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凌晨1點的鄰人餐桌 第三章 真守,進行報恩、效勞、以及各種周到的作戰(2/2)
甚至還碰巧可以跟他一起在青山來一場漫步約會。不對,她可沒這樣妄想喔。一點這種想法也沒有。
「──農夫市集?」
「對,亞瀉先生。你有沒有興趣?說不定會賣稀奇少見的蔬菜!」
真守以分送老家寄來的乾蕎麥麵組合包為藉口,拜訪葉二所在的五〇二號房。
「我知道豐島園或勝哄站那邊有在舉辦……原來青山也有啊?」
「是啊,好像是這樣。我和小湊當時沒時間,所以只有經過而已。不覺得很有趣嗎?還是你的工作很忙?」
不愧是葉二,似乎早就知道有這種市集。
不知道為什麼,他當場拿下眼鏡,揉自己的眼頭說:
「沒想到會被你問工作的進度……」
「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是沒錯啦,基本上,你的大腦走向本身就很悲劇。」
不說大腦構造而是說走向?聽都聽不懂。
他用空出來的手壓著悲劇真守的頭,真守一邊承受頭上的壓力一邊繼續勸說:
「我想為自己因為感冒而造成你的困擾好好道歉──當天的餐點由栗坂我請客。我也會請你喝茶,請問您意下如何──?」
「青山嗎……好麻煩啊。」
「別這樣說。」
「要不要去在豐島遊樂園入口舉辦的豐島園農夫市集?去那邊至少用走的就會到,也不用花入園費用。」
「不不不!我要貫徹始終,去青山!」
她才不管葉二說的什麼豐島園市集,難得可以在青山散步,那跟在練馬區內散步感覺起來有一點,不對,是有莫大的差異。
況且遊樂園就在眼前卻不進去直接回家,根本只會變成普通的出門買菜而已!
「我知道了,下禮拜六對吧?我會空出時間。」
葉二把放在她頭上那隻彷佛壓著重物般的手拿開後說道。作戰成功的真守也開心地點頭。萬歲!
***
即使每天都過著一會兒下雨一會兒放晴的陰晴不定日子,一想到今後令人期待的約會,不禁讓她拿出了幹勁。
就算必須接連不斷地提交報告,或是連續好幾天都是高負荷的兼職值班日,她也能奮力地迎頭解決。
到了當天。
栗坂真守彷佛要跟人一決勝負似地,站在臥房的鏡子前。
「──服裝OK,髮型OK,麻糬臉完全沒變,也OK。很好──很好很好。」
邊指著鏡子映照的自己邊仔細確認之後,她拿出幹勁,準備出門。
「對了,得替小橘澆水才行。」
散漫的她立刻向後轉,慌張地往陽台跑去。
雖然她那身唯一一套的漂亮上衣和裙子不適合做這種作業,即使如此還是趕緊替溫州橘子和一度被她剪光的三盆甜葉菊澆水。這項作業已經成了習慣。
從陽台看去的天空是晴空若隱若現的陰天。
天氣預報也沒說今天會放晴,但是有說至少不會下雨。非常適合出門。
「──好。」
真守再度鎖上門,按下隔壁的電鈴。
沒想到開門的葉二還是戴著眼鏡,穿著運動外套和T恤。雙腳不僅沒穿襪子,還穿著老舊的勃肯鞋。
「喔,你來啦。」
「什麼你來啦……時間已經到了耶。」
「是啊,所以我們走吧。」
真守一邊口中說著「不對不對不對!」一邊把打算直接出門的葉二推回去。
「你怎麼這樣?想讓我生氣嗎?為什麼要穿運動服?」
「這穿著跟平常一樣吧。」
「就是這點不對,去換衣服吧!換成外出服!」
「……有必要那麼振作嗎?那附近有很多以前接觸過的GG商,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胸口……」
「快把你的社畜時代回憶全送去給亞洲黑熊吃!」
「為什麼是熊?」
「比起這個,重點是TPO【注】啦──!我不要你穿那樣啦──!」【注3:TPO為Time(時間)、Place(地點)、Occasion(場合)的縮寫。意指依據時間、地點及場合做出適當的行為舉止。】
「啊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否則特地盛裝打扮的自己不就像個笨蛋一樣嗎?
葉二嘆了一口氣,打算去臥房換衣服的時候,真守突然說「等一下!」,阻擋住他的去路。
她把雙手的手指分別放在兩邊的太陽穴上,讓腦內的記憶卡和CPU全速運轉。
叮──!演算結束。
「──你在五月初穿過CK牌的深藍色襯衫吧?就是穿在夾克裡面的。那件襯衫適合搭配白色休閒褲和黑色領帶,Paul Smith的條紋那款。」
「……為什麼你比我還要清楚我的衣櫃裡有什麼衣服……」
「這是企業機密。」
有段時間覺得他穿襯衫很萌的想法可是個秘密。
「不要戴眼鏡,戴隱形眼鏡喔──!」
「你好囉嗦。」
幾分鐘後,原本關上的臥房門被開啟,葉二走了出來。
真守想要像外國人一樣振臂高喊「YES! YES! YES!」,但她拚命忍住了。
「穿這樣可以吧?」
「……嗯,是的,我認為很不錯……」
睽違一個月的休閒上班族裝扮帶來的破壞力比想像中驚人。
沒錯,這就是這個男人的潛力。
「那就走吧。」
心跳突然加快。
能和葉二一起並肩出門,是多麼特別的事情啊。畢竟以前光是擦身時鼓起勇氣向他打招呼,就夠耗費心力了。
在澀谷轉搭半藏門線,然後在表參道站下車。
從地下鐵的漫長通道上走到地面上時,強烈的陽光讓自己睜不開雙眼。
看來不知不覺放晴了。
寬闊的青山大道。太陽從厚重的雲層中探出,燦爛又明亮的陽光讓大樓窗戶和路上的水窪散發閃耀光澤。
「……好像要變熱了。」
葉二眯著沒戴眼鏡的雙眼喃喃說道。
真守以前來到這裡的時候,很羨慕那些走在路上的情侶,今天的他們是不是看起來像是「那一類」的人呢?先不管雙方實際的關係,乍看之下應該真的很像情侶吧?
擦身而過的女性也頻頻轉頭,彷佛被葉二的外型吸引,讓真守得意得不得了。
「哼哼哼!」
「……感覺真惡。」
「才不惡,亞瀉先生,就是那邊那個有帳篷的地方。」
真守指著道路的前方。
時間是接近上午十一點,舉辦市集的廣場已經人來人往,帳篷的販賣處並列著各種色彩鮮艷的蔬菜。
「如何?好像很有趣對吧?」
「等我看了之後再判斷。」
說這種話的葉二,雙眼已經變成在六本木園藝時的狩獵眼神。他果然很有興趣。
第一個逛的帳篷,是一位曬到皮膚均勻漂亮的中年女性賣著尺寸稀有的茄子。
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茄子大到像是顆小南瓜,外型也又胖又圓。
「哇!好大!」
「這叫做大黑茄。要不要試吃看看?這是淺漬茄子。」
負責叫賣的女性聽見真守直率過頭的感想後,立刻用牙籤戳了一塊醃漬物,遞給她試吃。
試著吃了一口之後,發現清爽得令人驚訝。
「好清爽喔,明明是醃漬物……」
感覺就像是稍微醃漬一下而已,那清爽的口感和市面上賣的完全不一樣,而且仍然美味到無話可說。
「這個……只用冷麵汁醃漬嗎?」
葉二吃了一樣的東西之後,詢問該女性,女性則笑著說:「哎呀,被你發現啦?」
「我只在家裡的廚房切好帶來而已,很簡單喔。」
「我會作為參考嘗試。」
「我們的不會有澀味,這麼大的茄子也不需要剝皮喔,料理起來更簡單。」
葉二眯著雙眼。
「──『家裡的』這個說詞真不錯。」
這位中年阿姨大概也覺得說這句話的葉二擺出了一張足以令人想拍下來做紀念的「帥氣表情」,因為她似乎看呆了。
他們說好繞場地一圈之後再過來,便離開了該農家的賣場。不過,其他賣場能看的地方實在太多了,逛起來很費時。
「等一下,亞瀉先生、亞瀉先生!那邊有賣生玉米筍……!我要去買。」
「要買嗎?」
「要買。因為你那邊的玉米筍已經疏苗完畢,現在不在這裡買的話,下次遇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有的賣場直接將許多五顏六色的西式醃漬蔬菜瓶並排在平台上,也有的只賣土佐種植的生薑。
正當她努力拉回自己被吸引走的目光時,發現葉二正在人群之中招手。
「發現了什麼嗎?」
「那邊的迷你番茄正在舉辦裝到飽的遊戲,要不要試試看?」
「咦?」
「客人怎麼樣!玩個一次!」
被一位笑容滿面,戴著看起來非常適合的農協帽子的叔叔邀請後,真守便單手拿著塑膠杯,開始挑戰塞滿色彩鮮艷的迷你番茄。
賣場中的番茄就像是標本一樣,逐一放在木框格中,種類非常多,多到不容小覷的地步,從算不上大型的中型番茄到小如魚卵的超迷你番茄都有。顏色非常多樣,有紅色、黃色、黑色、綠色等,多彩到令人懷疑這真的是迷你番茄嗎?
「哇……真的好多喔……該拿哪個好?亞瀉先生,你知道這些番茄的名字嗎?」
「……我也沒有知道得那麼詳細,那邊的品種是『aiko』和『piccola rouge』……那個像黑色的是『black cherry』,陽台也有種。」
「是喔──」
那挑其他品種裝到杯子裡比較好嗎?
「叔叔我推薦的是這個,這叫做『小軟』。」
「小軟?」
「摸起來軟綿綿的,就像小嬰兒的臉頰對吧。」
冷酷的叔叔指著對面的小型紅色番茄。
不過,乍看之下與其說是番茄,不如說比較像是佐藤錦櫻桃。
「咦?這是番茄?看起來好有光澤……好漂亮……」
第一次看到如此鮮艷的色彩,試著一摸,發現手指像是要被吸附似地,觸感就像是櫻桃般柔軟,像棉花糖一樣有彈性。
「皮很薄吧。」
「對,正如小哥你所說。所以沒辦法在都會裡上市販賣。」
「栗坂,去裝吧,小心一點。」
「了解。」
真守小心翼翼地不要捏碎「小軟」,非常認真地裝到杯子裡。
蓋上蓋子之後,杯子裡怎麼看都像是裝滿了梅雨放晴後,閃閃發光的櫻桃。
「啊!亞瀉先生,那邊!好像有真正的山羊──」
「不會吧?在哪?」
「──不妙了,不該帶這個包包出門……」
真守在市集場地外喃喃說道。
她的出門用迷你托特包已經膨脹成奇怪的形狀,裡面裝滿了玉米筍、迷你番茄,還有其他各種蔬果。
「你應該穿著務農褲,背著布袋出門才對。」
「那是戰爭後去送糧列車買東西的裝扮吧。」
「我覺得那種裝扮很適合你,適合到你可以去訂做一套。」
真守默默地一拳打在葉二的側腹上。
要說的話,明明就是因為市集賣的蔬菜和食品都太稀奇又看似可口有趣。現在還是上午,包包卻已經鼓鼓的。
(我還想買麵包或茶等很多東西耶。)
真守重新拿著幾乎勒住她手臂肉的包包,回頭說:
「亞瀉先生,比起買東西,你比較頻繁地跟農家的人聊天耶。不管是吃法或是培育的方法。」
「是啊,因為很有興趣。」
「還有很多人可以問不是嗎?」
「很少有機會能問農夫吧,剛剛在旁邊聊的人可是這建築物後面的法式料理餐廳老闆。」
「原來如此……料理的專家和原料的專家啊……」
平常這兩種職業的人身處的地點很遠,的確沒什麼機會直接聊天吧。這裡是個可以交換意見的貴重場所。
真守還是第一次直接跟製造者聊天,她意外的是,大家都願意爽快地交換情報。
實際上,在她買的蔬菜中,還附有店家親手製作的可愛傳單,可以直接看到農夫們的臉,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好有趣。
「……喂,亞瀉先生,我現在因為發現了新世界,覺得好好玩喔!」
「幹嘛突然這樣說?」
「我知道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原來我平常吃的蔬菜,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種的耶!」
看到葉二的表情因為訝異而歪斜,真守不禁笑了出來。
「其實,吃了你種的蔬菜時,我才第一次察覺到,原來也是有人在種菜的。當然,我曾經在教科書等書上知道生產者或消費者之類的事情,字面上了解,卻完全沒有實感。所以今天我覺得增廣了見聞,原來除了亞瀉先生以外也有其他農家,讓我多了一點想像的空間。」
她拉開自己的食指和拇指,表達自己的想法。
食指和拇指之間的長度到底是代表多還是少,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知道這些,表示你還是有所收穫吧?」
「對啊,要更具體說明的話,那就是發現了超級大美女。」
葉二看向她。
「什麼?在哪?」
「正中央那個賣藍莓或果醬等的攤販,上面寫著『太陽農園』。看她還穿著圍裙,簡直漂亮到像個奇蹟!會讓人不禁想買無花果的果醬。」
「這種事情要早說啊!」
他理所當然似地開始朝著真守說的攤販走去。
(畢竟亞瀉先生也是個男人啊……)
非常坦率的感想。她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此時還是感嘆美女的威力不同凡響,反應比發現山羊時還要大,看來熱衷的程度比想像中還要高。
不過,把心裡想的這件事說出口之後,不得不承認那位女性的確非常吸引人。第一眼看見對方時,還以為有節目來拍攝,不禁令人開始四處尋找有沒有攝影機。
葉二穿過人群之中,抵達目的地攤位。
他一定馬上就發現了。
那位女性有著清晰的柳眉和溫柔的眼角,年紀看起來大約是二十五歲再多一點。雖然一身輕便,穿著POLO衫、牛仔褲和綠色的圍裙,但仍然不減她那帶有透明感的別致五官。
比起一般衣服,她看來更適合穿和服。不過現在光是穿那樣就已經夠漂亮了。
「喂,就是她,很漂亮對吧?」
真守從後面敲了敲佇立不動的葉二。
葉二毫無反應,一動也不動,彷佛敲他肩膀的真守是個透明人似地。他就只是看著前方。
那位美女似乎在人群往來之間發現了他們,隨之擺出笑容說:
「歡迎來看看──」
不過,在下一個瞬間,美女的笑臉突然染上驚訝之情。
「……千鶴……」
「二葉君……?」
彷佛面臨了一場前所未料的命運再會。
***
農夫市集不僅是生產者的販售處,也有業者直接開餐車進來販賣料理或飲料。
這裡有販賣日式、西洋式等異國料理,從主餐到甜點都有,多到令人煩惱該選哪個才好。
真守在餐車店點好菜,拿著熱騰騰的盤子移動。
販賣區內部的大樓中庭被規劃成用餐區,開放給大家使用。坐在最裡面的桌子旁邊的,就是真守認識的那名青年,亞瀉葉二。
坐在他對面的是那位穿著圍裙的女性,兩人正以沉穩的態度聊天。
「……無花果農家也會種藍莓什麼的嗎?」
「那些是很照顧我們的農園種的。我們種
的東西還沒到收穫期,所以才讓他們賣果醬等加工品。」
雙方都沒有笑容,但他們似乎完全不在意,面對面的模樣非常自然。
「做得好嗎?」
「勉強可以吧。我也會幫忙做點工會的事務。」
「──亞瀉先生。」
真守故意放聲開朗地說完後,靠近葉二。他們倆似乎才終於發現到真守的存在。
「你不怕辣嗎?建石小姐也是,看你點了泰式咖哩。」
「完全不怕,謝謝你擔心我。」
輕聲細語回答的人是原本那位待在「太陽農園」攤販中的女性。
她先前說自己叫做建石千鶴。
和亞瀉葉二是老朋友──真守現在只知道這些情報,或者說只被告知這些情報。
真守坐在剛才買的窯燒披薩套餐前。
「啊,禁止拿出錢包喔!因為今天是敝人真守請客的日子。」
「我就說吧。」
葉二一副早就知道的態度,對千鶴使了使眼色。
只靠著千鶴回應的苦笑神情,實在不知道葉二究竟是怎麼提這件事的。
「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是啊,這傢伙以前在青山當OL。曾經是服飾公司的企劃公關。」
「咦?」
感覺好像從毫無妝容打扮突然增加了一個不得了的屬性。
「一開始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們雙方交談往來好幾次吧?」
「對。我常去二葉君那邊發傳單等,你們也常常下單。啊,二葉君是大家都常喊的暱稱,應該說是綽號吧。葉子的葉和數字的二倒過來,二葉君。」
「這個我知道。」
「二葉君當時常常幫助我,那陣子真的很謝謝你。」
「你常常就這樣鞠躬哈腰的,所以才會招怪人來下單。這點我很清楚。」
「真過分,這點我們彼此彼此吧。」
「然後你突然就辭職,跑去務農。」
葉二說完後,就著瓶口喝下自己買的德國啤酒。
「是啊,希望總有一天能讓你們看看我種的田。」
「我有聽說你突然跑去務農,但沒想到竟然會回老巢參加市集,也未免太有勇氣了吧?不怕被公司同事們發現嗎?」
「才沒那回事。前公司那些人,就算知道這裡有市集活動也興致缺缺。」
「這樣啊。」
「倒是二葉君,你也很奇怪啊。我雖然已經做好大不了會撞見上司的覺悟,但完全沒想過竟然會跟你在這裡相遇,在這種為了農家和蔬菜而舉辦的市集中。」
千鶴稍微低頭垂眼,那雙長長的睫毛一直跟著眨巴的眼睛上下刷動。
「不管是辭職還是在那個陽台裡面種菜,聽起來都好像騙人似地。」
葉二定睛凝視著自己的玻璃杯上的標籤。
千鶴那句話應該沒有責怪的意思,或許是葉二自己心裡有著什麼讓自己無法抬起頭來的緣由。
互相聯絡感情的老友製造出的氣氛實在太難以下咽,真守一口吃下披薩,笑著說:
「才、才沒有騙人,是真的!亞瀉先生已經辭職,還每天穿著超土的運動服和粗框眼鏡,悠哉地過日子。」
「栗坂,我說你──」
「陽台也活像是一座叢林,根本沒地方可以再放盆栽了,我一開始從他那邊拿到了橘子盆栽,結果他後來根本把我的陽台當備用空間,開始買新盆栽堆到我這裡。麻煩死了。」
「──真是的!」
千鶴噴笑出聲。
「不覺得很過分嗎?」
「二葉君真是的,你怎麼做出跟我一樣的事呢?」
看著嘻嘻笑的千鶴,真守一句話都接不下去了。
「……她到現在都還沒把橘子盆栽種到枯,所以我覺得自己做了很棒的決定。」
「或許吧,因為你當時連幫忙澆水都不肯,所以才放棄放在你家呢。不過,原來是這樣──」
千鶴像是在仔細玩味似地點頭。
「你有精神就好。竟然還能跟女大學生交往,真有一手。」
「不。」
「不是你想的那樣,饒了我吧。」
「這樣好嗎?看她這麼努力為你打扮耶?」
前服飾公司員工正用雙眼打量真守並說道。
或許那是千鶴表示關懷的話語,但真守從沒這麼覺得自己「被看透了」,不禁令她雙頰發熱。
這麼努力。就是用儘自己所有心力的意思。
為了約會而埋首在雜誌和網頁中,用盡全力嘗試了自己辦得到的打扮,全身上下的肌肉都逞強到極限。
結果,她就算努力到這個地步,在這張桌子前和睦又親密地相處的人,卻是葉二和千鶴。如果隨機抓住走在附近的人詢問,應該幾乎所有人都會如此認為吧。
POLO衫和輕便的運動鞋,沒有任何飾品。而這些東西都無法阻礙千鶴和葉二。
「……我才要說饒了我吧。今天也不過只是要報個恩,再加上知道亞瀉先生喜歡園藝,所以才稍微陪陪他罷了。他只不過是普通的鄰居。」
「這樣啊……鄰居。」
──感覺千鶴準備要開口問:「這樣好嗎?」或許也只是真守想太多了。
不過,她這種看起來跟葉二完全不相配的人,哪有資格多說什麼呢?
三人就這樣吃著餐車料理,在中途,千鶴就先回去自己原本所在的攤位。
「我會再連絡你。」
真守沒有漏聽千鶴最後輕聲對葉二說的話,也知道葉二沒有拒絕。
「──該怎麼說呢,真開心啊!」
真守在搖晃的回程電車中用盡全力替今天作結。
「不僅買到玉米筍,還看到好多有趣的蔬菜,那些好像很美味的麵包或果醬也全都買回來了。」
「是啊。」
「要是可以帶大一點的包包出門就好,啊,我說的不是布袋喔!」
葉二站在和月台相反方向的電車門附近,一直盯著車窗的另一端。
他們搭的是地下鐵,應該沒什麼景色可以看,只能望著遠處發呆。
「建石小姐是你的前女友嗎?」
「……是啊。」
雖然這回答也未免太直接,但葉二確實承認了。
或許他覺得沒必要隱瞞,畢竟剛剛都那樣交談過了。
「她那麼漂亮,真可惜。」
「不過那傢伙以前幾乎有一半的日子很陰鬱。」
葉二喃喃說道。
視線仍然盯著車窗外的黑暗。
「……雖然工作也給她很大的壓力。但她主要是因為討厭待在東京,覺得難以呼吸。壓力越是累積,屋內的花和盆栽也就越來越多。我不管說幾次那些東西很礙眼,要她收斂點,她也聽不進去。當時的我根本無法理解那堆花草對她來說有什麼幫助,不禁就把怒氣全都說出口……會分手也是理所當然吧。」
他說大概一年左右就分手了。
「後來聽說她辭去服飾公司的工作,跑去千葉務農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她是認真的,但當時的我覺得那跟我沒關係。」
「因為每天太忙了嗎?」
「對。後來冰箱的蔬菜開始腐爛,我突然想起千鶴那傢伙種的花盆和蔬菜之間的因果關係,就試著種蔬菜種到現在。」
「該說是繞了一大圈,還是說繞了遠路呢?」
聽見真守無意間脫口的感想,葉二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那是一張比想像中還要坦率又溫柔的側臉。
溫柔到讓若無其事開了這個話題的真守胸口疼痛不已。
「嗯,是啊……我大概到現在才真正理解她之前做的那些意義不明的行動代表著什麼意思。」
「舉例來說?」
「……就算每天回家只為了睡覺,也會提早五分鐘起床澆水等等;即使熬夜工作,也會在跌入棉被裡以前澆水;或是為了房內的植物打開窗簾。我當時完全不能理解。她做這些並不是因為固執,而是因此才能活下去。」
──好難受。
在那樣的生活中被植物拯救的千鶴,以及之前一直與千鶴擦身而過的葉二。光是想像就讓現在的真守難受不已,無法開口說點什麼。
「不過,今天看她格外有精神,應該是轉職後的生活過得很順利吧。」
「……是啊,所以應該沒問題了吧?」
「栗坂?」
「我說錯了嗎?你種了植物之後終於理解了建石小姐,她也恢復了活力。現在的你們應該沒必要錯過彼此吧?」
葉二似乎正在拚命思考真守所說的話
有什麼意圖。
他沒有從真守的話語中感受到一點失望、沮喪之情,隱藏的程度好到令真守為自己自豪,同時也令人遺憾。
「亞瀉先生,其實你一直想要理解建石小姐吧?」
因為喜歡她。
真守刻意看著葉二的雙眼詢問。
就算他自己不知情,如果不是一直把千鶴放在心裡,他不可能會做出像現在的這些行為。
「你現在也認為自己無法跟她相處嗎?」
屋裡種滿綠色植物的人慢慢垂下眼帘。
他今天明明戴著隱形眼鏡,卻伸手推了一下眼鏡中梁的位置,彷佛自己還戴著眼鏡似地。
「……誰知道呢?」
一句簡短又冷淡的回答。
「去連絡她吧,她一定會很開心。」
只能用這句話回覆用疑問句作結的他。
電車抵達澀谷站,真守他們也開始跟著人群移動。
真守一直看著自己的腳,走在寡言的葉二後頭。帶著自己不協調的身體,以及不協調的心。
(腳……好痛。)
她偶爾停下腳步,按摩著自己疼痛的後腳跟。
一回到家,脫下讓自己的腳隱隱作痛的鞋子後,發現腳上真的出現了磨傷的痕跡。
(果然啊。)
真守嘆息。為了逞強而硬穿上的八公分高跟鞋根本不是人穿的東西,她心知肚明。
她不管裙子會摺出皺褶,直接坐在陽台出入口的窗框上,把OK繃貼在磨破發紅的腳後跟附近。
然後,她呆呆地望著景色好一陣子。
──不是女友嗎?
沒想到會在今天得知涼子留下的那句話代表的意思。
(以推理小說來說,就是所謂的解決篇吧?)
是一個很意外又令人不得不接受的解答。而且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留下提示。
所以被問是什麼關係時,她才非常困擾。
自己是個「饒了我吧」、「鄰居罷了」。
「────!」
天空真的下起雨了。
白天奇蹟似地放晴的天氣,到了現在也終於開始變天。
真守慌忙地站起身來,跑去收拾晾乾的毛巾毯。
──喀唰。一道不太妙的聲音。
(糟糕。)
小橘盆栽被毛巾毯勾住,翻倒了。盆栽灑出來的泥土從毛巾毯裡面掉出來,看起來就像是流血似地。
總之她趕緊把洗好的衣物放在房間裡,搶救被翻倒的盆栽。
「小橘,對不起……」
樹枝沒問題嗎?有沒有折斷?已經開完的花瓣枯萎,混在打翻的泥土中。
幸好只有盆栽中的泥土翻倒散落,沒有傷害到葉子和樹枝本體。真守打從心底放下心來。
(啊……這邊好像不太一樣,似乎結果了。)
她整張臉靠近小橘,想要看得更仔細。
前幾天開過花的位置出現了一棵又小又膨圓的青色物體,仔細一看就跟迷你的青澀橘子一樣,總共長了三顆。
也就是說,只要這個東西再大一點,然後變色的話,就會變成橘黃色的橘子吧?
原來它真的靠著真守的照料,好好生長著。
「好棒喔,亞瀉先──」
──二葉君真是的,你怎麼做出跟我一樣的事呢?
在發出聲的同時,她的大腦也迴響起千鶴的聲音。那是一道毫無任何顧慮的開朗笑聲。
腦內浮現出剛才聽見她說話的隔壁鄰居,亞瀉葉二的臉──
讓真守又喜又憂的盆栽,追根究柢來說,都是連結著千鶴的東西。或許也連結著葉二的心。
「栗坂?你剛剛說了什麼?」
葉二本人在避難用隔牆的對面說話,但是,真守卻摀著嘴巴,試圖想消除自己的氣息。
和之前相反,真守希望他別知道自己毫無結果的單戀,也別讓他察覺。
「……你──」
他好像問了什麼事情,但完全沒聽見後面說了什麼。
真守拚命壓抑自己,悄悄地讓不停滑落的眼淚混在雨的聲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