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6 作夢的千歲與沒說出口的獨白(2/2)
千歲應該看到久我山的表情了吧。她瞬間張開嘴巴,彷佛想找出能說什麼,卻又立即將想說的話吞進肚子裡。
「小千果真好厲害……要加油喔!」
久我山抬起頭,臉上掛的是平常見慣的柔和笑容。
「啊,嗯……我會加油……」
千歲的聲音軟弱無力。相較之下,久我山的聲音雖然是硬擠出來的,但聽起來口吻格外明晰。
我不覺得千歲、片倉小姐,以及久我山的試音帶錄製的成果有那麼大的差距。如果純粹針對角色演技給予評價,我還覺得久我山的試音帶反倒是錄得最好的。
但是選角是不會照順序的。
過去曾經體會過無數次的那種感覺,又再度湧上心頭。
回過神來,我的手已經探進外套的內袋,找我的藥盒了。
☆ ☆ ☆
即使回到家後,八重的表情仍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她平常總是帶著軟綿綿的溫和笑容,但只有那個瞬間的那個笑容,讓人看了就心痛。
那就像是平靜無波的海面正下方,有一條好深好深的海溝般,讓人腳底忍不住發寒的感覺。
也因為這樣,我完全沒辦法開口找她錄音結束後去吃頓飯。
我並不是特別顧慮八重的感受。我又不是那種溫柔的人,也不至於那麼少根筋。
我只是想要逃離那裡而已。
我也不是笨蛋呀。我早就發現了,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八重的演技是比我好的。
即使如此,那麼認真準備的八重居然在試音帶階段就被若無其事地刷掉,這讓我很害怕。
憑我這樣的程度,雖然用了稍微有點小聰明的手段,卻成功地進入第二次選拔,這讓
我很害怕。
而知道這結果後還得跟八重碰面,也讓我害怕。
過去我都跟八重在同一階段被刷掉,而且我們也從來沒有同時錄試音帶過。也因此,我們之間的差距從未具體呈現過。
但這次卻讓我看到了。
我覺得如果立場顛倒,我的心情會再稍微輕鬆一點。因為八重的努力我自認十二萬分地了解,同時我也最擅長替自己找藉口。
所以我可以像平常那樣講些像是「不行啊~看來這世界還沒追上我的腳步啊~」之類愚蠢又隨便的自私話,然後當場祝福八重,替八重加油,然後再次跟平常一樣覺得「為這種落選才是理所當然的甄選會傷心也沒用,好吧好吧繼續前進吧!」地掛起輕薄的笑容。
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我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害怕。
除了努力卻沒有得到結果這件事,更讓我覺得可怕的是,我必須踩過比我更努力的人往前走。
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
就這麼維持了一段時間,像是電源耗盡似的,愣愣地發呆,但我的心卻非常不平靜。
遠遠地傳來悟淨在浴室里淋浴的水聲。
平常完全不會放在心上的聲音,如今卻格外令我在意,空蕩蕩的客廳的余白,現在令我喘不過氣。
就像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這壓迫感襲級,我築起了紙張碉堡。
我擅自闖進悟淨的房間,在書架與桌上搜颳了一番,然後在客廳的矮桌上,用《LULU》的原作輕小說跟漫畫版堆起一座山。
然後我拿出一直放在包包內的試音甄選會原稿,在桌上攤開。
映入眼帘的只有圖畫與文字。這樣我就不會再看到多餘的東西了。
這下總算能夠嘆出一口深長的氣,我就這麼開始翻起原作的書頁。
我並不喜歡讀書。
跟世上愛讀書的人比起來,我的讀書根本不能稱為讀書。
但我還是沒有辦法什麼都不做。
我想這不是正面的意涵,而是負面的。
我認為自己是為了轉移不安,為了拿「我努力過了」當藉口,才如此面對工作,這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手段。
拿原作與試音甄選會的原稿兩相比較,我突然想起錄試音帶時悟淨的指導。
那時候他的確不是要我演出女主角露娜,而是用後來才登場的角色史碧卡的感覺來演出的。
我試著掏出目前還收藏在心中的那時候的感覺,再一次讀出原稿上的台詞。
我忽視細微的遣詞用字,以角色個性為優先的感覺擠出那句話。
「……我要求跟你決鬥。」
帶點莫名慵懶的感覺,總與主角幸人及其他角色涇渭分明,並用冰冷視線看著大家的史碧卡。
「什麼?你幹麼突然說這種話?沒有,絕對沒那種事。」
「沒錯。我跟露娜只是普通朋友,只是孽緣。拜託不要這樣,你那樣講,露娜也會感到困擾吧?」
突如其來地,畫面中的幸人開口說話了。我忍不住將頭轉到聲音的來向。
聲音的來源就是悟淨。他似乎剛洗好澡,正用浴巾擦拭濕潤的頭髮。
「……你為什麼記得台詞啊?好可怕……感覺超惡的……」
「一點都不惡。聽了那麼多次音源檔,又讀過試音甄選會的原稿,再怎麼不願意都記住啦。」
悟淨用帶點不滿的感覺說完,繞到廚房去,從冰箱裡取出一罐啤酒。然後一把拉開,坐進沙發里。
他那從短褲里伸出來的毛茸茸小腿靠到我身旁,然後推一推眼鏡,意味深長地看著堆成山的原作小說與漫畫版。
「別管我,繼續啊。」
說著悟淨就隔著我的肩膀,遠眺著試音甄選會的原稿。看來他雖然說他都記住台詞了,也沒有一字不漏地背下來。也是啦,我們聲優可以把劇本帶進錄音室里,所以沒有必要背台詞。如果意識都拿去用來回憶台詞,因而疏忽了演技,那就本末倒置了。
……用這個角度看來,也就是說,如今特意看原稿的悟淨,莫非是稍微認真地想要演戲嗎?親人曾經當過聲優的感覺真討厭。讓人無法定下心來。
最令人無法冷靜的,就是這距離感。
好近啊……好煩人啊……有夠在意的啊……
「……不用你說我也會繼續。」
坐在沙發上的悟淨,跟坐在地板上的我有著微妙的高低差。我用稍微仰望的角度看了悟淨一眼,喃喃地自言自語後,再度看回原稿。
「……我要求跟你決鬥。」
「為……為什麼?為什麼我必須跟你戰鬥?更何況……你是個女孩子啊!我沒辦法跟女孩子戰鬥。」
有點飄忽不定,卻又溫柔的聲音,用柔軟的口吻回覆我台詞。
這種互動令人好開心。
字句朝著自己飛過來,情緒也直接傳達過來,這種感覺就像是在隆冬里淋浴。
在月夜的沙漠、在天空與湖水的鏡面、在荒涼的世界裡,能夠找到另一個人的身影,比什麼都更讓人雀躍。
講完台詞後,彷佛在確認悟淨的呼吸似的,我偷偷地窺伺他,只見認真地看著我的原稿的悟淨,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我猜我應該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吧。畢竟我們是兄妹啊。
沒有其他會發出聲音的東西,在這沉靜的客廳,彼此的語言與呼吸,漸漸地建構出故事世界。
真不可思議……我一邊說著台詞,一邊聽著聲音,同時這麼想著。
明明就坐在身邊,距離感卻隨著每一句台詞,每一幕描述而自動地在改變。
對方是不是身在遠方?是在屋內還是在室外?現場有沒有汽車或機車引擎聲之類的環境音?想像著這些要素,發聲的方式就會自然而然改變。
實際的距離感自然不必提,彼此之間的心靈距離感也會跟著改變。
內心是不會跟台詞一樣的。
有些角色會忠實照著自己的想法說話做動作,相反地,也有說出口的話跟心裡想的事完全不同的角色。
台詞如此,獨白也是如此。
語言本身不代表心意。
這是我在開始當聲優前就知道的。
有時即使不害怕也會說「我好怕」,明明不覺得噁心卻還是說出「好惡」。
……所以,像是明明不覺得厲害,卻說「厲害」;明明希望對方失敗,卻還是說出「加油!」……像這樣的情況應該也有。
也有人會為了替自己找藉口,而故意說別人壞話,貶低別人。
所以我從來不相信台詞、敘述與獨白。
因為真正的心意,我才不會說出來呢。
我想今後應該也是這樣。
我一定沒有辦法將自己的心意與感情原封不動地表現出來。即使跟雕刻石像一樣地精雕細琢,也一定沒有辦法將「它」拿出來。
但我雖然知道這點,卻還是拿著語言的槌與鑿,這又是為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我滿腦子想著這些,在念過一遍試音甄選會的原稿後,我喊了悟淨的名字。
「欸,悟淨……」
「嗯?」
正好喘了口氣的悟淨,推了推眼鏡回應我。隔著鏡片的眼睛,看起來比平常溫柔好多。
都是這眼神害的,讓我脫口說出平常我根本不會想問的問題。
「你為什麼不當聲優了?」
「……」
真的是微乎其微的空白。
但悟淨確確實實地無言了。
可是他的眼神並沒有從我身上轉開,反而像是早有準備地流暢回答:
「因為我不適合啊。」
說著,他拍了拍我的頭。講出口的話明明那麼平滑順暢,但生澀地摸著我的頭的指尖,感覺卻無比僵硬。
真的,真的沒辦法從語言中知道些什麼。
剛剛這句話讓我明白的,只有平常我並不那麼討厭的悟淨的笑容,如今卻讓我莫名地傷心。
☆ ☆ ☆
我有時候真的會覺得自己不適合走這一行,比方說,就像今天這樣。
《LULU》的棚內試音,第一個人錄完後,我窩在錄音室角落的吸菸室,吐著分不清是吐氣還是嘆息的煙霧。
當我剛開始走聲優這條路時,試音甄選會本身及那有點緊繃的氣氛,我都滿喜歡的。然而不知不覺間,我卻開始對這些沒有感覺,相反地開始想些不必要想的東西。
如今這習慣仍戒不掉,但在工作方面卻挺有用的。
「控制室那邊的反應怎麼樣~?」
坐在我對面的片倉小姐,用像是平常工作結束後的輕
鬆口氣問我。
聲優參加試音甄選會時,經紀人也經常會待在控制室內。聽到一些待在錄音間內的聲優本人聽不到的話,此外還有試探反應,提供回饋當作今後改善的參考,這也是經紀人的工作之一。
我也跟平常一樣,稍微整理一下思緒才開口說:
「我也不知道耶……感覺他們也還在摸索吧。不過我覺得你應該有充分表現出聽到指示後的修正能力了。」
「是嗎?我重錄了好幾次耶……」
片倉小姐露出了試音甄選會中從來沒有顯現過的不安表情。
「畢竟第一棒會成為後來各方面的評斷標準嘛。我覺得這次導演方花了一點時間才確定想要的角色形象。」
我一邊說明,片倉小姐就嗯嗯地猛點頭。
事實上,棚內試音的第一棒,會成為某方面的評斷基準。
棚內試音的情況,是在沒有音響監督指導的狀態下,由各聲優依照自己的理解來塑造角色。
而如果是先經過試音帶篩選再進行棚內試音的話,可以說是在這個階段時,才開始磨合各個角色。
就這層意義而言,棚內試音就不只是單純的評選會,也帶有一點為日後實際錄音鋪路的「事先配音」的一面。
而事實上,日後應該會在配音時見到的導演、音響監督以及原作者都會在棚內試音時齊聚一堂,並且一邊確認角色性格與指導方向,一邊進行。
「現在……就看跟其他人的權衡了。」
我補上這一句後,片倉小姐就停止點頭,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大廳一眼。
「是喔,不知道結果會是偏哪邊呢……」
她看的方向,是柴崎萬葉與其他的聲優。
製作單位接下來會以片倉小姐的演技當成一個基準,進行後續的評選。
至於這樣會不會比較有利,完全是視情況而定。只能說要看評選者喜歡什麼了。試音甄選會的順序有時是看每個人的行程排的。排在前面試音,經常會被拿來跟後續的人比較,排中間又特別不容易讓人留下深刻印象。而留到最後的人會因為聽的一方累了,注意力衰退。不論排在哪一棒,分別都有好處與壞處。
這部分真的只能看評選者的興趣嗜好、每個人體力專注力的差異以及運氣,因此不是聲優有辦法扭轉的。
「…………」
我覺得默默地凝視著柴崎萬葉的片倉小姐,表情似乎有點僵硬。
她的心情應該相當複雜吧。
既然柴崎萬葉也來了,她有極高的機率會跟片倉小姐搶同一個角色。
片倉小姐的演技方面沒有令人不安的地方,經驗也多,過去也曾演出過不算少的角色,但這麼直接對決,就顯得略為吃虧。
柴崎萬葉年紀還輕,容貌也相當出色,演技方面也正慢慢得到業界肯定。
我以前也曾經跟她一起工作過,我還記得她在同年齡之間,演技是特別突出的。後來偶爾接觸到她,看她的演技,也能依稀窺見現在的她比起那時的她有所成長。而最重要的,就是她對演戲的態度認真得令人畏懼。
我想她可以說是本作品最有望候選人之一了。
就在我以No.1的經紀人身分,用孤臣無力可回天的心情看著柴崎萬葉時,突然聽見「啪」的聲音。
「好啦!不管怎麼煩惱也沒用啦,嗯!」
回頭一看,片倉小姐像是在切換心情,正啪啪啪地拍打自己的臉。然後她一抬起頭,就突然放了一記冷箭。
「話說回來,今天千歲也有來吧?」
「是沒錯……只是她要上課,所以晚點才會到。」
在客廳里的對話掠過我的腦海,我不自覺地就回答了曖昧的答案。然而不可能知道那件事的片倉小姐,彷佛很佩服地繼續說:
「哦~很順利嘛,不愧是No.1眾所期待的新人。」
「我們不只期待年輕人,而是對所有人都有期待喲。」
「哦,謝啦……你剛剛是不是輕描淡寫地將我排除在年輕人之外啦?」
「哈哈哈……」
被她瞪了一眼,我只能一邊噴出紫煙一邊哈哈地乾笑著。這種時候絕對只能用笑來帶過。站在三十歲大關入口前的姊姊真有點麻煩啊……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看出來我正在想這些,片倉小姐不滿地嘟起嘴。不過隨後她好像又想到了什麼,拍了一下手。
「啊,那另一個女孩呢?」
對於這個問題,我只用一臉的微微苦笑回應。看來這樣的反應就足以讓片倉小姐搞清楚狀況了。
「這樣啊……」
片倉小姐有點寂寥地嘆了口氣,顯得有點失落,讓我衷心認為她真的有大姊的氣質。
「不過她正處於落選後能學習到更多的時期嘛。」
「啊~說得對,確實有那樣的時期。其實我也一樣啦,有一段時期就是會特別在意身旁的人,還會想很多。當對手是自己的同期時就更嚴重了……」
「是這樣嗎?」
「……悟淨出道得早,所以可能沒怎麼這種感覺吧。不過你退出得也早就是了。」
片倉小姐說著說著就嘻嘻地笑了,然後繼續說下去:
「不過如果不這樣子在意,感情也就好不起來了。因為會一回頭,就發現身邊漸漸沒有人啦……」
「就跟我一樣吧。」
我聳聳肩,一臉難過地用自虐的口吻回應。片倉小姐也像是無可奈何似的,用半嘆氣的感覺笑了一笑,然後又有點鬧脾氣般地轉開臉。
「就是說啊。有時明明特別在意,對方卻會擅自離開啊……不過現在也算回來了,所以沒差了。」
「你也沒有必要特別在意吧……我跟片倉小姐又不會互爭角色……」
話才說完,片倉小姐就眨了兩三下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然後就搔了搔染上一層淡粉紅色的臉頰。
「咦?啊~嗯~對……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哎呀我說的不是那種在意啦!是那個啦!我的意思是宿敵那種在意啦!就跟項羽和劉邦一樣!」
「項羽跟劉邦基本上也是在爭地位吧……」
「是……是這樣喔……哎呀,我跟三國志不太熟啦。」
「項羽跟劉邦也不是三國志的人物喔。」
不過因為有很多名字相似的人物嘛,搞錯也是沒辦法的。
我很委婉地點破後,片倉小姐就開始故意使勁地猛咳。
「啊~不是啦!項羽跟關羽一點都不重要啦!我的意思是那個啦,我只是想說我不會記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啦。」
「……我們剛剛在聊的是這個嗎?」
我用有點納悶的眼神看過去,片倉小姐就開始啪啪啪地拍打桌面。
「就是這個!我的意思就是如果我真的不在乎,那就算消失了我也不會發現啊!」
並沒有……我們絕對不是在聊這個……我本來又準備一語道破,不過還是算了。
因為片倉小姐無意間流露的表情,阻止我說下去。
手佇在木桌上撐著臉頰的片倉小姐,視線並不是看著我,而是茫然地看向遠方。那像是在思慕什麼的面容讓我想起這個人年紀比我大的事。
「……所以我覺得,現在能見到面的人每一個都很重要,才會想跟大家好好相處啊。」
這番話讓我想起了兩個女孩。
「……即使是競爭對手也一樣嗎?」
「是啊。該怎麼說,算是戰友吧?因為也不知道誰什麼時候會不見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不見,我想這應該也包括她自己吧。既然這個業界是個明確的競爭業界,就沒辦法保證自己不會突然消失。
尤其在更迭、浮沉、流行與退流行都特別激烈的女性聲優之中,她究竟目送了多少人離開呢?
而又有多少人是在無人目送下消失的呢?
片倉小姐輕輕地撩起瀏海,有點寂寞地笑了。
「……這麼一想……就覺得這真是有點寂寞的職業呢。」
「是啊……」
聲優的最大前提,就是「孤單一人的職業」。靠著自己的招牌來做事,最終的責任也都是自己扛。不只如此,所有年齡相近的聲優,基本上都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然而在製作作品時,又得與許許多多的人有交流,也就不得不去在意自己身旁的某人的存在。
明明會互相接觸,彼此相系,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卻又特別纖細,總會在某處出現扭曲。
明知彼此總有一天會互相蠶食,分道揚鑣,是遲早會恩斷義絕的關係,卻又透過戲劇而不得不連結在一起。
這樣的關係,必然令人感到寂寞。
所以才會
想要互相依偎。
我想,這一定也是我放棄當聲優的理由之一。
離開聲優這份工作的理由有千百種。
因為不紅。因為無法出頭天。因為經濟困窘。因為有家人。因為成家了。因為遭遇到難過的事。因為人際關係不順利。因為不再被需要了。因為找到更適合自己的工作了。因為徹底累了。因為對將來只剩下茫然的不安。如此這般……理由無限多,多到不可計算,再怎麼想也是無法理解,更是無法回頭的不可逆。
可是我也知道,擁有不放棄、無法放棄、不想放棄的理由的人也是非常多的。而自己明明已經不再是聲優了,卻又留在這個業界的理由,也是確實存在的。
「……嗯,這份工作或許確實是有點寂寞,不過有我們陪著你啊。」
我半開玩笑地輕拍自己的胸膛。雖然我想我應該不是對著片倉小姐,而是對著某一個更虛幻的目標說的。
而這樣的想法自然也逃不過大姊姊的法眼。就像是在看著刺眼的強光般,片倉小姐眯起眼睛,擺出了溫暖的微笑。
「……很會說話嘛。」
「是不是?」
我帶點自嘲的意味笑笑。然後片倉小姐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跟你說喔,經紀人的離職率也是挺高的喔。」
說好了別提醒我這一點的啊……
不過,總是有些東西比數字更重要的,這裡就先按下不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