家人的身分再度來這裡嗎?如果能實現,那時說不定也有孩子了,而且可能不只一個,而是有兩、三個孩子。光是想像有這種未來,就讓我胸口溫暖起來。
小夏最
後選擇菖蒲圖樣的浴衣,她先前穿過的牽牛花也很好看,這種很穩重的花色也非常適合她,但說老實話,不管什麼圖樣,看在我眼裡都很適合她吧。
我們的房間是相當寬敞的和式房間,連晚餐也會送進房裡吃。金芝麻豆腐、當地捕撈漁產的綜合生魚片、奶油醬油香煎鮑魚、燉煮紅金眼鯛等等,每道菜都很好吃,我們倆讚不絕口。小夏還一臉認真地說她要把燉煮紅金眼鯛的味道牢牢記住。
接著,說起伊東便不得不提溫泉,這間飯店裡有三個露天溫泉,其中一個提供入住者包場,我們很幸運在提出申請時就預約到了。因為幾乎不曾一起入浴,小夏很不好意思地笑著說:「總、總覺得……很害羞耶,哈哈哈。」
好幸福。
像這樣和小夏共度的時光,是什麼東西都無法取代的寶物。
可說是在名為「人生」的廣大沙灘上找到的平瀨寶螺。
***
夏蟲的鳴叫聲穿過窗戶傳進屋內。
淡藍色的輕柔月光穿過窗簾的縫隙,照進房裡。
總覺得無法入睡。
大概是白天玩得太開心了吧,雖然身體很疲憊,腦袋卻很清醒,像是校外旅行中的小學生一般,意識非常清楚。
沒錯──太開心了。太開心,開心到心裡被這一切占滿。所以才會產生這種時光會永遠延續下去的錯覺,產生我可以和小夏成為家人,共度平穩一生的錯覺。要是一直維持這樣,絕對無法實現這件事啊。
我翻過身。
不習慣的被窩讓我感覺陌生,我的身體叫囂著不自在。
「──欸,小透,你還醒著嗎?」
聽見有人叫我,我把意識轉向注意外界。
轉頭看身邊的被窩,只見小夏看著這邊。
我輕撫小夏的頭髮代替回應。
「啊,果然還醒著,你裝睡。」
「不是裝睡,只是遲遲無法入睡而已。」
「欸~真的嗎~」
小夏從喉嚨發出輕笑問我:
「小透,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欸?啊,好。」
在我點頭後,小夏一臉開心地鑽進我的被窩裡,接著直接縮在我胸前。
「嘿嘿,是小透的味道。」
「汗臭味不重嗎?」
「一點也不,我很喜歡小透的味道喔。」
小夏這樣說著,在被窩裡像是跑來找人玩的小貓一樣縮成一團。
「總覺得這樣讓人好安心,嗯──像是被小透包圍一樣。」
「你讓人意外的很愛撒嬌啊。」
「只要面對小透,我心中的撒嬌數值就會滿到極限。」
「那什麼啊?」
「唔,你這麼認真問,我會不好意思啦……總、總之,就是……喜歡小透啦。」
我們兩人天南地北隨意聊天、談笑。
漸漸地,我們兩人的話越來越少。
寂靜包圍住我們,只能聽見窗外傳來的樹葉摩擦聲。
小夏直直看著我的眼睛。
她的臉龐在月光照射下,帶著淡藍色。
接著開口:
「小透──」
「什麼?」
「你……想不想要,孩子?」
她的語調相當平淡,卻帶著一股對待重要東西的音調。
「孩子……」
「嗯,男生、女生都好。」
我不是沒想過,既然已經想像和小夏的未來,當然也會思考這個可能性,與之同時,我也有煩惱。
我煩惱,自己能不能關心未來將要出生的孩子,擔心自己會不會和雙親一樣,對自己的孩子毫無興趣。我當然不希望、也沒打算變成那種父母。只不過,依舊有些許不安,所以……那時才沒有辦法下定決心。
才會拒絕她。
如果我當時接受她的要求,事情是不是會變得不同呢?
如果我可以毫不猶豫立刻回答,未來是不是會有所改變呢?
我不知道。
結果,我當時還是沒有辦法回應她的期待。大概是從我的態度中察覺到什麼吧,小夏帶著落寞的笑容說:「啊,對、對不起。我不是指現在馬上要怎樣,只是想,小透明年也要開始工作了,一切上軌道之後或許可以考慮……啊,別在意啦。你忘記我剛剛說的話吧。」之後,她再也沒多說什麼,那……那是我至今還會夢見的遺憾之一。
但是,這一次不同。
只要和小夏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事情肯定都能跨越。
可以創造一個幸福、讓人安心的家庭。
我現在已經能這樣想了……沒錯,只要小夏陪在我身邊。
所以,我如此回答:
「我和小夏一樣心情。」
「欸……?」
「我也想要孩子,想和小夏……一起建立家庭。」
「小透……」
穿過窗簾縫隙照進房內的藍光,輕輕包裹住我們兩人,窗外的樹葉隨風搖擺發出沙沙聲響。
我緊緊抱住小夏,溫暖、柔軟,如同夏日暖陽的觸感,飄散著淡淡香皂和小夏的香氣,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不想要放開她。
不想要再次失去。
再次用盡全力緊緊抱住她。
我只是全心愛著在我懷中的小夏。
房間裡飄散著溫柔氣息。
被月光染成淡藍色的五坪空間中,小夏在我懷中發出輕輕的氣息沉睡。
我輕輕撫摸她的秀髮,看著窗外的月亮。
連我也難以置信,自己竟然會迎接這樣一天。
曾經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想要擁有家庭,事實上……當時也確實如此。我沒有辦法下定決心正面回應小夏的深情。
但是,我這次能做出完全不同的決定了。
可以採取讓自己不會後悔的行動了。
這世界上沒有不可能,就像是「七月雪」。
我打從心底真實感受到「小夏說的話是正確的呢」。
***
6
對我而言,小夏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呢?
無論何時都能照亮我的太陽、我無論如何都得保護的人、可以和我走向未來的人。
以及……別無他人、無可取代、唯一的存在。
小夏是我的全部。
從伊豆旅行回來後一周的某天,小夏邀我出門:
「小透,你今天有空嗎?」
「今天?應該有空。」
今天沒有打工,也沒有其他要事。
「這樣啊,太好了。那你接下來可以陪我一下嗎?」
「可以啊,你要去哪?」
「那就請你期待囉,到目的地之前都是秘密。」
小夏愉快地拉著我的手走出家門。
今天外頭的日照依舊強烈,感覺又是個炎熱的一天。
出門前,不經意看了玄關的牆壁一眼,月曆映入我的眼帘。
今天是七月最後一天。
***
七月三十一日。
沒錯,我絕對不可能忘記這天發生的事情。
這天對我來說,不,對我們來說,是關係命運的一天。
為了這天,我才會對著那片藍色大海許下「願望」。
為了……小夏喪命的這天。
***
****
小夏帶著我前往片瀨江之島站。
天氣非常炎熱,像是要烤焦肌膚的炙熱陽光緊緊貼在皮膚上,走出一如往常鮮艷紅色的車站後,我們沿著國道往海邊方向走去。從前進的方向來看,似乎不是要到江之島本島上。途中經過沙灘,正值暑假期間,沙灘上有非常多來玩海水浴的遊客,十分熱鬧。到底有多少人呢?海水中的遊客看起來像在清洗大量馬鈴薯一樣,我在其中發現一張熟悉的臉龐。
「……?」
是那個小女孩。
身穿全白連身洋裝,像是人魚的女孩。
但她的表情和平時不同,一臉忍耐著什麼的嚴肅表情,直直盯著我們看。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我原本打算出聲喊她,但只是稍微移開眼神,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潮中了。
「怎麼了嗎?」
「啊,沒有。」
雖然我很在意,但馬上忘掉這件事。
肯定只是剛好有什麼事情讓她心情不好而已吧,或許是自己看錯,而且今天……無論如何得完成某件事才行。然後,那一刻已經逐漸逼近了。邊看著好幾台車來往經過的國道,我又重新繃緊神經。
又走了一段路後,抵達水族館。
這是沿著國道建設,在這一帶頗具名氣的水族館。
「水族館?你要看魚嗎?」
「別問啦、別問啦,啊,你可以從現在開始閉上眼睛嗎?」
「閉上眼睛?」
「對。」
說著與當時相同的對話,我遵從小夏的要求閉上眼睛,小夏緊緊握住我的左手:「跟著我走吧。」
黑暗中,我依賴著小夏的牽引往前走。
館內空調發揮出百分之百的效用,相當涼爽。四周傳來水的氣息,讓我湧上一股懷念感,我這才回想起,好像已經很久沒來水族館了。上次來水族館應該是小學遠足時的事情,這麼算來,已經超過十年了。睽違十數年再訪水族館,竟然閉眼前行,這也是個有趣的事情。
接下來又走了五分鐘左右。
小夏停下腳步。
「小夏?」
我出聲喊她,感覺她似乎正在做什麼準備。
然後──
「嗯,好了,睜開眼睛吧。」
我聽從小夏的指示睜開眼睛。
處於黑暗中的眼睛一時之間沒辦法適應光線,我只看見一整片白。
又過一陣子,視力才終於恢復。
「啊……」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眼前這幅光景,不管何時回想起來,都只能用「鮮明強烈」來形容。
在那裡……在大型水槽中,有緩緩飄落堆積的「七月雪」。
小夏輕聲低語:
「海洋雪。浮游生物聚集起來後,邊發出白光邊緩緩飄落海底的這幅景象,被稱為在深海中降下的白雪。也因為傳說是人魚在深海中跳舞時才會飄落的雪花而被稱為『人魚之雪』,或深海之雪。」
「……」
「這就是……『七月雪』。深海在現在這個時期,就像這樣下著『七月雪』喔。雖然沒辦法帶你看見真正的七月雪,但我聽說這邊可以重現這副景象,很早以前就提出申請,只不過,除了受到許多條件左右之外,也需要不少費用,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才實現……」
「這就是『七月雪』……」
這副未曾見過的美景,靜靜地感動我心。
我們在這震撼人心的景色前駐足一段時間。
非常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管是被稱為人魚之淚的藍色海洋、這帶著寧靜神秘色彩的「七月雪」──海洋雪,都是浮游生物造就出來的景色。肉眼無法看見的微小生物,聚集起來後變成如此美景中的一部分。
或許這正可說是「願望」吧。
肉眼看不見的心意聚集起來,因為祈禱而互相融合,為名為「願望」的光彩創造出形狀。光彩聚集成束後,最後升華成希望。
沒想到,小夏說的話果然是真的。
看著在水槽中靜靜落下的白雪,我如此確信。
「……」
所以我決定說出口。
我要對眼前這比任何人都來得重要的人,說出當時說不出口的話,說出深藏心中,這次絕對要說出口的話。
「小夏。」
小夏轉過頭來:
「嗯,怎麼了?」
背對海洋雪發出的光芒,熟悉的臉龐發出淡淡白色光芒。
我直直看著她圓圓的雙眼皮眼眸說:
「──我們結婚吧。」
我想,我把所有心意全投注在這句話中了吧。
「……!」
這句話讓小夏露出無比驚慌的表情。
她不斷眨著眼睛,臉龐如熱水瓶煮水般迅速染紅,小聲問我:
「欸、那個,小透……?那、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要一直和小夏在一起、想和你成為家人,所以……可以和我結婚嗎?」
「啊,欸,那個……」
這是我的覺悟。
同時,也是我的決心。
這是我發誓要改變接下來應該會發生的悲慘未來,我的「願望」。
小夏頂著一張紅臉,有點恍惚地呆站原地一段時間。
接著搖搖頭打起精神,直視著我的眼睛。
小聲也確實地輕語:
「……請、請你、多多指教……」
****
7
幸與不幸之間,是否總是維持著平衡呢?
發生什麼好事之後,壞事就會如同嘲笑好事般發生;發生什麼壞事之後,好事就會如同彌補般從天而降。古人曾說「禍福相為表里,如糾纆繩索相附會也。」但緊接在這份小幸福後而來的不幸,對我來說未免過於巨大。
**
從水族館回家的路上。
我們沿著國道並肩行走,這條國道以車流量大聞名。雖然沒有特別注意,但我讓小夏靠內側走。
那時的我,心情稍微有點低落。
終於看見「七月雪」了。
在盛夏中飄落深海的白雪,好美。小夏帶我看這無法用言語形容,震撼人心的光景。
但是,我卻沒有辦法……做出與其相符的回應。
「我們結婚吧。」
我怎樣都沒辦法說出這句話。
大概是因為如此。
我對周遭的注意力比平常來得散漫。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有點怪。
對向駛來的車子,好像是爆胎一樣,動作十分不安定,是有人酒駕了嗎?當我發現情況不妙時,已經來不及了。那部車蛇行大幅遠離車道,直接往我們這裡高速衝過來。我們想要閃避,但距離已經近到來不及閃避了。
沒錯──應該不足以閃避了。
「小透……!」
車子逼近的那一瞬間,我的身體「咚!」的一聲,感覺被什麼狠狠推了一把。
我的視線旋轉,熱燙柏油路粗暴摩擦我的臉頰。
一時之間無法反應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只是感覺周遭飄散著柏油路的焦燒味混合著汽油的噁心氣味。
我壓著暈眩的腦袋起身……此時才終於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小夏。」
真心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希望這是場噩夢,只要睜開眼睛,一如往常睡在身邊的小夏就會對著我微笑。
但不管我如何猛拍自己雙頰,都無法醒過來。
眼前這幅光景,不願意告訴我只是一場夢。
「……小夏……」
我再次呼喚她的名字。
但是,她沒有回應。
在冒煙殘破的車子旁。
小夏橫躺在路上的鮮紅身影……就在那裡。
我頭好痛。
眼睛深處像是火在燒。
無法動彈。
全身只是不斷發抖,卻連一根手指也無法移動。
只有遠處響起的救護車警鈴,如同噩夢般響徹雲霄。
**
8
**
那之後的事情我幾乎沒有記憶。
救護車馬上抵達,我和一動也不動的小夏一起搭上車。抵達醫院後,我獨自一人在安靜、毫無生氣的走廊上等待,接著在這裡聽見小夏過世的消息。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一切如夢境般飄緲虛無。奈奈子阿姨和重行叔叔到醫院來後,我根本無法回答他們任何問題,只記得我不斷向他們低頭道歉。
在那之後,我只有片段記憶。
鮮花裝飾的房間。
低聲啜泣的人們。
小夏滿臉笑容的遺照。
像是謊言一般吸走白煙的藍天。
身處茫然自失狀態中的我仍有辦法待在那裡,大概是多虧了仁科在旁大力協助吧。
但我的腦袋中早已一片混亂,什麼都無法思考。彷佛世界上下反轉,原本以為是地面的地方,已經變成一片不安定的泥海。
小夏不在了。
小夏已經不在這世上的任何一個地方了。
小夏已經不會站在我身邊歡笑了。
我根本無法相信這件事。
我努力讓自己相信,依舊不停流逝的這個日常生活只是個錯誤,只要我再忍耐一段時間,小夏肯定會回來,她會帶著一如往常的笑容對我說:「嗯,小透你怎麼那個表情啊?好奇怪喔。」
但是不管我等多久,都等不到這天到來。
錯誤的時間維持著它錯誤的面貌,分分秒秒靜靜流逝。
每天只有空無。
什麼都不想做。
不想吃飯、也不想睡覺,連呼
吸都讓我覺得麻煩。
過著像要直接悶在房裡死去的生活,手機收到成山的來電和訊息,但我根本不想確認。我已經不只一次想過「乾脆和小夏一起走還比較輕鬆吧」。
在失去小夏的房間裡,在她留下的東西包圍中,我讓自己深深地埋沒在回憶之中。
每天早晨都一起用這個馬克杯喝咖啡;掛在玄關的鑰匙圈是我們在伊豆旅行時買回來的紀念品;桌子上的相框中,有小夏笑容滿面的身影。我攀住早已無法觸及的過去,努力讓自己維持正常。
到底過了多久這樣的時間呢?
當我回神時,溫暖的季節早已結束,窗外的樹木已經開始染上顏色。
──真的是很偶然才會找到那個。
應該是我在房間的各個角落尋找小夏的片段回憶,無意間拿起她喜愛的書籍時的事情吧。
「……?」
我發現裡面夾著一張紙條。
這是什麼啊?
思緒還沒整理好的我直接打開紙條。
那上面寫著的……是她的心意。
「小透,謝謝你總是陪在我身邊」
那確實是小夏的字跡。
她用帶著圓潤感的字跡,細心寫下這行字。
而且不只一、兩張。
一開始翻找後,陸續找到其他紙條。
「和小透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過得非常開心。真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一直持續下去」
「鎌倉煙火大會那天真的很棒呢,煙火當然也很美……還有,讓我有點心跳加速了」
「我喜歡小透泡的咖啡」
「小透總是和我爸媽處得很好,好開心喔」
「謝謝你之前幫我洗碗」
「我最喜歡總是用心對待身邊一切的小透」
書頁間、櫥櫃的隙縫、衣櫃衣服的口袋裡、衣櫥抽屜的深處。房間裡的各個角落中,夾著寫下日常感謝心情的紙條。
──啊,原來是這樣,那時小夏偷偷摸摸在做的就是這個啊。
某個和仁科喝完酒回家的晚上,小夏讓我感受到的不協調感。
那是因為她將這些……這好幾張的心意,偷偷藏起來的關係。
小夏是個喜歡這類惡作劇的女孩。
她肯定打算在我發現時,用著些許害羞又得意的表情坦言一切吧。
我無法再忍受了。
從小夏留下的隻字片語,滿溢出她的深意,讓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接著,最後找到的紙條,讓我不禁發顫。
「不管我發生任何意外……小透,你都要活下去喔」
她為什麼會寫下這句話呢?
是早已預測自己會發生什麼意外嗎?還是只是偶然呢?
不管怎樣都無所謂。
情緒從我胸口深處湧出,讓我無法忍受。好想見她、我好想要見小夏。
但是不管我怎樣大喊,我殷切盼望的她都沒有出現。
房間裡,只有無限的寂靜與黑暗。
我哭不出來。
因為覺得只要我一哭,就等於承認這一切都是真的。
承認她已經不在了、承認她為了保護我而死了、承認再也見不到她了。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目前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緊緊抓住她心意的碎片,發出早已不成聲的哭喊而已。
**
***
我再也不要經歷那種回憶。
再也不想經歷身心要被撕裂成碎片的回憶。
所以──
我這一次一定要保護她才行。
這就是我的「願望」。
我就是為了此日此刻,才又重新度過一次我和小夏之間的時光。
***
9
***
蛇行的車闖入我的視線內。
彷佛是輛酒駕車,車子的行進動作左右搖擺、相當不安定,旁邊車輛的喇叭聲此起彼落,那輛車直直朝著我們逼近。和那時完全相同。為了慎重起見,我還選擇和當時不同的路線回家,但這種小小的改變,似乎沒有辦法改變命運。
但是,這種程度的事情我早已做好覺悟。
我知道她會挺身護我。
我也知道那輛車會朝著我們衝過來。
那麼……只要在那之前讓她到安全的地方避難就好了。
我已經在夢境中經歷過無數次當時的事情了。
如同噩夢般朝我們衝過來的車子、為了保護我而推我一把的小夏、刺鼻的汽油臭味,以及……像是開玩笑般倒臥在血泊中的小夏。
我許下希望能避開當時那場悲劇的「願望」……接著,像這樣重新與小夏再次邂逅。
我感覺,實現願望的這天總算到來了。
小夏。
無人能取代,我最深愛的人。
不想要再次失去的重要存在。
各種回憶在我腦海中甦醒。
兩人一起尋寶的事情。
在由比濱海岸告白後進而交往的事情。
同居後第一次吵架時的事情。
煙火大會時並肩看煙火時的事情。
在旅行中,彼此心意互通的事情。
以及兩人一起……觀賞「七月雪」的事情。
每段回憶都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物。
如果是為了要守護這個寶物、為了要編織與小夏的未來,不管重來幾次,我都要保護她。
所以。
拜託請讓我們──讓我們抓住可以一同歡笑的未來吧……!
把所有的想法全灌注其中,用力抓住小夏的右手。
「小夏!」
「什麼……?」
我抓住小夏的手,強硬拉著她到遠離國道的寬闊空間,因為力道太猛,我們兩人跌在路上,小夏小小的身軀縮在我的懷中。
那輛車用著驚人的速度沖向我們兩人原本所在的位置,原本應該在把我們捲入車禍後停止的車輛,直接撞上行道樹,接著因為反作用力翻倒在路上。玻璃窗破裂,黑色車體也受到嚴重擠壓,我朝駕駛座一看,駕駛似乎失去意識了,但至少還活著。
「啊……」
在我身邊的小夏發出小聲呻吟。
小夏毫髮無傷,雖然跌倒時弄髒衣服,但是平安無事。車禍事故還是發生了,但我們似乎已經避開最糟糕的發展了,我終於救到小夏了。
我的「願望」……實現了。
我忍不住說出口:「……太……太好了……」
全身力氣瞬間抽乾,彷佛失去靈魂,當場跌坐在地上。我也覺得自己很丟臉,但是,完成該做事情的安心感充滿我的心胸。我終於做到了,成功守住我和小夏的未來了……!
為了確認我順利保護住她了,我開口喊出重要之人的名字:
「小夏……!」
「……」
「……?」
為什麼?
小夏臉色蒼白,幾乎可說是毫無血色。
我一開始還以為她只是被發生在眼前的事故嚇到,以為她只是還沒從車子朝我們衝撞過來的驚嚇中反應過來。
但是,並非如此。
小夏搖搖晃晃地遠離我,接著用盡全身力氣說:
「……為什麼……」
「?」
「你為什麼要護著我……!」
「欸……?」
那是我想也沒想過的一句話。
「這樣不行……不可以這樣啊……!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許下『願望』重新來過一遍的啊!我還以為,我可以改變命運,可以不讓小透為了保護我而死掉的啊……!我只要小透活著就好!不管我會怎樣,都得要留下小透的未來才行啊……」
我聽不懂小夏在說什麼。
重來……?改變命運……?
我只知道,我似乎搞砸了什麼事情。
有個巨大的黑影闖進我的眼角。
是一輛大卡車。為了要閃開翻倒的車輛而失去控制,彷佛像被什麼吸引,直接往我的方向衝過來。
我直覺理解一切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願望」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就能實現的願望。
我回想起人魚的故事。那個故事中,漁夫最後雖然沒有受傷,但代替他被木材壓住的是他弟弟的船,他弟弟也因此再也沒辦法出海捕魚,過著辛苦的餘生。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的「願望」是拯救
小夏的生命,那麼,與其對等的代價就是──
「……」
啊,但就算是這樣也沒有關係。
小夏得救了。
或許我們沒有辦法牽手相伴一生,但我守住她的未來了,我的「願望」實現了,這就足夠了。
「小透……!」
小夏大喊,衝過來想要保護我,但很幸運,她沒有趕上。
我滿足地閉上眼睛,靜靜接受近在眼前的死亡命運。
此時,我感覺眼角似乎看見一個全白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