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鬼屋~被囚禁的幽靈~(1/2)
——你這個怪物!
男子的表情因恐懼而僵硬。不只有一個人,還有其他幾名男子接連出現,但是他們的表情也和最初的男子一樣充滿恐懼。有人拔腿逃跑,有人不斷出言謾罵,甚至有人付諸暴力。日復一日上演類似的戲碼,無論是跪地求饒或是溜之大吉,都是一成不變的事。
——這些不斷重複到令人厭煩的景象,究竟何時才能迎來終結呢——
是夢啊——少女從朦朧的意識中清醒。這名外表看起來只有五歲的少女,身上穿著一件非常不適合她的破舊寬鬆服裝。從床上起身後,她整理好身上那件穿得松垮垮、破破爛爛的服裝和一頭短髮便走出房間。
少女從位於二樓的個人房來到其他房間。每當這時,由於她的身高太矮構不到門把,總是要踮腳才能勉強打開房門。房內窗邊放有一張老舊搖椅,坐在上頭以超然的態度眺望窗外景色,已成為她每天唯一的工作。
她用一雙淺藍色眼眸望向窗外的世界。除了偶爾有一些迷路的人以外,鮮少有旅行者會造訪這棟位於王國偏僻郊外的房屋。即使如此,少女最近幾個月來都沒看到這些人。由於連動物都不太靠近這棟房屋,因此從這個窗戶能看到的景色頂多只有四季變化罷了。然而,季節變化並非一朝一夕,對這名長期從屋內眺望外頭的少女而言,季節景色變化早已不稀奇了。
要是她能離開這棟房屋的話,就不會過著成天呆望窗外景色的生活吧。她本來就體弱多病,幾乎沒什麼走出戶外的經驗,現在更是想出也出不去了。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養成了整天望著窗外景色的習慣。
即使相當無聊,但這已經是她生活中僅存的樂趣了。待在屋內能做的事不多,甚至比窗外的景色變化還少。少女會開始眺望窗外景色,不外乎是懷抱著比起一成不變的屋內,外在世界即使無法接觸,似乎更能發現新事物的憧憬。然而,現在這個憧憬已無法實現,所以少女的舉動也變得毫無意義,只是淪為形式上的慰藉。還是該說,眺望外頭景色的「目的」改變了呢?
少女持續望著窗外。直到這一天,她心中渴望已久的變化終於發生了。
一成不變的景色中混進了異物——一個出現在遠方的黑點,看來似乎是迷了路的旅行者。少女再仔細一看,知道對方是一名身穿長袍的年輕男子。
是男人——從搖椅上把身子探出窗外的少女回想起今天早上做的夢,又把身子縮了回來。在她的記憶中,除了父親以外,其他男人帶給她的淨是一些難堪的回憶。若繼續維持這個姿勢,對方從窗外便可清楚看到少女的身影,於是她趕緊躲進窗戶的陰影,小心翼翼地探查男子的情況。
話說回來——少女忽然想起,這附近其實算是蠻危險的地方,他沒問題嗎?當她擔心地將視線看向男子時已經來不及了,他正被一群魔物包圍著。這附近是到處襲擊活人的不死族魔物——殭屍棲息的地盤。因此知道這點的旅行者大多選擇繞道而行,就連動物也不靠近。
年輕男子不曉得這件事嗎?還是他擁有足以打倒魔物的強悍實力呢?在少女眼中,男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實力高強的人,甚至用纖細或瘦弱來形容他也不為過。再這樣下去,男子將會淪為殭屍的一份子。
少女感到煩惱。無法走出房屋且手無縛雞之力的她能力有限,而且她若做出那件事,也會讓男子發現她的存在。經過天人交戰之後,擔心男子的心情戰勝了自身的恐懼,少女出聲大喊:
「那邊那個人!你快點逃啊!」
這句話尚未傳進男子耳中,一具殭屍已經從地面爬起,張開血盆大口襲向他。少女料想到接下來將會發生的景象,不由得閉上雙眼,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卻沒有傳來她預想中的慘叫聲。於是她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發現眼前並未出現剛才所想的景象。
襲向男子的那具殭屍全身著火,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可是,棲息在此地的殭屍不只一具,殭屍們接二連三地從地面爬起。男子見狀面不改色地舉起魔杖施放火焰,只見著火的殭屍們在一陣痛苦掙扎之後倒地。可是等到火焰熄滅之後,殭屍仍不死心地爬向男子。男子看也不看這些已無法造成威脅的殭屍們,默默用魔杖放出紫色電光給它們最後一擊。
看到男子一反柔弱的外表竟然是個魔導師,少女不禁感到非常驚訝。雖然她的父親是一名會使用魔法的鍊金術師,可是她並未親眼看過父親用魔法戰鬥的樣子。原來魔法如此強大嗎?少女對眼前這位第一次見到的魔導師懷抱敬畏之意。
同時,少女心中也萌生強烈的恐懼,因為她看到男子用手一碰無法抵抗的殭屍,它們的身體就憑空消失了。這個舉動宣示著與自己為敵的下場就是灰飛煙滅,也讓少女深覺男子相當冷酷無情。
好可怕——少女腦中閃過這個念頭,那名男子太危險了。雖然少女對他毫無加害之意,可是要是他發現了少女的存在,難保他不會出手傷人。
身體因恐懼而僵直的少女,此時與男子四目交接,看來她剛才的大喊已傳進男子的耳中。害怕那根魔杖下一秒會朝自己發射火焰,少女不禁從窗邊後退了幾步。
拜託放過我吧!雖然少女如此祈禱,但男子仍緩緩往這棟房屋走來。不妙、不妙、不妙!不快點躲起來不行——少女從房間出來後開始思考該躲在哪裡。躲進地下室或一樓——現在下樓有可能會和走進房裡的男子撞個正著,太危險了。二樓能躲的地方只有這個房間、少女的個人房、爸爸的房間、一間寬廣的書齋和儲藏室。她不想讓爸爸的房間遭到破壞,書齋和儲藏室也沒有能躲藏的地方。經過消去法後,少女能想到的只剩自己房間的衣櫥而已。
她無奈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並躲進衣櫥,幾乎同一時刻,樓下響起了敲門的聲音。不能應聲,少女就像等待暴風雨過境一般身體不斷地顫抖。接著傳來「嘰」的一聲,樓下的大門被打開了。男子無視一樓及地下室,一股腦爬上樓梯的腳步聲迴蕩在建築物內。
少女默默祈禱男子會先去調查那間擺有搖椅的房間,或是先去其他房間都好,她打算趁著空檔逃到一樓或是地下室避難。
腳步聲漸漸逼近——別過來、別過來!少女在心中不斷呼喊,並拼命捂著嘴巴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叫聲。此時,在屋內迴響的腳步聲停了下來,似乎是男子發現了什麼。少女極度恐懼,僵著一張滿是淚水的臉。
可是天不從人願,衣櫥竟被打開了。少女相當慌張,為什麼他能一直線的找到自己躲藏的地方?在打開的衣櫥門前出現的是一位年輕的少年,他頭上的連袍帽不僅讓少女無法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從中傳出的尖銳視線更加深了她的不安。
男子的手有了動靜,少女想起剛才他對殭屍做出的殘酷行為,於是懷著恐懼閉上雙眼。
「抱歉,嚇到你了。」
男子清清楚楚地說出這句話。少女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看到男子取下連袍帽,臉上的表情雖然冰冷,但卻帶著愧疚。
與少女至今為止見過的旅行者相比,男子的長相雖然令人感到恐懼,可是此時在少女眼中看來,他這種表情相當符合他的年紀。還有另一點令少女感到驚訝的就是,他是第一個來到這棟房屋後能好好跟自己說上話的人,看來他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可怕。
「那個……你沒有要對我做些什麼嗎?」
少女一邊顫抖一邊向男子問了這句話。大多數的旅行者在看到她之後,就馬上一改臉上溫柔的表情並加害於她。對於心中深植恐怖經驗的少女來說,雖然眼前這名男子沒有馬上攻擊她,但也不表示她能相信男子。
「是啊。」
男子聽了她的疑問後點頭表示肯定。少女直直盯著他的雙眼,看他真摯的眼神實在不像說謊。即使如此,少女仍無法擺脫深植於心中的恐懼。
——你這個怪物!
這是至今已攻擊她無數次的惡言。這名少女是與人類完全不同的存在,明顯到能一眼就分辨出來,男子要是理解到這個事實,最後一定也會變得與其他人一樣。
「你不怕我嗎?」
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少女低下頭來緊咬著嘴唇。
「一點都不可怕啊。」
「為什麼……為什麼!」
少女不禁放聲大叫。那些曾經見過她的人,無一不對她充滿畏懼。有人設罵、有人揮劍、有人逃之天天,即使他們面對恐懼做出來的舉動各有不同,但這些都深深地傷了她的心。因此少女不懂,眼前這名男子為何能擺出如此與眾不同的態度?
因為自己是——
「我是一個已經死亡的人啊!是真正的幽靈,身體也是半透明的!更何況——」
少女是幽靈,一個與人類不同的異類,是種應當畏懼的存在,因此與少女見過面的人會害怕、排斥她。在這個世界身為異類的少女,受到這種待遇可說是理所當然。
然而,看來並非只有少女屬於異類。
「就算你是幽靈,只要不是魔物就不會攻擊人對吧?那有什麼好怕的呢?」
男子若無其事地回答。這名男子對這個世界來說也是一個異端,他完全不清楚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因此對他來說少女一點也不可怕。
男子的回答讓少女愣了一會兒,當她終於理解對方所說的涵義之後,一粒粒淚珠從她臉頰滑落下來。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
一度潰堤的淚水再也止不住,少女甚至忘了男子還在眼前,只是不斷地、不斷地大哭。
「對不起……」
少女羞紅著臉出言道歉,臉紅的理由除了在別人面前放聲大哭以外,還有現在Chaos對她投以憐愛的眼神,讓她的臉變得更紅了。
兩人移動到一樓的會客室坐了下來。這個房間已經許久沒有用來接待客人,因此桌椅上積滿了灰塵。在稍微清掃到堪用的程度之後,兩人才終於在位置上坐下。
「別在意。」
男子揮了揮手要少女別放在心上。對於長久以來孤獨一人的少女來說,男子這個替她著想的舉動令她心中流進一股暖流。
「我的名字叫做伊莉莎白,人哥哥你的名字是……」
「我叫Chaos,請多指教啦。」
「Chaos哥哥,你為什麼會跑來這種偏僻的地方呢?」
鮮少行人會造訪這個遠離都市的地方,伊莉莎白對Chaos為何以一身輕裝打扮就來到這裡感到好奇。
「我是來完成任務的。」
雖然不曾見過世面的伊莉莎白不清楚所謂的「任務」是指什麼,但她想起曾在書中看過冒險者的工作就是討伐魔物,因此推斷Chaos是為了消滅這一帶的殭屍而來。
「現在王都中流傳著幽靈出現的話題,所以有個好事的人委託我去調查幽靈的真面目。可是目擊場所是在地下水道,因為我不想再進去那個地方第二次了,於是打聽到這附近也有幽靈出現,所以才跑來看看。」
Chaos似乎對地下水道有著不堪的回憶,表情變得相當凝重。
「喔,是這樣啊……不對啊,這附近的幽靈指的不就是我嗎?難道哥哥你、你是來消滅我的嗎……?」
「不,我只是好奇才來看看,並沒有打算要消滅你啦。」
伊莉莎白不禁鬆了一口氣。
「竟然還有除了我以外的幽靈啊,我都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啦,至少在我前往下水道的那個時候沒看到就是了。」
「下水道……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啊?冒險者的工作還真是奇怪呢。」
「下水道真的太過分了,我不是被地上的垃圾絆倒,就是被污水弄得一身臭味。」
Chaos似乎是想起了那時的事情而皺起眉頭,伊莉莎白看到他那副表情,不禁露出苦笑。
啊啊,上一次像這樣笑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在伊莉莎白的記憶中,她最後一次展露笑容是在十幾年前父親仍在世的時候。再仔細說的話,她還活著的時候幾乎沒和父親以外的人接觸過,即使死後成為幽靈也過著不斷遭受迫害的生活。對她而言,這十幾年來獨自一人孤伶伶的生活,可說是相當寂寞乏味。
可是現在不一樣,就算身旁只多出一個人,還是能獲得獨自一人時感受不到的安心感。伊莉莎白周圍原本呈現黑白的世界,突然開始染上繽紛色彩,從寂寥中一口氣解放的感覺,讓她心中充滿想和Chaos繼續聊天的欲望。
「那個,Chaos哥哥,你馬上就要回去了嗎?如果你還要在這裡待一陣子的話,能不能繼續陪我聊天?」
這對Chaos來說似乎是個相當唐突的請求,他臉上的表情明顯產生了變化。
「不行嗎……?」
伊莉莎白以懇求的眼神再問了一次。
「不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像這樣被人邀請聊天的經驗。看來玩這個遊戲真是玩對了……」
由於最後這句話說得過於小聲含糊,讓沒有聽清楚的伊莉莎白歪頭不解。
「Chaos哥哥也是一個人嗎?」
這句話一說出口,房間內的氣氛頓時像被冰凍一般,Chaos眼神飄移,將視線從伊莉莎自身上移開。
「才、才、才沒有這種事。」
「這樣啊,好羨慕你喔。自從我變成幽靈以後,從來沒和人講過話,活著的時候也幾乎沒和爸爸以外的人講過話呢。要是我能到外頭去的話,這種情況會不會改善呢……」
雖然Chaos的反應明顯有些詭異,可是天真無邪的伊莉莎白卻信以為真,臉上露出悲傷的神色。只要她還是個幽靈,即使能出去外面的世界,也不代表人們就會接受她的存在。但是,或許能因此更早遇見像Chaos這樣願意接受她的人也不一定——伊莉莎白即使知道一切只是空談,仍不禁感到後悔。
「你沒辦法去外面嗎?」
「你看看就知道了。」
伊莉莎白打開窗戶並朝外頭伸出手,結果似乎是碰到了某種看不見的物體,空氣中出現波紋,伊莉莎白的手也無法再往前伸。
「根據爸爸的說法,這棟房屋周圍有一層結界,這個結界讓我無法走出屋外。」
這樣不是很痛苦嗎——Chaos將不禁要衝出口的這句話吞了回去。
「可是啊,這個結界也是爸爸為我做的相當重要的結界喔。因為爸爸說,人死後靈魂都必須要升天,而結界可以讓我留在這裡呢。雖然沒有真正的身體讓我碰不到東西,可是這問房子內的物體我都碰得到喔。」
伊莉莎白表情中帶有一絲驕傲,卻也帶著一絲悲傷。
「可是,這個結界卻無法幫助爸爸的靈魂留下來,所以爸爸死後我就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間房子裡,每天都好寂寞呢。」
這間房子只給一個人住實在過於寬敞,必須在這麼空曠的環境中一個人度日,對少女來說是種多麼大的負擔啊。從少女話中感受到寂寞與難受等負面情緒,讓Chaos保持沉默。
「我現在很高興喔,因為有Chaos哥哥陪著我,有個人能陪自己聊天真是一件快樂的事呢。」
伊莉莎白臉上綻放了燦爛的笑容,連帶讓Chaos的表情也緩和一些。
「我想想……雖然我不太擅長和別人講話,不過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就來聊天吧。」
「真的嗎!?那、那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呢?冒險者平常又在做些什麼工作?」
伊莉莎白眼神充滿好奇,馬上朝Chaos丟出許多問題,Chaos則根據自身的經驗一一回答她。聽著這些故事時,她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表情也不斷隨著故事內容有所改變。
「這樣啊,果然外面的世界好有趣呢。」
聽Chaos講到一個段落後,伊莉莎白小聲地說出這句話。在Chaos眼中看來,她的眼神似乎比眺望著遠方。
「謝謝你,Chaos哥哥,我很開心喔。不過時間已經很晚了,Chaos哥哥你是不是該回去了呢?」
看來兩人聊天聊了很久,時間早已過了中午即將接近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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