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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等待3月櫻花綻放的餐桌 第二章 真守,邪惡炸雞和不存在的拉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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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他接下來該做的工作──正常來說就是讀書了吧。

他專用的遊戲機全都放在家裡,用手機玩的遊戲也在夏季活動結束後完全沒打開來過了。更何況現在也不是玩的時候。

寢室放了個還算是讀書桌的東西,但上面堆疊很多真守的東西,他只能使用客廳旁的餐桌。

佑樹從自己的側肩包拿出問題集,開始解題。

──好安靜。

看來這間公寓的採光非常充足,打開客廳面對寬闊陽台的窗簾後,日光會直接照射進屋內,連暖氣都不必開。而且,這裡也沒有川崎老家外頭那種大型自卸車邊傾倒資材邊運轉的噪音。

他之所以無法集中精神,一定是現在這個環境安靜到彷佛勸他睡覺害的。

(不然這實在太奇怪了吧?)

光是要解圖形的證明題,他就心跳加速到呼吸困難的程度,簡直太不可理喻。

就算來到這裡,狀況也一樣,不禁令他想要把自動鉛筆甩到一旁大笑出聲。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讀書狀況會變得如此差,越是努力在腦內整理思緒,越是沒頭沒腦地想把落後的部分全部補回來,他就越因為焦躁而頻頻出錯,導致一連串的惡性循環。

父母和老師用著自以為了解的表情給了狀況不佳的佑樹許多建議,但每一個人都沒能說到重點。距離考試明明剩下不到兩個月了。

──叮咚。

他自暴自棄的笑聲和門鈴聲響重疊。

正當佑樹吃驚的時候,門鈴又響了一次。

(宅、宅急便嗎?)

他心想應該做點回應會比較好,就學昨晚真守的舉動,先看一下對講機。結果只看到了肩膀,還穿著像作業服的黑色服裝。

「請問──」

『麻糬二號嗎?』

被騙了!他心想。

下一個瞬間,狹窄的對講機畫面中映照出亞瀉葉二的黑框眼鏡。

對方一開始站的位置完全沒有照到臉,只能說自己被擺了一道。

況且他從昨天開始就怎樣?說什麼麻糬?

「……有什麼事?」

要找姊姊的話,她去打工了。

『你肚子餓嗎?』

「啊?」

『我差不多要做午餐了,想說麻糬2號也一起來吃吧。』

午餐──對方這樣說道。佑樹看了一下客廳的時鐘,木製的電子數字式時鐘顯示現在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真訝異已經這麼晚了。

肚子確實餓了,非常非常餓。

真守的冰箱幾乎沒有可以吃的東西,再加上從川崎到練馬所支出的交通費,讓他也沒什麼現金可以外食。

可是,要跟那個怪男人面對面一起吃飯也很──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換個想法,這可不是對方施捨我,正好相反,是偵查的大好機會。

這可是親眼看透溫吞的姊姊是不是被東京帥哥誆騙的時機點啊!

「──要吃。」

佑樹慎重地點頭,不讓對方發現自己急著想吃東西。

「雖然說要做菜,其實我沒有要做什麼費工的料理,麻糬二號,你喜歡吃拉麵嗎?」

葉二邊打開五〇二號房的冰箱邊說。他從裡頭拿出市售的生麵條快煮拉麵,醬油口味。

在湯鍋里加水,打開瓦斯爐火。

「……亞瀉先生,今天不用上班嗎?」

「不,我的工作類型不是去公司上班那種,和假日也沒有關係。」

「無職。」

「是SOHO。」

原來如此,是自由業啊。

「話先說在前,我可不是什麼自由業。」

亞瀉葉二鄭重提醒,彷佛讀了佑樹的心。

「我在做圖像相關的設計工作。只要想成是要常常在家裡使用電腦的工作就好。」

「嗯──」

專門做橫向文字的人。雖然搞不太懂,但聽起來實在很輕浮。

不管是鏡片超厚的黑框眼鏡,還是被他誤以為是作業服的黑色運動外套,一想到這是他天生外貌素質好才展現出的「悠哉」感,就很令人不爽。

即使如此,仍然足以把姊姊迷到如痴如醉。我姊還真是既膚淺又丟人啊。

「好了,現在有肉有面,但蔬菜量有點少,只好看看外面的的菜了──」

葉二說完後突然離開了廚房。

佑樹盯著對方的行走路徑。

(咦?咦?咦?)

昨天來到這裡的時候,對方應該也做過一樣的事吧?但當時因為夜晚而光線昏暗,沒能看到陽台究竟有什麼東西。

客廳另一端的陽台放滿了花盆和盆栽。

佑樹提心弔膽地從房門口伸頭看去。

「……那些全都是蔬菜吧?」

「對,你的腳邊那個是種芝麻菜的花盆。」

「這都是你自己種的?」

「對。」

「一個人?」

「對。」

──看來「只有」喜歡做料理和園藝這點應該不是騙人的。

再加上他是個從事圖像設計師工作又體格好的運動服眼鏡男,詭異度更上一層樓。

「……蒸守也知道吧?」

「你是說真守嗎?她當然知道。」

佑樹喃喃說著「真的假的」。

「……她沒有因此躲你?」

「誰知道。一開始的確很大驚小怪,不過那傢伙的適應能力很好,早就習慣了吧。」

用習慣兩個字作結,問題很大吧?

「例如這個。」

「噫!」

蹲著的葉二突然轉頭看向佑樹,手上拿著看起來只能稱之為葉綠體外星人形狀詭異蔬菜盆栽。

「就是那樣,看你那反應。她一開始也是跟你一樣嚇得全身僵硬,知道這是藤壺後就毛骨悚然。你跟她可真像。」

「……亞瀉先生,你沒被蒸守討厭嗎?」

「沒有吧?」

真的?真的嗎?

「話說那是什麼……」

「高麗菜芽。我在秋天直接買了整盆,追肥之後再剪去多餘的葉子,好不容易終於種到可以採收的地步了。因為我沒有高麗菜,打算用這個做拉麵。」

「不要吧。」

「怎麼?麻糬2號,你是吃拉麵配白菜派的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該不會是只承認蔥才算拉麵蔬菜的基本教義派……?」

看對方都用觀察過激派的表情凝視自己,也只能反駁說不是了。

「好了,我懂你的心情,但吃蔬菜也沒什麼損失,你現在人在我家,就跟著我的習慣吃吧。」

他說完後就開始從外星人的下半身附近,噗滋噗滋地拔起像是吸盤或圓圓的手腳般的東西。佑樹開始暈眩,自己有一點氣喘體質,但明明沒有貧血問題,為什麼?

「大概這麼多吧。再來就摘點豆芽菜,你拿這個。」

「嗚哇!」

葉二站起身來,若無其事遞給佑樹外星人的吸盤──不對,是剛採收的高麗菜芽。

靠近一看,意外發現那外型就只是普通的高麗菜,只是生長方式有點詭異罷了。

與其說亞瀉葉二行事風格自由,不如說是我行我素。

「豆芽菜、豆芽菜……」

葉二邊呢喃邊走回屋內,站在客廳的控制儀前,拿起放在書架上的收納箱,又往廚房吧檯的方向走去。

「麻糬2號,你看這個。」

「這什麼?」

「豆芽菜。」

他說話的口氣聽起來似乎得意洋洋的。

打開收納箱的蓋子後,會發現一個不曾見過的世界。

裝滿水的金屬制方形淺盤裡,疊放了許多像是拿來裝葡萄等水果用的塑膠盒。以錐子開過洞的塑膠盒底部鋪著海綿,裡頭有著連佑樹都見過的白色豆芽菜般的物體,歪歪扭扭地往上長。

「……你有種豆芽菜啊……」

「這也不算是種,只要把豆子或穀類拿去放在陰涼的地方讓它發芽,就全都會變成豆芽菜。你看到的是最標準的綠豆芽,讓大豆發芽就是大豆芽,還可以用紅豆或花生來做。不過這時期連水都容易腐敗,很容易失敗。」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吃過花生芽嗎?真的會有花生的味道,明明就只是根豆芽菜。」

「…………」

「比讓豆子長成豆芽採收還要輕鬆,一個禮拜就能吃了。」

種這個有什麼意義?一袋才三十日圓。但佑樹覺得似乎不該問這問題。

不管是這些豆芽菜,還是陽台的高麗菜芽,似乎老早就不在他腦內的疑問範疇內。

「要拿這些幹嘛?」

「當然是拔需要的份,我要用在今天的拉麵中。」

「拔……」

「總之,麻糬2號,這是你的工作,拜託你了。」

亞瀉葉二把佑樹和採收用篩子丟在豆芽菜箱前,逕自走去廚房。

佑樹無可奈何地揪著看起來比較長的豆芽菜,試著往上拔。

噗滋一聲,就不費吹灰之力拔出了豆芽菜。

接著用同樣的方式拔了第二根、第三根。上方長出了淺黃色的雙葉,而下方長著一叢好像俗稱為「豆芽菜須」的細軸根,比較大的豆芽菜根部前端甚至還會分岔。

(這是理科二類吧,雙子葉植物綱發的芽──主根是怎樣怎樣,支根是怎樣怎樣的。)

這是關於植物的分類題。植物分成從一根主根中分支出支根、子葉有兩片的雙子葉植物綱,以及像是洋蔥或玉米那種長著複數須狀根、子葉有一片的單子葉植物綱什麼什麼的。一想到相關的必考題重點文字,胃部深處就開始有酸酸的東西在翻騰,但他忍了下來。

簡單來說,原來豆芽菜這種菜可以在發芽途中採收來吃啊──

佑樹一邊拔著一如教科書圖解的綠豆芽,一邊說:

「亞瀉先生。」

「怎麼?」

「你沒被蒸守討厭嗎?」

這跟第一次問的問題一樣。不過,在廚房切著剩餘蔬菜的亞瀉葉二倒是遲了很久才回答。

「……應該沒被討厭吧,大概……」

都到了這種地步,真希望這男人別對自己的行為迷惘,畢竟他看起來就是那種會擅自妄為的人。

(話說──)

什麼嘛,這傢伙很正常地喜歡著我姊嘛!

佑樹莫名開始信服了。

現在問題已經不在他騙了姊姊什麼的,說不定真相還是反過來的。

了解這點之後,就暫時放心了──

「……這些豆芽菜夠了嗎?」

「我看看?」

佑樹裝作若無其

事,拿著篩子走向廚房。

「好了──多虧麻糬2號的工作,蔬菜都備齊了,那就快速做料理吧。先炒肉。」

葉二說完後便開始熱平底鍋,開始炒起豬肉片。

「等差不多炒熟後就按照高麗菜芽、紅蘿蔔、長蔥、豆芽菜的順序丟下去炒,因為要做中華料理所以還要放醬油跟水,煮好後再補點太白粉。」

由於完成的料理中,圓圓的高麗菜芽努力強調了自己的存在感,看起來就像是勾芡過的中華風蔬菜羹。

接著,廚房計時器用嗶聲通知湯鍋里的面已經煮好了。

「麻糬2號,你用大的碗去泡碗湯,一人份的。」

「咦?一人份就好嗎?」

「對,一人份,用那邊的熱水壺泡。」

明明大的碗有兩個──佑樹雖然滿肚子疑問,但既然當事人都下了令,他邊想著我可不管最後會做出什麼,邊按照標示倒入一人份的市售湯包,再加熱水攪拌。

「立刻把一半的湯裝到另一個大碗。」

「等……」

「再把煮好的面平均分配在兩個碗中。」

「等、等……」

半人份的湯被一人份的面侵占,以為是在做沾面嗎!

「最後再咚咚咚地把蔬菜羹倒進去,就是拉麵羹了。」

「啊……」

正如亞瀉葉二所說。

看起來明顯太少的湯汁上方蓋著大量的肉和蔬菜「羹」,剛好裝滿整個碗。

「如果只做我自己的份,就得放棄一半的湯,感覺會很虧,幸好今天麻糬2號一起來吃。好了,吃吧吃吧。」

他一臉滿意地拿著自己的碗往桌子的方向走去。

佑樹知道自己現在不該大叫出聲,但至少讓他在心中盡情地吼吧。你叫我來就只是為了這個嗎!

──以結論來說,拉麵本身意外地很好吃。

應該說,非常好吃。

熱騰騰的醬油拉麵混著用太白粉勾芡後做出來的蔬菜羹,一不小心可能會燙傷嘴巴。還好面體本身並沒有那麼燙,只要好好撥開上面的料仔細攪拌,就可以吃到一碗能在冬天出汗的溫暖料理。

(我還是第一次吃到放了高麗菜芽的拉麵。)

當然,他也是第一次吃自己採收的豆芽菜。

有著獨特清脆咬勁的圓滾滾高麗菜芽,以及即使淋上熱騰騰的勾芡,嚼起來仍然清脆爽口的豆芽菜,畢竟它在不久之前還活著嘛,雙子葉植物綱。

「麻糬2號,看你瘦瘦小小的,倒是挺會吃的。」

葉二看著把拉麵碗內料理吃光的佑樹說道。

不過對面這男人的食量也跟他差不多。

「……說我的外表是多餘的。」

「因為你昨晚幾乎沒怎麼吃。不過,看你什麼都能吃下肚就足夠了。」

「是這樣嗎?」

「嗯~足夠足夠,考試也能順利通過。」

──最後的最後,讓人感受到一股味如嚼蠟的差勁感。

「……看你一臉好像我很多嘴的表情。」

「不必只靠表情,我直接說出口吧?你太多管閒事了。」

佑樹看著其他地方吐露心聲。

真的讓人很煩躁。

「你的成績好到讓真守非常自豪不是嗎?」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你這樣隨便亂講,會給我很大的壓力,可以拜託你別這樣嗎?」

「壓力嗎?」

「說真的,可以不要管我嗎?反正你根本就不懂。我一路走到這個地步,根本沒有辦法突然更換硬碟的那種感受。」

「這我倒是懂。」

佑樹原本打算等著被葉二否定,或者讓他沉默不語。沒想到他說出口的話,卻得到了一句柔軟的肯定反應。

「……故意順著我的話說,很困擾。」

「我以前確實因此不得不更改志願,雖然不是讀書那方面,而是繪圖的部分。你看。」

葉二若無其事把自己的右手伸到佑樹的眼前,那是一隻手指細長的大手。

「這是什麼?」

「我一就讀美大,就因為騎摩托車出車禍,神經斷了。」

「────」

「雖然復健後幾乎恢復原本的機能,但細微的手感沒辦法徹底復原,再加上會有麻痹感,讓我生活起來很辛苦。」

看見那道被他這樣一說,才會發現那看起來像手術痕跡白色線條後,佑樹也說不出話來了。

而葉二解說的口氣又淡泊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更令人不敢多言。

「有人告訴我,如果是巨匠的話,就算用嘴巴咬著筆也會想盡辦法畫圖,我聽了實在也無話可說。就算我反駁說自己想畫的不是那種東西,也只是藉口。萎靡不振而斷掉的,應該是我的心情吧。」

「……後來你怎麼做?」

「後來嗎?父母哭著要我至少讀到畢業,我也只好轉繫到同一所大學的設計相關學系,就這樣畢業就職,做到了現在。要說普通也很普通。」

佑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倒是亞瀉葉二輕輕地笑了笑。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我現在的工作並不要求高超的畫技,我也比較適合靠發想或構成等點子來一較高下。不如說,努力嘗試之後才會知道,結果是好的。」

「所以這是好事一樁?」

「應該吧。」

佑樹慢慢地吐出累積在肺里的空氣。

「……話說──」

「怎麼?麻糬二號。」

「你的狀況是因為發生了意外導致物理上的動彈不得。」

「對。」

「但我不一樣。」

「那你還有機會恢復,不是嗎?」

「也有可能再也不會恢復了。」

「當然。」

──可能再也不會恢復,

即使如此,

「不、不要哭啦喂!」

看見拚命緊咬嘴唇,眼淚卻仍不受控制往下掉的佑樹,葉二開始在他的面前慌張地大聲嚷嚷說道。

「我說,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打算要激勵你的啊!」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和對方的激勵無關緊要的淚水流泄而出,他也無可奈何。

「我只是……深切感受到人的溫情。」

「你們麻糬姊弟怎麼都會說這種話……」

佑樹完全搞不懂為什麼這時候還會扯到姊姊。

他知道葉二說出了希望,告訴了他,天無絕人之路。這點程度他還是懂的。

那些大人擔心著陷入低潮委靡狀態的佑樹而說出口的話,絕對不是想讓他變得更痛苦,只是無法回應大人的他實在是如坐針氈,最後逃離了練馬。

「反正我說不定真的很廢,但我會一路衝刺到大考前。結果可能會很差就是了。」

「你徹底是個陰暗的人耶,麻糬2號。」

「沒辦法,天生個性就是這樣。」

或許可以修復,也或許無法修復,就像是一場賭注。

現實世界就是一款垃圾遊戲,不過,我想要相信,這世界上沒有無法破關的不講理遊戲。

我不想輸。

我不想輸。

我不想輸啊!

「還好嗎?」

「……勉勉強強。」

鼻水像是春風吹又生的炭火般流了出來,但淚水應該已經止住了。

「對了,我可沒跟真守提過這件事,可以的話希望你別告訴她──」

面對低聲提醒的葉二,佑樹說了「當然」並點點頭。

(要是說了出去,她也會發現我的煩惱,我才不會講這種有風險的話題。)

沒錯,這個話題和加了豆芽菜及高麗菜芽的拉麵一樣,都必須永遠保密。

***

「……真不敢相信。」

真守吃驚地喃喃自語。

她真的不敢置信。

「我、我把煩惱的弟弟放在一旁出門打工,一邊擔心著他一邊工作,加上今天是二十五日(聖誕節),要求包裝禮物的人很多,工作變得很忙,而且年底出版的新書還要上架,不管是前台還是後台都辛苦的要命。即使如此我還是高速做完工作下班回家,卻發現家裡一個人也沒有。結果現在是怎樣?」

為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呆滯到包包從肩膀滑落。

而當事人弟弟徹底無視這樣的姊姊。

佑樹正占據著亞瀉葉二家的餐桌,攤開考試用的問題集,一個勁地寫到自動鉛筆沙沙作響。

「為什麼你會若無其事在亞瀉先生家

讀書!」

「中午吃完飯後,他說我可以用他的桌子。」

還請他吃了飯嗎?太可恨!太眼紅了!為什麼可以享盡美好事物啊!

真守主要是因為食物引發的怨恨而氣得快要爆炸,不過現在該糾正的不是那件事,沒錯,絕對不能搞錯。

「他偶爾會教我重點之類的。」

「佑樹!你也未免太依賴人了吧!亞瀉先生是有工作在身的!不可以打擾他!」

「──也沒有打擾到我啦。」

葉二邊說邊從放了電腦的寢室走了出來。

他剛結束工作,轉動看起來很僵硬的肩膀,說:「他很乖的,對吧?」然後呼喚著佑樹。佑樹這才把頭從問題集中抬起來。

「我在這的時候,你都會趕我回去,說我會害你分心……」

「不如說,吵吵鬧鬧的蒸守很煩人。」

「對吧。」

「啊啊啊啊啊!」

真守蹲在地上雙手抱膝,來取代自己想要悔恨剁腳的衝動,她整個人看起來彷佛縮小到手掌般大小。

「搞什麼啊──!是在耍弄我這個打算帶你去家庭餐廳,請你吃晚餐的溫柔姊姊嗎?你想說我是個笨蛋嗎……?」

「──沒什麼笨蛋不笨蛋的,我要回去了。」

佑樹乾脆地說完後闔上筆記本。

「回去?回去隔壁?」

「不是,是回家。」

真守越來越驚訝。

「這、這樣好嗎……?」

「寒假課程明天就要開始了,我要去上全科。」

他邊說邊俐落地收拾筆記用具,逐一塞進自己的側肩包中,包包旁邊放著從川崎穿來的羽絨夾克和圍巾。

這弟弟不是離家出走了嗎?不是說道路施工吵到無法念書嗎?不是陷入讀書瓶頸嗎?

真守有很多很多話想說。

但是,看到整理好行李並站起身來的弟弟的表情後,真守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啊啊,這樣子啊。)

他應該不是發生了什麼重大變化,他用他的方式吞下並接受自己並沒有發生劇烈變化──臉上也表現出了「接納」的神情。真守認為他已經沒有問題了。

這孩子一定不會因為失敗而慘遭擊垮。

由於他不知道怎麼往車站走,因此真守送他前往練馬站。

他們側眼看著和昨天一樣閃耀著聖誕燈飾的金字塔,在西武線的剪票口道別。

「我還真是個好姊姊……好到為自己嘆息……」

「還有那自賣自誇的態度。」

弟弟在剪票口前說著一點也不可愛的話。

一想到要暫時跟這不可愛的弟弟離別,真守又多了些感慨之情。

「我想你應該知道了吧?亞瀉先生的事情,要跟媽媽他們保密喔!」

「不要說那麼多次,我知道。」

這樣啊,他知道了啊。真守伸出雙手,緊緊抱著佑樹。

「喂!蒸守!」

「沒事的,是你的話一定可以順利撐過。」

「放開我!」

做了這舉動後才發現,她必須穿著高跟靴才勉強和弟弟差不多高,真是令人訝異。

不久之後,一定也沒辦法平視佑樹了吧?他以後會變得跟其他男生一樣帥氣,真是令人既開心又寂寞。

真守拍拍弟弟穿著羽絨夾克的背之後才放開,佑樹便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蒼白的圓臉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戶外的寒氣使然,竟然變得跟蘋果一樣紅。

「不敢相信!」

「來,這是聖誕禮物,聖誕姊姊送你的。」

真守從側背包裡面拿出百貨公司的袋子,遞到佑樹的鼻尖前。

「到今天以前都還是聖誕節,你收下吧。」

佑樹紅著臉,像是奪取似地一把搶下真守給的禮物後,直接轉身往剪票口的方向走了。

惹他生氣了嗎?算了。

目送佑樹離開後,真守轉了身,發現葉二人在廣場的一角。

他穿著平常那件黑色運動外套,雖然整個人看起來放鬆又不修邊幅,但還是陪著真守送佑樹離開了。

「讓你久等了,亞瀉先生。」

「你做了很殘酷的舉動。」

「咦?啊、啊哈哈!你看見啦?」

她笑著走到葉二的身旁,兩人便直接往車站外頭走去。

在大庭廣眾之下擁抱,對佑樹來說確實是挺過份的處刑吧?

「那是我展現愛的方式啊──弟弟可真是難應付。」

「那算是愛嗎……」

沒錯,那是愛。葉二的眼神似乎飄向了遠方。

和台場的聖誕燈飾規模相差甚遠,但看起來比平常還要閃耀的練馬站前。明天開始,為了聖誕節而裝潢的展示櫥窗一定會開始重新變換設計吧?路上的行人,是不是朝著有著晚餐等待著他們的家走去呢?

總之,真守他們打算直接吃點什麼。

「好了──要去哪間店吃飯呢?如果家庭餐廳還有座位就好了。」

「對了,你最後給了他什麼東西?」

真守顫抖了一下。

她的雙眼開始往行走中的雙腳附近游移,拚命避開葉二的視線。

「真守?」

「……對、對不起,其實那是原本打算送給你的聖誕禮物……」

她含糊其辭,但葉二似乎也明白了剛才的狀況。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算了,這也沒辦法,既然都送了……」

葉二粗暴地搔抓自己的瀏海,嘴巴上雖然說沒辦法,但說話的口氣聽起來不太愉快。

「──開玩笑的,騙你的啦!」

亞瀉葉二用超快的速度看向真守。

「我送的是原本打算自己使用的東西,你的則是不一樣的顏色,我有好好準備你的聖誕禮物喔!看!」

她從側肩包拿出了真正的禮物─是一個以送禮用包裝紙仔細包裝好的正方形盒子。

禮物盒輕巧地放在手上。

葉二默默看著真守遞給他的禮物。彷佛時針停止般的他,這模樣說不定是真守第一次看見。

「之前你送了我生日禮物,所以這是回禮。你剛剛是不是超級沮喪?一想到自己沒有禮物,超沮喪對吧?」

「──有嗎?」

「又來了,明明就超沮喪的!」

才剛回神的葉二似乎沒辦法輕易就承認自己的情緒。

葉二重新若無其事地單手拿著自己的禮物,邊走邊測重,還搖晃盒子確認裡面發出的聲音。那粗暴的對待方式真令人捏一把冷汗。

「裡面是什麼?」

「咦?等一下打開來看不就知道了?」

「直接問比較快,別浪費時間了快告訴我。」

「……隔熱性高的馬克杯。因為你常常喝咖啡,我覺得應該會很實用。」

「不錯嘛!」

不知道是不是判斷就算盒子掉下去也不會破,他開始拿來當沙包拋來接去。

「……等等,所以我跟麻糬2號拿成對的杯子?」

「這點你就忍耐一下啦──!」

真守的笑聲和察覺問題嚴重的葉二的話聲相互重疊著。

後來發生的小故事

佑樹坐西武線經由池袋,回到位於川崎市內的家,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左右。

「──哎呀,小佑,你回來啦?」

他原本想要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卻在玄關脫鞋子的時候早早宣告失敗。

似乎洗東西洗到一半的母親美津子手都沒擦乾,就探頭往走廊看去。

「……我回來了。」

「哎呀呀,比我想得還要早回來,我以為你會在姊姊那邊多待個幾天,所以晚餐我們就隨便吃完了。哎呀呀呀呀……」

美津子不停地說著「哎呀」,又回到了廚房。

一想到媽媽在他離家出走前的擔心模樣和過度干涉的行為,現在卻又一臉淡然,為此介意不已的自己真是矛盾。

明明是不想再被關注才離開了家,現在又因為沒人關心他而感到不滿,自己到底哪裡有問題啊?

結果他被迫再度確認自己心底那仍然孩子氣的一面,默默感到無地自容。

眼前的客廳一個人也沒有,電視卻還開著。

看來爸爸應該跑去洗澡,忘記關電視了吧?他用遙控器關掉電視,鬆開脖子上的圍巾。

「還有冷凍的肯德基炸雞,要不要吃?」

媽媽在廚房說道。

「……我昨天吃過雞肉了。」

「這樣啊?是不是參加了姊姊和隔壁鄰居的餐會?」

「對。」

「哎呀,我們真是受了人家很大的恩惠……」

佑樹充耳不聞美津子說的話,把自己的側肩包放在暖桌上。

「從你的角度來看,那位亞瀉小姐是怎樣的人?」

「──怎樣的人……」

他反射性想到的是當時出現對講機螢幕上那個既不拘泥又斜斜的肩膀角度。

「………………比我想的還要大又高……」

佑樹才說到一半,就深感不妙趕緊噤聲。羽絨夾克脫到一半就以電光石火之勢往廚房跑去。

「大指的是器量很大吧?」

沒錯,絕對不是指身高方面,絕對不是在說對方是個三十歲的男人,還超過一百八十公分。

看到兒子突然氣喘吁吁衝過來的舉動,美津子一邊洗著碗一邊微笑著說:

「我當然知道。」

當然、當然、當然、當然。

佑樹沉默地點頭,他不打算背朝美津子,就這麼憑著退後和橫向移動慢慢走出廚房。

「不吃飯的話就去洗澡,你爸就快洗好了──」

──搞砸了嗎?安全上壘嗎?

他沒辦法立刻下判斷。

煩惱的他推開自己房間的拉門,一屁股坐在自己那睽違兩天的床上。

並排在書櫃中的學校教科書映入眼帘,往下一層放的是輔助教科書和參考書。漫畫和遊戲相關的書則暫時封印在壁櫥中。

之前在橫須賀買的海上自衛隊鴨舌帽和偶像遊戲中支持的角色吊飾,像是忘記收拾似地垂在桌邊的掛勾上。

佑樹在那些東西的面前閉上雙眼,以雙手抱頭的姿勢煩惱了三分鐘。

「………………就算用影像回放判斷,應該也算是勉強安全上壘。」

沒錯,就這麼決定吧。

做出結論後,父親勝也剛好用悠哉的口氣說著「洗好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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