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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凌晨1點的鄰人餐桌 第二章 真守,窺見沼澤的一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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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守「就說真的出大事了啦!連警察都來了!」

涼子「這樣啊,後來順利逮捕了不是嗎?」

真守「問題不在這!我真的很害怕耶!」

涼子「只要叫他滾,他就會躲到一邊去。要他去死,他就會傻笑。我覺得沒什麼威脅性啊?」

真守「只有你可以把飼養變態當作日常生活吧。」

涼子「這對你來說還太早了嗎?」

真守「不,就算花上十年我也學不會吧。不如說我也不想學會……」

涼子「無論如何都得跟鄰居好好道謝才行,不過,沒想到二號房的亞瀉先生竟然會幫忙,讓我有點意外。」

真守「涼子姊姊你也這麼想嗎?」

涼子「因為那個人乍看之下會用長相普通的臉和一臉聰慧的態度應答,其實眼神根本已經死了啊。」

真守「死。」

涼子「看起來就像是用大腦思考答覆前,就先用反射神經下意識開口說話,大概是花太多時間在工作上,無暇顧及其他事情吧。」

真守「……」

涼子「從旁人看來,他根本就是一隻完美的社畜殭屍……超不妙的……」

真守的手機螢幕上的聊天畫面還開著,她自己卻靜止不動了好一陣子。

該說出自己對亞瀉先生那張「長相普通的臉」一見鍾情,而且他本人還從社畜殭屍生活畢業,成了失業者嗎?

涼子「既然他還有餘力幫你處理,也是一樁好事。不知道他的心境有什麼變化就是了。」

真守「他很久以前就自己在陽台種菜,每天都自己做飯吃的樣子。」

涼子「啊?開玩笑的吧?不是女友嗎?」

真守「不是,是亞瀉先生。」

真守「亞瀉先生有交往對象嗎?」

真守「涼子姊姊?」

真守「餵──?」

「……啊啊!不要突然睡著啦!正講到重點耶!」

真守不禁對著液晶螢幕呼喊。

對方完全沒有顯示已讀,聊天畫面就這樣強制結束。

真守所在的日本現在時間是下午兩點半,達拉斯現在是幾點呢?

「……真是的。結果跟蹤狂的事情也被她含糊帶過……」

「怎麼?是你的堂姊?」

具志堅湊從廁所出來後問道。

這裡是湊住的,位於板橋的女生宿舍。由於今天大學的課堂突然放假,所以真守跑來湊這邊稍作打擾。

宿舍室內格局是三坪大的西式套房,附迷你廚房和簡易日式浴室,兩個人坐在三坪大的室內實在非常擁擠。真守坐在地板座墊上,湊則坐在床上。

把放在茶几上,已經打開的洋芋片遞給湊之後,她也就這麼在床上吃了起來。

距離公寓跟蹤狂事件已經一個禮拜。

「因為我們分別住在日本和美國啊,時差太大了,光是要連絡就很麻煩……」

「也是,那的確很麻煩。不過,要是事情鬧大,對你來說也會很困擾吧?」

「唔,這麼說也對啦……」

跟蹤狂發現自己不是涼子的當下出手襲擊這種事,要是被家人知道的話,一定會立刻被逼著搬回家住。這樣看來,採取涼子那種草率的態度或許才是正確作法。

「是我的話,或許會把事情鬧很大吧──聽你說的時候真的嚇死我了耶。」

「抱歉讓你擔心了……」

「小沼和佐倉井同學他們同時聽見這件事情後,還嚇到全身僵硬!彷佛走進冷凍庫。」

「佐倉井同學還超生氣……」

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心情沉重。

她在課堂上遇到之前聊過傳單事件的同學時,就趁機報告了事件的始末。

在那幾位朋友之中,叫她別太小看這件事,一定要找警察討論的人,是就讀法學部的佐倉井真也。而她卻無視這建議,造成非常狼狽的後果。

真也聽完真守說的來龍去脈後,就和平常一樣,沒多說幾句話。但他寡言沉默的側臉看起來似乎散發著憤怒的氣場,真守也只能說自己「搞砸了」。

「不不不,他一定不是在氣你,而是在氣他自己啦。為什麼那時在真守身邊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個帥哥上班族呢?之類的。」

「咦──?再怎麼說……」

他可是會開維基給女生看的佐倉井耶。

「很難說喔──話說回來,我也好想看看那麼帥的男人喔。你們的關係已經從打過照面更進一步了,應該可以隨時去找對方吧?怎麼樣?」

「不、不行不行不行!小湊,別強人所難啦!況且他的行為根本算不上帥氣,是個超級怪的男人。」

「是嗎?起了那麼大的騷動之後,他不僅請你吃飯,還給你草莓當作伴手禮不是嗎?」

「不是草莓,是橘子。溫州橘子的……盆栽……」

「溫州?」

以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單身男性送的禮物來說,那算是超古怪的東西吧。

真守把收到的盆栽放在自己的住處陽台內。

包含素燒盆在內的高度大約是五十公分左右。雖然亞瀉葉二說這是橘子樹,但這植物沒有結果,只有光澤艷麗又幼嫩的厚實葉片,還開著又小又白的花,怎麼看都是一株普通的盆栽。

『你聽好,接下來你要照顧的植物就算腐爛也還算是生物。要是搞錯導致枯乾的話──我也會對你施以枯乾之刑。』

他用惡鬼般的笑容耳提面命,所以真守每天都毫不懈怠地替植物澆水。

話說回來,為什麼自己非得被他那樣威脅不可啊?真守完全摸不著頭緒。

「總之他是個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他生氣起來也很恐怖……話說小湊,你已經吃光了嗎?」

「啊,嗯。抱歉,你也想吃嗎?」

遞迴來的洋芋片袋子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明明原本還剩下一半以上。

湊一臉若無其事的臉蛋還是跟平常一樣,是個五官深邃的沖繩美女。臉頰粉嫩光滑,然後有一點圓……

「……小湊,你是不是胖了一點?」

「啊哈哈哈哈哈。是有一點啦──真守你等一下,我有老家那邊寄來的『鹽味金楚糕』……要不要配氣泡酒?」

「不用不用!我也差不多要回家了。」

「咦──不必見外啊。」

「我本來就是因為你說你要分一點老家寄來的補給物資給我,所以才來這裡晃一下,要是再繼續吃你的存糧,我會覺得很不好意思。嗯。」

真守拚命說完後站起身來,就連湊也沒辦法繼續勸下去了。

「真的很謝謝你,那個……這叫什麼東西來著?我記得不是普通的鹽醃牛肉……」

「鹽醃牛肉馬鈴薯。就是在鹽醃牛肉裡面放馬鈴薯──」

「就是那個,下次如果我老家寄了什麼東西過來,也分一些給你吧。」

「了解,等你喔──」

雖然真守的老家那邊應該不會寄沖繩名產等級的食物,而是一堆杯麵或中元節剩下的素麵之類的東西。但有總比沒有好。

從池袋轉乘西武線,然後在練馬站下車。

看了一下時鐘,現在過了下午三點半。看來自己又在尷尬的時間點回到家。每次在這種時候,她都模模糊糊地萌生如果可以隨便加入個社團打發時間就好了的想法。

搬家獨居本來就不在自己的預定內,家人也沒保證會給自己足以生活無虞的生活費,所以就先決定找打工賺點錢,結果一直到現在,都沒想過要加入哪個社團。

現在自己的托特包內除了白白帶去上課的課堂教科書以外,還多了湊分給她的補給物資,沉重得不得了。

(話說回來,鹽醃牛肉馬鈴薯對沖繩縣民來說有那麼重要嗎……?)

真守拿到的鹽醃牛肉馬鈴薯真空包總共有五袋,而且湊自己手邊還至少留了一半以上的量。

包裝上面印著閃閃發光的「沖繩縣推薦·優良縣產品」等文字。

乍看之下很像從美國進口的食品,但似乎只在沖繩縣製造的樣子。沖繩可真不愧是美軍基地之都,就連傳統食物都這麼有洋味。

(該怎麼處理才好呢──我沒自信一個人吃得完,有這麼多耶。)

她一邊反覆想著這些事,一邊從車站徒步走十分鐘的路。

沒錯。真要說起來,自己是被節省的想法困住,才不想把多餘的東西分出來。但是從好鄰居互助的觀點來看,有困擾就應該要互相幫助吧。

最重要的是,隔壁的鄰居可是陷入了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的狀態,就算去拜訪他也沒關係吧?

(好。)

真守做出

結論後,就按下自己已經抵達的「練馬宮殿」五〇二號房附有攝影機的門鈴。

她一邊心跳加速一邊等待,隨後隔著對講機,聽到一道耳熟的低沉聲音說:『……幹嘛?』

「啊,亞瀉先生午安,我是栗坂。」

『看臉就知道了啦。只有你這隻迷你栗坂長著一臉鬆懈呆傻的模樣。』

啊哈哈,這令人困擾的大哥果然還是嘴巴很壞。小心我哪天勒死你喔。

「大、大學朋友分給我一些沖繩的食物,不介意的話我想再分給你一些。」

真守說完後,就對著鏡頭讓對方看托特包裡面的鹽醃牛肉馬鈴薯真空包。

門馬上就打開了。

身高一八〇左右的細長身形加上銳利的長臉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他明明是個足以走在伸展台上的帥哥,卻穿著洗了大概有一百次的運動服,再加上一副厚鏡片,令人覺得浪費美貌。

葉二邊領著真守前往客廳,邊詢問說:

「中午才剛過,你還在這裡幹嘛?不用上課嗎?翹課?」

「因為突然停課啊。」

「啊啊,停課。大學生可真好。」

講話的口氣毫無生氣,他完全不是發自內心羨慕,所以真守也只能學他毫無感情地回:「真不好意思。」

況且葉二才令人羨慕吧,白天就可以待在自己家裡不出門。

他的生活起了令人不敢置信的巨大變化,再也不需要過著以前看到的沒日沒夜上班族生活。

自從他宣告辭職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消化特休,就算假日看到他,也是這種打扮,看來是真的和公司毫無瓜葛了吧。

「怎麼了?」

「不……我覺得你真是享受失業生活……」

葉二眼鏡後面的眼角明顯地抽動。

「……就說我沒有失業,而是從事自由業,要說明幾次你才聽得懂?」

「沒關係的,亞瀉先生。今天我帶來的食物很耐保存,可以當作緊急糧食吃。」

「別擺出施捨的表情!幹嘛在臉上寫著『慈愛』兩個字啊!」

「不,那只是你的被害妄想罷了。」

她稀鬆平常地回答後,葉二在太陽穴上的血管越來越明顯。

「……原本以為你只是個軟爛如豆腐般的小姑娘,沒想到是我搞錯了啊,混帳東西……」

「您剛剛說什麼?」

「沒事,你拿了什麼東西過來?我可不是沒東西吃喔,不要會錯意了。」

他反覆叮嚀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動畫中傲嬌角色會說的話,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沒察覺。真有趣。

葉二收下真守給的真空包,用食指推了推自己的眼鏡中梁。

「你知道鹽醃牛肉馬鈴薯嗎?這在我朋友的老家那邊似乎是很常吃的東西。」

「……很久以前好像收過類似的沖繩旅行土產,又好像沒有。」

那是一樣的東西嗎?

「好像會加在炒菜料理裡面。小湊說那叫做沖繩雜炒。」

「……既然那種料理會在市面上賣,之後總是會有辦法知道調理方法吧。先別管這個。」

葉二把鹽醃牛肉馬鈴薯放在桌上。

「沒事的話就快滾,我要出門了。」

這送客要求也未免太不知輕重又高高在上吧?連茶都不打算端來給客人喝嗎?

「話先說在前,我可不是要去就業服務中心。」

「沒關係的,亞瀉先生。你是個不先打預防針就沒辦法安心下來的人啊?」

「回頭看看你自己的言行舉止吧,笨章魚。」

終於被說成章魚了。

「那你要去哪?」

「六本木園藝。」

──園藝?

第一次聽見。

「那是我常去的大型園藝店,那邊剛好發了封郵件給我。」

「有新的盆栽來了,之類的?」

「是啊,我怎麼能錯過志織店長的委託呢?」

他用認真的表情說。

尊敬、崇拜、戀慕。這些感情全都滲透在「志織店長」「怎麼能錯過」這些短短的台詞之中。

「……請問,難道那位叫做志織的人是……?」

「是店長,是很認真的人。」

同時感受到非常濃厚的「女性」味──

(好重,女人味重死了。)

不知道為什麼,真守心中的感應器正警鈴大作。

這麼一想,成年單身男性之所以會繼續從事園藝,其實是因為有個美女園藝店長在,這是非常淺顯易懂的要素吧?

一定是個擁有某種程度的戀愛經驗,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健康美女。看起來沒有化妝,然後隔著圍裙也看得出來胸部超大的女人,說不定還有顆淚痣。然後靠著明亮的笑臉和專業的商品知識一把揪住客人的心。

「亞瀉,這株蝴蝶蘭和螃蟹蘭,全都是為了你預留的喔……」

被這樣說之後,你就會──

「陰險!太愛耍小手段了吧……!」

「章魚栗坂?」

「亞瀉先生,你實在太好對付了。蝴蝶蘭可不能吃啊。」

不小心把妄想的結論混入現實之中,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好吧,我知道了,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為什麼會得出『好吧』這種結論。」

「六本木園藝一定是個好地方吧。」

聽到真守的詢問,葉二沉思了一小段時間──然後揚起嘴角。

「看了你就知道。」

他說完後,就拿起放在一旁的車鑰匙。

──我絕對不是要去品評對方。

只是如果知道他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效率而做飯,其實真正的動機是為了美女店長的話,就可以好好地嘲笑他了。

(嗯,這絕對不是怪事。很正常,很正常!)

真守說服自己。

公寓後方停車場內停著一台看起來在街道或郊外很常見的銀色烤漆汽車。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那個表面大王的痕跡還殘留在他的身上,他讓真守坐在舒適的助手席,奔馳在白天練馬的住宅區。

握著方向盤的人,是即使外出也穿著運動服的亞瀉葉二。

「其實,練馬對玩園藝的人來說,是很方便的地方。就算在市街中也有好幾間附停車場的大型建材超市或園藝店。」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似乎就是其中一間店。

「我們到了。軟體動物栗坂。」

「咦?好快!」

感覺實際開車時間根本不到十分鐘。

車子的確開進了位於住宅區一角的停車場。

第一眼看到的是停車場內的巨大櫸樹。樹木周圍雖然鋪滿了停車用的柏油,但如果不是在鋪柏油以前就已經種下這棵樹,不可能會長得那麼高。

「……那個,亞瀉先生,你是不是找錯店了?」

真守一下車,映入眼帘的是時尚漂亮的洋房風格咖啡店。

建築物的周圍用盆栽和綠色植物妝點,可以看見優雅的練馬女士們正坐在用整片玻璃裝飾的日光座席上,享受著午茶時光。店面看起來既漂亮,食物又好像很美味,但這應該不是我們的目的。

「那是附設的咖啡店,重點在那邊。」

葉二冷淡地說完後,直接經過店門口,看也不看一眼。

越往裡面走,在咖啡廳前的盆栽數量和陶盆數量就越來越多,最後自己的周圍只剩下一片翠綠。

栽種柑橘的盆栽並列擠在一旁,穿過狹窄的小路後,發現鳳蝶正飛在自己的頭上。

──簡直像是秘密花園。

蝴蝶展著翅,像是在散發藍天和太陽的光輝。

真守的視野中滿滿都是四處綻放的花朵和香草。

昆蟲的數量之所以比一般花店還要多,或許就表示這裡的綠色植物和土地比其他地方還要豐沃。各式各樣的鮮艷蝴蝶和蜜蜂正忙碌地來回吸取花蜜。

和電影中看到的「秘密花園」不同的是,這些密集擺放的盆栽和幼苗全都寫上了植物名稱和價錢這點吧。

「……哇、哇啊!好壯觀喔,亞瀉先生,這裡就是店面嗎?」

看也知道吧。

真守有點興奮地往葉二的方向看去,沒想到那位葉二站在自己的後面,比自己預料的還要認真品評著神秘的香草幼苗。

「亞瀉先生?」

「你隨便看看吧。」

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原來如此,對真守來說的「秘密花園」,對他來說或許是座「寶島」。他的雙眼根本和獵人

沒兩樣。

可惜真守今天穿的是麻制的七分袖針織衣,再加上輕飄飄雪紡紗材質的裙子,為了不要讓自己不小心勾到枝葉或弄倒盆栽,她只能緊張地走在賣場中。

(啊,店內比較好走一點。)

終於看見一旁的店鋪大樓入口,這邊似乎是前往結帳和擺放已剪下的花、觀葉植物的區域。

穿過自動門之後,先看見的是挑高的設計。

挑高天花板上垂著綠色常春藤纏繞的華麗吊燈,照耀著以簡約裝潢材和鋼鐵為主題的店內。

「店長,關於整理的部分──」

真守抬頭看著以螺旋階梯連接的二樓賣場後,嚇了一跳。

看起來像是兼職員工的女性店員正待在店裡的作業台旁,不知道正說著什麼。

「那個啊,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仔細觀察花朵的平衡是很重要的事情喔,要注入愛情。」

在一旁仔細回答的身穿白襯衫和深藍色圍裙的人,應該就是所謂的「店長」了吧。

和真守預測的一樣,年紀大約是三十出頭,看起來沒有化妝,五官端正,膚色因為日曬而看起來健康,眼角還有一顆艷麗的淚痣。隔著圍裙也看得出來底下的襯衫快要被胸部撐爆了。

不知道為什麼,脖子上還圍著白色長毛圍巾──不,不對。

那條圍巾是活的。

「喵──」

那是一隻貓!

「啊啊,歡迎光臨,可愛的小貓咪,你想找什麼?」

「他」發出了聽起來足以有資格去幫電影配音的沉穩中低音美聲後,笑了一下。

「不、不是……我今天只是陪人來的。」

「這樣啊?難道是那個?在那邊的小亞瀉帶來的?」

他留著短髮和瀟灑的鬍子,扭動自己一身快要把襯衫撐爆的黃金三角肌肉身材,還用男大姊的口氣指了指外頭。

真守只能頻頻點頭,店長特地繞過作業台,靠近了自己。

「討厭啦,小亞瀉真是的,幹嘛不跟我說一聲呢?真是有夠見外的。你叫什麼名字?」

「栗、栗坂真守。」

「真守?叫做小真守啊。」

「你就是志織店長嗎……?」

「對啊,編織志向的志織,六本木志織,請叫我遞送愛與潤澤的綠色傳道者唷。」

他用雙手緊握真守的手,打從出生以來第十八個年頭,她還是第一次遇見會拋媚眼的人,還會在脖子上圍著像毛皮圍巾一樣的貓。

「──話說回來,你果然是那個吧?目標是追小亞瀉?然後覺得自己好像白忙一場?」

他突然在真守的耳邊說著悄悄話。

「也是啦,他長得很帥對吧?一開始還擊沉了我們家的兼職小妹喔。其實他不在我的好球帶,不過就我的女性第六感來說,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會被分類在帥哥之中啦。」

「女性第六感……」

葉二和真守兩人原本只是個毫無關聯的鄰居罷了。

「剛見到小亞瀉的時候啊,他根本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死板小鬼頭喔!後來啊,男人果然還是會改變呢,雖然有一半要多虧我開發呢!喔呵呵呵呵!」

拜託不要瘋狂扭動自己的十指啊,實在太恐怖了。我們應該是在聊園藝吧?

「亞瀉先生很崇拜志織店長喔,說你很認真。」

「哎呀呀。」

志織聽完後,擺出格外開懷的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齒。

「這就是小亞瀉糟糕的地方,他應該忘了我這種已經回不了頭的邪魔歪道,好好面對眼前的嬌嫩可愛小貓咪。真是的,我都說了那麼多次,不管培養什麼,沒有愛情的話就會徒勞無功啊!來,我們走吧。」

「等等……」

「小──亞──瀉──!」

志織牽著真守的手,像是在喊幼稚園生似地一邊連聲呼喊著葉二,一邊往外面的賣場跑。

葉二沒待在原本的地方,跑去看其他區的盆栽了。

「小亞瀉!找到你囉!」

「──志織店長。」

葉二意外地用像是社會人士的端正禮儀行禮致意,並說:「許久未見了。」

「怎麼那麼見外。討厭,既然要帶人來的話,先跟我說一聲不就好了嗎?」

「我回信的時候完全沒打算帶人來,後來想說讓她看點新穎的東西,應該就會乖一點吧。」

喂,你是在哄三歲小孩嗎?

志織在太陽穴快要爆青筋的真守旁邊搖搖頭說:「出局──!」

「禁止在人家的面前說這種沒有愛情的話,這是你的壞習慣喔。」

「話說回來,志織店長,這個怎麼樣?」

完全沒在聽。

葉二指著種在白色塑膠盆中的植物。

高度大約三十公分左右,細長的莖長著一點細毛,葉子交錯生長,看起來跟竹葉一樣細。

那株植物別說是花朵,連花苞都沒有,看起來非常樸素,感覺如果它長在路邊,就會不小心連同雜草一起拔掉吧。

那種毫不醒目的植物總共有三盆,排成一列。

「看起來像是甜葉菊。」

「是啊,抱歉,因為剛進貨所以沒寫價錢。」

「甜葉菊?」

只有真守一無所知。

「那是一種香草,可以代替砂糖當作天然素材的甜味劑。你應該聽過木醣醇口香糖的木醣醇吧?這跟那是差不多的東西。」

「是喔──」

外觀看起來如此樸素,竟然有這麼棒的效用,不過最讓真守訝異的是,原來木醣醇並不是商品的名字啊。

「我知道了,志織店長,這些我全買了。」

「等一下,出局──!」

不小心就舉起了拳頭。

「……你幹嘛學志織店長?」

「抱歉,不小心被他傳染了。話說回來,你真的打算買嗎?」

「是啊。」

「該放哪裡才好啊?陽台已經放滿盆栽和花缽了不是嗎?」

他現在種了一堆蔬菜和水果,就已經讓陽台茂密到沒有空間了。再放新的植物下去的話,就會失去橫向移動的空間,為了澆水而空出來的位置也會消失。以消防角度來說實在很不妙啊。

「前陣子不是給了你橘子盆栽嗎?就放那邊。」

「我知道那位置早就火速被迷你番茄的幼苗占據了。」

葉二皺著眉頭,推了推眼鏡中梁,沉默不語。

「亞瀉先生,你不就是為了要有效率地攝取蔬菜,所以才開始在陽台種菜嗎?所以我認為,你沒必要買不需要的盆栽。」

「……我是為了什麼特地開車過來的……連後車廂都已經鋪了塑膠墊……」

「可是,沒空間就是沒空間,這也無可奈何吧?」

「我知道,真想哭啊~空間問題是陽台園藝師永遠的難題,難在該留下什麼、捨棄什麼啊。」

「……對了,我知道了。」

「你終於理解了嗎?」

「栗坂,放在你那邊的陽台好了。」

出局──!

出局──!

出局──!

腦內有位小小的裁判高舉拳頭。

「食用的效率和營養呢?」

「頻繁攝取的契機和持續下去的動機是不一樣的,等你長大後,總有一天就知道了。」

「長大的話應該要先學會忍耐吧。」

「不管,我要買甜葉菊,已經決定了。」

根本是個纏人精,只是個跌進園藝沼澤的沼民而已。完全是整個人都泡在名為興趣的沼澤中的人會說的台詞。

「志織店長,可以先請你賣我一盆就好嗎?有三盆的話,這傢伙應該沒辦法管理。」

「說得也是,這樣也不錯。」

「等一下等一下!志織店長!」

真守向志織求救,卻只換來笑咪咪的表情。

「小真守,恭喜你!有男人送你花耶,這可是身為女人的無上榮幸喔!」

「嘴巴上說是花,但這根本是草吧?根本沒有開花啊?外觀看起來比薺菜還樸素耶?」

「但是它很有用處,有什麼不好呢?還可以享受培育的樂趣,GOOD!」

不愧是手腕高明的園藝店長,在一臉得意的臉上寫著碩大的「商魂」兩個字。他說的話根本就不能拿來參考吧。

「只要偶爾施個液態肥料就好,不需要太費心,推薦給初學者種。」

「順便告訴你,甜葉菊的熱量只有砂糖的一半以下。太好啦,一臉松垮肥肉的栗坂,可以讓你的麻糬胖臉瘦一點囉。」

「你是

來找架吵的嗎?」

──結果輸的人是真守。

「小橘,你有鄰居囉──!」

真守走到自家住處的陽台,喊著先一步在陽台生活的溫州橘子。

取名叫做「小橘」。因為沒有名字感覺很可憐。

然後,她在小橘旁邊放了一盆今天新加入的甜葉菊盆栽。

「因為這是禮物,所以要包裝得可愛點。」志織店長說完後,就在盆栽上打了一個蝴蝶結當作額外服務。雖然盆栽變可愛了,但反而讓植物顯得更樸素。這位陽台新居民大概就給人這種感覺吧。

「話說回來,它真的能派上用場嗎?喔!小橘又開花了,好厲害……」

真守維持著蹲姿,不停地跟眼前的植物說話,然後,她突然看見在捲曲葉子中的某個東西,整個人凍結僵硬。

是毛毛蟲。

真守隔著避難牆哭訴喊著:「小橘上面有毛毛蟲!快過來!馬上過來!」讓隔壁的葉二吃驚又訝異。

***

高中一堂課是五十分鐘,大學一堂課有九十分鐘,單純以數字來說就快多了一倍,上完一堂就令人精疲力盡。

(啊──結束了結束了。)

真守想拉一下自己僵硬的肌肉,在堅硬的椅子上伸懶腰。

整整九十分鐘都坐著上課,加上教授的課程就只是單方面一直聽課而已,到了後半可說必須不停地和睡意奮鬥。

她看了一下手機,發現在其他教室上課的湊發了封郵件過來。

因為湊那邊提早下課,現在正在圖書館殺時間,問真守等一下要不要去喝個茶。

(了解。)

回信之後,她就收拾自己的包包,離開大教室。

這種無處可投靠如民族大移動般的光景,確實很像大學該有的景象吧。

她跟著人流走下樓梯,發現走在前面的背影好像很眼熟。

那應該是──

「佐倉井同學?」

對方有反應了。和真守想得一樣,藍色半框眼鏡回頭看著她,讓她放心了下來。

藍色眼鏡本體的那張精緻童顏,看起來完全沒變。

「太好了,我以為我搞錯人,緊張了一下。」

「……具志堅呢?」

「小湊?小湊這時間在上教職課程。」

「啊,這樣啊……你一個人……」

這位佐倉井真也比起在他面前說話的真守,更在意不在現場的人。

看他如此在意湊,令人不禁懷疑他該不會喜歡湊吧。

「佐倉井同學,你也是一個人?」

「……嗯。」

真也點點頭,垂著他的長睫毛,那雙睫毛從其他角度來看,有一點像是少女。

這露骨到不行的沉默令人尷尬不已。況且對方似乎根本心不在此。

加油啊!栗坂真守!她對自己說。

「那個,對不起,我一直很想跟你道歉,所以才出聲叫你。」

「──我?」

「嗯,因為我根本沒乖乖聽你的忠告。就是跟蹤狂的事情,結果還是給警察添了麻煩。你一定氣到說不出話來吧?對不起。」

把事情搞砸全都是自作自受。就算如此,也不希望今後他們雙方的關係變尷尬。

雖然自己再怎麼樣都不會變成他在意的湊,至少希望可以恢復成能正常對話的友誼關係吧?

「不對。」

不知道為什麼,他卻一臉焦急的模樣。

「不對……也不是不對,但就是不對……」

「咦?什麼意思?」

「雖然的確是栗坂你自己太大意。」

「真的對不起!」

「我的確也心想你是笨蛋嗎?」

「非常抱歉!」

「就算如此,我也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多做點什麼……但事情發生後才說也於事無補。我覺得你應該要更慎重點,但我也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什麼?

佐倉井真也好像陷入思考的死胡同中,真守只好出手相救。

雖說是出手相救,其實對真守來說,也恰巧是接話的好時機。

「表示你現在沒有生氣嗎?」

「對。」

感覺真也好像是第一次從正前方面對自己。

「我完全沒有生氣。」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子啊。

「太好了。」

她因為安心而浮現出微笑。

真也隔著鏡片的眼睛看起來似乎也變得溫柔了些。

「對了,佐倉井同學,我之前就很想問一件事。你喜歡魚嗎?」

「──魚?」

「對,你的後背包總是垂著一隻龍魚,所以我才看到背影就發現是你。」

「嗯。」

真也好像終於理解真守在說什麼,望著自己背的包包。

暫時放心之後,反而想要多說點無關緊要的事情了。真也掛在包包上的皮革吊飾,形狀看起來是南國的大型魚只。

「上語言學課的時候,你曾說你喜歡熱帶魚,我一開始根本搞不懂到底是你自己喜歡還是你演的角色強尼喜歡。我很笨吧──」

「不對,這是巨骨舌魚,不是龍魚。」

「巨骨舌魚?」

「雖然是骨舌魚科的一種,但它的臉比你想像的銀色龍魚還要平,尺寸也比較大,被說是世界最大的淡水魚。」

「是喔,大概有多大?」

棲息地是南美的亞馬遜。

成體之後全長兩公尺,似乎也曾出現過五公尺級的稀有長老級巨骨舌魚。比真守或小客車都還要大。

真也還繼續說,這隻魚的外表從一億年前到現在,一直沒有改變。

「你有在家裡養魚嗎?」

「現在住的公寓沒養,老家多少有養一些,現在交給興趣相似的老爸管理。」

「你和爸爸之間的感情很好吧。」

「完全沒有,老實說我覺得自己的魚好像被當作人質了,或者該說是魚質?」

他的神色或講話口氣看起來都認真到無可挑剔,真守也只能乾笑。

「魚質……這樣啊,這樣啊這樣啊!就算只顧著佩服,其實我好不甘心啊。」

「你覺得不甘心嗎?」

「當然不甘心,有所堅持的人都很追根究柢,也都會有自己的世界,我怎樣都無法得到那種東西,所以覺得很羨慕。」

身為一個每天都渾噩度日的人,實在不得不對有堅持的人抱持敬意。她之前一直很想講出來。

「亞瀉先生也一樣,只要去那個地方,就會變得有點像小孩子。」

「……不如說這單純只是個宅男罷了。」

真也的回答聽起來莫名冷淡又無情。

「那個,佐倉井同學。」

「我接下來要去教務課,再見。」

「啊,嗯。掰掰……」

話題被強迫中斷後,真守只能目送著真也快步離去的背影。

栗坂真守,你又失敗了嗎?是地雷嗎?踩到地雷了嗎?

明明一直到中途都還非常和睦地聊天啊──

真守不停地搔自己的頭,想要大吼大叫。就算是把自己低到不行的溝通能力束之高閣,還是很想大叫。

(煩死了!)

明明只是想要正常來往,為什麼會搞成這樣?

真守微妙地帶著敗陣的心情,再度走下樓梯。

具志堅湊人在圖書館的雜誌區。

「抱歉,小湊,我遲到了。」

靠近湊之後,她才從雜誌中抬起頭來。

「真守你好慢,你在幹嘛啊?」

「有點事……」

重修舊好失敗。真守覺得自己徹底被討厭了。

「等你等到肚子好餓,都已經傍晚了,我們就別去星巴克,直接找間家庭餐廳吃吧──?」

湊猛然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這時,突然出現了「噗滋!喀啦喀啦──」的聲音。

「…………」

「…………」

湊拿著《Hanako》雜誌的點心特刊,僵硬到一動也不動。

總之,最後發出「喀啦喀啦──」聲的,應該是滾到圖書館地上的藍色鈕扣。

用鈕扣顏色逆推回去思考的話,一開始的那個「噗滋!」應該是她穿的高腰藍裙子上的腰帶鈕扣彈飛出去的聲音吧。

從沒想過圖書館的寂靜無聲感覺起來會如此哀傷。

「小、小湊,我們先移動啊?輕輕地,輕輕地

。」

「……嗯。」

湊無力地回答。

絕對不能繼續刺激那件努力維持在原本位置的裙子大人,要慎重地行動。

「因為我肚子餓了啊。」

「嗯嗯,我知道。」

「肚子真的真的很餓啊。」

湊躲在廁所中,用安全別針替裙子做應急處理。

真守待在廁所外點頭。

「中午吃了飯糰,在社團大樓那邊拿到點心,打工的供餐我也有好好地吃,可怕的是回到家之後又餓了。明明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還會不小心吃光買來儲存的杯麵或吃剩的DARS巧克力。我停不下來啊。」

「總是會有這種狀況。」

「也沒人會阻止我。」

「畢竟一個人住嘛。」

「我有自信吃什麼都覺得美味,雖然來到都內……東京之後,有好多想吃的店,但我更害怕自己的恐怖食慾。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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