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等待3月櫻花綻放的餐桌 第一章 真守,獲得了香草,引爆了地雷(2/2)
「因為你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棒的女性,我擔心你會不會被二葉君的沒神經攻勢欺負到不知如何是好。」
「唔。」
「啊、抱歉,我說得太直接,對你很失禮吧?畢竟二葉君一定很重視你。」
怎麼辦?該怎麼回答才好?
看到真守一直不開口接話,這下子輪到千鶴皺眉了。
千鶴用謹慎的口氣說:
「……那個,難不成那個男人,到現在還是那副德性嗎?他至少懂得為盆栽里的綠葉澆水的情趣吧?」
「為什麼你會覺得他對待我的方式會比對待你還要好呢……?」
「等我一下。」
千鶴低頭把臉埋進收據中。
對真守來說,她剛剛說的「為盆栽里的綠葉澆水的情趣」,似乎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暗黑感,令人不寒而慄。
「……怎麼?結果還是那麼一回事嗎?我以為他終於變得圓融點,個性也比較像樣,結果還是惡化了嗎……?」
「我也有點意外,原來你跟他交往時也吃盡了苦頭……」
「栗坂妹妹,你覺得我為什麼會跟二葉君分手呢?」
「這、這個……」
「反正他一定說是我的錯吧?說我有毛病所以我們錯過了之類的。」
「大、大概是那樣。」
他似乎那樣子形容過。
這時,千鶴突然嘻嘻笑了,並說:
「呸。」
美女竟然口出惡言,真是不得了。
「他把這當作其中一個分手理由,聽起來很悽美對吧?還完全無視自己那粗率隨便的個性。」
「隨便是嗎?這個嘛,的確如你所說……」
「那傢伙完全不把對方的想法放在心上,就連當時公寓隔壁住了一位新的女房客也一樣。」
「咦?」
從意料之外的時候聽到了那個單字。
千鶴自己也嚇了一跳似地看著真守。
「……抱歉,剛剛反而是我口無遮攔了。」
「你指的是涼子姊姊嗎?」
「抱歉,栗坂妹妹,這完全無關緊要,不是很重要的話題。」
「可是──」
難道是千鶴出局了嗎?
「很在意嗎?」
真守輕輕地點頭。
現在她可不能充耳不聞,畢竟都已經聽見了。
「……涼子姊姊是我的表姊……」
那是她憧憬又永遠構不到的人。
「這樣啊……要我來說明也是可以……但既然你要聽的話,讓二葉君親口說會比較好吧?」
「……問了他會願意講嗎?」
「到時候才會知道囉!」
「建石小姐──!」
「我認為這可是真理。」
千鶴用帶著微笑的素顏緩解了真守的抗議。而後她再次綻開笑臉,接待靠近攤位的客人。
(建石小姐是個既溫柔又不溫柔的人。)
她半彆扭地心想著──就在此時。
「危險!」
出現一道像是雪崩般的物體掉落聲,以及小孩子的哭聲。
聲音是從隔壁的西森嗣春攤位上傳來的。一名幼童緊抓著從桌上掉落的桌巾一角,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小朋友,你沒事吧?」
嗣春拚了老命不讓沉重的攤位桌直接壓到幼童的身上。販賣用的「紫苑」和「GrosColman」全都赤裸裸地在地上亂滾。
「──喂!笨蛋!我不是說過了嗎?亂跑會跌倒的!」
一名像是母親的年輕女性一把抱起哭到引起騷動的孩童後,立刻逃離了現場。
「喂!你別跑!」
路人雖然朝著該名女性叫喊,但眨眼間,她已經從混亂的人群中消失了。
「栗坂妹妹。」
「──啊!好!」
千鶴馬上起身行動,開始幫忙努力壓著攤位桌的嗣春收拾殘局。真守也慌忙往通路的方向移動
,逐一撿起散落一地的葡萄及物品。
「……唉,好像突然被颱風掃過似的。」
大略清理過後,真守一行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嗣春一本正經地致歉。
「抱歉,建石小姐,栗坂小姐,還讓你們來幫忙。」
「沒關係的,你的損失比較慘重,簡直就像是遇到了隨機犯。」
千鶴說完後,皺著眉頭往那對母子離開的方向看去。
「有好幾個人在附近找那對母子的蹤影,但還是給他們逃走了。」
「不過,就算找到了,也很難開口要他們賠償。」
「是啊,明明有好多葡萄都受傷了……」
真守倒是很想向那對母子抗議個幾句。
因為孩童跌倒的關係,而掉到地上的受傷葡萄,不得不從賣場中撤下來,全部放進塑膠摺疊箱內。
「沒辦法,總是會發生這種事的。」
「可是……」
冷靜苦笑的嗣春看起來就像個經驗十足的大人,但只要一想到他的損失,真守的胸口就一陣疼痛。
最重要的是,那麼美味的冬季葡萄竟然無法交付到客人的手中,實在是太哀傷了。
千鶴開口說:
「要不要把受傷的當作瑕疵品販賣呢?」
「會是會,我當然打算這樣子賣傷痕比較少的葡萄,只是,價格得降低不少才行。」
「這也沒辦法……」
「受傷比較嚴重的是試吃用的和……乾脆全部吃掉算了?建石小姐要不要也吃一些?」
「等一下,西森先生。」
「我可是認真的,你們吃得美味,也會提高我的賣量。」
「這些不能一顆顆拆開來賣嗎?」
真守一邊凝視塑膠摺疊箱一邊問道。
「拆開?」
「對,把沒問題的葡萄剝下來,裝在小袋子之類的地方賣的話,不是很漂亮嗎?『紫苑』和『GrosColman』都色彩鮮艷又有光澤,而且紅色跟綠色的葡萄裝在一起,也很有裝飾感,就像是聖誕樹上面的裝飾球一樣。」
即使真守邊說邊比手畫腳,正在當聽眾的嗣春表情卻一點變化也沒有,令她擔心自己是不是說了奇怪的提議。
「雖然價錢減少,但內容量也跟著變少,以結果來說,單價並沒有降低太多。啊!不過可愛度增加了,小小的很可愛。」
「……聽起來不錯吧?或許會有人想要買來嘗試。」
千鶴先贊同了真守的建議。
「嗯──可是,裝在袋子裡面啊……好像會擠破。而且我沒有帶那么小的容器過來。」
「那就裝進塑膠杯裡面賣。我去請行動餐車賣飲料的人分一點預備的資材給我們吧?」
「可以嗎?」
千鶴以點頭回應真守的詢問。
「我去拜託看看,那邊也有我認識的人。」
「她都這樣說了,西森先生!」
即使如此,嗣春仍然思考了好一陣子。
「──也好,反正失敗也只是恢復原狀,試試看吧!」
他終於願意嘗試看看。真守用「就該這麼做!」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手。
他們再度看向塑膠箱裡面的「紫苑」和「GrosColman」。
嗣春邊看邊說:
「現在該做的就是立刻挑選葡萄,要分成剝下來賣的,以及直接販賣的。得先把非剝下不可的葡萄都剝下來。」
「我試著去拜託別人分一點杯子過來。栗坂妹妹,你去幫西森先生忙。」
「了解!」
「別忘了顧我的店。」
「當然!」
而後真守眾人便同時開始行動。
***
「──你看這個,好可愛!」
看起來像是逛完二手衣市集後準備打道回府的兩名學生,一開始就發現葡萄,停下了腳步。
「上面寫說是『限定聖誕雞尾酒』耶!」
「原來是葡萄,冬天有葡萄?」
附蓋的塑膠杯中裝滿色彩繽紛的「紫苑」和「GrosColman」,還順便從飲食攤販處借來了金屬託盤,把杯子放在上頭當裝飾。
裝飾起來給人的印象就像是聖誕派對中的飲料區,用圓滾滾的葡萄粒代替真正的雞尾酒飲料,滿滿地裝在杯子裡面。
真守當場解說先前從嗣春那聽來的說明。
「這是當季葡萄喔!別名是『冬葡萄』或是『暖桌葡萄』。」
「是喔──我剛好也想吃點心,要不要買這個?」
「好啊,請給我們兩杯。」
「謝謝惠顧!」
從和自己同年代的女子手中接下了零錢,她的手似乎微微地顫抖。
「要裝袋嗎?」
「不,不用,我要直接喝,不對,是直接吃。」
她們邊笑邊收下了杯子,又再度往前走了。看起來就像是拿著咖啡館的新飲料散步似的。
人在一旁的嗣春沉默地拍拍真守的肩膀,笑到眼睛都眯得快不見了。
所以真守也在攤位裡面稍微背對著後方,握緊拳頭說了聲「好耶!」
又過了一段時間後的下午三點半,人潮開始出現變化。在市集準備結束的四點以前,隔壁大學內舉辦的針對一般大眾的座談會也正好結束,因此真守等人所在的中庭一口氣擠滿了大批像是剛聽完演講的人。
在有如最後煙火般的混雜人群中,真守他們也幹勁全開,拚命接待客人。
到了三點五十五分,借來使用的塑膠杯資材用光,「限定聖誕雞尾酒」組合也跟著完售了。
這明明是值得紀念的一刻,但他們卻沒時間歡天喜地一番。不過,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幸福瞬間吧。
接著到了規定的下午四點,周遭變得昏暗的夕陽時分。千鶴的「太陽農場」和嗣春的「西森葡萄」全都平安無事地結束販賣。
「栗坂妹妹──這些擺攤用具都是借來的,你可以幫我拿去還給本部嗎?」
「啊、好!我知道了──!」
裝載商品的桌子或器具全都得分解之後歸還本部。千鶴把裝了賣剩商品的塑膠摺疊箱上的蓋子當作桌子,開始進行最終賣量確認。
她的身邊圍繞著許多其他擺攤的人。
「建石小姐,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這個嘛,該做什麼好呢?」
「你會來我這邊吃晚餐吧?來辦場慶功宴──!」
對那群年輕男性來說,千鶴大概是類似偶像一般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
就算是真守,不用想也知道,千鶴外型如女演員般精緻,不僅非常認真地從事農業,更重要的是還單身,不受歡迎才怪。除了適婚年齡的大哥們以外,感覺還會有叔叔阿姨對她說著「來做我家長男的太太吧!」甚至連奶奶級的人也會圍繞在她身邊吧?她受歡迎的程度應該老早跨越了年齡和性別。
真守莫名覺得在一旁瞎打轉的自己很礙事,便乖乖把借來的器具拿去歸還。
她抱住桌角,快步走在因為離開的客人與準備撤收的攤販而顯得擁擠不已的廣場之中。
正好就在歸還的地點前,遇見了嗣春。
「啊、西森先生。」
「是栗坂小姐啊。」
把該還的都歸還之後,他們一邊回到帳篷,一邊聊起最後的賣況。
「──咦咦?還剩兩個嗎?」
「對,GrosColman已經完售,紫苑也是第一次賣得這麼好喔!」
「哇啊!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令人欣喜的通知。要不是因為此時正在走路,她應該會當場拍起手來或是高喊萬歲。
「畢竟那是我提議的賣法,如果賣不好,我也會有一點責任。這下子總算放心了。」
「很多人先買了『聖誕雞尾酒』直接站著吃,後來又直接加買大份量的說要帶回家享用喔!感覺那杯葡萄成了讓他們願意品嘗的契機,栗坂小姐,謝謝你。」
「怎麼會,那證明你的葡萄真的非常好吃。」
吃了感覺滿足以後,才會想要回購。
「到了後半你幾乎都在幫我的忙,感覺對建石小姐真是過意不去,我得跟她好好道個歉才行。」
嗣春隔著毛線帽抓抓自己的頭。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要跟建石小姐一起吃飯嗎?」
「咦……打算做什麼……」
對方用笨拙的口氣試探著她,那氣氛感覺有點像是那些圍繞在千鶴周圍的人。
真守擺出了捉弄般的笑容。原來如此,這個人的目標也是千鶴嗎
?
「西森先生,建石小姐的競爭率很高,想確保座位應該得大費周章,要過去約的話,真的得好好加把勁。」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栗坂小姐,不對──小真守。」
離自己攤位所在帳篷還有十公尺左右時,嗣春喊了她的名字,還牽起她的手。
真守著實地嚇了一大跳。
與身體相比,嗣春的手顯得又大又厚實。
路人在停下腳步的兩人身邊來來去去,如河川般毫不間斷地流過。這時,嗣春盯著真守,沒有擺出任何微笑,原本柔和的神情也變得非常正經。
「我想知道的是,你等一下有空嗎?」
這──難道就是,難道就是──!
「……這我得先問問建石小姐……」
「我到年底為止,每個禮拜都預計會來擺攤,就算今天沒辦法,我也會很常來到東京。只要你願意連絡,要喝一杯還是吃個飯都好,不行嗎?」
「可是我……」
可是我什麼?我想要說什麼?
「這傢伙還未成年,而且酒品差得要死,可以麻煩你收手嗎?」
旁邊突然伸出了一隻手,硬是抓住了真守的手腕,把她拉了過去。
響亮又悅耳的低沉聲線此時又變得更加低沉,這個人穿著居家用的運動外套,臉上戴著黑框眼鏡,在太陽西下後的昏暗光線之下,看起來就像是一位細長的影法師聳立在眼前。
「啊。」
──是葉二,亞瀉葉二。
葉二把真守推到自己的身後,像是要讓她遠離嗣春似地,並說:
「──就是這麼一回事,失禮了。」
「啊啊……這樣啊。」
她立刻就被葉二拉著走,只看到看來莫名呆滯的嗣春做出以上的反應而已。
「等、等一下!」
葉二抓著她的手腕,強拉著走在混雜的人群之中。
「亞瀉先生,你怎麼了?」
「我來接你的,回家了。」
「什麼回家……我還沒跟建石小姐說一聲耶!」
她勉強在混亂的人流中說完後,葉二才突然停下腳步,並且往千鶴所在的帳篷方向扯開嗓子大喊:
「千鶴!我要帶真守回去了!再見!」
「亞、亞瀉先生!」
「──這樣就好了吧?走。」
葉二看起來像是盡了義務似地,再度大步往前走去。
根本莫名其妙。而且葉二的快步對真守來說等同於小跑步,光是不要往前摔倒,就足以用盡她的全數精力。
抓著自己手腕的力道強烈到幾乎在發疼。
「笨蛋。當下要是不直接拒絕,誰知道你會被怎麼樣?不要的話就直接開口說不要,難道你還想要回頭去當個笨蛋嗎?你真的是笨蛋嗎?」
連接市集的青山路肩停了一台眼熟的車,那是葉二的車。
「你可別太小看男人。」
小看?是誰在小看誰?明明就是你吧!
「──我不要!」
真守大吼出聲,甩掉了葉二的手。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她卻覺得聽起來像是旁人喊出來的。那是一道顫抖又嘶啞的聲音,還帶有一點假音。
喉嚨深處緊縮,心臟用力跳動著。當葉二轉頭看過來時,她用力咬緊嘴唇,忍著不要讓眼淚奪眶而出。
「你、你明明不懂我的心情。」
明明就不知道她今天做了什麼、有著怎樣的心情。明明什麼也不知道。
「真守──」
「請你不要一直一直一直不分青紅皂白罵我沒用或是笨蛋!為什麼我要被你罵?不要管我啦……」
總是遭受著他那零星又破碎的捉弄、置之不理、痛罵。每一次都讓真守幾乎要死亡。
「請不要在莫名其妙的時候試圖跟我和好,可以嗎?我才不是涼子姊姊的替代品。」
她壓低自己顫抖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控訴之後,葉二垂下戴著眼鏡的眼帘,嘆了一口氣。
「這話題等一下我會好好說明,你先上車,沒有你幫忙處理白蘿蔔,我會很困擾。」
「啊?」
白蘿蔔?
葉二用異常嚴肅的神秘表情,對著睜大雙眼的真守點點頭。
「雖然我住在那好一段時間,但我真是太小看練馬,太天真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
連真守都不禁咽了咽口水。
***
坐車回到練馬公寓後,葉二打開了五〇二號房的照明。
日光燈點亮了原本一片黑暗的客廳和廚房。
「哇!這是什麼?」
餐桌上鋪著報紙,上面竟然放了兩根有著巨大葉片的白蘿蔔。
「這、這麼大的白蘿蔔,難道是從陽台採收的嗎……?」
「怎麼可能?那是真正的練馬白蘿蔔。」
葉二用吃驚的口氣說道。
──練馬白蘿蔔?這個嗎?
真守再度觀察起上面還沾著泥土的白蘿蔔。
從形狀來看,這和平常在超市常見的綠頭白蘿蔔大相逕庭。
白色部分的總長比綠頭白蘿蔔的還要長多了,乍看之下應該有六十公分以上吧?豐富又茂密的葉子看起來非常新鮮,要是連葉子長度也一併算進去的話,那總長至少超過一公尺。和一般白蘿蔔相較之下,練馬白蘿蔔的輪廓看起來又細又長。但不知道為什麼,只有中間部分顯得膨脹粗大,但尾端又是細的。真是不可思議的形狀。
「練馬白蘿蔔……我記得這是東京的傳統蔬菜,這麼說來,自從搬來練馬,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實物……還是我以前曾經看過?」
「現在就算在練馬,似乎也只有少部分農家有栽種,這幾乎都拿來當作醃漬品使用,不會流通到一般市面上,所以你在超市看不到也是理所當然的。」
「啊!這樣子啊,難怪。」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完整又大的練馬白蘿蔔。」
「為什麼這裡會有如此稀有的東西?」
「四號房的長谷部先生拿來的。他說他跑去參加了『比賽拔練馬白蘿蔔大會』。」
葉二的回答混著嘆息聲。
四號房的長谷部先生和真守他們住在同一層樓,是一對年輕夫妻。真守差點被涼子的跟蹤狂襲擊時,他們家也是為她擔心的成員之一。
可是──比賽拔練馬白蘿蔔大會是什麼?
「我覺得剛剛好像聽見了一個非常強而有力的單字……」
「那是農業協會和區公所共同舉辦的活動,到今年為止已經辦了十幾屆很出色的大會。比賽似乎分成可以在限時之內拔幾根練馬白蘿蔔的選手賽,以及比可以拔出多長的練馬白蘿蔔的團體賽。」
「還、還分成兩類……」
「他們夫妻都報名了選手賽,但比賽好像出乎預料非常困難,畢竟練馬白蘿蔔是正中央特別粗的蘿蔔,和拔一般蘿蔔相比,需要花費更多力氣的樣子。」
「不好意思,雖然你說得好像很不得了,但我連一般的白蘿蔔都沒拔過。」
「別介意,我也沒有。」
這樣啊。總之,先把它設定成必須大費周章才能拔出來的超強白蘿蔔好了。
「咦咦……?長谷部的太太……像她那種會拿出『VERY』女性雜誌出來看的人……?」
「這個嘛,她和擔任程式設計師的先生兩人一起出現,還笑著說『我們得了參加獎,因為實在吃不完所以請務必收下』。這就是練馬啊……而且誰叫你不在家,所以他們才改拿來送給我。」
「不、不要把事情推到我身上。」
「這是事實。」
一想到只要走錯一步路,這兩根白蘿蔔就會躺在真守家,實在太可怕了。
「總之,你非得和我一起消耗掉練馬白蘿蔔,如果你真的不要,那就帶一根回去,如何?」
被葉二認真地詢問後,真守陷入了沉思。
葉片和根部加起來總長一公尺級的白蘿蔔。
「……………………我們一起吃。」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真守可沒有獨自處理一根白蘿蔔的專長,她也察覺到,陪葉二一起吃還比較有未來性可言。
雖然心底還有一些芥蒂,但現在先束之高閣吧。
真守脫下身上的羽絨外套,洗個手便重新和葉二及白蘿蔔一起往廚房移動。
「先洗鍊馬白蘿蔔──光洗就很辛苦了,先分離葉子和根部好了。」
為了把白蘿蔔塞進流理台,葉二毫不費力地用刀子切了下去。真守在洗蘿蔔的時候,他便開始煮
沸鍋里的水。
「洗好了嗎?」
「變成白皙的白蘿蔔了。」
還變得苗條又修長,如果是這種蘿蔔腿,肯定算是個誇獎。
「給我吧。這次我只要用白蘿蔔葉和上半部的根而已,蘿蔔葉先全部煮沸。」
在剛煮沸的湯鍋裡面丟下葉子,煮熟後便用篩網撈起來。接著把白蘿蔔本體切成一半,下半部塞進冰箱中。
「剩餘的上半部切成三公分寬,厚厚地削下蘿蔔皮之後就丟進去煮。一般來說還要花時間削圓或是表面切出十字紋,再用湯鍋燜煮比較好……因為沒有時間,這些步驟都省略吧。在耐熱容器裡面裝水跟白蘿蔔,丟進微波爐。」
「又開始亂跳步驟……」
「就算我跳步驟,和米一起放進去微波這點我是不會退讓的,這麼做才能去除白蘿蔔的澀辣味……」
葉二說完後,在放了白蘿蔔的耐熱玻璃容器中加入一湯匙的生米,然後按下微波爐的啟動鍵。
「你要做燉煮料理嗎?」
「沒錯,這段期間,你可以幫我切煮熟的蘿蔔葉嗎?全部切碎就好。」
「全部嗎?好~我會加油。」
真守面對砧板,捲起袖子開始切兩根份的白蘿蔔葉。
葉二則是打開了冰箱的微凍區,從裡面拿出了滿滿塞在包裝裡面的──
「魚的臉!」
「是鰤魚頭,在鮮魚賣場買的,很便宜。」
「啊、這、這樣啊,嚇死我了……」
「別切到手。」
魚眼珠帶來的衝擊令她不自覺地一直看過去,除了魚頭以外,魚身和魚骨也都在包裝內。
葉二一口氣把煮完蘿蔔葉的熱水淋在鰤魚頭上。
「這麼一來就退冰完成,再來只要把血塊和鱗片洗掉就好。」
「鰤魚和……白蘿蔔……所以說,亞瀉先生,我們打算要做鰤魚燒蘿蔔嗎?」
「沒錯,你不吃青背魚嗎?」
「不,我很愛吃味噌鯖魚之類的。」
「不偏食真是太棒了……」
順便一提,不管哪種她都沒做過。真守可以順利做出來的料理只有烤切片鮭魚而已。
打算做鰤魚燒蘿蔔但討厭番茄的亞瀉葉二打開加熱完畢的微波爐,拿出白蘿蔔。
切成圓塊狀,冒著熱氣的蘿蔔在容器中和少量的米一起煮熟,增加了不少透明感和光澤。
「喔喔……看來應該可以相信化妝品中的米糠成分,對於美白有不錯的成效……」
「這個也要洗乾淨,把黏液衝掉,然後加入退冰後的鰤魚、水、昆布高湯,再開火煮──你的手怎麼停下來了?蘿蔔葉呢?」
「已經切完了!」
真守得意地挺起胸膛,蘿蔔葉的量很多,最後大概切出滿滿一碗的葉末。
「嗯,今天大概只會用不到一半吧。」
「你是故意要整我嗎!」
「沒有要用的份量先拿去冷凍,之後炒菜或煮味噌湯時可以用,很方便的。」
「啊,這樣啊……」
「你等一下再放進冷凍庫,先用鹽均勻攪拌蘿蔔葉,調一下味道。」
葉二的手很大,便於擠乾蘿蔔葉的水氣。
「飯鍋裡面煮了飯,栗坂真守,去把蓋子打開。」
「開了。」
「把加鹽攪拌過的蘿蔔葉和芝麻放進去攪拌,就做好蘿蔔葉菜飯了。」
「比起鰤魚,炊飯先做好了啊。」
竟然做好了,怎麼覺得好像被狐狸給騙了?
煮好的白飯裡面混著黃綠色的白蘿蔔莖和深綠色的葉子,感覺只有這鍋飯先迎接了春天。
「再來料理鰤魚,先把用強火煮的湯鍋上面的肉末撈掉……再來是調味。先是醬油?再來是砂糖?最後再倒一堆酒調味,然後轉小火。好,接下來只要煮到它變軟就好。」
「是喔,意外地一鼓作氣做完了……」
「那就憑著這股氣勢煮碗湯吧。我想想……」
葉二把手抵在下巴,似乎正在思考要做什麼湯。突然想到一個好點子後,便擺出了嘴角往上歪斜的笑容。
「栗坂真守,問你個問題。」
「咦?」
「我的菜園中也種了一盆和練馬白蘿蔔一樣的東京傳統蔬菜,你猜是什麼?」
「咦?咦?咦?」
「立刻去採收答案給我看,去吧!」
「等等等等等等!」
真守收下篩子、廚房剪刀、安全帽燈這些「採收陽台蔬菜三件套組」,就被丟到夜晚的陽台去了。
(──說得那麼簡單!)
真守在狂風呼嘯的陽台中束手無策。
她戴著安全帽燈,扣子也沒扣好,就打開了頭上的照明開關,利用濾布袋當作防寒對策的盆栽和花盆全都朦朧地浮現在眼前。
一如往常,這裡是葉二的陽台菜園。
(和練馬白蘿蔔一樣的東京傳統蔬菜……這裡有那種稀有的東西嗎?)
她重新固定好頭上的燈,一盆一盆檢視裡面種的蔬果。
花和水果應該可以先排除在外吧?香草和萵苣應該也可以排除在外。這麼一來就可以縮小尋找範圍,但她怎麼想都想不到,菜園中有什麼東西出色到足以稱之為「傳統蔬菜」。
「……應該還有其他的吧……哈啾!」
打了個噴嚏。
真守開始全身發抖,穿不夠暖和就被人丟出來,再不趕快有個底,真的會凍死在陽台。
「喂!真守!還沒採收到嗎?」
葉二從玻璃窗探頭。
「啊、亞瀉先生,請等一下,我現在只拔了一根。」
「……你覺得迷你蘿蔔是江戶時代就有的東西嗎?真是嶄新的想法。」
她蹲在地上,手上拿著剛拔出來的紅蘿蔔轉頭回答後,發現葉二一臉不悅的神情,看來她猜錯了。
「我捨棄我的刻板印象,想要來個逆向思考……」
「所以才開始往莫名其妙的方向猜嗎?」
「就是不知道嘛!突然要我回答這種問題也太強人所難!」
葉二走進陽台,掀起其中一片花盆用濾布袋。
「那不是小松菜嗎!」
「沒錯,小松菜。因為這是在江戶川區小松川附近生產的菜,所以稱之為小松菜。命名者似乎是八代將軍德川吉宗。」
「……根本就超常見的……到處都有在賣,在花盆裡也生長得超旺盛……」
「沒有人規定傳統蔬菜一定要很稀有吧?」
「唔。」
「只要有其需要,就有辦法把產地擴散到全國各地。不管是京都的水菜,還是沖繩的苦瓜。這次是擅自會錯意的栗坂真守輸了。」
「啊啊啊啊!」
葉二在不甘心的真守面前愉快地笑著。
「反正蘿蔔都被你拔了,就把這個和小松菜、油豆腐一起做成味噌湯吧。」
「請做請做!我冷到鼻水都要噴出來了。」
從陽台回到廚房後,湯鍋里的鰤魚燒蘿蔔的湯汁已經大幅減少。
葉二快速用採收的蔬菜做成味噌湯,並且在盛到盤子上的鰤魚燒蘿蔔上方撒了一點薑絲。
「這邊也完成了。」
「做好了!」
鰤魚燒蘿蔔、菜飯、很多料的味噌湯。做出了豪華的三道料理。
擺放在臘月餐桌上的這些餐點,已經不適合稱作「Dinner」,應該叫做「晚膳」比較適當。
「感覺就像是THE·和食──!的感覺。」
「偶爾這樣吃也不錯吧?」
「我沒說不好,因為我自己做不太出來,所以反而覺得很新鮮。開動了──!」
她手拿筷子喊開動後,立刻從主食開始吃起。
本餐問題重點的鰤魚燒蘿蔔,練馬白蘿蔔版。
原本白皙的白蘿蔔吸收了以甜味醬油為基底的湯汁後,染成了深棕黃色。看它形狀完整,令人懷疑是不是還沒煮透,沒想到筷子一戳就切開來了。
直接把冒著熱氣的白蘿蔔送到嘴裡。
「怎麼樣?」
真守等待嘴裡的白蘿蔔消失後才開口說:
「──這位白蘿蔔大人好入味,外表看起來似乎很硬,送入口中才發現既綿軟又多汁。」
熱呼呼的練馬白蘿蔔已經煮透到確實吸附了鰤魚的湯汁和甜味,飛往更高一層的美食境界去。沒錯,這就是燉煮用白蘿蔔的潛力!
「雖然魚身比較能廣泛用在各種料理中,但如果要煮出美味的湯汁,還是得靠魚頭。」
「就算犧牲了可
以吃的部位,也能提升白蘿蔔的味道……鰤魚燒蘿蔔真是一道禁慾的料理……」
「仔細挑也還是有魚肉可以吃的。」
「是啊,有很多地方可以吃。」
兩人一邊注意魚骨等刺,一邊吃起魚頭。挑著包覆大量膠質且依附在皮和骨頭周圍的魚肉時,餐桌暫時陷入了沉默。
(人家是吃螃蟹陷入沉默,我們是吃鰤魚陷入沉默。)
和帶點甜味及柔和鮮味的鰤魚燒蘿蔔相較之下,用蘿蔔葉做成的菜飯吃起來是清爽又明確的鹽味。切碎的蘿蔔葉有著令人舒爽的清脆嚼勁,還散發芝麻的香氣。
再來是用料豐盛的味噌湯。
誤打誤撞的小松菜和紅蘿蔔組合,在味噌湯裡面呈現出綠色和橘色的食材原色調,看起來真是漂亮。
試著喝一口,真守就發現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樣。
(──是姜。)
些許的隱藏美味。辛辣口感與蔬菜帶出的甜味雙雙調和,最重要的是,可以讓冷卻的身體變得暖呼呼的。
大概是把灑在鰤魚燒蘿蔔上的剩餘薑絲丟了進去吧?這做法很有葉二的風格,正是他關心人的方式。
「討厭──────!」
真守憤慨地放下筷子,把臉埋在雙手之中。
「你、你幹嘛突然大叫?」
「不甘心……超級不甘心……我明明氣到不行,又不甘心晚餐這麼好吃……」
再加上她對吃的執念高到毫無節操,深到宛如無底洞。不是很令人絕望嗎?
正當她流下不甘心的淚水時,葉二開口說:
「……基本上,我不會去追離開的人。」
聽到那像是喃喃自語般的說話方式,真守不禁抬起頭來。
葉二手拿筷子,凝視著吃完的鰤魚骨等刺。
「就算去追逃跑的東西也無濟於事,如果想再跟人交往的話,到時候想辦法找新的還比較有效率吧?」
「什麼啊?那是什麼受歡迎者的傲慢心態?揍飛你喔!」
真守帶著「你就算抱著會高速換女友的前提說這些話又怎樣」的心境。
「你先聽到最後啦!如果能順利轉移目標倒還好,但問題在於我還想繼續跟對方交往,對方卻逃跑了。這麼一來我會很困擾,非常困擾。例如正在我眼前的栗坂真守你。」
葉二再度看向真守。
他用有點結巴的語氣和真摯的──熱情的眼神,隔著鏡片往真守的方向看去。
「這次是我錯了。我喜歡看你吃醋的模樣,所以有點得意忘形,沒想到竟然傷你這麼深。」
真守反而很困擾,不知道該如何接收這些話。
「……看到女友吃醋嫉妒,你會很開心嗎?我只覺得很煩而已。」
「這要看對象而定吧?因為你不太會表現出那種態度給我看,所以一看到我就開心了起來。」
「咦……是這樣嗎……我覺得我挺常吃醋的……例如這件事或那件事……」
「總之我當時很開心。和之前擅自讓你逃避、擅自讓你哭到淚流成河相較之下,我已經有十足的進步了。」
「進步。」
「是進步啊。」
突然聽到他強制性地下了結論,差點就要接受了他的說詞,後來才發現不太對勁。現在隨著他起舞好嗎?
「可、可是,亞瀉先生,你其實很喜歡涼子姊姊,實際上跟她之間也發生過很多事吧?」
千鶴也可以作證。
這時,葉二彷佛聽見了非常過分的玩笑似地,整個嘴角都垮了下來。
「……說什麼發生過很多事……只是要說給身為親戚的你聽,你一定會有所顧慮……我根本就很不擅長面對她,也很怕她……」
「啊?」
很怕涼子?
「要聽嗎?那是我的人生之中最恐怖的──鬼故事。」
那是涼子搬到練馬公寓後發生的事情。
當時的葉二連園藝的園都還不認得,過著整天穿西裝的不健康社畜生活。
深夜,他按照慣例坐末班車回到家,正打算吃便利商店買的便當和啤酒時,突然聽見玄關發出某種聲響。
「是那種,喀嚓喀嚓……喀嚓喀嚓的聲音,好像有人一直試圖把某種東西插進鑰匙孔。」
「好、好恐怖。」
「我以為是闖空門的小偷,帶著有點害怕的心情想要查看狀況,沒想到外頭開始發出用力撞門的聲音,還聽見女生又哭又叫。我用門上的貓眼窺看,發現竟然是隔壁的栗坂小姐。」
訝異的葉二一開門,門外那位喝得醉醺醺的栗坂涼子便說著:「什麼嘛!搞半天還是打得開嘛!」就這麼直接走了進來。
就算葉二告訴她走錯房間了,她這個醉鬼卻大聲用「沒關係,別介意」的神秘主張呼嚨過去,還把手上的通勤用名牌手提包甩到沙發上,一口喝乾放在桌上的啤酒,大口吃起加熱後的便利商店便當,喃喃說著對社會和公司的不滿後,便直接倒頭呼呼大睡。沒錯,就跟她平常在隔壁自家幹的事情一樣。
「你知道『三隻熊』那個童話吧?人類女子不小心迷路闖進剛好沒人在的家,亂吃東西還在別人家裡面睡覺的故事。」
「嗯,我知道……」
「當時的狀況就像是明明是主人的熊就待在家裡,卻仍然發生了這種事情……」
葉二用疲倦的聲線說著。
後來葉二就繃緊神經地和栗坂涼子保持距離,只維持一般鄰居的情誼。就算在忘年會的季節中,聽見門外有東西插入鑰匙孔的聲音,他也一定會摀住耳朵,絕對不靠近大門。
這該怎麼形容呢?
(……之前說涼子姊姊是鮮艷的紅燈色,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那是葉二對涼子的印象,真守原本以為,他是在說涼子是一位非常成熟的女性,沒想到單純只是字面上的意思罷了。
警戒色。顯示紅燈就表示不能再往前進了。
「那時我還沒跟千鶴分手,後來真的發生了麻煩事。千鶴在沙發上發現一隻耳環,和我大吵一架,我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打算當場還給當事人的時候,栗坂小姐竟然還一臉若無其事說:『你是在哪撿到我的耳環的?』她根本就不記得自己酒後鬧的事,到底是多誇張的女人啊!」
「……寒舍的……寒舍的栗坂涼子,給你添了大麻煩……!」
真守只能如此回覆。
不愧是涼子姊姊,不僅才色兼備,還是個超越亞瀉葉二的粗枝大葉女王。
正當真守抱頭承受自家親戚幹過的好事時,葉二站了起來,坐在真守的後方。
「反正對方應該也會有自己的一套說詞。所以你現在知道我不准你喝酒的理由了吧?」
聽到對方沉靜地說話,真守也只能點點頭。
栗坂家的酒品八成都比自己預料的還要差,卻又愛喝。所以葉二才會擔心地制止她。
「……我已經徹底明白了……」
「可以碰你嗎?」
聽見這問題──她停頓了一下才點點頭,葉二輕輕梳了梳她的頭髮後,隔著她彎彎駝著的背,雙手環抱著她。
「好了,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葉二緩緩地說話,吐息溫潤了她的耳朵,覺得又熱又癢。
她縮著身子不停地搖頭。
「沒有。」
「還想逃跑嗎?」
「我哪……逃得掉啊?這種狀況下。」
她知道葉二在笑。
「要是每次我做蠢事的時候,你就拉下鐵門四處竄逃,真的會讓我很難受。第一要務應該是不讓你哭吧,再來是……對了,雖然我說『那時候』我是第一次那樣講,但其實我也很震驚自己說出口的話。這種事情我早就在心底想了幾百萬次,果然還是不要嫌麻煩,直接化為言語比較好。真守,你聽好,我一直都把你──」
後來葉二在耳邊說的話,不僅是第二次的便宜行事,還是個出乎預料的突襲攻擊。真守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
『──擔心?我才沒有,擔心又能怎樣?』
原本打算為了自己擅自把真守帶回家而向千鶴道歉,沒想到她竟然回以一句失禮的話。
她正在參加慶功宴的宴席,為了接電話而暫時從座位中離開,周圍還傳來餐廳客人吵吵鬧鬧的聲響。
而葉二剛送真守回隔壁家,坐在電腦前的工作椅上。
『西森先生似乎也沒有那麼介意,他笑著說栗坂妹妹果然已經有人先約走了。太好了,你放心了吧?』
「所以我只是打來想要表示點禮貌。」
『騙人。你才沒有那種可嘉的個性。』
這位以前就分手的前女友,有著熟知的脾氣和相處起來輕鬆的一面,同時也有著不讓人知道真心話的一面。
一開始是她詢問能不能複合,而考慮之後決定拒絕的人是葉二,兩人理解對方想法之後,便繼續以朋友身分來往。
不過,他發現千鶴似乎老是愛在他的底線前玩耍。
『如果栗坂妹妹是被怪人綁走就另當別論,既然是你綁走的話,那就不關我的事了。沒能交給她的打工費,我下次有機會再給她吧。』
「總覺得……你的個性變好了……」
『是嗎?倒是你變得比較直接又善良呢!』
以前的她絕對不會講這種台詞,現在卻能夠說出口,是受到田地里的土壤影響嗎?
真要說起來,以前的千鶴是個死心眼又不懂得變通的人,愛鑽牛角尖的部分也不少。
『你對待人的方式變得柔和很多,我認真認為,現在的你應該可以順利跟她交往下去吧。』
「千鶴,你曾經說你對我沒那個意思吧?」
『不過,二葉君,你願意聽我說嗎?錯覺畢竟只是錯覺。』
千鶴用一句話讓似乎想要叮嚀她的葉二說不出話來,然後又一口氣繼續說:
『你變得比以前還要好相處,只是單純對我沒興趣罷了。這點我已經徹底明白了。』
「千鶴……」
『雖然你的個性還是一樣粗率隨便,越是讓你放心的人,你就越肆無忌憚,這點倒是完全沒變。我在六月再度見到你的時候,你想要交往的對象一直都是栗坂妹妹吧?只是你自己應該沒有自覺。』
「喂!」
『我是不討厭看到神經大條的你對我耍任性,但可不想再經歷第二次。拜託你,請你不要改變,維持你那彬彬有禮又客氣的模樣吧。』
這是什麼鬼要求。
他最後的確發現自己想和真守交往,因此也沒打算全盤否定千鶴所說的話,但難道不能換個好一點的措辭嗎?講的好像只要不乖乖戴上面具,就枉為人類似的。
「……我也終於知道一件關於你的事情。」
『是喔?是什麼?』
「就是你無論如何都想要把事情營造成是你甩了我。」
她停頓了一下,又突然大笑出聲。
所以葉二也跟著笑了。
以前因為芥蒂而分手的對象,在經過時間的淬鍊後,兩人又可以像這樣互相大笑,感覺起來似乎也不錯。
『這是我個人的氣魄。』
「真是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我才擔心你,好好照顧你的女朋友吧!都抓了小十歲以下的女生當女友,結果自己罩不住,可是個大問題喔?』
「就算你這樣子說……」
葉二抬頭仰望著天花板,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
栗坂真守既中庸又中立。
大部分的狀況下──例如盆栽上湧現出她害怕的蟲子,葉二卻一通電話要她想辦法處理,好在她是個哇哇叫個幾下就接受一切的大肚量女生。即使如此,她的身邊仍然存在著精準又明確的地雷,不小心踩下去,她就會退縮。絕對不能忘記自己可能會比想像中還要容易失去這個女友。
她原本僵硬的背,在自己的雙手之中慢慢軟化,委身於自己。知道這股喜悅之後,就更放不開她了。
「……老實說,我沒有自信。這次勉強撐了過去,但地雷之所以叫做地雷,就是因為它隱藏在底下……」
『那你不如從外頭挖土埋一埋好了?看你好像很介意地雷,不如先去跟她的父母打聲招呼,讓對方喜歡你,一切就可以放心了。』
「笨蛋,我要掛斷了。」
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葉二掛斷電話,默默地用電腦進行單調作業時,便開始在腦中不停思考。
(家人……嗎?)
他並沒有受到千鶴的愚蠢發言影響,只是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很少聽真守談過家人的事情。
頂多只有稍微帶過話題而已,真守似乎有一個弟弟的樣子。
那傢伙的老家在哪?川口?川越嗎?
──是川崎啦!不過這裡可沒人如此高聲反駁。
然後他想到千鶴那句本應一笑置之的提議。
就算是葉二,也絕對不會想到,還不到明年一月,他就必須面臨一場比想像中還要嚴苛的大難關。
後來發生的小故事
正當亞瀉葉二想像著他從沒見過的真守家人時──
當時在栗坂家,那位剛泡完澡的大家長栗坂勝正喝著啤酒搭配魚板,享用他的晚酌。
平常會看的職棒直播正值季休期,他也自然而然地窩在客廳的暖桌中,看著旅行或美食節目。今天的特集節目是超便宜露天溫泉和地方鐵路之旅。
「真不錯啊,溫泉……雪見酒……」
勝感慨地喃喃自語,想要尋求妻子美津子的首肯。
不過美津子人正在廚房飯桌旁和女兒真守講電話。
「……我知道了,我再說一次,真守,不可以一直纏著對方喔!你可不是小孩子,至少要好好謝謝對方──真是的!」
美津子突然擺出險惡的表情,狠狠瞪著自己的手機。
「怎麼了?不是真守打來的嗎?」
「是真守啊!那孩子說聖誕節不回來了。」
美津子走向勝所在的暖桌旁,那圓滾滾的臉蛋著實遺傳給了自己的孩子們。
勝用他那微醺的腦袋思考著太太說的話。
「大學不是有放暑假嗎?」
「她說她要打工,隔壁鄰居還約她一起吃飯,所以沒辦法回來。」
「那肯德基聖誕餐的預約怎麼辦?」
買肯德基和蛋糕是他長年以來的任務。
「佑樹會把真守的份吃光吧。」
「可以的話就好了……」
「比起這個,孩子的爸,真守整天跟隔壁鄰居黏在一起真的好嗎?會不會給對方造成麻煩?我好擔心。你怎麼想?」
美津子在意的是,女兒真守獨自居住的公寓中的那位隔壁鄰居。
真守似乎一直受到那位鄰居的影響,就連夏天回老家的時候,也突然直接提著盆栽回來。
「的確是受到不少人家的照顧。」
「是不是應該送點年節禮比較好?例如送給大伯的火腿禮盒。」
「對方也是獨居女性,送點心比較好吧?」
「這個嘛,對方還做料理給真守吃,送不錯的橄欖油也是一個方法。」
「這也不錯耶!不如去拜訪個一次好了。」
那名女性似乎很喜歡做料理和園藝。
「亞瀉小姐」一定也很有幹勁地要在聖誕節的餐會大秀自己的手藝吧。
會用自己培育的花朵和親手做的料理來招待真守這種年紀的女生,想必這位鄰居一定是非常溫柔的女性。而且最好是非常漂亮的大姊姊。
無法趁著聖誕節一家團聚吃晚餐,勝雖然感到寂寞,一方面又有點羨慕真守。
「不過……那孩子一直說不需要送禮。真是的,都給人家照顧成這樣,怎麼可以不回禮──」
「噢!佑樹,回來啦?」
栗坂家的長男正從發牢騷的美津子背後走過。
他叫做栗坂佑樹,和姐姐真守差了四歲,現在國中三年級。
這時期的他為了考試而上補習班,回到家的時間通常都很晚了。
「佑樹,小佑。回到家的時候要說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他沒有看向父母,只義務性地開口答話,隨即打開廚房的冰箱,拿出鮮奶。
「模擬考的結果出來了吧?成績怎麼樣?還有,小佑,要喝鮮奶的話就先加熱,不然肚子會發涼,記得還要洗手。」
「……媽。」
裝滿教科書的側背包把他嬌小的肩膀壓得又沉又重。他背對著客廳說:
「我可能得重考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