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凌晨1點的鄰人餐桌 第二章 真守,窺見沼澤的一角(2/2)
「我有自信吃什麼都覺得美味,雖然來到都內……東京之後,有好多想吃的店,但我更害怕自己的恐怖食慾。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嗯──果然因為壓力而發胖這件事是真的。」
既然有人會因為壓力而沒有好好吃飯導致變瘦,也會有人恰巧相反吧。
大學生活才剛過兩個月,感覺周遭就是有股看不見的負荷,或者是那種解開枷鎖的開放感。
真守看著廁所隔間旁的洗手台上方的鏡子。
柔軟的臉頰本來就長著軟肉,就算捏了也不會痛。現在用手往左右拉的話,就會像麻糬一樣拉長,軟綿綿的。
──麻糬臉。可惡啊,那個男的竟然說了這麼巧妙的比喻。難道他已經看穿自己早就比應考時期還胖了一·五公斤了嗎?
「……算了,不管怎麼樣,減肥就對了。」
湊走出廁所隔間。
她把原本塞在裙子裡的長版上衣拉出來,應該只是為了要把別在腰部附近的安全別針蓋住吧。
「別擔心,小湊。」
「只要別拉扯或是別在客滿的電車內搖晃,應該沒問題……吧。」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臉埋在雙手的手心。
「一想到接下來好一陣子不可以喝星巴克的焦糖星冰樂或是紅茶花傳,就油然生起一股猛烈的悲哀感……」
「啊啊啊,別哭啊!」
「要是沒了甜食,我要怎麼在東京沙漠活下去啊──!還有報告與上台發表的暴風雨、打工的繁忙期──!」
「小湊,要忍耐!」
「我決定了,明天再認真減肥,所以我們去星巴克喝最後一杯吧。」
「不,等等……」
要減肥還那樣吃很不妙吧。
不過,握著真守的手的湊一臉認真,看起來完全沒辦法勸她放棄。
真沒辦法──正當自己想著不如就同情她,陪她去時,腦內突然閃過一句話。
──甜葉菊是一種香草,可以代替砂糖當作天然素材的甜味劑。
──熱量只有砂糖的一半以下。
「真守?」
「……對了,原來還有這一招……」
回想起來的真守敲了敲自己的手。
然後,她對湊說:
「那個,小湊,別去星巴克了,要不要來我家喝茶?」
***
這是湊第二次來到真守位於練馬的公寓。
第一次來的時候,湊拿這公寓跟自己在板橋住的學生宿舍比較,一直喊著「好棒喔!好棒喔!」直到離開為止。後來因為發生了跟蹤狂事件,她就不怎麼提這公寓的事情了。
「……總之,在你縫好扣子前先穿這件,這件是有鬆緊帶的,能穿的身材幅度很大。」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裁縫包在……啊,找到了。我放在客廳桌上喔。」
真守從衣櫃中拿出一件棉裙居家服給湊穿,然後把湊留在寢室讓她換衣服,自己先移動到客廳。
(好──告訴我吧,谷歌老師。)
她在網路上搜尋甜葉菊的活用方法。
搜尋出許多可以減肥、是砂糖的替代用甜味劑等語句。
『甜度是砂糖的三百倍!』
『但是熱量只有十分之一!』
到處都是夢幻般的句子。
甚至還具備比較不會蛀牙、不太會變質的特性,在控制糖分或預防血糖值上升等方面也備受矚目。
「喔、喔喔喔……幾乎零熱量的意思嗎……?」
不僅熱量只有砂糖的一半,甚至也有人用甜葉菊成功減了幾十公斤。
大部分的人都拿甜葉菊提煉出的甜味劑,或是乾燥後的甜菊葉來調理。也有人直接拿剛摘下的葉子做成糖漿或香草茶。
「好,先來挑戰看看吧──!」
為了小湊,也為了自己。
真守放下手機,拿著廚房用剪刀和篩子往陽台去。
本次的主角甜葉菊,就坐鎮在溫州橘子「小橘」的旁邊。
之前一直都不知道,明明一副樸素的雜草樣,竟然是個如此有用的狠角色。令人不禁突然愛上它那樸素的外表。
真守立刻蹲下來採收葉片。
「……嗯──要采嫩葉,哪邊算是嫩葉啊?話說回來,這些夠用嗎?」
她想像的是會在咖啡廳喝的香草茶。
因為想要讓茶甜一點,就用剪刀剪了一大堆下來,結果讓甜葉菊幾乎都禿了。就算采了這麼多,也只裝了篩子的一半左右。
(這也沒辦法,畢竟只買了一盆。)
要珍惜著使用。
正當真守在廚房流理台用流水沖洗葉片時,湊就拿著縫補中的裙子靠近。
「如何?真守?你要做有助減肥的茶嗎?」
「沒錯,我要用甜葉菊做。你看這個,明明只是普通的葉子,卻比砂糖甜了好幾倍喔!」
「是喔──」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湊竟然直接一口吃下真守用濕漉漉的手遞給她看的葉片。
「小、小湊,這還沒……!」
「……嗯!」
「還好嗎?有沒有吃壞肚子?」
「好甜!」
湊一開口就大叫著說。
「哇啊!這是什麼?甜到就像是泡在砂糖水一樣!」
「有這麼甜?」
「以前在社會科校外教學中啃甘蔗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好懷念──!」
甘蔗。是在沖繩或奄美群島中生產的砂糖原料。
既然吃起來跟甘蔗差不多,不就更期待它可以代替砂糖了嗎?
「這個的熱量只有砂糖的十分之一喔!」
「GOOD JOB!就算吃超甜也不用擔心了!」
「對啊,一定沒問題。」
因為熱量只有十分之一啊。
湊興奮地回客廳繼續縫扣子,真守也興奮地重新開始泡茶。
由於住處沒有大茶壺,所以她用小鍋子煮水,再一口氣把剛摘的甜菊葉全部放進去。接著再丟下兩包紅茶包,蓋上蓋子等待。
(哼哼哼……我正在製作又甜又溫和的甜滴滴紅茶呢……而且熱量還很低,太棒了!)
光是想像就止不住逐漸膨脹的幻想,現在小鍋子中的甜菊葉一定正在釋放甜味,和紅茶包溶水散發出的精華互相混合,不久之後就會變成香甜的紅茶大人。
「──好,大概就是這樣吧。」
因為太得意忘形,放置過久,所以她又稍微點火再煮一下,煮到溫熱後用茶篩分別倒進兩杯馬克杯中。
接著拿出奶油球和茶匙,全端到桌上。
「小湊,我做好囉──!」
「喔喔,等好久了──!」
湊剛好收線打結,用剪刀剪下多餘的線,然後趕緊跑到餐桌旁。
「哇──怎麼覺得顏色好像有點怪……?」
「如何?這是紅茶加新鮮香草喔!」
「有煮到甜甜的嗎?」
「嗯,我有好好地燜了一下,應該很甜。等我一下,我拿餅乾來配茶。」
「耶──!」
「說不定就不用吃晚餐了。」
「不用不用,今天要辦個點心祭典!」
看來已經完全偏移當初的目的,不過既然有低熱量的茶,應該沒問題吧。
真守從食物儲藏櫃中拿出買來的北日本餅乾,裝在盤子上,笑咪咪地走向餐桌。
「小、小湊──!」
具志堅湊摀著嘴,低頭趴在桌上。
看起來就像是吃了毒藥而死亡的人。
「沒事吧?振作點!」
「……啊、真守……」
湊微微睜開雙眼。太好了,沒死
。
「這問題很大啊……」
「什麼問題?」
「超級苦……根本……不甜……」
她邊看手邊的馬克杯邊說。
湊剛剛似乎等不及真守回到座位上,就立刻喝了一口。
「苦?是不是紅茶煮太久了?因為要做成奶茶,所以我覺得煮濃一點比較好。」
「不,這味道不只是因為紅茶……你喝喝看。」
她不斷地勸真守喝一口,讓真守莫名有點害怕。
真守伸手拿自己的馬克杯──那是從麵包店換來的禮物。
茶篩沒濾乾淨的葉片渣還沉在底部,茶水的顏色比一般的紅茶還要深,看起來很黯淡。聞起來的味道很不可思議,試著喝一口──
「!」
出乎預料的苦味襲擊舌尖。
這絕對不是紅茶煮出來的味道。
要比喻的話……對了,就像是吃路邊的雜草時散發出的那種土味十足的青草味。那味道和苦味合而為一,奏出一段怪異的節奏。再來,嘗到怪異味道的同時,一股帶有揮之不去的強烈澀辣「甜味」,就像敲個不停的低音鼓,變成支撐整體味道的底蘊。
這不只是苦味,不只是甜味,是個雙方合力演奏之後造成的悲劇──
沒想到把茶水吞下喉嚨是如此難受的事。
真守勉強喝下肚,活動著還殘留味道的舌尖說:
「……為什麼……?」
「喝不下去……到底哪裡搞錯了……?」
──沒錯,只能這麼想而已。
這世界上的人不可能會開心地吃這種難吃至極的東西。所以一定是真守搞錯了調理方式。
「小湊,等我一下。」
「真守?」
栗坂真守放下馬克杯,走向玄關。
她套上鞋子走到門外,按下隔壁五〇二號房的門鈴。
『……幹嘛?』
「亞瀉先生,我遇上大麻煩,我這裡的甜葉菊發生大事了!」
隔著對講機都聽得到葉二嘆了一口氣。
『不要為了無聊的事情叫我啦……』
「前幾天隔著陽台叫你實在太失禮了,但這次我有走正常流程求救。」
『所以,甜葉菊怎麼了?』
不管之前怎麼樣,真守認為也只有葉二願意聽她說了。
她說明了目前為止發生的事情始末。
把之前得到的甜葉菊代替砂糖放進茶裡面之後,卻做出了非常壯烈的苦澀毒物。
『……你用的是剛摘的葉子?量呢?』
「我把整盆都剪禿了。」
『……這樣啊,我知道了。』
「哪邊出了問題呢?」
『要說明實在有點麻煩……總之,禿頭栗坂,那個毒物已經不能喝了,收拾乾淨吧。一個小時後來我這邊。』
「一小時嗎?」
『對,我會告訴你哪裡做錯了。』
後來真守那邊起了一股騷動。
「喂喂,真守,我的妝會不會很濃?應該不會吧?」
「不會啦,不過小湊,再穿那件裙子實在是太危險了……」
「別擔心,我在縫的時候全部橫移了三公分。」
雖然得意地回答,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況且具志堅湊的手好巧,真意外。
「因為因為,難得可以見到傳說中的帥哥上班族耶,穿你的鬆緊帶家居裙也太遺憾了吧!」
「真抱歉給你穿一件遺憾的裙子……」
真守很喜歡那裙子的圖案。是黑白馬來貘的花紋。
總之,她先按照葉二所說,收拾做失敗的茶,洗好鍋子和馬克杯,回歸原位。就在她忙進忙出的時候,拜訪隔壁鄰居的時間也終於到來。
湊因為是第一次要去見亞瀉葉二,所以非常開心,但真守怎樣都冷靜不下來。
按下門鈴之後,這次葉二突然就把門打開。
「來啦。」
「對,我們來了。」
葉二的身高原本就高,當他全身穿著黑色運動服時,突然就散發出一股威壓感。
啊啊,話說回來,他怎麼還穿著運動服、戴著那副眼鏡呢?也是啦,他甚至還赤著腳呢。
「好了,總之先進來裡面吧,朋友也在的話就一起進來。」
「好的,打擾了……」
真守在玄關一邊脫鞋一邊回頭往後看,發現湊擺出一張微妙的表情。
「……嗯?什麼啊,真守,他很不錯不是嗎?我不覺得哪邊不好。」
沒必要用像是在面對一個沒品男人的態度,然後還用誇獎的口氣要他好好加油吧?
(別看他那樣,只要好好打扮,一定會讓人刮目相看……我幹嘛幫他解釋啊。)
況且葉二也不是她的男友。
客廳就像之前一樣,乍看之下是自然系,仔細一看,發現到處都是水耕栽培的蔬菜或盆栽。
「──你們原本想喝紅茶啊。」
「對,沒錯,但我覺得味道超級怪……」
「這樣啊,總之我泡了用一樣的甜葉菊盆栽製作的甜紅茶。」
葉二說完後,指著在餐桌上的白色茶壺。
「甜葉菊盆栽,難道……」
「對,我剛剛去了一趟六本木園藝。」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嘴巴上說只買一盆,結果還不是把其他兩盆都買下來了。
感覺好像被騙了,但因為是真守自己親自拜託的,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葉二看著咬牙切齒的真守,一邊把茶注入和茶壺同組的茶杯中,一邊擺出笑咪咪的得意表情。啊啊!果然還是令人很不爽!
「喝喝看。」
雖然葉二開口招呼,真守和湊卻面面相覷。
「沒、沒問題吧……?」
她們不禁回想起剛剛口中那苦澀的味道,非常躊躇猶豫。
不過這是葉二特地泡的茶,真守和湊便一起坐在椅子上,做好覺悟,嘴巴對著冒出熱氣的杯子,喝了一口。
(啊──)
確實感受到明顯的差異。
「……小湊,這杯……」
「好棒,喝起來好甜,卻不苦澀。」
完全沒有熬草之後散發出的獨特腥味和氣味。
襯托出新鮮紅茶帶來的美好香氣,即使如此,還是感受得到強烈的甜味。
「好棒好棒,真的是一般的紅茶耶─!喝起來就像又熱又甜的『午後的紅茶』……」
「我可以當作你在誇獎我嗎?朋友A。」
「等一下,亞瀉先生。你真的有用甜葉菊嗎?是不是砂糖──啊,真的是甜葉菊。」
真守擅自打開茶壺,發現裡面有眼熟的葉子,令她驚愕不已。
「咦──為什麼?哪裡不一樣……?」
「甜葉菊這個香草,作為植物提煉的天然甜味劑,是貴重的寶物,但它並不是萬能的。其他同樣可以提煉出甜味劑的植物還有木醣醇或甘草、羅漢果等等,不管哪個都各有優缺點。不過,如果說這東西和其他東西相較之下有比較難搞的部分的話,那就是它有一個重要的特徵。」
葉二伸出一根手指。
「那是味道太特別。不好好加工的話,會散發苦味。你們應該是被剛摘下的葉子擊沉了吧。」
「剛摘下的葉子那麼糟嗎?」
「你加工了什麼?」
「我也沒什麼加工,要看嗎?」
真守等人被葉二引導,往廚房的方向走。
瓦斯爐上放著以前蒸過紅蘿蔔和蕪菁的鍋子和蒸籠。
「你蒸過了嗎……?」
「沒錯,其他還有乾燥或浸泡一整天等做法,但如果想用最快的方法去除苦味,就得這麼做。嫌麻煩的話,也可以用微波爐。」
「喔喔,真的在蒸耶……」
真守打開蒸籠的蓋子後,發現已經變色的甜葉菊葉子,並列放在廚房紙巾上。
「蒸到咬下去也不會有澀味為止,然後直接放在茶裡面,要說工夫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唔,這麼簡單,我們真是……!」
「亞瀉先生,你懂得好多喔!」
具志堅湊佩服似地說。
「──好了,反正你們都明白做法了,剩下的要拿來做什麼?熬煮成糖漿嗎?」
葉二如此說完後,就把放蒸籠的鍋子中的水煮沸,再重新放入蒸過的甜葉菊和水,然後再開火。
「先暫時煮一陣子……你們吃晚餐了嗎?」
「咦?」
「沒、沒吃!接下來也沒有預定
!」
真守拉著訝異的湊的手,猛然開口回答。
「真守,我──」
「吃東西比較好啊!」
絕對比較好,畢竟葉二的料理味道是可以保證的好。
「這樣啊,雖然有點早,現在就直接做飯好了。三人份──」
亞瀉葉二用手指推了推黑框眼鏡的中梁,暫時陷入思考。應該正在腦內想菜單吧。
「沖繩出身的朋友A。」
「咦?我嗎?」
「鹽醃牛肉馬鈴薯要怎麼吃?」
「鹽醃牛肉馬鈴薯嗎?那個,要跟高麗菜一起炒……」
「昨天已經把高麗菜吃完了。」
「或是和苦瓜一起做成什錦炊飯。」
「苦瓜?你以為現在是幾月啊!」
「哎呀,對不起──!」
「你幹嘛生氣?讓小湊那麼害怕!」
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他那種毒舌個性。
「嘖。怎麼可能有辦法把種了之後連花都還沒開的東西挖出來……」
「沖繩那邊倒是整年都可以采……」
「超市不也有賣嗎……雖然很貴。」
「還有,對了,可以直接吃吧。」
「如果是拿來當配菜吃倒還好,不過要做三人份的飯──」
葉二說完後又開始思考。
幾乎快要聽見時鐘的秒針正在滴滴答答跑的聲音。
「好,果然只有做乾咖哩這一個選項而已。」
「一個選項而已?」
怎麼覺得好像被他逮到縫隙了。
「鹽醃牛肉馬鈴薯裡面已經有肉和馬鈴薯,只要再加入蔬菜和咖哩粉就會很像樣,吃下肚後就是咖哩。」
「你在做丼飯的時候,我就一直心想,可以請你不要從食物包裝上的原料去反向思考菜單嗎?」
「請說這是合理的思考。」
他八成要說,只要分別把蔬菜、咖哩塊、和米飯吃下肚,進入胃裡面之後就會成為咖哩了。
「咖里需要時間炒和燉煮,乾咖哩的話只要炒就好了,更輕鬆。」
「原來是這樣啊……你總是在追求輕鬆……不論何時……」
「沒錯,總之,栗坂你去陽台拔迷你蘿蔔,把剩下的全部拔來。」
「我知道了,跟你借篩子喔──」
「沖繩出生的朋友A,去煮飯。」
「咦?咦?我?」
「這個是米,這個是米杯和飯鍋的鍋子。」
看見湊被葉二乾脆俐落地指示各個必要物資的位置後,整個人既呆滯又驚訝,感覺好像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真守在湊的耳邊悄悄地說:
「應該只要像平常一樣煮飯就好了,抱歉,亞瀉先生有點愛使喚人。」
「……嗚哇──真不敢置信啊──」
雖然湊小聲地發牢騷,但還是開始量起白米。真守也乖乖地拿著篩子往陽台去。
拔出花缽上的迷你蘿蔔後,發現它長得比之前還要再更大一點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生長啊?
採收完畢後,她回到廚房,湊也正好把內鍋塞入飯鍋中,葉二則站在煮甜葉菊的鍋子前。
小鍋子裡面正冒著泡泡,被煮到染成茶色的甜葉菊的葉片和莖都無力地飄在上頭。
「看、看起來好像魔女煮的鍋子……」
「實際上就是啊。時機差不多了,只要過濾之後再加熱燉煮一次就好。」
葉二用細篩過濾葉片,再次放入鍋中煮。
「你去洗蘿蔔。」
「了解。」
葉二從蔬菜室中拿出大蒜和洋蔥,開始剝皮。
「洗好了嗎?」
「洗成這樣您意下如何?」
「好,我來全部切細。」
他拿出砧板和菜刀,捲起袖子,然後猛然開始把蔬菜切得細碎。
「喔喔……」
真守不禁跟湊一起盯著葉二那巧妙的切菜實力。但是──
「請等一下,亞瀉先生,連大蒜葉子都切嗎?」
「有什麼問題嗎?」
「沒看過有人這樣做。」
「別擔心,咖哩一定會想辦法讓它變好吃。」
因為嫌麻煩。絕對是覺得細分出來很麻煩。
他就像之前一樣,連皮都不剝,隨便處理。不知不覺中,橘色和綠色的細絲開始量產,越來越多。
「對了,矮小栗坂,幫我直接把洋蔥之類的都切一切。」
「咦?我?」
「朋友A去把調理盆和篩子洗一洗。你們想交換工作也沒差。」
他說完後就離開廚房。
看來是要去陽台一趟。
「真的很會使喚人耶。」
「無法否認。」
兩人交頭接耳一陣後,便開始分頭切菜跟清洗。
不久之後,葉二回來了。
手上拿著像是香草的綠色植物。
「那是什麼?要拿來做什麼?」
「飯還要一段時間才會煮好,我想來做飲料。」
他說完後開始洗香草,然後放在剛洗好的篩子上。
接著,他從流理台的下方拿出電動攪拌機。
「喔喔!攪拌機!看起來好專業喔。」
「有了這一台,做什麼都很方便喔。當身體累到無法負荷,沒辦法吃固體的時候,只要把蘋果和蔬菜丟進去打成液體,就能維持生命機能。我說真的。」
「社畜啊……」
真是悲傷的話題啊,簡直是現代神話。
「我這次不是因為走投無路才要做飲料,會做正常的東西啦。把優格和低脂鮮奶全部咚咚咚丟下去。」
他隨便說著和動作一致的狀聲詞,把材料全都丟進去。
「這裡有砂糖或糖漿可以加,不過既然現在有甜葉菊,就用這個吧。它的甜度比砂糖還要高,可以省著點用。」
接下來他用湯匙舀一點在鍋子裡燉煮好的甜葉菊糖漿,再丟進攪拌機中。
「然後把剛剛摘下來的香草葉丟進去,按下開關。」
廚房響起吵雜的聲音,攪拌機開始攪拌剛丟進去的材料。
完成後的液體是淺綠色的。
「香草酸奶完成。」
「啊,是酸奶啊……是咖哩店會賣的飲料。」
他把酸奶倒進三杯馬克杯中,放進冰箱,等待下一次出場。
「接下來是乾咖哩的料。熱好平底鍋後,按照順序用油炒大蒜、洋蔥、紅蘿蔔。」
隨著時間的經過,葉二炒的蔬菜也變得越來越多。
「再把輾轉從沖繩出身的朋友A那裡拿到的鹽醃牛肉馬鈴薯丟進去。」
柔軟的牛肉塊被擠出真空包外。
「狗、狗食。」
「不可以那樣子說──!」
立刻就被湊吐嘈了。看來這對沖繩縣民來說是禁句。
「那個,亞瀉先生,肉本身就有調味了。」
「也是,按照朋友A所說,基本的鹽味已經有了,只要增加並調整餘味就好。先丟番茄醬、辣醬油、高湯顆粒……放咖哩塊會太咸,所以用咖哩粉吧。」
亞瀉葉二從冰箱拿出某知名廠商製造的罐裝咖哩粉,灑在平底鍋中。
「啊,看起來越來越像咖里了。」
「鹽巴味還是有點重……添加甜葉菊好了。」
大略嘗了一下味道後,他就丟了本日第二次的甜葉菊糖漿進去,然後再度嘗味道。
「──嗯,大概是這樣吧。」
這道「乾咖哩」乍看之下,已經看不出是和蔬菜、香料一起炒的鹽醃牛肉。
用簡易模式煮的白飯正好煮好了。
到了這時,她們倆也越來越期待。
真守她們用三盤咖哩盤裝好白飯,再淋上乾咖哩料,一道菜就完成了。
「鹽醃牛肉馬鈴薯乾咖哩,完成。」
真守和湊兩人不禁拍起手來。
***
餐桌上並列著三人份的乾咖哩和酸奶。
酸奶因為香草的關係,呈現出淺綠色。乾咖哩本身是茶色和橘色,再由綠色的蘿蔔葉點綴,料里看起來色彩繽紛。
「那麼──」
「我要開動了!」
說完後,他們立刻開始吃了起來。
真守吃了一口乾咖哩,嘴裡擴散著肉和香料的辛辣味,接著是蔬菜和白飯的甜味。
「嗯!好好吃……!」
一旁的湊睜大雙眼說:
「好棒好棒!這是鹽醃牛肉?和平常吃的完
全不一樣──!」
「原來可以用加工肉做乾咖哩啊……意外的是,連馬鈴薯的形狀都還很完整,一般來說都是最後放的。」
「而且真空包的味道會因此消失。用咖哩來調理或許是正確答案,雖然是第一次做,但我做得挺好的嘛。」
葉二一邊吃一邊自誇,所以是說大家其實是在危險的賭注中賭贏了嗎?
不過,這次做的乾咖哩不僅味道沒話說,肉的來源是鹽醃牛肉加工品,照理來說應該會失去嚼勁,但是卻靠著蘿蔔葉和莖增添了咬勁與風味。
只能說,混在乾咖哩中的莖本身的硬度在嚼勁這方面做出不少貢獻。
(可惡──這次果然還是很好吃──!)
真守緊接著喝了一口酸奶。
甜甜的優格飲料恰巧中和了咖哩的辣味,最令人吃驚的是喝下肚之後的餘味。
真守看著葉二。
「亞瀉先生,這個……」
「猜出是什麼香草了嗎?」
「是薄荷對吧。」
「答對了,正確來說是胡椒薄荷。」
嘴巴涼涼的,是薄荷巧克力的味道。
原來這也是可以在家裡種的植物嗎?
「真守──真守──我想把這個弄碎丟到巧克力裡面吃……」
「啊啊啊,竟然說出如此直接的感想!」
香甜的味道和清涼感的搭配太絕妙了。感覺不管幾杯都喝得下肚。
(而且它的甜度是靠著甜葉菊的味道,所以熱量很低?)
太棒了。
真守感激地喝光整杯飲料,不知不覺也吃飽了。
「亞瀉先生,這次承蒙你的招待,後續的收拾工作就全部交給我們吧!」
吃完晚餐後,具志堅湊那雙明明沒有戴彩色隱形眼鏡的雙眼正散發出燦爛的光芒。
「這樣啊,那就拜託了。」
「好,交給我們吧!」
相對於開心不已的湊,亞瀉葉二就只是毫無情感地點頭同意。
真守等人一起把碗盤拿到廚房去。
「……小湊,你好像心情很好。」
開始洗碗的湊似乎高興到都要哼歌了。
「呵呵呵,因為亞瀉先生是個好人啊?」
「──咦?」
真守嚇了一跳。
「看他請我們吃那麼美味的料理,讓我開始覺得那個男人很不錯了。他不僅長得高,那張臉仔細看也挺帥的,好像有點喜歡他耶?」
不不不!我說你啊!
「我說小湊,先冷靜一下,你是認真的嗎?那可是亞瀉先生耶?」
「認真的啊~」
「怎麼這樣!」
「你沒有跟他交往吧?還說他是怪人。」
「不,我、我是這樣說過沒錯啦,可是──」
「不知道他喜歡什麼類型的人,如果還是單身就好了。」
怎麼辦?感覺好像大事不妙了。
她沒有理由阻止雙眼閃閃發光的湊,只能慌張不已。
「啊對了,沖繩出身的朋友A。」
就在此時,話題主角的亞瀉葉二從陽台大聲說道。
湊用格外燦爛的笑臉回頭問說:
「有什麼事嗎?下次請務必叫我具志堅湊喔!」
「這樣啊,具志堅湊。找你是沒什麼要緊事,不過今天的乾咖哩熱量全部算起來大概一碗六〇〇卡左右,你以為沒加糖就放縱地吃了兩碗,裙子的扣子可能馬上又會飛出去,等一下又要重新縫了喔。先給我乖乖去運動吧,具志堅湊。」
湊的笑臉一口氣凍結。
他偏偏選擇在陽台上大聲講扣子飛出去的事,而且還喊全名。
「…………被發現了?他什麼時候發現的?我的扣子……」
「小湊,小湊你冷靜點!」
亞瀉葉二就是這麼不體貼。
湊遮掩自己的腰,低著頭的她肩膀顫抖,最後猛然抬起頭說:
「抱歉,剛剛說的不算。」
「嗯,也是。」
就知道她會這樣說。
真守對葉二這令人遺憾至極的個性感到沮喪,同時卻又有點──放下心來。
***
──為什麼當時的自己會覺得放心呢?
一定是因為得知湊不會突然跑去追葉二那種怪人,才覺得安心。就當作是這樣吧。
真守「我知道了,我在這邊買,然後寄給你吧!」
涼子「謝謝──!只有你最值得信賴了。」
真守「畢竟你可是這個家的主人啊。」
涼子「要爸媽買便利商店的限定點心,她們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
真守「大概會錯買成看起來很像但不一樣的東西。」
涼子「就是說啊──不過一離開日本,反而莫名很想趕快吃到耶──下班後就嘴饞──」
真守「姊姊別擔心,別在達拉斯發胖喔。」
最後涼子回了一個生氣的貼圖。
真守剛洗好澡躺在床上,看到貼圖後大笑,也結束了她們在社群軟體的對談。
總之,看起來她優秀的堂姊大人遠在美國的生活應該非常順利吧?
(不過,想馬上吃日本的甜點,代表已經想家了?但涼子姊姊應該不會那樣吧。)
她自然而然地開始滑手機看之前的對話紀錄,突然停下手指的動作。
涼子「啊?開玩笑的吧?不是女友嗎?」
真守「不是,是亞瀉先生。」
真守「亞瀉先生有交往對象嗎?」
真守「涼子姊姊?」
真守「餵──?」
──這是在小湊位於板橋的宿舍中的對話。
那些留言在不久之後就變成已讀,不知道是不是錯失回答的機會還是覺得麻煩,涼子並沒有回覆,直接換了話題。
真相還在黑暗之中。
她選擇不思考,一定是不想讓自己在無意間受傷害。
園藝之沼和魚之沼。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沼澤,但這個真相和那些沼澤不同,絕對會讓人受傷。她有這個預感。
真守的左手緊握著剛剛看對話紀錄的手機,右手拿著馬克杯,裡面裝著亞瀉葉二分給她的加了甜葉菊糖漿的洋甘菊茶。
「……算了,睡覺吧。」
再繼續煩躁下去也無濟於事,所以她一口氣喝乾剩下的茶,關上床邊的電燈。
好了各位,晚安。
「不不不。」
她慌張地離開床,做了幾下伏地挺身和深蹲之後,才又再度回到被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