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凌晨1點的鄰人餐桌 第三章 真守,進行報恩、效勞、以及各種周到的作戰(1/2)
──所有的男人都是狼。
(媽,你聽我說。)
發生大事了。
這裡是哪裡?我是誰?
栗坂真守現在正在亞瀉葉二的臥房中。
沒有開燈的昏暗四坪西式房間。隔著拉上窗簾的窗戶也聽得見外頭下雨的聲音。
然後,仰躺的真守眼前的畫面只有和真守房間相同的天花板壁紙,以及把真守壓倒在床上的,葉二的臉。
「……亞瀉先生……」
「別動。」
超近距離。葉二用只有真守聽得見的低沉聲音呢喃。
被他壓在身下的身體發熱,腦袋昏昏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重複一次。發生大事了。
***
下雨的六月。
上周一開始,氣象局就宣布關東地區進入梅雨季,從那天以後,東京位於練馬區的某公寓五樓的太陽就消失無蹤。
難得到了周末,從亞瀉葉二家的陽台看出去的天空卻只有陰鬱的灰色雨雲。
「真是令人鬱悶的天空啊……」
真守一邊用灑水器幫陽台的蔬菜澆水一邊喃喃說道。
最惱人的是,既然都下了這麼多雨,卻還是得在半戶外的陽台中替蔬菜澆水,要是可以利用那些雨水的一半就好了。
「因為是梅雨啊。」
葉二在一旁邊檢查是否有蚜蟲,邊冷淡地回答。
「只要氣壓一下降,我就會開始頭痛耶,亞瀉先生,你不會因為下雨而身體變差嗎?」
「不會。」
「……算了,畢竟是亞瀉先生嘛……」
「幹嘛擺出哀傷的眼神?」
真守不回答,那張誠意十足的微笑表情讓葉二的太陽穴冒出一點青筋。
就某方面來說,這是他們常有的對話方式。
「嗯,原來如此,所以你一強詞奪理,就是想表達自己其實不想吃美食啊。」
「你、你說什麼!想威脅我嗎?」
真守慌張地說。他以為自己是為了什麼要忍著不舒服的身體,特地來這裡幫忙澆水啊?這一切都是因為他雖然超愛使喚人,但同時也能做出好吃的飯啊。
「今天原本想趁著拔疏苗的時候採收玉米筍的,唉,可惜啊可惜。」
「玉米筍?玉米筍是那個嗎?常常出現在中華丼飯或八寶菜裡面的食材,外表看起來像是尖玉米的那個嗎?」
「對。」
「雖然很有咬勁,可是沒什麼味道……」
「你說的是水煮玉米筍吧。剛採收的玉米筍吃起來的味道跟那個完全不一樣,甚至可說是次元等級的差異。」
「有差那麼多嗎?」
「沒錯,不過,有夠悲劇的栗坂,沒想到你竟然不打算品嘗這貴重的體驗,真是太浪費了。」
「我、我要體驗,我要體驗!我要品嘗看看!對不起,是我錯了!」
真守輕易地投降。
「你的自尊去哪了?」
「被狗吃了。」
「我倒是不討厭你那種見風轉舵的態度……」
「玉米筍盆栽是哪一個?」
真守開始尋找印象中和水煮玉米筍很相似的蔬菜盆栽。
「笨蛋,不是那邊,玉米筍在這個花缽上。」
「咦?」
被葉二指正後,真守驚訝地睜大雙眼。
「可是……你之前不是說那是玉米嗎?」
「我說過啊。你可能會錯意了,玉米筍和沙拉葉一樣,沒有叫做這種名字的蔬菜。」
「────」
「還沒成熟的玉米就是玉米筍。」
真守用手捧著臉頰,訝異不已。
「你的臉上清楚寫著『衝擊』兩個字……」
「也、也就是說,玉米筍是年紀很小的玉米……」
她莫名忘了有這個可能性。
這座陽台的玉米就種在大花缽里,大小僅次於會長出藤蔓的苦瓜缽。在六月的現在,三根茁壯的莖幹已經長到陽台柵欄那麼高。好幾根大約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的幼嫩小玉米就長在莖幹的周圍。
(好可愛,好像迷你食物模型。)
真守用手指戳了一下玉米,外面包著淺綠色外皮,還長出玉米須的小玉米,看起來實在太惹人憐愛了。
「如果想在夏天採收又甜又粗的玉米,就得趁現在把多餘的玉米拔掉,只留最上面那一根。這麼一來,營養就會集中在一根玉米上,可以吃的部分也會變多。像這樣拔。」
葉二用他的大手輕易地折斷小嬰兒般的玉米。
疏苗用的迷你玉米就在不知不覺間量產了。
「……好像有點可憐耶,沒辦法再繼續長大了。」
「這叫做玉米筍。就跟我剛剛說的一樣,很好吃。」
這樣啊,把它料理成美味的食物也算是仁至義盡。真守一邊哀悼,一邊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移動到廚房後,先剝玉米筍的皮。
真守把GG傳單攤在廚房吧檯上,打算集中玉米皮,卻發現很難順利剝下。
「如何,悲劇栗坂?」
「亞瀉先生,這個,好難剝……會不小心折斷玉米筍!」
掀開外面的皮之後,會看見裡面的黃色玉米,看起來就跟一般玉米一樣。可是,玉米筍本身非常地脆弱。
生玉米筍和口感軟爛的水煮玉米筍不一樣,可以輕易地折成兩半。
「因為它還很『年輕』啊,把它想成剛出生的小嬰兒,謹慎地剝吧。」
「唔,感覺頭越來越痛了……」
她努力忍著自己比在陽台的時候還要痛的頭,慎重地剝玉米皮,並取出玉米筍。
「──如何?差不多剝完了吧?熱水已經煮沸了。」
「勉、勉強好了,這些就是所有的玉米筍。」
真守拿著剛剝好的玉米筍,移動到瓦斯爐前面。
「根本沒有一根完整無傷嘛!」
「所以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也是很努力才做到這樣。」
「也做太差了吧?」
「我覺得自己不太會施力。」
「……喔喔,笨手笨腳栗坂,我實在是太高估你這人類的悲劇程度了,大概是我的錯吧……總之,蒸了還是可以吃。」
不知道是不是真守想太多,感覺他好像若無其事地用最惡毒的說法在責備自己。
葉二把真守剝完皮後四分五裂的玉米筍殘骸放進散發熱氣的蒸籠中,再蓋上蓋子。
「要做之前那種熱蔬菜嗎?」
「這個嘛,雖然也可以用中華料理的方式調理,但我覺得我現在這個方法比較能區隔出和水煮之間的差異。」
原來如此,那還真令人期待。她興奮地看著蒸籠的熱氣,慢慢等待。
大約五分鐘後,葉二打開蒸籠的蓋子。
「總之栗坂,你先吃一根看看。」
「咦?直接吃嗎?」
葉二點頭。給真守一塊斷掉的碎玉米筍。
但再怎麼說,這都是沒有調味的料理吧?
吃起來應該很清爽,至少不難吃吧?真要說起來,玉米筍這種東西,也只有咬勁這個優點啊。
老實說,在送入口中之後她仍然這樣子想。
就在她不停咀嚼的時候。
「是不是有一點吃驚?」
「……啊,有味道!是玉米的味道!」
「這樣啊,接下來沾明太子美乃滋吃吃看吧。」
蒸到還留下一點硬度的玉米筍帶有一點甘甜味,是煮玉米的味道。
拿來沾有點辣的明太子美乃滋,可行,絕對──超好吃!
已經準備好醬料的葉二從冰箱裡拿出裝有粉色膏狀物的小碟子,讓真守心懷感激地沾著吃。
兩人就這樣站在蒸籠前面嚼著玉米筍。
「咦──這是什麼啊?跟我吃過的八寶菜裡面的玉米筍完全不一樣!」
「我第一次吃到的時候也很吃驚。沒想到風味竟然會差這麼多。」
「就是說啊,與其說是風味,不如說這是本來的味道吧?吃起來既甜又脆。」
「單純就是好吃兩個字。」
「明太子美乃滋的搭配也很絕妙。」
「配著蜂蜜混芥末吃也很棒。」
「這應該要大量在附近的超市販賣啊!」
「應該很難吧。」
「為什麼?」
「這個嘛──它本身的味道比成熟後的玉米還更容易劣化,再加上非常脆弱,很難在市面上流通。」
──原來如此。
它
難以處理這點,真守已經在剝皮後就不小心折斷的當下徹底明白了。
不過,她還是覺得很可惜,這明明是如此美味的東西。
「也就是說,這是只有家庭菜園才嘗得到的味道……我要趁現在好好滿足自己的胃!疏苗的玉米筍!」
「你怎麼淚眼汪汪啊。」
「咦?應該是因為蒸籠的熱氣吧?」
「臉也很紅。」
「那一定是因為太感動了。」
葉二不發一語,把手貼在真守的額頭上。
令人訝異的是,他的手好冰。
(噫!)
因為觸感實在是太冰涼,真守差點要發出奇怪的聲音。這時,葉二的表情突然變得很認真。
「你果然發燒了。」
「咦?發燒……?」
她完全無法解讀對方出乎預料的回答。
「發燒,怎麼會……?」
「對,看這溫度應該很高。不覺得不舒服嗎?」
「……不是因為你是個冰涼又冷血的人類,而是我的體溫太高嗎?」
「對,不要若無其事地說怪話。」
「我從一大早就頭昏腦脹,關節又疼痛,還覺得好像有點冷,原來不是因為低氣壓的關係嗎?」
葉二扶著額頭,發出嘖聲。
「對了……果然昨天不應該在打工下班後淋雨回家……」
「夠了,白痴栗坂,給我回家蓋棉被睡覺。」
「咦?現在嗎?這有點……我以為你要請我吃午餐耶。」
「現在不是吃的時候!」
「那,不好意思,你可以分我一點罐頭粥之類的嗎?我那邊現在真的沒食物……只有蔥和玉米片。」
「又來了!」
因為忘記買了,請原諒愚蠢的我。
葉二即使生氣,也老實地打開食物儲藏櫃開始尋找,真是太感激了。
「先不說食物,你有藥嗎?」
「藥?不知道有沒有。我記得爸媽曾經叫我帶在身上……但那好像是鼻炎藥和胃藥吧?」
「……棉被呢?可別說你只有夏天用的毛巾毯。」
「啊啊,也不是沒有啦,換季的時候,我把它放在冬天用的壓縮袋中,然後塞在衣櫃的深處。因為我換季換得太徹底,所以常常沒東西蓋,會冷醒呢!」
放棄在食物儲藏櫃裡尋找東西的亞瀉葉二,阻擋在用滿臉通紅的臉嘻嘻笑的真守面前。
該怎麼形容他那如鬼般的表情呢?
「亞、亞瀉先生?」
「過來。」
「咦?好痛!」
他用力抓著真守的手腕,一起離開廚房。
然後,他橫越鋪著木質地板的客廳,打開原本關上的臥房門。
「亞瀉先生──!」
真守原本想抗議對方的行為太強硬,視線卻突然天旋地轉,下一個瞬間,她感受到自己的背撞到彈簧床,嘎吱作響。
她被壓倒仰躺在床上,而壓倒她的亞瀉葉二為了不讓她掙脫,用力按著她的手腕。
沒有開燈的昏暗四坪西式房間。隔著拉上窗簾的窗戶,也聽得見外頭下雨的聲音。
真守只看得見葉二和天花板的壁紙。
「……亞瀉先生……」
「別動。」
耳邊傳來了這道命令。
──誰還動得了啊。
乖乖躺在床上的真守身上蓋著大量的棉被。
「……等一下,亞瀉先生,那個,會不會蓋太多了……?」
「吵死了,我可不想之後被你喊著要求說沒這沒那的。總之你給我在那邊睡覺。」
「……好熱……」
「能流汗應該要開心吧。」
徹底無視真守的申訴。
她好歹是個十八歲的涉世未深少女,就算被要求得在別人的棉被裡面流一堆汗,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令人很困擾吧。
葉二把真守留在臥房,自己走了出去,她隔著自己的背,聽見門關上的聲音。
就算試圖反抗,身體也沉重到動彈不得。不知道是因為葉二剛剛說的發燒,還是因為大量棉被的重量造成的。
(亞瀉先生也真是的。)
只要好好地開口說,可以借臥房內的床給自己躺一下,不就好了嗎?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子胡亂強拉著別人進來?
──真的嚇了一大跳。
她從來沒遇過那種類型的男生。一定是,一定是……
(……唔,看來好像真的發燒了……)
看來,頭暈到沒辦法再繼續思考,不只是因為葉二的行動所致。
真守把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凝視著眼前那濕潤模糊的視野,看起來像是在水中睜眼似地,也只能確定自己的體溫真的上升了。
她乖乖閉上雙眼。
***
體育館的地上響起好幾道腳步聲,此起彼落。
腳底發出摩擦的啾啾聲,用力往前踏一步扣殺、跑到前面截擊、以及同年級生和學妹的呼喊聲。
(在哪邊?)
她用非常低的視野角度,旁觀似地遠望著她們。
這應該是高中──不對,是國中的社團活動。羽毛球社。
體育館為了不讓風吹進來而關上大門,在夏天就會化為蒸氣浴室。沒有技巧和體力的社員陸續倒下,真守也因為太亢奮而流出鼻血。
「怎麼?真守在睡覺?」
「有什麼關係,別管我啦!」
「這樣不行,你要成為一年級生的榜樣。」
她發不出聲音說抱歉,改用手做出道歉的手勢,正式球員的同年級生也立刻對她失去興趣,越走越遠。
「榜樣」這麼難的單字,教室里根本就沒人會講,但在這種地方,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大概是因為球隊顧問常掛在嘴邊吧。
躺在舞台附近的她彷佛只是個空氣或擺飾。出現在視野里的是高聳拱橋狀的天花板。她用全身感受到其他社員們的腳步聲,那是球鞋追逐著羽毛球的尖銳聲響。
趕不上她們的人,是自己。
「好熱……」
只記得自己熱到受不了,不管怎麼呼吸,都不順暢──
自己在床上睡了多久?
當真守再度清醒時,看見的是在昏暗房間內散發出微弱光芒的電腦螢幕,以及正面對螢幕的葉二那高大的背影。
她想試著說話,但聲音乾啞,無法發聲,不禁開始咳嗽。
「起來了嗎?」
葉二盯著螢幕,沒有回頭。
「……對不起,現在幾點了?」
「超過十點了。」
「咦?晚上?」
「對,吃得下東西的話,我做了要給你吃的粥放在廚房,自己過去吃吧。然後記得吃藥。」
真守稍微思考了一下。
「……應該可以,我去吃……」
真守從厚厚的棉被中爬出來,走在木質地板上。走到一半,雙腳搖搖晃晃的,但她勉強撐了過去。
「沒問題嗎?」
「沒事的,沒事……」
雖然視線左右搖晃,但她還是走出了臥房。
話說回來,自己的時間感也未免太可怕了。明明覺得自己才剛睡著,沒想到一睜眼就是晚上了。
事實上,窗外的陽台景色真的很黑,如果要去摘蔬菜,就得戴安全帽燈。
(好久沒夢到羽毛球社的事情。)
她加入運動社團也就只有那三年而已,也深知自己根本不適合。真守在身體虛弱的時候,常常會陷入自省的世界。
先別說社團的實力,真守個人的成績確實非常悽慘。人際關係也經營得很辛苦。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後來她都儘量避免參與自己做不到的事,打從一開始也不會去做,更不會靠近沒有勝算的比賽。她也不是沒思考過這樣子真的好嗎?
葉二說的粥應該是那個放在瓦斯爐上的單人份土鍋里吧。
打開蓋子後,發現呈現柔軟牛奶色的粥裡面混著綠色的葉子。
她打開鍋蓋,點瓦斯爐火。
因為閒得發慌,她一邊搖晃身體一邊等待,等煮到開始冒泡就關火,直接拿著鍋子往餐桌移動。
餐桌上有著鍋墊、裝滿水的馬克杯以及藥丸,令人不禁佩服起葉二既周到又細心的個性。
──好了,開動吧。
(好像很溫暖……)
真守坦率地心想。她用湯匙挖一口熱氣裊裊的粥,送入口中。
「好燙。」
她下意識地呢喃說道。
「……這碗粥,裡面有放萵苣……」
正想著浮在上面的綠色蔬菜是什麼,原來是橡葉萵苣。
這大概是陽台那盆長得超級茂盛的葉子吧。拿來放在油炸料理中的話,就只是個配角,但放在粥里,就強烈地主張了它身為食材的存在感。
(還有放什麼呢……還有嗎……?)
她不停地翻攪粥。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而讓舌頭變鈍,除了萵苣以外,她只得到應該有放罐裝乾貝的結論。不只是切得細細的乾貝,最重要的是,貝的「高湯」味雖然清淡,卻實在地點綴了粥的味道。
(還加了……薑絲嗎?)
薑絲收束了整體的味道,讓身體從內側開始溫暖起來。是非常聰明的做法。
聰明的中華風熱粥彷佛緊緊包覆著真守虛弱的身體。
吃了一半左右就飽了,而且她也充分地流了汗,連身體內部都熱呼呼的。
她吞下葉二準備好的藥之後,又回到臥房。
「……我吃飽了,很好吃……」
「嗯。」
葉二的視線仍然放在螢幕上。
用一大片木板架設而成的作業桌上放著一台少見的大型液晶螢幕,螢幕用粗電纜線連接了一個她幾乎不曾看過的機殼,上頭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發亮。
電腦不知道正在啟動什麼軟體,螢幕的正中央有著鮮艷的彩色圖表,還有一張飛在空中的鳥類照片。
真守坐在床上問:
「你在做什麼?玩遊戲?」
「工作。設計GG宣傳單。」
不知道是不是發燒的關係,她的大腦無法運作,只平淡地回了:「是喔,這樣啊。」一句話。遲了一會兒才對葉二的回答感到衝擊與訝異。
「…………原來你真的沒有失業。」
正在敲鍵盤的葉二的眉毛下垂。
「我明明就說好幾次了……」
「啊啊,抱歉對不起。」
自由業的SOHO設計師。由於沒有直覺想到這個名詞,讓她把葉二的回答左耳進右耳出,直到現在才實際體會到原來真的有人在做這種工作。
「……真是的,給我聽好,吃了藥就趕快睡。閉嘴睡覺。」
「咦?可是,亞瀉先生。如果我睡在這,你今晚要睡哪?」
「不用你管。反正今晚我要做完這個,在事務所的話,睡在椅子上或地上是稀鬆平常的事。」
「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發現真守說話的語氣越來越激動,葉二轉頭過來,用冷靜的目光說:
「還想被我壓在床上?」
「不,我要睡了。」
真守趕緊鑽進棉被裡。
那天,她一邊聽著葉二敲鍵盤的聲音和電腦風扇的低吟聲,一邊進入夢鄉。
窩在棉被裡的身體一直都很溫暖,不知道是不是葉二做的萵苣薑絲粥的關係。
不過,原因應該不只這些。
葉二偶爾會站起來確認真守是否睡著的動作,以及在椅子上伸展僵硬腰背的背影,都讓她的內心不停地發熱。
──進入夢鄉、意識偶爾回到現實之中、然後又像文火一樣陷入沉睡中。這時的她,已經沒有夢到任何惡夢。
不久,窗簾的另一端已經變換成嶄新的早晨世界。
當她從床上起身,感覺自己的頭已經不像前一晚那樣沉重疼痛。
試著把雙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發現完全沒有暈眩或搖晃感,身體輕盈到好像假的。
(好厲害。)
她想直接去廁所,便打開臥房門,灑落在客廳方向的陽光便趁機照射到臥房深處。
然後,她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家的主人亞瀉葉二,似乎就跟在公司上班時一樣,整個人靠在素樸的工作椅上,雙手抱著胸睡著了。
真守突然覺得想哭。沒來由地想哭。這個人真的睡在椅子上了嗎?
她小心翼翼不要讓自己發出腳步聲,慎重地靠近葉二。
幾乎已經成了葉二的招牌裝飾品的黑框眼鏡,已經摘下來放在桌上。
在室內滿是灰塵的早晨中,浮現出葉二瘦削的素顏和鬍渣,即使如此,她仍然認為那樣的葉二好惹人憐愛。
「亞瀉先生。」
她覺得葉二一定又會幫她亂取一個「以前從沒想過」的綽號。
正當真守在一旁盯著看的時候,葉二緩緩地睜開雙眼。
「那個──」
「…………千鶴?」
原本想說早安的嘴巴,頓時停了下來。
葉二邊打呵欠邊戴眼鏡,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地問說:「身體狀況如何?」
「……還滿有精神的。」
「這樣啊,果然年輕人恢復得比較快。」
他邊說話邊轉動脖子。
神情自然的他,或許早就在朦朧中忘記自己一開始說了什麼。
所以真守也只能當作他沒說過那句話。
千鶴是誰?之類的,根本問不出口。
「栗坂年輕人,早餐要吃什麼?如果隨便吃就好的話,我就來烤麵包──」
「不,我已經康復了,再繼續待下去會給你造成麻煩,所以我要回去了。受你照顧了!」
「餵。」
真守搶先一步低頭致意,沒等葉二做出反應,就離開了五〇二號房。
趕緊回到自己的陣營五〇三號房。
脫下整整一天都穿在身上沒換的衣服,把蓮蓬頭放在頭上淋浴洗澡後,才終於吁了一口氣。
比自己的體溫還要熱的熱水滑過身體肌膚,流到地上,被排水口吸走。
怎麼辦?
「……啊──討厭,怎麼辦……」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煩惱些什麼,重複呢喃著一樣的話。
***
其實當天中午,她約好要跟具志堅湊一起出去玩,幸好身體已經康復了。
她們在澀谷看了一直想看的電影,趁著難得放晴,兩個人一邊逛櫥窗展示一邊隨意漫步。
「──唔,真守等一下,暫停。太重了,休息一下吧?」
「咦?已經不行了?」
「不行了啦,累得像條狗。你太小看書本了,不在這裡充個電的話,手都要斷了。」
「畢竟是寫真集嘛……」
按照湊的希望,她們跑去位於表參道原文書比較多的書店逛。
雖然湊如願買到她大為讚賞又尊敬的外國歌手出的寫真集,但那硬殼書雖然裝訂精美,同時也格外有重量感。
「請書店宅配不是比較好嗎?」
「沒那個錢啊──難得可以零手續費買到這本書耶……」
看來種種層面都很哀傷又複雜。
除了剛剛買的書以外,她們的手上還有剛剛在雜貨店買的進口洗髮精和護髮油等,手上的東西比外表看起來還要重。
「雖然說要休息,但這附近有可以喝茶的地方嗎?」
「一定有吧。青山可是約會聖地,還是咖啡店的激戰區。」
「這麼說也對。」
來到這邊的時候也發現男女一對的路人特別多,或者是對自我有高度意識的藝術家型孤狼。意外地不太有兩個女生並肩走在路上。
「抱歉,真守。我帶著輕佻的想法說想來青山的書店,應該要先想好讓我扮演男生角色,還是由你扮演男生角色才對……原來這裡是這樣的場所啊……」
「說好不提這個的啊,小湊……不想思考自己沒有男友……」
真守再度環顧四周。
她們離開有書店的大樓後就站著不動,幾乎沒有邁步走出去。
眼前可見的道路是她們剛剛走來的青山大道。
隔壁的白色大型建築物似乎是跟聯合國有關的大樓,那邊看起來不會有咖啡店可以進去。
下面的廣場似乎──正在進行什麼活動。
(跳蚤市場?)
那邊架著許多露營時會架設的帳篷,很多人來來去去。
真守直覺想到的是賣衣服或雜貨的跳蚤市場,後來她發現那邊正在賣的東西跟她想的不一樣,定睛一看。
有赤紅的番茄、翠綠的萵苣,還有小黃瓜。
就算從遠處瞧,那些東西的顏色仍然既顯眼又鮮艷,怎麼看都覺得是蔬菜。
一位看起來二十幾歲的年輕女性走在活動場地中,背著色彩活潑鮮艷的Marimekko牌包包,裡面插著漂亮的蔥。
「……小湊你看,竟然在那種地方賣蔬菜耶!」
在澀谷青山地區,毫無綠地的大樓之間販賣。
「小湊快看啦!」
「嗯嗯蔬菜,好棒喔。啊,真守你看,那邊好像有美味的店!」
湊的反應非常冷淡。
結果她們走進剛剛湊發現的咖啡店,養精蓄銳之後,就坐地下鐵回家了。
真守直到回家以後,都還很在意那棟大樓下方的不可思議景象。
後來她自己搜尋了一下,才知道那是一場叫做「農夫市集」的活動。
農夫市集是以農家為中心的生產者,帶著蔬菜到都市直接販賣的定期市集。
在夏威夷或紐約等海外,經常都會有這種活動。而在青山則是每個周末會舉辦。
(喔……在帳篷出入的人並不是蔬果店的員工,而是農夫啊。)
看了一下網頁中記載的展店紀錄,北至北海道,南至奄美群島,全國各地都有農夫來參展。
──說不定亞瀉先生會對這活動有興趣。
她不知不覺浮現出這個感想。
浮現在真守腦中的是那個用一臉不開心的表情在陽台種菜,還會做美味料理的亞瀉葉二這個人類。
湊看起來沒什麼興趣,不過如果是他的話,或許會興致勃勃。
甚至還碰巧可以跟他一起在青山來一場漫步約會。不對,她可沒這樣妄想喔。一點這種想法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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