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等待3月櫻花綻放的餐桌 第三章 真守,在主場體驗客場的滋味(1/2)
年關將近,從日本列島北方吹來的寒風令道路旁的落葉翩翩起舞的十二月二十九日。
突然發生了一件事。
媽媽從川崎來了。
拿著打掃用清潔劑來到了真守的家──
「……唔、我的腰……」
是因為做出太勉強的姿勢嗎?用抹布擦客廳到一半站了起來,腰就發出了「啪嘰」的聲音。
(好痛……想起羽毛球社年終集會了……)
那是年內最後一次社團活動時間,全員說出這一年來的感想之後,就必須用抹布在練習場所的體育館擦地板的傳統活動。
她能夠把回憶當作懷念過往的其中一頁看待,或許也是自己有所成長的證據。但是,現在只不過是擦個連當時一半面積也不到的地板,腰就痛到受不了,實在是令人笑不出來的事態。
退化,或者說是老化。真討厭啊。
(還是別想了,一定也跟在書店搬紙箱有關係。)
現在真守所住的「練馬皇宮」五〇三號房中,沙發前的小型地毯已經被移走,椅子放在廚房餐桌上,進入了絕佳的抹布擦地板時間。
「媽──我按照你說的把客廳擦乾淨了──可以把椅子放回去了嗎?」
真守呼喚著人應該在更衣區的母親栗坂美津子。
美津子把房間內的所有窗簾都丟進洗衣機洗,收拾洗臉台的空間,並用抹布仔細擦拭,發揮著她勤勞的個性。
「媽。」
「──哎呀,真守?你來得正好,這些化妝品和噴霧全都還要用嗎?瓶子都生鏽了,我丟一丟吧──」
「我自己做就好,你不要擅自幫我丟!我剛剛問你,我把地板擦乾淨了,椅子可以歸位嗎?」
「哎呀哎呀,還不行!擦完之後還要打地板臘才行,暫時不能在那邊走動。」
「咦──為什麼?麻煩死了……」
聽到真守不小心說出真心話,美津子挑了挑眉毛。
「我知道啦,我只是想一下而已。」
「麻煩也要做,這種事情就是一年一次,你至少要在大掃除的時候好好打蠟。就算只有一個人住,地板也會出現傷痕。」
看來美津子又要滔滔不絕地說教,可以的話,真想把耳朵給塞起來。
(媽媽可真愛乾淨。)
明明自己說過會在跨年那天以前回老家,結果美津子竟然未經告知直接來到了練馬,原本有不好的預感,擔心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她來了一後就一個勁地打掃女兒住的房間。
「幸好我有過來看,我心想說你一定會放著今年的髒污不管,直接回老家,看來我猜對了。」
──沒錯,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
美津子說自己在川崎站前買新年要用的東西時,就順便來到了練馬。但是看她穿著出門用的刺繡花紋針織外套,還捲起襯衫袖子穿上圍裙,怎麼看都不像是「順便」,分明是進入戰鬥模式的主婦。
「雖然你說是今年的髒污,但其實也沒那麼髒啊……我好歹有用吸塵器打掃過。」
只偶爾會在周末打掃就是了。
「不對,只靠吸塵器就覺得自己有掃過的想法是不行的,不然我問你,你上次是什麼時候打掃窗戶的?」
「咦?」
「擦窗戶的工作,寢室跟客廳的窗戶。」
美津子突然其來的問題讓真守歪著頭,僵在原地不動。
「嗯、呃……八月?的月底?我記得有颱風的時候的確有……」
真守察覺自己就快被美津子罵了,立刻單手抓著抹布喊說「我去擦!」打算一溜煙逃跑。
「等等,擦窗戶的時候,要用報紙和兩塊抹布。」
美津子突然下了指令。
「……報紙。」
「對,先用一般抹布沾水擦拭,再用揉圓的報紙擦一次,最後再拿乾抹布擦,這樣才能防止髒污,窗戶才會又亮又乾淨。」
THE·主婦豆知識對話。
這次輪到真守嘆了一口氣。
「……媽,我這裡沒訂報紙,所以沒有報紙可以用。」
「哎呀呀……」
「另外,這裡的抹布只有我剛剛拿來擦地板用的,還有你拿來擦洗臉台的那塊而已。」
她指了指美津子的手邊,也就是說,這裡沒有可以乾擦的抹布。
「嗯──怎麼辦?你從昭和時期累積的豆知識似乎得更新一下才行,或許早就已經不適用於現代社會了。」
「──你、你幹嘛用那麼自大的口氣說話!立刻給我去超市買擦窗用的布回來,還有新的抹布!」
「咦──要買擦窗布的話,就不用買抹布了吧?」
「又不是只有窗戶需要打掃!」
被媽媽催促著快點出門的真守,只好逃跑似地離開了自家。
美津子對打掃的要求真的很嚴格。
現在不愧是大掃除的季節,超市的日用品區有非常充分又齊全的打掃用具。她按照美津子所說,買了擦窗布和抹布,順便去逛原本沒預定要去的賀年區,買了一個小鏡餅組合。
(這個要拿來當作我家小橘的善始善終裝飾品。)
呵呵呵!她不禁揚起嘴角笑了出來。
真守的溫州橘子「小橘」,從秋天開始就不停地結果,外皮轉黃的果實已經分給葉二或是自己吃掉,現在只剩下一顆桌球大小的小橘子。
只要把最後一顆橘子疊在鏡餅上面,應該就會是個超級可愛的元旦裝飾品吧?不對,鐵定是超可愛的裝飾品。還可以拍下來設定成手機的待機畫面。
她一邊佩服自己想了個好點子,一邊走回公寓。
坐電梯到五樓後,真守疑惑地睜大雙眼。
自己的家門半開,一名像是在拉保險的女性似乎正朝著內說話。
(──啊、不對。)
那不是自己家,是隔壁家。從門裡探出頭的是一名男子,看那身高,是亞瀉葉二。而半開的門也是五〇二號房的門。
那位看起來像在拉保險的女性是──
(是我媽!)
是美津子媽媽。
真守費盡苦心才不要讓自己手上的超市塑膠袋滑落到地上。
她忽略周圍的任何聲響,集中精神偷聽美津子和葉二之間的對話。
「──我女兒這段期間一直受你照顧,真的很不好意思,前幾天似乎連我兒子都來打擾你。這只是一點小禮物,不介意的話請收下吧。」
媽媽拿著好像是從川崎的購物中心買來的包裹,對著看起來似乎有點困擾的葉二微笑。
「我聽說你太太很喜歡做料理,所以我買了高湯組合當作禮物。」
「……太太?」
「是的,可以請幫我傳達給你的太太嗎?我們全家都非常感激你們對我女兒的照顧。」
媽媽又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今天真是讓我太驚訝了,因為女兒的說明不足,我以為你是一名獨居女性,沒想到『亞瀉小姐』已經結婚了呢!」
怎麼辦?她果然是來打探亞瀉先生的。是誰說出去的?佑樹嗎?不趕快阻止媽媽不行,得趕在事情無法挽回以前。
心裡明知該趕緊上前,但雙腳像鐵棒一樣僵硬到動彈不得。
葉二面對真守的媽媽時,那張困惑不已的側臉在想些什麼,幾乎可說已經昭然若揭了。
「你太太呢?到了年底仍然還在工作嗎?」
「不……不好意思。那個,請問一下,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呢?我實在聽不太懂你說的話。」
「哪個部分呢?」
「我沒有太太,目前單身。」
葉二簡短說明後,媽媽臉上的表情和血色一口氣全數消失。
真的是唰一聲消失。
從母親的角度來看,女兒崇拜到常常跑去打擾的「鄰居」,一定得是一位溫柔善良的單身女性,就算退一百步也必須是一對年輕夫妻。
「……一個人?一直住在這?」
「對,差不多要四年了。」
「這樣啊──」
「媽媽!」
她焦躁不安的身體催促著自己,現在可終於成功出聲打斷了對話。
葉二和美津子都看著真守。正當她用跑的靠近他們倆時,美津子也同時快步靠近她。
美津子一抓住真守拿著超市袋子的手腕後,便立刻折返回真守家。
「──那個,亞瀉先……」
「進去!」
就算真守想跟葉二說點什麼,美津子也毫不留情地把她關進五〇三號房中。
經過短短的室內走廊,來到了客廳,美津子終於停下腳步。
真守之所以一直說不出話,是因為她看到對方穿著外出用羊毛大衣的背影正微微顫抖著。
「……你們在交往嗎?」
聽到美津子壓抑著聲音所問的問題,真守點點頭。
「對。」
「他幾歲?看起來年紀大你很多。」
「三十歲。」
「三十──」
美津子嘆了口大氣。
「媽媽反對。」
「你看!就是因為你會那樣說,所以我才不想講。」
「當然要反對,怎麼可以隨便跟不過是剛好住隔壁的三十歲男人交往?」
「才不是什麼不過是,亞瀉先生幫了我很多。」
「你這種年紀的女生什麼都不懂,輕易就會被騙。」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衝動地說出口後,才發現大事不妙。
美津子表現出露骨的反應,重新看著真守。
「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
「好好說明,真守,發生了什麼事?」
被媽媽緊咬不放後,她也無法再支吾搪塞,只能全部說出口。就是在春天發生的,栗坂涼子的跟蹤狂事件和她慘遭捲入的事情。
隨著真守的自白,美津子圓潤的臉就變得越來越僵硬,看起來非常難受。
「……亞瀉先生還陪我去警察那邊,真的讓我安心了很多!」
「笨蛋!這麼嚴重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這孩子!」
想也知道媽媽會反應激烈。
「犯人已經被逮捕了。」
「問題不在那,不行不行!你現在立刻離開這裡,回去川崎住。這裡太危險了,哪能住下去!」
「我怎麼可能現在立刻離開,媽媽你是笨蛋嗎?」
「你用什麼態度跟媽媽反嘴!」
「你就是會立刻感情用事!我沒辦法繼續跟你說了,出去啦!」
「你才應該給我冷靜一下!」
──陷入這狀況就是泥沼戰了。
兩個女人,既不扭打成一團,也不拿東西互丟,靠著翻騰的情緒鬥嘴來燃起熊熊烈火,連地方消防員都束手無策,苦思許久只好任憑火種延燒到自行熄滅為止。
最後──
「你這笨蛋不孝女!以後會怎樣我才不管!」
媽媽噙著淚水丟下這句話以後,便跑出真守家。看來火已經成功熄滅了。
目送美津子離開的真守,眼眶不停滴著比美津子的還要大顆的淚水,雙方可說是都受到不小的傷害。
她蹲在客廳沙發,暫時專心治療著自己刺痛的心傷。
(每次和媽媽大吵到最後,都會變成這樣。)
不過,這次燙傷的面積厚度似乎比較深不見底。
過了一段時間,外頭的太陽已經西沉,屋內也變得昏暗,但她連起身開燈都嫌麻煩。
能伸手能拿到的範圍之中,只有一支自己的手機。
她慢吞吞地按下常用的亞瀉葉二的電話。
「……可以來幫我開燈嗎……」
不管她提出了多沒常識的請求,葉二還是立刻從隔壁過來了。
在昏暗的空間中聽見葉二的聲音,真的讓她放心了下來。
「真守。」
「──亞瀉先生……」
葉二窺視著蹲坐在沙發上的真守,真守也緊緊環抱對方的脖子。
「對不起,亞瀉先生。」
也只能這樣子說。不管是因為害他不明究理被人投以嫌惡的目光,還是用莫名的理由找他過來,或者是想要撒嬌、尋求慰藉。應該全部都是吧。
葉二任憑真守緊抱著他,嘆了一口氣。
「……你要這麼積極,我是很高興啦──但現在應該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總之我想要知道狀況,說得出口嗎?」
冷靜點。葉二不停撫摸著抱緊他脖子的真守的頭髮,等待對方冷靜下來。
然後,他也跟著坐在沙發上。
真守把臉埋在自己的雙手之中,調整呼吸。
「……那是我媽媽,叫做美津子。」
「美津子阿姨啊。」
「她是個很愛乾淨又做事確實的主婦,同時也有點潔癖,還很愛擔心。應該也非常死心眼,甚至直到最後一刻都反對我一個人來練馬住。」
即使如此,她最後還是靠著考試贏來的合格證書和同意遵守獨居三公約後,才勉強讓媽媽點頭。
「我不想讓她擔心,如果讓媽媽知道,我在她想像中的恐怖東京中獨居時,有個愛做料理和園藝的溫柔女性鄰居在身旁的話,她一定會放心很多。因為有這樣的媽媽,所以我一直沒說鄰居是個男人,更不敢說我們正在交往,然後──所有事情都在今天事跡敗露。」
「下了場腥風血雨。」
葉二可真是個詩人,還能那樣子統整形容今天的狀況。
「這樣啊……總之我大概抓到架構了。所以說,發現真相的人有什麼主張?」
「立刻分手,離開這裡搬回川崎。」
「太沉重。」
「根本就是要我跟她決裂啊……我要駁回。」
結果成了互相用任何能夠當武器的東西攻打對方的傾力之戰。
當然,對象可是自己的母親,真守也是在她的庇護下長大的孩子,就算兩敗俱傷,她也知道這對自己非常不利。
不過就算如此,她還是有能接受與不能接受的事情,不管是跟葉二分手,還是離開這棟公寓,她都不願意考慮,絕對不要──
「真守,你有電話。」
葉二用手肘輕輕推她的手臂。
仔細一看,她滑落到地板上的手機正發出嗡嗡震動聲,在地上緩慢蠕動。
媽媽趁真守不在的時候,仔細打了地板蠟,而在那地板上震動的手機的掀蓋型手機套外蓋是敞開的。
螢幕上顯示出的來電對象是──老家的市話。
她一點都不想接,無視了一會兒以後,原本安靜下來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了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嗡嗡嗡嗡嗡嗡的,吵死了!)
在沒有燈光的黑暗中浮現出的螢幕光芒,看起來就像是在深海發光的生物。
深海中的生物一定就是像這樣發光,給人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受到引誘而出現的生物就會被它一口吞下肚。
「真守,還是接一下電話吧。」
葉二說了。
「可是,亞瀉先生。」
「就算無視也沒辦法開始,不好好面對的話,一直都會是僵局。」
說得那麼簡單。她心想。
不過,葉二說的話應該沒有錯。
震動的聲音仍然嗡嗡作響,真守做好了覺悟,拿起手機。
「餵……」
『真守啊。』
對方發出的第一聲又讓真守出乎意料了。
她原本以為鐵定是媽媽打來的,結果並不是。
「……爸……」
『我從你媽那邊大致上聽說了,你好好說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勝爸爸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正經,他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要挖苦的意思,只擺出了正經的態度。
由於和平常那個只要支持的棒球隊輸了就會大哭,最喜歡在東京灣垂釣的遲鈍「老爸」實在是大相逕庭,讓真守也很難頂嘴。
『爸爸想要親口聽你說。』
「……說了你也不會聽吧。」
『你媽一到家就窩在床里睡了。』
真守的眼底又開始發熱,她的腦里馬上就浮現出媽嗎在裡面的和室房間中蓋著棉被的畫面。
『你之前沒把該說的說出口,不覺得你自己也有錯嗎?』
「是沒錯,可是……」
真希望他們不要把錯全部推到自己的頭上。
點頭同意的話,真守的希望似乎會全部被剝奪。
(根本就無法談。)
因為很珍惜,因為不想讓人受傷,所以只好藏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難道就沒人可以斟酌一下她的心情嗎?
她反射性地想要掛斷電話,這時──手機輕輕地消失了。
「──失禮了,電話已經暫時換人,我叫亞瀉。」
後來才驚覺,葉二接手了電話,開始和勝說起話來。
「……是,正如您所說。沒錯。我正在和真守交往,很抱歉直到現在才向您請安。」
他用彷佛是工作用語般的謹慎口氣,混著真守的名字和交往的單字,那股詭異感讓真守訝異的不得了。
(亞瀉先生?)
怎麼
辦?他打算做什麼?
「……當然,我明白您的擔憂,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登門拜訪,重新打招呼並且說明事情始末……是,隨時都可以,今天明天也──後天嗎?好的,謝謝。」
葉二掛斷了電話。
「好,先預約好了。」
「亞、亞瀉先生?」
「總之,年底又要忙了,我們要去你老家度過跨年那一天。」
葉二把真守的手機放在一邊說道。
剛剛手機明明震得那麼劇烈,現在卻一聲也不吭,動也不動。
──這個人真像個魔法師。
真守驚訝地想著。
***
──十二月三十一日。
年末年初的時刻表改成徹夜發車的藍色京濱東北線跨越了多摩川的橋,進入了神奈川的陣地。
即使日照時間短,但目前為止都還是萬里無雲的晴天。關東地區天氣晴朗,是冬季的氣壓分布。
建在河岸旁的新公寓和工廠群的另一端,就是川崎市。而JR川崎站也被稱之為川崎的玄關。
(所謂的主場,就是該城市的地方球隊獲勝的機率比較高吧?)
不過,現在真守的家(主場),已經成為她的人生中最危險的敵方陣地──
迂迴經過車站東口的交叉口時,真守開口說:
「亞瀉先生,你來過這附近嗎?」
「這個嘛……好像曾經在工作時來這裡跟客戶討論過。」
「也是,畢竟你是設計師。」
「去品川或橫濱倒是很頻繁利用小田急的私鐵之類的。」
就只是搭既有鐵路路線嘛。
川崎市的北方是武藏野的古老丘陵地,東方是東京灣填海造陸地,東京的住宅區和京濱工業地帶的正中央有著非常強烈的風格差異,無法一概而論稱之為川崎市民。
「雖然說老家住在川崎站,不過我家比較靠近川崎大師,所以現在得先轉乘京急線,在那邊搭車。」
「好,哪都可去。」
真守帶著歉意,從車站走一小段路到紅色的私鐵轉乘電車。
高中時期,她常常騎著腳踏車到這裡上學,但要帶著穿西裝的葉二長距離移動,實在很不好意思。
(真是抱歉啊……)
他們站在莫名飄散著老舊氣味的車廂門附近,車廂內混著一些買了年底要用的東西後準備回家的乘客。真守抬頭看著眼前的葉二。
乾淨整齊的頭髮、鬍子確實也剃乾淨了。系得非常漂亮的領帶設計看起來比較休閒,正式的深灰色西裝和基本款的雙排扣大衣搭配起來非常有成熟感。甚至就連腳上的皮鞋都閃閃發光,毫無破綻。
「……你果然還是不要戴隱形眼鏡吧?」
「啊?」
「……不,雖然現在的打扮完全是我的菜,但從父母的角度來看,感覺好像帥氣過頭,反而增加了可疑感。」
應該要「拿掉」一點帥氣感,顯露出些許土氣,才會看起來令父母放心吧?
「嗯。乾脆改穿平常的運動套裝和長款運動大衣會比較好,走自行車比賽場地附近會出現的大哥哥風格。」
「饒了我吧……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
不對,那樣感覺也不太好。真守開始在腦內訂正。
「啊!不過那個啊!像這樣穿著西裝來我家拜訪,只看情境實在很像……結結結結、結婚!」
在這瞬間,奔馳的電車突然大幅晃動,真守也跟著腳步不穩,葉二則是額頭直接撞上網架。
「你還好嗎?剛剛發出叩的一聲耶!」
「……你剛剛說什麼?」
「──咦?感覺真像──求父母答應結婚之類的──」
「你是笨蛋嗎?白痴嗎?」
他用手壓著撞到的部位,用打從心底藐視人的表情瞪著真守,真守也用非常老實的態度挺直背脊。
「對不起──栗坂我太得意忘形了──」
「給我搞清楚目前狀況。」
「我開玩笑的,敬請放心。」
沒錯,葉二之所以打扮成這樣,願意和真守一起來到川崎這種偏遠地方,只是因為一心想要幫她一把。
對葉二來說,這確實是他一點也不想做的事情。
而對真守來說,這種彷佛是「請讓女兒嫁給我」的情境,就像是她穿越了遙遠的未來後出現的幻想世界。葉二現在怒容滿面,但還不至於讓她感到受傷。
接下來還是乖一點吧,現在可不是說玩笑話的時候。
電車抵達了川崎大師站,真守也重新下定了決心。
夾雜在川崎大師的線香味和國道的汽機車排氣味的住宅街中段,座落著真守的家,也就是爸爸所就職的公司提供的公寓型宿舍。
建築物的老舊感足以和「練馬公寓」一較高下,不過,兩年前的外牆修補塗裝工程中選錯了顏色,應該是個致命失誤。說真的,到底為什麼會選個令人苦思不得其解的紅豆冰棒色呢?這裡就是真守家。
「這棟公寓七樓就是我家。」
「嗯──」
真守一邊自嘲心想葉二現在腦里八成充斥著紅豆冰棒,一邊坐電梯往七樓去。
「──等一下,真守。」
正當真守要按下自家門鈴的時候,葉二突然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等我三秒鐘。」
「三秒?」
「──好,我做好最後打算了,你繼續吧。」
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既然他都說可以繼續,真守也就直接按下了按鈕。
不久後,
『門沒鎖,進來。』
美津子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了出來。
按照指示打開垂掛著元旦裝飾的大門後,肺部便充斥著熟悉的老家味。
「我回來了──」
她脫下鞋子進入家中。
一走進去就看到弟弟房間的拉門關得緊緊的。
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泄漏情報的主嫌。是害怕姊姊報復而死守城池嗎?還是只是單純不想面對她呢?真難判斷。
「媽。」
真守在廚房露臉,發現人在瓦斯爐前的美津子。
看來美津子正在準備茶點,深桃紅色的毛衣和羊毛制的長裙是她冬天的固定穿著。不過,看到她一回頭,發現人似乎比之前還要瘦,或者說是憔悴了些。
真守光想到是自己害的,胸口便一陣刺痛。
「媽,亞瀉先生來了。」
「──你好,打擾了。」
站在真守身後的葉二再度打了聲招呼。
美津子看到葉二的模樣,一瞬間睜大了雙眼,後來又慢慢地露出微笑。
「………你好,亞瀉先生,一段時間沒看到你,看起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不敢當。」
「我徹底明白你是怎麼迷倒我那外貌協會的女兒了,想必輕而易舉對吧?」
所謂的空氣凍結,就是這麼一回事。
就算美津子背後的水壺因為沸騰而咻咻作響,室內的氣溫和濕度依然往下掉。
「……不,絕對沒那回事。」
「你可真是謙虛。」
「一點小禮物,希望能合大家的口味。」
「哎呀哎呀,謝謝你這麼多禮,等一下喝茶時一起享用吧?」
運動套裝!絕對是穿運動套裝和戴厚圓框眼鏡過來比較好!頭髮最好也亂糟糟的!選錯選項了!
真守發現適得其反而後悔得要死,另一方面,葉二則不停地進行著大人之間的對話。
「啊、亞瀉先生,總之先去客廳吧?那邊比較溫暖。」
沒錯,應該身心都會溫暖。
與其說是客廳,這鋪著地毯,只有三坪大小空間應該稱作「起居室」比較正確,室內放了電視和暖桌,而爸爸現在還正緩緩地微調魚拓的畫框位置。
(……爸,不要打從一開始就把屁股面對客人啦,太失禮了。)
我的爸爸可真是令人遺憾。女兒發生了一道嘆息聲之後,勝才發現真守一行人的存在。
「哦!這還真是失敬,真守,你們來啦。」
「早就來了,好歹發現一下。」
「那邊那位就是亞瀉嗎!哎唷,簡直是一位男子漢嘛!現在好像都喊做帥哥。來來,坐下坐下,坐這邊。」
「──不,我今天只是來登門拜訪,坐這裡就好。」
勝雖然勸著自己去坐暖桌的上座,葉二仍然堅持坐在下座。
勝說著「是喔?」便輕易接受了葉二的說詞,立刻坐在自己平常坐的,位於電視附近的上座。
由於葉二坐在下座,所以真守也試著正座在他的身旁。
「……今天──」
「啊、不用啦不用啦!別說得那麼鄭重,我沒有要你那樣做,只是想要聽你們說說而已。」
勝左右揮了揮手。
「不過啊,你可真是越看越帥氣呢!做什麼工作?時尚設計嗎?」
「我從事圖像設計,製作GG海報或企業LOGO等。」
「那還真是辛苦!我則是一直在工廠裡面作業呢!」
勝不知道在幫腔個什麼勁,還露出了笑容。
美津子媽媽手上端著紅茶,並把葉二帶來的磅蛋糕伴手禮盛裝在盤中,走入客廳。
「啊、順便一提,上面的魚拓是黑鯛喔!去年在湘南的海岸釣到的,五十一公尺,更新了我的紀錄!」
「真是的,現在也沒必要說那個吧?」
真守如坐針氈地打斷勝說的話。
「嗯──這樣啊。那──我就直接問了吧。老實說,我們都很失望,你竟然輕易騙走我們的女兒。」
剛分配好茶和蛋糕的美津子,才剛坐在勝的旁邊。
真守發現爸媽都在責備她,一句話也不敢說。
「該怎麼說呢,正如你所見,她是個還不算可靠,很孩子氣的女生,即使如此,人家不也說要讓可愛的孩子出門旅行嗎?我們希望她有所成長,才允許她自己一個人出去住。她說隔壁住了一位喜歡料理和園藝的溫柔鄰居,說她過得很好。正當我們放心的時候,才發現真面目竟然是你這樣的男人啊,亞瀉葉二。」
勝淡然地跟坐在對面的葉二說道。
他幾乎就要直接明白地說,比起真守,他們對葉二比較有意見。
「就你看來應該覺得很麻煩吧?如果你要說這是我們沒有好好確認的問題,我也無話可說,不過,身為父母,我們真的很擔心,不知道你這個被女兒當作崇拜對象的人究竟值不值得信賴。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因為不安而懷疑你的我們,就像惡鬼或土包子似的?」
「──這個嘛……」
葉二停頓了一下才開口說:
「信賴或信用,我認為是可以現在開始累積的。不管花上多少年。」
「真是慢性子。」
「因為我非常愛真守。」
要是真守喝了口紅茶,說不定會嚇到噴得整桌都是。
美津子睜大雙眼,勝也也是一臉詫異,背還朝後面的牆壁一撞,魚拓的畫框又歪掉了。
只有葉二連眉毛也沒抖一下。
──啊啊,原來如此。
這的確是一場互相說服較勁的比賽。
說服成功就贏了,做不到就算失敗。既然要做,不如就戴上面具,假裝是一隻溫馴的貓。亞瀉葉二已經為自己杜撰出最棒的故事了嗎?原來如此,他現在是個「乾淨帥氣的亞瀉先生」。
「……這……該說是被我們說中了嘛……」
「但我認為你們誤解了一件事,真守她在練馬的生活中,最支撐她的心靈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兩位所說過的話。每天自己起床、確實把門上鎖、三餐都要好好攝取蔬菜。她重視和兩位之間的約定,每天拚命在錯誤中學習。我也只是碰巧在這段期間認識了她。」
真虧他能夠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堆看似機伶又誠實的話,如果事不關己的話,或許還真的能以旁觀者的心情好好期待著。
「例如今天的磅蛋糕。」
葉二的視線轉移到放在暖桌上的四人份蛋糕盤。
「裡面放的香草是在我家陽台種的,而成品則是真守親自烤的,她希望你們務必能親自品嘗,今天一大早就站在廚房裡作業。」
「對、對啊,爸,媽。」
真守慌張地加入救援。
「這是?」
「真守做的?」
「對我來說,在自家陽台種園藝是我個人的封閉興趣,後來出乎意料的是,我多了很多機會與她一起做菜吃飯,同時也被她開朗又積極的個性深深吸引,因此才會想打從心底支持她不停地在錯誤中學習。所以──拜託你們。」
葉二邊說邊深深地低頭敬禮。
「能否請你們允許我繼續在那支持著真守呢?我會負起責任,好好保護她。」
真守察覺現在就差臨門一腳,她也一起低下頭來。
她雖然沒辦法像葉二一樣,把自己演得宛若他人,但至少還可以費盡唇舌說點什麼。
「爸,媽,拜託。請讓我和亞瀉先生交往,讓我繼續住在那棟公寓。」
「可是……」
「讓你們誤解而選擇避重就輕是我不對,我只是不想讓你們擔心。」
「真守──」
「真的很抱歉。」
她不知道拜託了幾次。
「話說,比起他們倆,可以來個人顧慮一下我的成績嗎?」
原本緊閉的拉門突然打開,穿著羽絨外套的佑樹走到了客廳。
美津子的屁股離開了坐墊準備起身。
「小佑,你要出門嗎?」
「你們吵死了,我要去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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