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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等待3月櫻花綻放的餐桌 第二章 真守,邪惡炸雞和不存在的拉麵(1/2)

目錄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回憶是什麼?

例如在街頭巷尾流泄而出的聖誕歌曲、之前很想要的串珠娃娃禮物。在家裡和弟弟一起裝飾聖誕樹,為了誰要上去插最上面的星星而大吵一架,好像是國小二年級左右吧。

(媽媽還罵我說,我是姊姊就應該要讓弟弟,太沒道理了。)

而媽媽通常會在廚房做晚上要吃的料理。肯德基買來的炸雞還有日式炸雞塊則是另外準備來當作點心,算是栗坂家的聖誕習慣。如果偷偷抓一塊來吃,媽媽就會用力敲打她的手,叫她忍忍。

窗外天色逐漸昏黑,但客廳的暖桌上的料理呈現對比似地不停增加,聖誕樹的燈飾以固定的節奏閃爍發光,正當肚子餓到受不了的時候,爸爸就會帶著炸雞和蛋糕回到家。

爸爸的工作和真守的寒期課輔等課程會錯開來,所以基本上,真守的聖誕夜主要都是在家裡開派對。

(而現在刻畫了嶄新的歷史頁面。)

畢竟以前總是窩在家,這次則是在她最喜歡的亞瀉先生家辦起雙人聖誕派對,感覺自己從小雞進化成母雞了。

現在的真守正和那位葉二一起待在五〇二號房的陽台中。

「──只需要這些嗎?」

「這個嘛,先採收適合搭配雞肉的蔬菜,目前只有紅蘿蔔和蕪菁吧。馬鈴薯和洋蔥等食材就用市售的。」

「好好,紅蘿蔔和洋蔥對吧,我知道了。」

真守點點頭,蹲在種蕪菁的花盆前。

播種時期稍嫌太晚的蕪菁現在膨脹成大概比桌球還小一點的大小,緊緊和其他蕪菁並排在一起。

(看這緊密並排的狀況,間隔不會太窄嗎……?)

看起來就像一顆顆串起來的糰子。蕪菁之間的間隔說不定連一公分也不到。

「亞瀉先生──!」

真守呼喚了葉二。

「怎麼?」

「這些蕪菁會不會種太擠了?你是不是忘了隔開它們?」

依稀記得之前在春天看見的蕪菁之間的間隔明明很寬的。

再繼續長大下去的話,不就會擠壓到旁邊的蕪菁嗎──?這時,正在採收沙拉葉的葉二滿不在乎的回答:

「──啊,那個啊,拔出來的時候小心點就好,像這樣。」

他伸出長長的手臂,啵啵啵地每隔一個蕪菁就拔出來一顆。

「這樣就有空隙了。」

「喔……」

「然後,等現在這些小蕪菁長到中型大小,又會跟旁邊的蕪菁擠在一起,到時候再隔一顆採收一顆。」

「然後等這些空隙又被長大的蕪菁填滿……」

「正如你所想,就可以採收大蕪菁了。」

真守抱著荒誕的心情凝視眼前這些不到桌球大小的蕪菁。真是驚人的「大蕪菁」培養計劃。

「乍看之下雖然是小蕪菁,其實我種的品種是大蕪菁。」

「是喔──真的能夠那麼順利嗎……」

「就是希望它順利才這樣子做,如果成功的話,不是很有趣嗎?」

這對葉二來說似乎也是初次嘗試。

確實,這方法非常省空間,要是可以藉由時間差採收三種不同的蕪菁,對效率主義的葉二來說,確實是會令他幹勁十足熊熊燃燒的做法。

(理解是可以理解──)

話說回來,每次都換不同的手法栽種,不時穿插新的挑戰,而且全都是他發自內心想要執行,令她再度佩服葉二身陷的沼澤有多深。

「──然後,關於我剛剛說的那個話題。」

真守一邊動手採收,一邊把話題轉移到剛才在屋內聊的話題。

「關於沖繩出身友人A嗎?」

「對,小湊今天和小沼去台場看聖誕燈飾,還去餐廳吃飯,似乎是北歐料理的樣子。」

「真是形影不離。」

「對吧──?」

那個平常約會只會吃拉麵、看電影、或是去漫畫咖啡廳的兩人竟然會!

「聖誕節真得很神奇,擁有會讓人想要黏在一起的魔力,似乎不在一起不行似的。」

「所以你也覺得那樣子比較好嗎?」

「咦?」

「以前都沒這麼做過吧?穿著漂亮的衣服去看夜景然後外食的形影不離約會計畫。我倒是兩種都可以──」

真守微笑著,像是要打斷葉二的詢問般。

「不要讓我說那麼多次啦!我就想要黏在這裡,想跟你在家裡一起開派對。」

這時,葉二低著頭,露出不太能正視真守的模樣,甚至開始胡亂地搔著真守的頭髮。

「……中間的差額就換成禮物吧。」

「咦?那樣不好意思啦──我才剛收到你送的生日禮物耶!」

葉二用晦澀的表情點了好幾次頭,說著「後續交給你了」之後,就拿著裝滿沙拉葉的篩子回到客廳。

頭髮亂糟糟的真守笑著目送葉二回到客廳,等到完全看不見對方後,才面對陽台柵欄,擺出懺悔的姿勢。

(對不起,我剛剛太虛榮了!扮演好孩子似乎演過頭了!)

她對著練馬天空的遠方,向這兩天會忙碌不已的那位神明大人說道。

沒錯,老實說,她並沒有那種值得讚揚的清貧個性,一聽到對方要提升禮物的等級,她就雀躍不已,還會手舞足蹈。

如此庸俗的她之所以拒絕聖誕燈飾和美麗的打扮,寧願堅持在家裡吃飯,其實是有一個引頸期盼的意圖。

那就是平常只要隨便用一堆擬聲詞製作超高速料理,就可以燒出一手美味餐點的亞瀉葉二。如果他趁此時花時間仔細下工夫做料理,吃起來鐵定更美味。

──就是為了食慾。

到底是有多愛吃啊?

(況且之前才一起去餐廳吃過飯。)

既然如此,就算想要實現能吃到華麗手工料理的願望,也沒什麼不好吧?可以嗎?神明大人?耶穌和聖母瑪麗亞?

如果錯過了聖誕節(此時),好一陣子都不會有類似的慶典了。

葉二說晚餐要以雞肉為主食,到底會用烤的,還是用炸的呢?真守心想,就算兩種都做也毫不介意。

光是想像就傻笑個沒完,好不容易採收完蕪菁和紅蘿蔔,正打算意氣風發地回到屋內──

「咦?」

玻璃窗打不開,不管多麼用力,還是打不開。

──竟然上鎖了。

「咦咦咦?」

真守臉色蒼白,拚了老命貼在玻璃窗上。

不停地用手心敲打著玻璃。

(哈囉──哈囉──亞瀉先生!對!在廚房的那個亞瀉先生!MY帥氣男友!快發現我!鑰匙!你怎麼從內側上鎖了!我進不去──裡面!快來啊!)

在葉二慌忙趕來以前,真守不得不在寒空之下舉辦起比手畫腳大會。

「……抱歉,我以為你早就採收好回來了──」

「下次去陽台的時候,我會記得帶手機……」

最糟的狀況下,也只能向警察求救了。

葉二撫摸著回到屋內的真守的臉頰,他的雙手比想像中還要溫熱。

「好像蘋果一樣,不冷嗎?」

「因為我有好好妄想,所以不冷。」

「啊?妄想?」

「對,幸好沒有像是賣火柴的少女一樣,變成人生最後的幻想……」

臨終之際,她看到的是烤全雞還是野生火雞呢?感覺會被神明&瑪麗亞、耶穌母子吐嘈說:「小女孩!少得意忘形了!」

「總之,我這就洗心革面來幫忙你,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嗎?」

「喔、喔喔……」

葉二很訝異這女人突然幹勁滿滿,不知道腦袋哪裡有問題,他自己也最清楚,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不過,現在也沒什麼要你做的事情,總之你先去洗剛採收的蔬菜吧。」

「我本來就打算做這些。那是主餐的肉嗎?」

真守發現了放在廚房砧板上的雞肉,看起來就像這個時期才會賣的,兩根出色的帶骨雞腿肉。

「沒錯,我打算做炙烤雞肉,兩種不同口味。」

「超棒!」

真不愧是聖誕節,也用足了心!

「先用叉子在雞皮上戳許多洞,讓整隻雞腿都能醃入味。真守,你如果要在一旁看,不如就一起來戳。」

葉二遞給她一支叉子,兩人便開始不停地朝雞皮戳刺。

「第一隻雞腿要做蜂蜜芥末口味。」

「啊啊!不錯耶,甜甜辣辣的,我超愛!」

「我不是準備了比較大的塑膠袋嗎?在裡面裝滿芥末子、磨

好的蒜泥和美乃滋……記得別忘了裝蜂蜜,然後再把抹好胡椒和鹽的帶骨雞腿肉放進去。」

「好,鹽和胡椒都撒好了,要放進袋子裡了嗎?」

「對,放進去。揉一揉雞肉再封口放進冰箱,以上。」

葉二按照自己的宣言,關上冰箱門。

「大概要醃多久?」

「這個嘛……最少也要一小時以上。再來第二根就做一般的鹽味。」

「鹽味也是經典味呢!」

「同樣抹好胡椒鹽,再抹上剛剛剩下的蒜泥,最後跟迷迭香一起放進袋子裡。和第一根一樣丟進冰箱,以上。」

第二根帶骨雞肉也移至冰箱裡了。

「再來呢?」

「等肉醃到差不多之後,就跟隨便切好的配料用蔬菜一起裝在烤箱的烤盤上。」

嗯嗯嗯。

「蔬菜要先用橄欖油淋一圈,撒上鹽巴後再烤,以上。」

「就完成了嗎?」

「就完成了。」

真守思考著直到最後一個步驟為止的工程,以視覺效果來說,應該──算是完成了沒錯。

「感覺好像……步驟比想像中的還要少耶?」

「雖然很花時間,但因為可以一次烤好,所以不會很費工。」

「其他餐點呢?還有什麼?」

「沙拉。在摘來的沙拉葉上面放生火腿,以上。」

「麵包或白飯呢……」

「飯鍋裡面正在煮加了玉米粒和白蘿蔔葉的奶油炊飯。」

「在稍硬的炊飯中加進瀝過水的玉米罐頭,然後塞入奶油跟冷凍白蘿蔔葉,再來攪拌。」

「你很敏銳嘛?」

「嘖!」

「你剛剛是不是咋了舌?」

真守雖然別開視線,但葉二用雙手按著她的肩膀,不讓她逃跑。

「不,你想太多了,想太多……」

「如果真的只是想太多,那就看著我的雙眼!」

那邊那個男人,用那種極惡非道般的嚇人口氣質問,還逼對方跟自己四目相交,是想要幹嘛啊!

「……因為都說是聖誕大餐了,我以為你會做出更費時的大菜出來。結果一打開蓋子,發現亞瀉先生仍然是亞瀉先生。」

「所以我沒有想太多,是你不小心吐露出真心話了吧?」

「啊、抱歉抱歉,但我相信一定很好吃,好期待最後完成的要理額……」

「那我應該做個炙烤牛肉就好了,反正只要丟進烤箱放著不管就好。畢竟那只是牛的、肉的、塊狀物罷了嘛!」

真守拚命附和到一半,鼻子就被緊緊捏住,而葉二始終都浮現出似乎快要氣炸的笑容。

「不過,亞瀉先生,如果真的沒有我能做的事情,那我想趁現在去蛋糕店拿預約的蛋糕。」

「去吧去吧,你回來以後也差不多完成了。」

這樣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真守正準備在玄關穿鞋子時,人在廚房的葉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開口詢問:

「對了,你不是說你也想做點什麼嗎?你做了什麼料理?」

「……如果你指的是放了高麗菜絲和培根的濃縮巧達湯罐,已經在隔壁的廚房待機中了……」

「哦?聽起來很不錯嘛,和我的差不多。」

這大概就是葉二的溫柔吧,他倒是連菜刀都沒用到。

真守聽著葉二爆笑的聲音,把五〇二號房甩在身後。

蛋糕不是在練馬站前預約,而是需要走一點路到池袋的百貨公司訂的。

現在是聖誕夜周末,好不容易從百貨公司地下樓層內擁擠又大批的人潮中生還的真守,手上拎著她先前鎖定的法式甜點店所賣的聖誕蛋糕。

(呵呵呵!雖然花了不少錢,但終於把該買的都買好了!)

除了首要目標的蛋糕以外,側肩包裡面還裝了從剛才往地下樓層走之前,在地上樓層買好的葉二的聖誕禮物。任務完成!

再度坐上西武線一路搖搖晃晃回到練馬的歸路,從電車的車頭窗可看見逐漸西沉的夕陽。

染成一片橘紅色的電車之中,有零星幾名乘客的手上似乎都垂著塑膠袋或紙袋,裡面裝了像是放入蛋糕的盒子。就連正在檢視賽馬報紙的大叔、看起來像是從事管理職的魄力十足大叔、還有指甲非常漂亮的姊姊、秋葉原系的小哥都一樣。

這些人是不是都打算跟珍惜的人一起吃蛋糕,並且送禮物給對方呢?

她發現自己和大家有著意外的共通點,心底湧現出令人發癢的幸福氣氛。

(我的話就是──亞瀉先生吧!)

回到家之後,雞腿肉就會烤好,兩人可以一起吃這盒蛋糕,還可以交換禮物。一定是個非常美妙的聖誕夜。

剛才重視費工料理的自己好像笨蛋一樣,明明就不會有比現在更有奇蹟感的夜晚了。

突然降臨的真理和幸福感,讓她幾乎要哼首歌。

在練馬站下車後,連接高架式月台的立體人行道跟著映入眼帘──一瞬間,她突然定睛發現某件事。

(不對,不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她似乎看到面熟的人,但一定是太多心了。真守重拾好心情,拿好蛋糕袋,並往剪票口的樓層走去。

她發現手機來電,是剛好自己正想要確認現在時刻的時候。

原本以為一定是葉二打來的,沒想到是個非常少見的對象。也不是湊那些大學朋友。

真守剛走出剪票口,電話就響了。真是巧啊!我剛才還在附近看到跟你長得很像的人。她正思考要不要在接起電話進入正題前這樣子說。

「餵?怎麼突然打電話來……嗯,我在練馬,剛好出了站。你的鼻音好重,還好嗎?」

電話的另一端發出稍嫌含糊不清的少年聲,以及像是繁華街般的吵鬧聲響。

「不舒服的話就趕快回去洗澡穿暖,你現在可不能感冒吧?」

『不要。』

「咦?」

『我不打算回家。』

真守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現在人在練馬,有著奇怪的金字塔這邊。』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她一邊感覺到自己的後腦勺彷佛受到了重擊,一邊快步走到中央廣場。

所以那個人並不只是長得像,也不是她看錯人嗎──?

她看見了兩層樓的立體人行道,緊接著是從月台就能眺望的站前廣場。

就在至前廣場中央,那棟三角錐形狀的大型玻璃制藝術品已經被改造、妝點上符合聖誕節的裝飾,周圍的人群交會來往,但只有一個人站在那兒不動,真守一眼就發現了。

(有了。)

一名穿著綠色羽絨夾克,圍著白色圍巾的少年。

對方也發現了真守,趕緊擦擦眼淚。

「蒸守──」

真守急忙跑步趕了過去,調整繁亂的呼吸後,便開始大肆痛斥對方。

「──不是蒸守,是真守!不對,你應該要叫我姊姊!佑樹!」

「這樣啊。」

「……實在很難啟齒,他是我的弟弟。」

「弟弟。」

「他叫做佑樹,日文寫法不是用漢字,也不是用平假名,是用片假名寫出佑樹。現在讀國三。」

真守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撿到棄貓還被罵的小孩。

葉二用一臉複雜的表情俯視著和她的弟弟佑樹一起回到五〇二號房的真守。

「看那張跟雙胞胎沒兩樣的麻糬臉,也不可能說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吧?」

「不好意思我們全家都臉腫。那個,因為外面實在很冷,我不可能把他丟在那邊不管,只好帶他進來,真的很抱歉。」

真守偷看了一下自己的背後,那位佑樹正滿臉警戒地觀察自己所在的客廳。

「喂!佑樹!」

「……這裡跟蒸守住的地方不同嗎?」

佑樹用近似於自言自語的細小聲音呢喃說道。

真守無可奈何地做好覺悟。

「沒錯,這裡是──亞瀉葉二先生的家。然後亞瀉先生是姊姊的男朋友!」

改變態度也是需要一點氣勢,所以真守毫無意義地挺起胸膛回答道。

弟弟彷佛正靜靜地接受著衝擊,大大地睜著圍巾藏不住的圓滾滾的橡子眼。

「請多指教。」

穿著運動外套,戴著眼鏡的葉二若無其事地點頭。看來姊姊令人震驚的說明還多了一個顯而易見的證據。

「嗯嗯,看來你很驚訝,不過,沒關係。」

「……咦?所以說『隔壁鄰居亞瀉』指的不是女……」

真守比較敏捷,她快速把弟弟的嘴巴連同圍巾一起塞住。

她在極近距離下發動自己僅有的姊姊威嚴,用眼力控訴著:

「──講了多餘的話就不原諒你。」

告訴爸媽就處以極刑,全身扎針萬死不足惜。就是這麼一回事。

「懂了嗎?你會聽姊姊的話吧?」

「…………你很誇張耶?」

「這跟你沒有關係,況且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從剛剛我就問過你好幾次了。」

「…………」

「我叫你不要不說話!」

「──啊──別再吵架了,麻糬姊弟1號2號。」

葉二輕輕地咳了一下。

麻糬姊弟1號2號,誰是1號誰是2號啊?我應該是1號吧?她在大腦一角朦朧地想著。

「烤箱烤好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要聊就邊吃飯邊聊吧?」

嗶嗶嗶嗶。一道電子音適時響起,像是要掩蓋葉二說的話。

「說曹操曹操到。」

「應該烤好了。」

真守一行人同時往廚房移動。

室內充斥著剛才離開時不存在的東西,那就是在暖氣房中香味四溢又一言難盡的烤肉香。

「可以打開來嗎?」

「小心別燙傷了。」

真守興奮又緊張地打開裡面一片黑暗的烤箱門。

一股熱風飄散而出,然後──

「唔喔──!」

發出了異常的少女聲。

四方型的烤盤上面擺滿了蕪菁、紅蘿蔔、馬鈴薯、彩椒等切成大塊狀的蔬菜,以及份量滿點的帶骨雞肉。這就是──

「感、感覺真的很棒耶!我感受到大餐的波動!」

「總之先拿出來吧。」

不管是肉還是蔬菜,表面都烤出了焦色,烤箱的高溫讓食材發出了美妙的滋滋聲。葉二戴著隔熱手套抓住烤盤兩端,直接從烤箱裡面拉出來。這段期間,烤盤上的炙烤雞肉和烤蔬菜仍然發出滾燙的滋滋聲。

他先把烤盤放在瓦斯爐上而不是鍋墊上。

「看看裡面是不是還沒熟──看來都熟了。」

「對啊對啊!」

葉二為了檢視而用牙籤戳了戳雞肉,總共有兩種口味,用蜂蜜和芥末子增添照燒光澤的蜂蜜芥末口味和辛辣味比較重的鹽味,兩塊肉的中間夾雜著搭配用的蔬菜,在表面平均分配出漂亮的烤色。

「有三個人要吃……啊。雖然麻煩,不過還是切一切,裝盤分三等份好了。」

「啊!等一下,要切的話我要拍照。」

「快點拍。」

難得的紀念大餐,真守趕緊拿手機拍攝烤盤上剛烤好的雞肉和蔬菜。

拍完後,葉二把炙烤雞肉放在砧板上,熟練地下刀分裝。

在突然變得一陣慌亂的廚房中,真守突然說著「對了!」並敲打自己的手。

「我去隔壁拿裝好濃湯的湯鍋過來,還有,佑樹,你去把桌上的蛋糕從盒子裡拿出來。」

「……我?」

沒錯,除了你以外還有誰?

基本上,這裡是個「沒工作就沒飯吃」「想吃美食就要乖乖工作」的空間。

──如此這般,高速整頓出了聖誕夜的餐桌。

餐桌上放了今天的主食餐盤,有著兩種口味的炙烤雞肉,不僅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還裝滿了烤蔬菜。其他還有混入白蘿蔔葉和玉米粒的奶油炊飯、真守做的巧達濃湯、生火腿沙拉葉沙拉。

放在正中央的是聖誕樹幹蛋糕,真守認為這可以讓餐桌增添聖誕色彩,她非常自豪於自己所選的蛋糕。

「亞瀉先生,你要喝啤酒嗎?」

葉二一坐到座位上,就立刻拉起啤酒的易開罐。

「就算我自己開了紅酒或香檳,之後要整理也很麻煩。」

「咦──我可以陪你喝啊……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我喝水忍耐。」

被葉二用恐怖用冷淡的眼神狠瞪之後,真守立刻撤回前言。至少買個氣泡水回來嘛!

「總之有大餐吃比較重要。」

「聖誕快樂!」

基督誕生前夕恭喜。

真守拿著刀叉,立刻開始從炙烤雞肉開始夾取。

「哇──皮好脆……」

看到和用平底鍋煎或是炸雞表面完全不同的烤色,她不禁感動了起來。

蜂蜜芥末子的酸甜醬汁依附在烤色完美的雞肉表面,裡頭的肉也醃得恰到好處,變得又軟又嫩。醬汁和肉汁互相競爭後迸出的香氣實在是太美妙了。

「……亞瀉先生、亞瀉先生,我很喜歡店裡賣的那種醃到入味的雞肉喔!」

「嗯,然後?」

「不過,像這種剛烤好的脆皮雞肉,吃起來有一種不一樣的香味……」

「鹽味的吃起來怎麼樣?」

「啊!鹽味吃起來感覺是很帥氣的味道,大蒜和香草的香氣非常明顯。」

把可以放進蛋糕中的迷迭香用在正統用途上,滋味也大有不同。肉和迷迭香真是太搭調了!

搭配的烤蔬菜也熱騰騰的,吃起來和蒸籠蒸的不太一樣,可能是因為水分都烤到蒸發的關係,整體來說味道好像都濃縮在一起了。

「帶皮蕪菁和馬鈴薯等蔬菜,像這樣沾著肉的醬汁吃,口味也很不錯耶!超棒──!」

「你做的濃湯也很好呵。」

「就算誇獎我,我也不會開心啦……」

明知她會開心才故意這樣說,真是壞心眼。

「……我說,麻糬2號,差不多想說出口了吧?」

葉二推敲似地開口。

他看向坐在斜對面的佑樹。

佑樹端著和真守他們一樣的餐盤,但是只夾了一點肉和蔬菜送入口中而已。

現在果然不是思考自己就是麻糬1號的時候。

「對啊!佑樹,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家前面開始施工。」

「開始施工?」

「吵到我沒辦法集中,所以才來這裡。」

「咦?就這樣?」

佑樹點了點頭。

真守也全身無力,只能嘆口氣。

「搞什麼啊──考生真的很敏感耶──!」

「麻糬2號要考高中嗎?」

「對,他從以前成績就很好,還把我考不上的學校當作保底用的學校耶!真是太囂張了──!」

「蒸守之所以沒考上,是因為在考前衝刺的時期跟補習班的渡邊同學聊天聊得太誇張。」

「你幹嘛一直亂念我的名字!」

不要亂曬別人的黑歷史!

葉二興致勃勃地呢喃著「是喔──」讓真守更慌張了。

「呵、呵呵呵呵呵!當時的我太年輕了!」

「真是華麗的自爆。」

「──所以我暫時要在這裡讀書。」

佑樹說完該說的話之後,又開始安靜地切著雞肉。

「我說佑樹,不要擅自下這種決定。我這邊也是有很多預定要做的。」

「……那我要跟爸媽說。」

他用只有身旁的真守聽得見的聲量輕輕說道。

(早知道就算你嚎啕大哭,我也應該狠心把你丟在金字塔前!)

真是一場大失敗。

當姊姊真的很辛苦。

仔細回想起來,她的人生就是不斷地被榨取。用「你可是姊姊」的名義被父母強迫要求忍耐,卻又以「兩個人要平等」為藉口,所以壓歲錢和生日禮物的金額不會比較多,而弟弟卻老是用囂張的口氣對她沒大沒小,直到現在都一樣。

『──這樣啊。嗯,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電話另一端的母親美津子知道不少真守不知情的狀況。

『周圍的人都不停地激勵他,反而害他壓力很大。』

「這我倒是多少可以理解。」

『小佑呢?』

「現在?我讓他去洗澡了。飯也已經吃過了,等等就讓他去睡覺,不用擔心。」

沒錯,讓他吃了原本應該和亞瀉先生兩人獨占的大餐,也讓他享用了原本應該和亞瀉先生兩人獨享的蛋糕,完全沒享受到情侶的甜蜜時光就得收拾餐桌,最後還帶著弟弟解散。星星啊,我到底該如何發泄這股哀傷的情緒?

「他的──成績真的停滯很久了嗎?」

『……大概是從第二學期開始吧,成績突然停滯了起來,之前的模擬考結果也非常差,結業式的時候還收到了通知書,好像讓他大受打擊。』

「嗯,如果在推甄申請的時候失利,就非得在考試當

天努力了。」

『不然只好降低學校標準吧?』

「畢竟佑樹是優等生。」

他真的願意接受這種選擇嗎?

不僅沉默寡言,在校內的交友關係也非常狹隘,再加上是個把遊戲當朋友的居家派男生,家人之所以允許他打電動,也是因為他的成績一直都很好。

『總之,就我們家來說,無論如何都希望他可以讀公立學校……可不能像你一樣在最後關頭跑去讀私立女子高中。』

「啊哈哈哈哈哈!我掛斷了。」

用笑聲矇混過關,然後結束通話。

為什麼?為什麼今天好像成了瘋狂被人揭露黑歷史的一天?

正當她在沙發上伸懶腰時,就聽見問題重點的弟弟泡澡的水聲。

(──虧我今天還戴了他送我的生日墜煉。)

結果根本沒那閒時間讓他注意到這個在鎖骨附近閃閃發光的小珠寶。

正當開始氣餒的時候,門鈴突然響起。她站起身來用對講機螢幕窺視外頭,一如預料的,是葉二。便趕緊開了門。

「來,我帶了備用棉被。」

葉二把裝在附把手的大型塑膠袋中的棉被交給真守。

雖然佑樹說要住在真守家,但她正煩惱著自己沒有多餘的棉被。

「謝、謝謝──!這下子他就不會凍死了。」

「你也不要用不暖的棉被撐到最後一刻,至少準備一個緊急時刻能派上用場的備品吧。」

「說的也是,要是弟弟感冒我也會很困擾,現在終於深切感受到了……」

她用雙手抱著體積巨大的棉被,感慨地點頭。

這時,葉二輕輕地笑了。

「怎麼了?」

「不……今天看到很多你身為『姊姊』的一面。」

「咦?那、那是表示,我意外地很有姊姊的模樣,或是很成熟之類的意思嗎?」

真糟糕,真守只要一害羞就開始一臉羞澀。

「讓我想起你是個完全不打算把自己的棉被分給別人用的壓榨姊姊。」

「好、好過分!」

「你對弟弟的說話方式也挺過分的。」

他嘻嘻笑著看一臉憤慨的真守。這個可惡的老么,太不可理喻了!

「如果我弟是像北斗一樣的男生,我也會很溫柔啊!」

「──幹嘛突然提他。」

「因為他既可愛又帥氣,是個很乖的孩子耶!」

「他是個白痴耶?」

「就連這點都很可愛。」

斬釘截鐵說完後,葉二擺出莫名受到衝擊的表情,一邊喃喃說著「他是白痴耶……是白痴耶……」一邊走回自己的家。

她把借來的棉被帶進屋內後,發現真正的弟弟出現在走廊正中央。

看來應該是剛洗好澡。

在車站看到弟弟時,他冷到雙頰發紅,現在也因為剛泡澡的關係,臉頰紅通通的。

看那圓嘟嘟的臉部輪廓,以及發色很淺,又如貓毛般細緻的頭髮,雖然不甘心,但他們倆確實是姊弟。

「太好了,你還能穿我的運動服。」

「我想穿正常點的衣服。」

「那件跟上面印有粉紅色鸚鵡的睡衣,你要哪件?」

佑樹穿著真守高中時期的水藍色運動服,深深嘆了一口氣。沒錯,這裡可是姊姊的地盤,好好明白自己是沒有選項可選的吧!

「亞瀉先生借了棉被給你,用這個吧。」

「…………我知道了。」

「我也要去洗澡避免冷到。」

她邊取下項煉邊說。

等她洗好澡出來後,發現寢室地板上已經鋪了棉被,佑樹也整個人埋在裡面睡著了。

以前很少聽弟弟發出從上方就聽得見的深沉鼾聲。

(──看來真的很累吧。)

突然從川崎出發,心中的煩惱並沒有因此解決,各方面都走投無路的弟弟便抱著煩惱出現在姊姊面前。

真守心想,至少要讓他好好睡個覺。

蓋著棉被的弟弟不時發出做惡夢般的呻吟聲,這時就得靠姊姊的憐憫心,當作沒有聽見。

***

栗坂佑樹隔天醒來的時間,比平常的時間點還要晚。

就算現在是日出時間較晚的十二月,他仍然睡到太陽高掛。而姊姊因為早班打工的關係出門了。

(……「我去打工了,早餐有三明治可以吃!真守」……正常來說應該會寫到底放在哪吧?)

真守用紙膠帶把便條紙貼在一起來就會映入眼帘的寢室大門上,讓佑樹絕對不會漏看。但是,他到處遍尋不著重要的三明治究竟在他陌生的廚房或桌上的哪邊。

後來終於在冰箱裡面發現了三明治。不僅沒有放在盤子上,還包成了四方形,乍看之下根本不會察覺。

該說是姊姊完全不機靈嗎?還是說根本什麼事情都按自己的心情做,老是疏忽細節呢?

佑樹拿著三明治往沙發的方向走去,邊看電視邊坐立不安地吃完了。如果媽媽在附近,她鐵定會立刻開口警告。不過這裡是表姊栗坂涼子租的公寓,現在由真守暫租,媽媽的支配是不可能延伸到這來的。

沒人會開口提自己,也沒人會在意自己,讓他覺得很舒適。特別是現在。

(這個……裡面放了什麼?切片起司和小黃瓜和……雞肉?)

裡面放的不是火腿,而是昨天吃剩的炙烤雞肉。是那個「隔壁鄰居亞瀉」做的料理。

全名是亞瀉葉二。

對方的身高很高,聲音也很低沉,是非常有男子氣概的男人。和佑樹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是無法相容的類型。年紀二十五歲以後到三十歲左右──與其說是大人,不如說是大叔。

竟然讓佑樹等家人都以為對方是個喜歡料理和園藝的溫柔OL,姊姊真是個狡猾的騙子。

「……而且還說是男友?蒸守沒被騙嗎?」

對佑樹來說,他首先在意的就是這件事,所以昨天也沒有好好吃那頓餐。

那種年紀的大人,怎麼會把真守這種年紀的人當一回事?可疑也要有個限度吧!

遺憾的是,姊姊事實上就是個思慮不周的人。就連她自己寫了準備好弟弟的早餐,卻只有切成兩半的小型三明治,也足以佐證。

只有點心份量的主餐完全沒辦法填滿空空的肚子,但他也無可奈何。把剩下的包裝袋丟到垃圾桶後,就去洗把臉,換穿運動衫。

要說他接下來該做的工作──正常來說就是讀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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