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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 孤傲千歲與黑暗女子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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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該放棄當聲優啦?

癱在沙發上,看著上個月的給付明細,這個念頭切切實實湧上心頭。

我剛從大學回到家,檢查信箱時,發現我的給付明細就挾在宅急便的投遞失敗通知單跟公共費用繳費單之間。

於是……

來啦!每個月慣例的面對殘酷現實時間──!

我隨手撕開信封,目標那薄薄的一張紙,即將揭曉~!

呃~讓我算算,上個月配音的工作,每一集領一萬五千圓,乘以四周;再加上……我不太懂的無名低成本網路遊戲的沒用語音,十個字收費一萬五千圓……

總共是七萬五千圓。

話雖如此,這筆錢並不會原封不動地交到我手中。

事務所的契約費。簡單說就是請對方當我的經紀公司時要付的,彷佛類似依稀是手續費之類的東西啦,總之這筆會扣掉三成左右。

然後還得扣除預扣所得稅、消費稅及其他各式各樣的稅金。預扣什麼啦?公司有在挖溫泉(註:預扣所得稅在日文中稱為「源泉稅」)喔?

如此這般,真的能到我手上的,不到七成。

簡單計算之下,上個月賺的錢大概是彈牙爽脆的五萬圓多一點!

……這真的太不妙了。

這張給付明細比普通打工族的薪資明細更慘不忍睹啊。

這慘到連每周去打兩次領日薪的工,賺得都比我多。

假如我現在開始每周打三天工,光看收入比例,我恐怕得自稱為打工族了……

不妙。

不知道有哪裡不妙,但總之就是不妙。

即使是工作少到豈止門可羅雀,簡直是麻雀都在家門口輪唱齊唱大合唱的我,以一個剛出道沒多久的新人而言也已經算是發展得相當順利了,這事實更加不妙。

不紅的聲優工作量真的少到太異常了。

嚇死人。聲優業界的黑暗真的太深了。

現在社會正處於史上空前的聲優熱中,無論男女老幼、勺子或貓咪都想成為聲優,甚至連狗走在路上都會不小心註冊進入聲優專門學校。

聲優周邊狂賣熱銷瓜熟蒂落啪啪破裂的聲優泡沫期。

正因為這樣,我也只是趁著這股風潮,乘著泡沫的勢頭,咬著哥哥這條人脈加入這個業界沒多久而已……

可是這業界會不會跟實體經濟偏離得太遠了啊……

如果我是獨居的話,這可是真正關係生死的問題了。幸好現在有個人跟我住。

感恩悟淨。感恩社畜。

我從沙發上跳起,先朝著現在還在某處工作的悟淨雙手合十默拜了一下,接著溜向悟淨的房間。

悟淨的房間相當簡約,東西很少。不知道他是信奉斷舍離、極簡主義【Minimalism】還是大和美姬丸【Mihimaru GT】啦,總之多虧如此,我一下子就找到我想找的東西。

拉開書桌最大的抽屜,裡面就是一個收著各種金錢相關文件的文件夾。

拿出那個,我再度回到客廳。然後順便從柜子里拿出上次在錄音室收到的長崎蛋糕。

這是福砂屋的方塊蛋糕。非常好吃,看起來又可愛,又能不被人注意到地塞進包包裡帶回家,所以我超愛的。不過只是輕小說改編動畫的原作者,這選擇挺不錯的嘛。

畢竟那些難以帶走的,或是價格真的相當昂貴的點心,就連我都會不好意思去拿。應該說,吃了那種價位顯然很高的點心,會讓我覺得過意不去。吃了這麼貴的點心,讓人忍不住感受到送禮者別有居心,所以反倒讓人卻步。沒有啦,就是說,那些一副擺明很想跟聲優搭話的輕小說作家,真的讓人感覺有點那個嘛……

不管什麼事,都有適當的距離感與關係呀。

舉個例子,就像倒進馬克杯的這杯牛乳與長崎蛋糕;也可以說,就像我這個聲優跟悟淨這個經紀人。

……只不過薪水扣掉三成到底適不適當這點我存疑就是了。

不過既然從我這邊抽走三成,那麼那傢伙應該領到不少薪水才對啊……

哥哥的東西就是妹妹的東西,這是世間常理。從小他的玩具就會自動讓我繼承,他的英文辭典也變我的了。

換言之,悟淨的薪水直接讓我接收的可能性很高。應該說正常推想,那本來就該是我的啊。你聽過這句格言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一想到這點就讓我心癢難耐雀躍不已。我將點心放到矮茶几上,順手將頭髮綁成一束,然後直撲沙發!

我裸著的雙腳懸空吊掛,隨便哼著歌,一手拿著杯子,一邊用沙發跟蛋糕掀開資料夾。一翻開,就看到裡面挾著悟淨的薪資明細。

雖然這年頭大部分公司的薪資明細都已經電子化了,我們公司似乎還沒有作到這一塊。

也是,我們公司的員工少,與其把錢投資在這種設備上,用這種方式搞不好真的比較省錢吧。我也不懂啦。

那麼悟淨的薪資有多高呢……

Open the price! And hunter chance(註:Open the price是「開運鑑定團」公開鑒價時說的話。Hunter chance則是另一個節目「百萬猜謎獵人」的挑戰單元)!

嘟咚咚咚咚咚咚──……我配著自行用嘴巴製造的鼓聲,指向最後面的位數:個、十、百、千、萬、十萬……數著數著,我的手指頓時間停了下來。

這太慘了吧……

我簡直像是被金槌子打到似的,受到了強烈的時間衝擊(註:金槌子是「百萬猜謎獵人」的道具。時間衝擊則是指另一個猜謎節目「猜謎時間衝擊」)呀。

他領的薪水,可是讓人忍不住想吐槽「喂喂,你大學剛畢業嗎?」的金額啊……

我跟悟淨的月薪加起來居然不到三十萬……

千歲的眼前一黑,接著什麼也不知道了!

☆☆☆

我的聲音迴蕩在客廳之內。

「哦!悟淨!這樣的薪水真是太丟臉了(註:與勇者斗惡龍I代,死掉後國王會對勇者說的話句型相同)!」

看來我似乎是茫然了好一段時間。

猛然回神時,長崎蛋糕已經被我嗑完了,喝了口連我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泡的,又溫暖又甜蜜的奶茶後,我才總算回魂。人生這麼苦,至少奶茶就該喝甜一點的啊……

不過不管怎麼逃避現實,現實還是緊追在我身後……為什麼這傢伙這麼迷戀我啊?

搞什麼,原來我還是超有人氣的嘛!

……我嘗試用這種耍嘴皮子的方式逃避現實,但數字實在扭曲不了。

印地安人、波波先生(註:印地安人不會說謊是日本的古早GG詞。波波先生是七龍珠的角色)以及數字都不會說謊。

我頓感空虛,於是嘆了口氣,拿起我的給付明細跟悟淨的薪資明細對照。

算了,悟淨的薪水再怎麼少,畢竟他是社畜,這倒是還好。

說得極端點,悟淨是個社畜,就算平常不工作,每個月都還是會有薪水入帳。而且社會保險費公司還會幫忙出一半,簡直是神機制。可惡,不過只是社畜,真是太囂張了……

關於這點,聲優不工作就沒有收入,而且社會保險費還得全額自行負擔。

不過要說是理所當然嘛,確實是理所當然。

因為「聲優」這一門職業,是被分類到所謂的「個人事業主」這一塊的。

因此我的明細名義並不是「薪資」。這張紙其實是合作對象聲優事務所Number One Produce支付個人事業主烏丸千歲的報酬明細。

不過嘛,有些公司的聲優似乎是被當成員工看待的。但是絕大多數都是個人事業主,應該啦……大概吧?我也不清楚啦。因為我的聲優朋友很少嘛……

這件事姑且不管。

提到個人事業主,這個字眼聽起來就如同董事長兼CEO、最高經營負責人、常務董事、選手兼教練等等頭銜一樣甘美,散發著一種貴氣逼人的感覺。

但其實就只是用比較好聽的方式來形容所有責任都得一個人扛的工作罷了。

舉個例子,現在狀態就像每場都得扛先發的烏丸千歲。

不但先發輪值是「我、我、雨天中止、我」,中繼是我,守護神也是我,滿天神佛都不如千歲大人的連投調度。

甚至連打擊順序都是從一號中外野手「我」開始,強打者三棒三壘手「我」、四棒一壘手「我」、五棒指定打擊「我」,直到最後的第九棒右外野手都是「我」。不僅如此,連教練「我」都得發出「代打,我上!」這種莫名其妙的指示。烏丸千歲隊連球團幹部、球團老闆都是我本

人呀。

必須靠著這麼殘酷的調度來打完每一球季,這就是聲優聯盟。

競爭對手明明就多得要命,就算打贏了也不保證日後就會一帆風順。就算紅起來,熱潮也會瞬間過去。消費周期之快,大概就跟家庭棒球場的Pino選手的球速差不多吧。

實在太艱辛了啦,聲優聯盟……

不管是生是死,都得看自己。

全都得自己負責。

話雖如此,卻幾乎可說是凡事都沒有辦法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簡直是極端的不自由……報酬根本不到我想要的收入標準,行程也曖昧到根本塞不進私人計畫。而且基本上算是隸屬於某間事務所,我也不能隨隨便便自己接工作。

超重口味的限制玩法。

但就算撐住了這樣的限制,也不是想做什麼工作就能做的。不不不,其實以我的程度,是連工作都沒有的。

太奇怪了……我不是事業主嗎……

冷靜啊,我得冷靜。

現在再好好地思考一次吧。我再度翻倒在沙發上,試著用邏輯方式來整理資訊。

用超有邏輯的三段論法來說明,現在情況應該如下才對:

「我,烏丸千歲是聲優。」

「聲優是個人事業主。」

「換句話說,我就是主子。」

「因此我就是Master,簡稱我Mas。」

依據這樣的思路,我成了「我Mas聲優」。

可是我既沒有成為灰姑娘的感覺,白金唱片跟演唱會也與我無緣,讓我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真的是我Mas聲優嗎?

悟淨的薪水這麼不妙,我的收入也很不妙。

還好現在我還是個學生,能夠感激涕零地收到父母的援助,才住得起這棟公寓。

其實根本不用我特別強調,能無後顧之憂地住在這棟距離新宿很近,價格也頗高的公寓中,我的出身也可以說是相當不錯的了。

假如用正常方式租這間公寓,悟淨實領的月薪會遭受足堪瀕死的重傷,進入紅血狀態。

但我敢保證,這份援助在我大學畢業後肯定會中斷……

……此事須設法解決矣。

我懷著決心,再度凝視悟淨的薪資明細。

──好!

庶民派的我下定決心,發誓下次不再跑去比較貴的成城石井採買,而是改去平價的My Basket,然後將省下的錢收進自己口袋存起來!

假如現在開始將悟淨給我的生活費的三分之一拿來中飽私囊……我啪嚓啪嚓地按著計算機一算,哎呀真不可思議!以一個大學生而言,我看起來還挺有錢的嘛!

在我純情地算著帳時,手機嗡嗡嗡地振動了。

我往畫面看去,是LINE的推播通知,只寫了簡短的一句「會晚點回去,不用準備我的晚餐」。

最近的悟淨總感覺有點冷淡又無情,在錄音室也很少跟我說話。我想是因為我們是一家人,他才覺得該對我嚴厲點吧。就像是會想去欺負喜歡的女生那種想法。

悟淨真是太認真了,而且也未免太喜歡我了吧……感覺真噁心呀。

不過我也很清楚悟淨是很認真工作的,所以我就對他溫柔點吧……

「辛苦了!工作加油喔!」

我擠出可愛又甜美的笑容,滑啊滑地輸入這段文字,但光是文字感覺少了點什麼,畢竟只有文字又看不到笑容……

所以我沒傳貼圖,而是拿起手邊那金額令人遺憾的薪資明細,拍張照,送出!

嗯……嗯……這下悟淨的幹勁也會水漲船高,薪水也會跟著看漲,我就高枕無憂啦!而且看著別人這麼努力,自己也會泛起想要努力的感覺,簡直是有好無壞呀!

──好!

明天再開始加油!

我決定發憤圖強,於是將上個月、上周,甚至連前幾天、今天乃至剛剛才動過的念頭當成新的誓言,然後就此躺倒在沙發上。

☆☆☆

殺了你喔。

短短回了這一句話,我就收起手機。

……不過,也是吧?

的確,聲優製作公司的經紀人這門職業實在不是很賺錢。不,說白點,根本賺不到錢。如果站在更高層一點,比方說掛個執行部長、主任經紀人等等有頭有臉的高層頭銜,甚至掛到社長職稱,自然是另外一回事。然而還沒站上那樣的位子,入行年數也短的剛畢業一般社員,薪水也可想而知。

儘管如此,我認為自己領的應該跟社會上為數眾多,行外的普通人通常沒聽過名字的一般中小企業、微型企業入社兩三年的年輕社員基本薪資差不多啦。

嗯,不,應該有到那個程度啦。大概,絕對。我相信是這樣。相信應該是無罪的吧……我相信我的月薪、年收都不算過低,用中位數來算應該是很普通的才對,只是假如用平均值來算或許就不盡然了……雖然我的勞動時間並不正常啦。

這工作並非俗稱那種朝九晚五的工作環境。幾乎每個周六日,都會有某個旗下聲優的活動,假如再加上出席電影特映,那麼早上千葉、中午東京、晚上橫濱;第二天名古屋、大阪、京都……等等東海道跑透透,關東關西四處繞也不足為奇;即使是平常日,有時班安排得不好,也有可能得要天南地北跑。

假如是帶那些經驗算老道的演員,這一類的工作是可以直接交給他們自己打點;但重要人物或是年輕菜鳥,不跟去就有點不好了。

因此現在雖然已經過了晚上七點,我等一下還是得跑一間錄音室。裁量勞動制(註:日本一種擬制工時制度,類似台灣的責任制工時)真是垃圾。因為我們沒有加班這個概念,所以每天都是Everyday No加班Day。定額加班費(註:公司認定員工會加班一定時間,因此事先將加班費編入薪資中的作法)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現在可稱為救贖的,大概只有我接下要去的班感覺能輕鬆搞定了。

從新宿搭上地鐵,過幾站到了高圓寺,來到乍看略帶點窮酸味的綜合大樓。其中一戶便是今天最後的現場。

乘著發出嘰嘎嘰嘎令人不安聲響的老舊電梯上三樓。

這層樓的一戶就是一間小型錄音室。跟平常配音用的錄音室比起來,規模真的小很多。

其實統稱為錄音室,其用途也是百百款。

動畫配音用的錄音室,因為作品官方網站經常會放些聲優的集合照,相信看過的人應該很多。而曾經玩過團的朋友如果租借過錄音室,那麼應該也可以想像到類似的環境。

但除了這樣的配音用錄音室外,其實還有很多用來錄製廣播節目或旁白音軌的小型錄音室。在不到三十平方公尺的小房間內,只備有一間小小的錄音間。有許多這樣小規模的錄音室散布在東京都內。

除此之外還有設置在普通公寓大樓內,被稱為私人工作室的錄音室。這類錄音室有時是音響製作公司、作曲家或藝人私人擁有,有時會提供出租,在錄簡單的角色歌、廣播節目或是廣播劇CD時經常會用這種地方。

說到大型錄音室,甚至有可以拿來錄劇情配樂,也就是讓整個交響樂團進駐錄製BGM的。這樣的錄音室規模會大到像是體育館。

當然啦,還有一棟就包含我剛剛所說的大中小所有規模的錄音室,館內備有無數個錄音間的錄音室。俄羅斯駐日大使館附近那間錄音室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不只如此喔,有些承包影像編輯的工作室,自然也會設置錄音室。

所以,總而言之,東京都內存在著數不清的錄音室。

要用哪間錄音室,通常都是隨音響製作公司調度。忙起來有時一天可是得跑三四個錄音室的。

如此這般,眼前便是我今天造訪的第三間錄音室,是一間名叫「高圓寺POP'N FUTURE SOUND」的小錄音室。

我在入口脫下鞋子,換上拖鞋。不知為何,我覺得規模較小的錄音室,滿多都禁止直接穿鞋進入。

室內的格局相當單純,進門後眼前就是一片像客廳的大廳,再來就是通往控制室的沉重大門。穿過控制室,就是錄音間。而這些空間全部加起來大約就四十平方公尺吧,這大小用來錄製廣播節目或旁白音軌已經相當充足了。

因此,走進錄音室,我立刻就看到一個坐在大廳桌子旁,一臉幸福樣地大嗑便當的女性身影。

對方大概也注意到我了,所以輕輕舉起沒拿筷子的那隻手。拿著筷子的手則是繼續挾起煎蛋送進嘴裡。然後她稍微嚼了嚼,咕嚕一聲吞進喉嚨里,接著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喔~這不是悟淨嗎?你好啊!」

問候我的語調是關

西腔。她留著一頭飄逸的中長發,搭配偏寬大的連帽外套,散發出爽朗的氣質。

片倉京。是隸屬於敝公司Number One Produce的聲優。

「你好。你自己帶便當啊?」

我拉了一張她對面的椅子坐下。片倉小姐得意洋洋地展示她手中的小便當盒,挺著胸膛說:

「是啊~因為我沒錢嘛。」

雖然她不當一回事地嘻嘻哈哈說出這句話,但身為知道片倉小姐大概收入的我,實在很難擠出笑容……

我認真地盯著將便當吃得非常幸福的片倉小姐,結果我們的眼神無意間對上了。片倉小姐叼著筷子,眼睛瞪得老大,似乎感到疑惑。但她好像馬上就想到了什麼。

「啊!」

說時遲那時快,她迅雷不及掩耳地遮住便當盒,然後瞪著我:

「……不分給你喔。」

「我也不需要……」

我整天都在外面奔波,沒有時間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想要搶走片倉小姐那少得可憐的配菜。

「搞什麼~」只見片倉小姐安心地吁了口氣,接下來挾起捏得小小的飯糰,開始暢快朵頤。

「那看我幹麼?」

「沒有啦,只是覺得你吃起來好可口的樣子,我才忍不住盯著你看。」

「說得好!」

隨手用拇指擦擦嘴角,片倉小姐指向我:

「啊,不是啦!是因為我本來打工應該是下午五點下班,結果接我班的高中生卻一直沒來~」

到底在不是什麼,我實在不懂……是不是不是那個不是,不是嗎?我不懂的程度大概就像這樣啦。完全不理會我的困惑,片倉小姐時而啃咬,時而大嚼地繼續說下去:

「……害我真的快餓死啦,所以我才打算趁現在吃一吃……錄音時要是肚子叫起來就太丟臉了。」

她很難為情似的補上最後一句。

「其實每個班,大家的肚子都會咕嚕咕嚕叫的。」

聽到我這麼說,片倉小姐一邊咕嚕咕嚕灌著茶,一邊連連點頭稱是。

事實上,到了玻璃的另一側,也就是控制室里,是真的能清楚聽到各種聲音的。別說是肚子叫,就連劇本翻頁時的紙張摩擦聲,以及鞋子的聲音等等細微的聲音,麥克風可是一個都不會放過。

正式錄音時麥克風自然會開啟,而其實休息時也經常不會關上。所以講原作者壞話的話也是會被收進去的,希望他們都能多注意一下啊。我說真的。

「我吃飽了。」

隨興拍了一下手,片倉小姐迅速確實地開始收拾起便當盒。

「你居然還特地準備便當,真是太厲害了……」

「我一個人的貧困生活都過久了,只是習慣了而已啦。畢竟這也不算是多累的事。」

片倉小姐有點害羞地笑了。但就我剛剛驚鴻一瞥看到的,她的便當雖然並不豪華,卻有著卷得相當漂亮的煎蛋卷以及炒得恰到好處的牛蒡絲,感覺得出她的確有著相當的廚藝。

搬出老家已經過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但我的廚藝完全沒有進步。應該說我本來就沒有自己下廚的時間,也沒那個氣魄。一想到這裡,就覺得片倉小姐的廚藝值得稱讚……不過我確實也不是沒有想過,年輕女性的便當里出現炒牛蒡絲似乎有點那個啦。

「這沒什麼好謙虛的吧?看起來似乎相當費工夫。」

「是……是嗎?其實沒有那麼麻煩啦。」

片倉小姐不停地用手指卷著蓬鬆的發梢將臉轉開,結果馬上又清了清喉嚨,接著相當故意地呵呵呵笑了幾聲。

「你挺有眼光的嘛,真是懂得品鑑的男人。悟淨說得沒錯,這便當就是又閒又麻煩的小京花很多時間……喂喂──!你說誰是沒工作又得花時間照顧的麻煩女人啊──!」

「我沒有那麼說喔……」

她輕輕地用手背拍了我的胸口一下。這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嗎?我真的不懂……

「總之,也不是每個人有空都會這麼做,所以我真的覺得很厲害。我家妹妹就算有空也都不會做家事。」

「啊~這個嘛,畢竟是年輕女生,會這樣也是沒辦法的吧?你想想,俗話說得好,薑是老的辣……喂喂──!你說誰快三十啦!是我嗎?……還真的是我耶。嗯,就是我喔!」

片倉小姐說到後半段,音量已經小到幾乎聽不見了。

真希望她不要這樣自己提起年齡問題,又自顧自地陷入低潮啦……

我不太清楚是因為她是關西出身,還是她自身的個性問題,片倉京有著獨特的搞笑節奏。

這樣的搞笑好不好笑姑且不管,倒是挺可愛,也有衝擊性的……嗯,總之好不好笑姑且不管,明白吧?

今後我是不是應該儘量摸索,找些更能活用片倉小姐個性的工作呢……

這些事後再說,先顧好眼前的工作吧。

「差不多要開始嘍~」

音響製作負責人踱著腳步走出控制室,對我們這麼說。

「好~那就麻煩您了。」

片倉小姐拿起劇本,然後走向控制室。我也跟著她的腳步。

「請多多指教!」

精神飽滿地跟工作人員打過招呼,片倉小姐進入錄音間。

今天要錄的是動作遊戲的音軌。因為是落到片倉小姐頭上的不重要配角,會來現場參與錄音的工作人員也不多,大概只有音響監督、遊戲監製跟混音師之類的吧。除此之外頂多只會輪流再多來一兩個我不知道是在幹什麼的,大概是製作人或作家之類的人。

我待在控制室關切她的錄音。

我透過混音桌上那一扇能窺視錄音間內的小窗戶望出去,正好看見片倉小姐準備坐在麥克風前。坐定位後,她將印出來的劇本攤放在小桌子上。

「那麼,就從第一頁開始確認角色喔。看到指示燈亮起來,就請照著自己的節奏開始說說看──!」

音響監督透過對講機向片倉小姐下達指示,玻璃另一端的片倉小姐點頭回應。

「好,請多多指教。」

片倉小姐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了出來。或許是為了集中精神,她的呼吸短而淺,而這樣的呼吸聲也被麥克風收了進來。

「那就順著錄下去吧。」

音響監督調動手邊的按鈕,錄音間內的指示燈開始閃爍。

片倉小姐輕吸了一口氣。

「嘿!」

「呀!」

「喝啊!」

「噗嚕哇!」

擴音器中不斷傳出諸如此類的聲音。

遊戲的配音大多都是一個人在唱獨角戲。其中似乎也有像某知名RPG那樣,用動畫配音規格找齊聲優一起進棚錄音的,但這樣的作品真的是極少數。

來到大多數遊戲配音現場,可以看到的都是像這樣有點超現實的光景。

像RPG或電子小說類遊戲這種有劇本的情況,工作人員會說些「考慮到角色性格……」或是「根據劇本的文脈……」等等諸如此類的建議來提示聲優;但配到動作遊戲時,他們到底是根據什麼基準來說OK的,我一直相當狐疑。尤其是現在片倉小姐配的這種泛用武將編輯用音效類的,更是如此。

因此在玻璃這一端的氣氛,不是「嗯哼嗯哼」地點頭,就是「嗯……」,或是「差不多這樣吧?」的感覺……大家真的都很習以為常了!到底好還是不好,全都能用經驗感受啊!

反過來說,我們這些經紀人一方面也是為了掌握這樣的氣氛,才會在錄音時也列席的。

演技好不好,判斷標準經常會隨著作品方向性及負責指導的人而有所不同。

觀察工作人員的反應,協助聲優進行微調,也是我們經紀人工作的一環。

我必須學著親身去體會現場到底需要什麼樣的抑揚頓挫,然後去提供演員建議……至於究竟是不是所有經紀人都會做到這樣,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只是我個人會這麼做而已。

錄音方式跟工作方式也是視作品及製作人員而異的,不存在所謂獨一無二的正確答案。前一個班視為理所當然的常識,在下一個班卻完全不通用,這情形見怪不怪了。

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提升自己的經驗值,讓我們不管碰到什麼現場都能應付而已。

「看來是我們占優勢呢~那麼就讓我們速戰速決吧!」

測試過後,正式錄音開始。當片倉小姐錄完最後一句話,音響監督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好的~請等一下。」

接著他的椅子骨碌一轉,朝向工作人員這邊,開始一一確認剛剛錄到的每一句話。

就在工作人員匯整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正的提議時,玻璃另

一端的片倉小姐一邊喝著水,一邊偷瞄我們這邊,似乎相當在意。

眼神跟我對到時,她半嬉鬧地小小揮著手。這麼做感覺真的有點難為情耶,真想請她不要這樣……

就在我們如此互動時,需要重錄的部分整理完畢,音響監督再度按下對講機鈕。

「讓您久等了。不好意思,第二頁最後面。關於這段台詞,您剛剛的語調聽起來似乎有點地方口音……」

「啊──!對不起!」

片倉小姐現在道歉用的語調,已經徹底變成關西腔了。聽到她這麼說,旁邊那位看起來像監製的老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

「哦~原來她是關西人啊。」

就在我豎直耳朵聆聽一旁開始閒聊的工作人員到底在講什麼的同時,錄音作業順利地進行下去。

今天片倉小姐要錄的台詞大約五十句。

困在這邊的時間大約三十分鐘。遇到嚴重拖沓的現場有時會花上近乎兩倍的時間,但因為今天的工作人員跟片倉小姐都已經熟極而流了,進行得相當順暢。

在音響監督說出「好,今天都錄好了!辛苦了!」後,片倉小姐也走出錄音間。簡單打過招呼,她就速速閃人。我也緊跟著她的腳步走出錄音室。

出了電梯,在走往車站的這段路上,片倉小姐跟我並肩而行。

「辛苦了,感覺如何?」

片倉小姐一邊將滑掉的背包重新背好,一邊問我。

「這個嘛,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我一邊回憶剛剛聽到的片倉小姐的演技,以及玻璃這一邊其他人的反應,一邊這麼回答。想不到片倉小姐很露骨地顯露不滿,臉都鼓起來了。明明年紀比我大,她這樣的反應卻異樣地天真又可愛。

「好冷淡喔~沒有其他可以講的了嗎?」

都聽到她這麼說了,我也只能認真回答:

「不,我想是真的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問題啦。認真講起來,沒有問題這點才是真正的問題吧……工作所需的技術水準你已經沒有問題了,而且修正能力也高。再奢求的話,我認為該加強的就是如何留給別人深刻印象了。不過像這次這種泛用型的編輯用音效,有時要求的反而是不帶個性,因此應該很難拿捏吧。這部分嘛,到時候用在遊戲上時的畫面調度跟玩家的心理狀況會影響很大,所以只能看綜合情報量來考量了。但至少如果只論現場的聲音形象,你給人家的印象應該還不錯吧?」

「好長!講太長了!是校長致詞啊?」

「是你自己問我的耶……」

因為肩膀被她用力一拍,我都皺起眉頭了。不過片倉小姐倒是很開心,發出銀鈴似的笑聲說:

「不過,這倒是挺值得參考的。畢竟女生混在一起很少會聊到這方面。」

「是嗎?」

「是啊。我們以前在培訓所時還滿常聊這個的,等實際參與配音後,就很少聊了。」

像是要緩解肩頸酸痛似的,片倉小姐稍稍轉動脖子,用懷念的口吻這麼說。

聽她一說我才想到,我的確不記得看過女性聲優湊在一起討論演技的畫面;相反地,假如是男性聲優,即使已經出道好一陣子,在酒酣耳熱之際也是會熱烈討論的。其實這也不代表男性聲優工作態度比較認真,應該算是單純的文化差異吧。

這往往只代表女性之間的對話容易傾向以「共鳴」為主,男性之間則容易有競爭意識作祟。不過當然也是因人而異嘍。

這是我以前還在當聲優時很少注意到的點啊……在我想到這點的同時,片倉小姐突然笑了出來。

「……怎麼了嗎?」

我追問。只見片倉小姐用手按住自己的嘴角想要克制微笑,用一種極為溫暖的眼神射向我。

「沒有啦~只是覺得悟淨現在真的是完全是個經紀人了。想到我們以前還一起錄過音,就感到不可思議。感覺好奇怪喔。」

「我至今也還是會覺得有點怪怪的啊。」

我不由得用苦笑回應。

我還滿常會為了當初待在金魚缸內時見不到的光景感到困惑的。即使在音響錄製現場,我知道這份工作是有許多人參與的這個事實,卻從沒有辦法真正體會到。

這個業界,內涵深,黑暗面也深。

可是,世界真的很小。

在不當聲優後,還能繼續像這樣子與片倉小姐一起共事,這確實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我相信片倉小姐應該有著同樣的感覺。就像在整理彼此懷抱的突兀感,片倉小姐稍微清了清喉嚨說:

「呃,那我現在是不是應該改叫你烏丸先生比較好?」

「不用特別改口啦。」

「嗯~但這樣也總讓我覺得……」

片倉小姐說著說著,愣愣地仰頭看像天空,然後突然一拍手。

「啊!不然折衷一下,叫你悟淨先生好了!因為你妹也是同個事務所的嘛!」

「原來你知道千歲啊?」

真意外……不,也不算意外吧?有這種徹底瞧不起聲優業界的垃圾雜碎新人存在,會受到不好的「關注」也不足為奇。我們家千歲的評價真的沒有問題嗎……我有點擔心地偷偷觀察片倉小姐的反應。片倉小姐卻對我的視線感到疑惑。

「我當然有聽說過啦,只是還沒有見過她而已。」

還好……要是講千歲壞話大會直接開辦,只怕我會興沖沖地參與,然後趁勢拿個冠軍。一口氣隨著我的安心感一起嘆了出來。

「總之,改天在錄音室碰到,請你要跟她好好相處啊。」

我話說完,片倉小姐咧嘴笑著說:

「還用你說,在現場我跟誰都處得很好啊!」

「你這答案感覺好像有點深意耶……」

那番話感覺就像是省略掉「表面上」這組詞,所以讓我感到一陣驚悚。片倉小姐笑著說只是開玩笑而已。

但她的笑容持續沒有多久便黯淡下來,用冷冷的表情低頭看著腳邊。

「真的一直有好多……比我年輕的女生加入啊……」

她脫口而出的呢喃,音量雖然小,卻孕育著莫大的意味,令我無法充耳不聞。

只是我實在想不出適當的話可以回應她。

隨便說幾句話鼓勵她很簡單。但是這樣的鼓勵沒有任何意義,這點我自己很明白。我想片倉小姐自己也是。

「好喔,加油吧!」

用這句話打破片刻的沉默,片倉小姐說著擺出敬禮的姿勢。

「好啦,那我往這個方向,辛苦啦!」

「……是,辛苦了。」

跟我稍微行了個禮,片倉小姐就穿過剪票口而去。目送著她離開,我轉頭走向另一個月台。

搭上不久後就到站的電車,我在門附近紮營。隨著緩緩往前開動的電車搖擺,一個念頭閃過腦中。

聲優,特別是女性聲優,活躍周期真的很短。

如果不能趁著新人,也就是還會被稱為Junior的期間留下相當程度的實績,或是帶給客戶強烈印象,要繼續做這一行下去就會相當嚴苛。

說得更極端點,只靠聲音演戲,這是任誰都辦得到的。技術層次固然有差,當中卻蘊藏著就像是藝術或運動一樣,難以能見化、數值化的難處。

正因如此,肉眼看得見的實績,或是帶給別人的印象才會這麼重要。有時就算技術完全不行,也會因為「有韻味」或是「這種感覺反倒真實」之類的謎樣評價而獲得重用。

所以技術以外的層面,也就是確立自己的定位或個性,便顯得更加必要了。

少了個性,不管是要找更好的還是更差的,要多少代替品都找得到。

錯了。

不光是聲優。正確說來,業界幾乎全都是可替換的齒輪。

說得更極端點,比方說部分知名導演、知名聲優、知名原作者,甚至於一部分的製作人……撇除這些極少數的特別人物外,全都是可以找到替代品的存在。

「那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是懷著自己的個性參與動畫製作的啊!」……現實是讓人想說這種話也說不出口的。

至少我是這樣的。不,應該說現在我也會這麼想。

過去曾經存在的聲優烏丸悟淨,以及現在存在的聲優事務所經紀人烏丸悟淨,都是就算突然消失了,也會有人接替這個位置,讓一切圓滿運作的。

過不久,地鐵到了離我家最近的那一站,開始慢慢減速。在確確實實感受到讓我站不穩的晃動之中,我移動到門前。

正前方的玻璃,映照出來的是我疲憊至極的撲克臉。

我距離「獨一無二」跟「神奇感性」都差得遠了。察覺這個真相後,我卻還是待在這裡止步不前嗎?

玻璃里的自己,就像以前那樣質問著我。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論過往還是將來,都將一直糾纏著我。

──這讓我想起不好的回憶了。

這種時候就是要喝點酒,然後快點滾上床睡覺最好。

皮鞋喀喀作響,我快步走上車站階梯到大路上。然後到車站旁的便利商店,拎起發泡酒跟下酒菜,丟進購物籃。

在我拿起第三罐五百毫升的酒的瞬間,我想起自己的薪資,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烏丸家的財務相當吃緊。我的薪水已經很嚴重了,身處於過度嚴苛的女性聲優界的舍妹千歲,她的未來也一片烏雲。

身為哥哥,身為經紀人,我一定得替她想想辦法……腦子裡打算著這些,我結完帳,提著塑膠袋繼續走上回家的路。

千歲還算是個新人,但下一個世代進逼的日子也離她並不遙遠。在那一刻來臨前,讓千歲懂得選擇自己要走的路,這是我的職責。

想著想著,我打開玄關門。

「喔~悟淨,回來啦~」

我聽見客廳傳來哼著歌的聲音。

「我回來了。」

說著我推開客廳的門,卻頓時啞口無言。

千歲躺在沙發上看漫畫,兩腳輕快地空踢著。這倒是無所謂。因為看起來有點可愛。

問題在於房間的慘狀。

我的眼睛瞥向桌上,一看就知道沒翻開過的劇本,以及確認用的DVD就那樣大剌剌地放在桌上。旁邊還放了沒喝完的馬克杯與長崎蛋糕的殘骸。哥哥我忍不住都嘆氣了。

但就算我嘆了一口超誇張的長氣,千歲卻還是當成耳邊風。只見她靠近我,開始翻找塑膠袋的內容物。

「既然你都跑去便利商店了,順便買個冰淇淋又不會怎樣……」

說著說著千歲打開鮭魚乾的包裝,一口塞進嘴裡。一口接著一口賣力咀嚼的模樣,看起來真的很放鬆。看著這副景象,讓我忍不住脫口說出剛剛還在我腦子裡打轉的話:

「千歲,我問你一個問題喔……你有所謂的危機意識嗎?」

「……啥?」

千歲一臉納悶地看向我。不過她似乎很快就想到了什麼,雙手一拍。

「啊!我有我有!我超有的!剛剛啊,我跟八重在傳LINE,然後她跟我說!公司好像有所謂的二次使用費喔!」

千歲拉著我的手,將我拖到沙發邊,然後連忙取出給付明細給我看。

「可是,我的明細上面沒有列出這一條啊!這樣是不是不對?我是不是被騙了啊?公司真的有好好付我薪資嗎……」

千歲一臉苦澀地嚼著鮭魚乾。啊啊,原來她想到的危機意識,是這種危機意識啊……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問的是你以後的打算,還有你的將來……」

聽我這麼說,千歲歪著腦袋思索片刻,很快地又一本正經地清清喉嚨,轉向我,雙腳併攏正座。微微咬著嘴唇的表情,顯現些許不安。

「我的確也對將來的事情多少有一點不安喔……可是啊,我覺得現在是應該好好看清腳邊的時期。」

「哦?看清腳邊?」

搞什麼,說不定這傢伙真的意外地有在動腦思考喔?就在我正準備要開始佩服時,千歲再度指向給付明細。

「沒錯,腳邊。不過與其說是腳邊嘛,也可以說是腳腳(註:日本人會用「腳腳」來指稱「錢」)或錢錢啦。」

千歲說著,不再正座而改成盤腿,雙手更擺出宛如菩薩的姿勢。圈起來的食指與拇指,就像在說OK一樣。

啊,嗯……她還在執著於二次使用費吧。

「那方面我晚點會跟你說明,你先等一下……在那之前,我覺得你身為聲優,少了一樣特質,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從塑膠袋裡取出發泡酒,砰地放在桌上,然後凝視著千歲。千歲的手移到下巴,思索片刻後,微微舉起手。

「……收入?」

「嗚……嗯……這麼說是也沒錯啦……」

喂喂,這傢伙身為我的妹妹,真的也只有精神面格外強大啊。這讓我直接跳過傻眼,進入輕視她的階段了……

「不只是那樣,你缺乏的是能帶來收入的工作所需要的特質啦。」

抱著還沒喝酒就開始痛起來的腦袋,我立刻打開第一瓶發泡酒。

☆☆☆

昨天晚上我真的好慘……

驀然驚覺時已經落入平常被悟淨嘮叨碎念的套路。根據他的說法,聲優烏丸千歲缺乏的是技術、熱情、上進心、專業意識、危機意識等等,總之他一口氣噴出好多名詞,最終結論似乎是我缺乏速度。原來如此,完全不了解。

話說回來,為什麼他有辦法那樣嘮嘮叨叨地碎念個沒完啊?而且不只嘮叨,講到最後根本越講越亢奮了。而且他還從頭到尾都在嘆氣。

真想拜託他別再這樣了。兩個人一起住,結果室友心情不好的感覺簡直糟透了。

以上這些要是我說出口來,可以想見又會慘遭悟淨的瘋狂碎念,因此聰明的我決定只用態度暗示。

我一臉煩躁地瞪著站在換氣扇前,一手拿著啤酒一手挾著香菸的悟淨,同時用非常大的力道噠噠地打著我的比較文學報告。然後就像要補上最後一招似的,我順勢在出門時用比平常強上五成的力氣甩上門。

這樣一來不管悟淨多麼木頭,也應該會開始關心我了吧。呵呵呵,女子高中出身的我,可是無言溝通法的專家啊……

專業的我也是不會將個人情緒帶到錄音室的。

說不定悟淨也會出現在錄音室,但不好意思,專業意識極高的我已經在心中暗自決定,到時候不以妹妹的身分,而會把自己當成一介聲優,用完全見外的態度應對。

總之就這樣,我今天又來到我為數甚少的工作現場。

而今天也一樣,在地藏時段完美扮演空氣,只錄到一句話跟有與沒有一樣的雜聲,一樣是個酬勞小偷……

因為還是老樣子的路人of the路人,我還是沒有融入配音現場的感覺。

配音結束後,我用今天最大的音量打完招呼,迅速確實地離開錄音間。途中也去混音室露個臉,向工作人員道別,來到大廳才終於有了獲得解放的感覺。

為什麼?因為大廳有八重在啊。

「小千,辛苦了。」

在一身寬大的尼龍上衣搭配牛仔褲加乘下,八重散發出令人看了就覺得放鬆的氣氛。多虧有她,我得到相當的治癒感。

「辛苦啦,八重。」

回應完她,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其實也沒做什麼足以讓我疲勞的工作,只是我的精神似乎感到相當疲憊。

因為我實在無法抬頭挺胸說出「我有在工作!」這樣的話,光是待在現場就得提心弔膽。我也未免太小人物了吧。像我這種程度的小人物,感覺都可以稱為小人物界的大牌了。

現場的各位都應該對前途無量的死路人更溫柔一點吧?如果大家的死路人時代都曾經在配音現場有過不好的經驗,現在不就更應該對我更溫暖一點,就此斬斷惡性循環嗎?

儘管我滿腦子想著這些,能對我這感覺有所共鳴的,也只有靈魂層級跟我差不多的八重了。

這就叫同病相憐吧?沒有工作的人都會聚在一起取暖,這是本業界的基本原則。

應該說就像那個吧?自然而然地就會跟和自己水準差不多的人湊在一起,這點不論在學校還是公司可能都是一樣的吧。

從各種層面來講,朋友真的是太棒了。特別是這種能分享感覺的地方!這種「這傢伙也很廢,所以我也能安心了!」之類的感覺!謝啦八重!I Love八重!

「那我們去吃飯吧?」

「嗯。」

因為心情變輕鬆了,於是我決定跟平常一樣雀躍地邀她去吃飯,讓八重繼續變重。

走出錄音室,隨興走上一段路。

來到以前也來過的時尚小餐館,一口氣乾掉接骨木蘇打。

「呃,我來點個餐……」

正當我伸出手想拿菜單時,八重一把揪住我的手。

「小千……我還是先跟你說一聲。我……還在減肥喔?」

「哦……?」

一邊應答,我一邊眯起雙眼,仔仔細細上下打量八重的肢體。她老是說自己在減肥,怎麼看起來沒什麼效果啊……她似乎透過我的眼神,感受到我腦子裡在想什麼了。八重的臉羞得通紅,手掩住自己的胸口,扭動身軀,臉也轉開了。

「我……我是昨天又開始的!」

「哦,這樣啊……」

大概就跟悟淨戒菸差不多吧……我們家的悟淨可是戒菸成功過幾十次的喔!

不管怎樣,既然是朋友的拜託,我可沒有小氣到不肯幫她一把。於是我將手按在八重肩上,笑眯眯地對她說:

「我明白了,八重,我也來幫你吧!」

八重的表情瞬間笑開來。

「不好意思,我要點這個丁骨牛排、鯷魚馬鈴薯,還要義大利肉醬面、瑪格麗特披薩,還有香蒜辣蝦。餐後要當季雪酪跟義式冰淇淋三種。」

我俐落地跟來幫我們點餐的店員點好餐。

然後一層愁雲慘霧就罩上八重的臉。我輕輕地用手指壓在八重無力顫抖著的嘴角,搖搖頭,像是要讓她安心似的說:

「放心啦,八重的份我會幫忙吃一半,我們就一起分著吃吧?這樣一來,份量跟熱量都只剩一半,你就能吃兩倍的量嘍!……也就是說,算起來你可以吃四倍呢!」

我的左右手都比出勝利手勢,暗示她「Yeah!Peace!Peace!」以及「兩倍!兩倍!」。只見八重歪著脖子思索。

「咦?咦?……咦?」

八重似乎陷入混亂了,跟我一起兩手都比出勝利手勢,看得出來眼冒金星啦。

我就知道。

既然不知道睽違幾天的第幾次減肥是昨天才開始的,到了現在這個瞬間,她的肚子肯定餓得要命。阻絕醣分攝取的結果,讓她現在應該覺得腦子轉不太過來了吧。

此時「我們分著吃」這個提案特別能夠打進人心。沒有任何一個肚子餓扁的女孩能拒絕這個提議。來吧,你就放心掙脫心靈的枷鎖吧……

我羅織的魔法咒語讓八重的身體開始晃啊晃的。效果絕佳!

「嗚嗚……那……那我就吃一點喔。」

呵,你中招了……

中學到高中前後總共六年的女校,我可不是白讀的。女孩互相扯後腿這種戲碼,是我拿手中的拿手。用盡所有奇淫巧技甜言美語,為的就是要阻止朋友減肥,這就是女孩的友情。

留神啊。尤其是會引人墮落的話,聽起來分外好聽……

我隨口哼著「大餐~大餐~大餐在等我~」之類的歌,一邊盡情大吃送上桌的料理,昨天悟淨的嘮叨造成的陰暗情緒也慢慢開朗起來。

累積壓力時就是要吃東西。主要是八重啦。因為八重比起一天三餐更喜歡吃東西,結果造成她一天得吃四餐。雖然這不關我的事。

結果八重還是抵抗不了眼前大餐的誘惑,雖然滿口說著「只吃一點」,最後還是擺平了披薩跟義大利面。

沉浸在養肥八重這陰暗的喜悅中,吃起飯來真的非常好吃,我跟八重都能嘗到滿足感,這可以說是一種雙贏關係。

引誘別人走上墮落之路的感覺真爽……

即使墮落,只要大家一起墮落就有種安心感,如果有人掉得比我更深,甚至能湧現一種幸福感嘛!

「嗯,滿足啦!」

這一餐的最後,我們享受著彷佛在強調吃完這一道前都不算滿足的義式冰淇淋。八重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今天河口小姐有跟我說喔!」

「河口小姐?誰啊?」

「我……我們有一起錄音啊!她有共同演出!」

「哦……她演什麼角色?」

「呃……是女學生啦。」

哦~?那就跟我們一樣,是被找來當固定班底的吧?不過我真的不太記得了。

「所以,那個河什麼的小姐說了什麼?」

「是河口小姐啦!」

氣嘟嘟的八重從包包里取出某個東西。

「那個……要不要跟我一起參加這個?」

八重遞來的是一張神秘的A4紙。我接過來,眼睛飛快地掃過一遍。

嗯?

「工作坊?」

「嗯。」

我的視線瞥向八重,八重掛著滿臉的微笑。

工作坊是什麼東西啊……感覺是在賣作業服的地方,好像也會工作得很累。感覺我都要在我住慣的家裡唱起吉幾三的歌了。啊不對,那應該是翻修GG的歌吧……

「嗯哼……工作坊是吧……」

工作坊到底是什麼?偏偏我的自尊心又特別高,讓我無法問出這句話。

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感覺到我的心境,八重依然故我地繼續講著工作坊的話題。

「她說去這邊可以學到很多,小千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嗯~可以的話啦。」

我用「可以的話我就去」這個萬能答案打哈哈,一邊專心地從頭到尾看完那張A4紙。

根據我從中得到的情報,加上八重的發言推測,看來所謂的工作坊,一言以蔽之就是類似讀書會、研究會的活動吧。

「八重去過工作坊嗎?」

「沒有去過。只是聽說去那邊可以認識很多人,這次主辦人又是一位音響監督,可以提升自己的技巧。她還說可以順便拓展人脈喲。」

「哦……?」

人脈啊……這詞彙好!

聽起來就像金脈、礦脈一樣,感覺只要有了這個,什麼人看起來都像是錢一樣,真是迷人的詞彙。如今首度擠進我最喜愛的詞彙排行榜,就榮登第一啦。

不是蓋的啊,要是給我得到人脈,已經不只是如虎添翼,而是水手服配機關槍啦。只要有了機關槍,不管什麼聲優我都能擺平。當然我是說物理性擺平啦……

居然找我去這麼棒的活動,八重,你是個好女生嗎?換作是我一定會獨占這麼好康的情報啊!居然肯跟我分享,真是太棒了!果然人不能沒有的就是會分享有益資訊的朋友啊!居然這麼好心分我一杯羹,這孩子莫非其實就是《讓愛傳出去》的主角海利喬奧斯蒙?

啊!

不行不行不行……我剛剛自己才想過,能讓人墮落的話聽起來就是格外好聽的……

她一定是打算用這種花言巧語來引誘我,最後再讓我做出各種難以入目的事吧!就像悟淨那些色色的同人誌一樣!就跟色色的同人誌一樣!

別人發自惡意說的話,我幾乎會百分之百接受;但出自善意的話,我卻完全不相信。

我實在很難相信有人會不求回報,單純只是想給我好康情報……

也就是說,八重肯定還隱瞞著什麼!

「八重真的很黑耶……」

「黑?我……我一點都不黑啊!」

八重的雙手在空中胡亂甩著,竭力否定。這麼拚命的樣子更可疑了……為了知道她到底隱瞞了什麼,我再一次仔細地從頭審視那張工作坊的傳單。

然後,我發現一個意外的陷阱。

參加費一次五千圓……一堂三小時,一期十堂。搞什麼,原來要收費啊……

好啦,我看她的目的多半是那個吧?想著想著,我轉向坐在我對面的八重,用彷佛要貫穿她的視線瞪去。

「八重介紹我過去可以抽幾成啊?」

「這……這不是多層次傳銷啦!」

她慌慌張張又憤慨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某尊有點笨手笨腳的綠頭髮女僕機器人(註:多層次傳銷在日本通常簡稱為「Multi」,遊戲《ToHeart》中也有個女僕機器人叫Multi),完完全全表現出Multi的感覺啦。

越看越可疑了。普通女孩子不可能會表現出這種就像在主打某種客群的行動……

「那個……我只是希望小千可以跟我一起參加而已……」

就像很傷腦筋地,八重的手指交纏在一起,一邊吞吞吐吐地這麼說。這讓我更用力地瞪視著她。

接著就像是無法抵抗這股壓力似的,八重終於把眼神別開了。

「啊……呃……我只是覺得如果旁邊都是陌生人,我會有點不安……如果小千也在,那就好很多了……」

八重用不安的眼神偷看我,像是要窺探我的反應。

扁起來的嘴唇努力囁囁嚅嚅地說出近乎呢喃的話,纖細的手指則是不住地在染上緋紅的臉頰上抓啊抓的。身體明明就扭曲著像是要逃離我的視線,她那可憐兮兮的濕潤雙眼卻始終看著我。

八重真的很黑呀,兇手是阿康。這種嬌羞可愛的懇求方式對男生肯定管用……其實對我也很有效啊。

我輕輕嘆了口氣,聳聳肩,然後伸出手去,輕輕地摸一摸八重的頭。

「算了,也好,我就去試一次看看吧。」

「真的嗎?」

「嗯。」

「謝謝你!小千!」

八重似乎鬆了口氣,臉上也泛起輕柔的笑容。也好啦,這種被人依賴的感覺也不壞。

「那我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你這張傳單可以給我嗎?」

我輕快地一邊把東西塞進包包一邊這麼問。

八重也一樣一邊整理包包,一面握緊拳頭用力回答我:

「可以!我剛剛順便跟她多要了一張,就是要給小千的!」

「謝啦。」

……不過,這小妞居然連我的份都順便討了,所以她在做這件事之前,是以我沒有被那個河什麼的小姐邀請為前提嘍?

我強行壓下這個疑問。順利結完帳,走出店外時已經相當晚了。在車站跟八重道別,乘著電車晃了一小段時間後。

我決定再看一次八重給我的工作坊傳單。

其實我自己也正在想著,我是不是應該做些什麼?不管怎麼想,繼續維持現在這種和假日木工差不了多少的周休六日工作模式都不可能算是好事。這一點不論是對收入、對將來,甚至對我的自尊心都是。

我覺得只要去了這個工作坊,我就能得到我缺乏的東西。

一想到這裡,就讓我走回悟淨等著的家裡的腳步更顯輕快!我沖回家,氣勢十足地開啟玄關的門。

「我回來了!」

「喔……喔……歡迎回家。」

我順勢衝進客廳,悟淨正穿著居家運動服坐在沙發上,一臉呆滯地看著我。你的大意會要了你的小命的!

「悟淨!我知道我到底缺少什麼了!」

我坐到悟淨身邊這麼說。悟淨瞬間皺起眉頭,一臉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的表情。但他好像馬上想到了什麼,面露苦笑地說:

「哦?你總算發現啦?」

悟淨轉向我。那意外率直的眼神,蘊含強烈的測試意味。

就算如此,已經得到答案的我也沒什麼好怕的。所以我也正面迎擊,抬頭挺胸地對他說:

「我已經發現了!肯定沒錯!我缺少的東西就是……人脈!」

「錯了啦……」

悟淨垂頭喪氣地嘆了口長長的氣……這態度讓我頓時火大。

「不,我沒有說錯!我真的沒有人脈啊,我的朋友也真的超少的。」

「喔……是喔,這樣啊……」

看來我這邏輯完美的反駁,讓他完全沒辦法說什麼了!完全駁倒!完全勝利!無論什麼年代,勝利都是令人感到空虛的……但是應該淪為敗北者的悟淨,為什麼臉上也掛著有點空虛,甚至是有點憐憫的表情呢?是我的錯覺嗎?

「剛剛的答案大錯特錯,但我姑且還是問一下你這答案的根據是什麼?」

一臉疲憊的悟淨,從藥盒擠出一顆頭痛藥,就配著手邊的罐裝啤酒灌進肚子裡。

看到對方那種「真是夠了……」的表情,讓我也無心繼續跟他做口舌之爭。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包包里拿出那張工作坊的傳單。

悟淨戴起他放在矮茶几上的眼鏡,打量著那張傳單。

「工作坊啊……」

「不是啦,是八重找我去的……她說這是一個音響監督主辦的,去參加就能接上日後能攀關係的人脈,對於構築自己的網絡有所幫助!」

「你根本搞錯工作坊最原始的目的了……」

我動員我所有現學現賣的知識試著跟悟淨說明,卻遲遲沒得到什麼好反應。

事到如今,我只好使出最後殺手鐗。

「有什麼關係!反正可以順便提升我的技能啊!所以應該可以吧?就讓我去工作坊看看嘛!」

「嗯……」

悟淨用充滿狐疑的眼神盯著那張傳單,表情看起來相當苦澀。就像碰到小孩哀求要去補習班時的父親一樣。

他似乎煩惱了好一段時間,最後卻還是用手指將那張紙彈開。

「這是浪費錢。」

「什麼……」

太奇怪了!假如是去補習班,到這個階段家長都應該贊成,然後小朋友可以將補習班學習到的東西應用在考試上,通過考試,交到男女朋友,今後的人生也得到保障……劇情應該這樣跑才對啊!現在這劇情是怎麼回事?根本沒辦法往下流動啦?難道會流出去的就只有個資嗎?

撇下陷入混亂的我,悟淨自顧自叼了根香菸抽了起來。然後他彷佛相當傻眼地嘆了口氣,講了相當離譜的一句話:

「你去了也沒意義。」

「唔喔……」

完全否定。萬萬沒料到的完全否定。

工作坊、我的幹勁、我的人脈構築計畫、我的未來藍圖,以及我那誓約的勝利之劍都被他……

悟淨拿下眼鏡,將頭髮往後一撥,呼~地深深嘆息。

然後他用銳利的眼神掃向我。

「千歲,在參加這種活動前,你應該先試著從現在待的現場學習吧?連眼前的事情都做不好的傢伙,怎麼可能開始學什麼新東西?」

從那細長眼睛中射出的冰冷視線,就像冰柱一樣地刺穿我。

悟淨的這種眼神,我最怕了。

這種正中直球的正論,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話反擊。更何況「正論」這玩意本來就是用來說,用來標榜的,根本不是拿來聽的啊。

我用欲振乏力,抖個不停的手一把抓起工作坊的傳單,猛然站起身。

「算了啦!烏丸普(註:烏丸(KARASUMA)的讀音最後加個P,發音與「SMAP」相近)解散!我要離開事務所獨立!要畢業你就先提出畢業論文啊!Sentence Spring(註:暗指周刊文春)!」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悟淨是個笨蛋~!」

丟下嗆聲的話,我用最快的衝刺速度逃回自己的房間……

☆☆☆

烏丸普解散報導震撼我家後,過了幾天……我猛然驚覺烏丸普已經進入一半算是空中分解,一半算是冷戰的狀態了。

為了打破這樣的僵局,我決定用我個人的風格找出我個人的做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想要結束冷戰狀態,正確答案就是要結束戰爭狀態!征服情報者就能征服世界。首先我得先填平悟淨的護城河!情報戰是少女與偶像的必備素養!目標就是八重。

「八重聽我說~悟淨真的好過分,他一口咬定說我今天來工作坊沒有用!說什麼浪費錢、沒意義,一句話就打死我了!」

「咦……感覺有點意外耶。」

在前往工作坊舉辦地點的錄音室途中,我用這種方式切入話題,讓八重手足無措,非常吃驚。

嗯,她對這話題的反應還算可以吧。接下來就是要加油添醋,讓輿論站在我這邊!

「我倒是一點都不意外。後來根本就是所有尖酸刻薄話的大放送,不只剛剛說的那些,他說我是垃圾雜碎、廢物新人、把人生看得太扁的傢伙,還說要殺了我哩!」

「我覺得這部分他好像每天都會說喔。」

居然意外地冷靜回應我……我看這小妞肯定是不會被主流媒體牽著鼻子走的聰明閱聽人吧?

我有可能加太多油添太多醋了啦。我一邊反省,一邊埋頭想計畫,而這次我打算採取胡說八道製造煙霧彈計畫!

「嗯,不過你也知道,悟淨這個人真不知道該說是嘴巴賤,還是不懂別人的心啊……是不是?」

「但是我記得烏丸先生每次否定時,應該都會講超長一串,所以我有點意外。」

「啊……」

從車站走到錄音室這段路上,小碎步跟著我的八重說的這番話,讓我不由得點頭贊同。

悟淨平常根本不會說什麼讚美的話,只有在譏刺我時才會顯得格外長舌……哪有人只有在講別人壞話時才特別有活力的啦?難道我們是一對很神似的兄妹?

「也就是說,總而言之,悟淨就是個壞蛋,對吧?」

面對打算連連點頭,快刀斬亂麻地總結這個話題的我,八重只能啊哈哈地苦笑。

「我是不覺得像你說的那樣啦……小千,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我們才沒有吵架。只是像那個啦,要舉例的話,就像是休息室內氣氛有點差、誰都不說話,或是悟淨在烏丸普裡面被孤立了的感覺啦。」

「那不算是吵架嗎……」

並不是吵架。

那絕對不是吵架。

……我想根本算不上吵架吧。

反正總之,算不算吵架姑且不管,人家難得鼓起幹勁,也沒有必要這樣潑我冷水吧!

回想起前一天的互動,讓我生起悶氣,把靴子跺得喀喀作響。然後八重也配合我的步調行走,她的連帽外套啪搭啪搭地拍動著。

在一股悶氣之中,我們已經離開車站好幾分鐘,走得也不算遠便已到達目的地。這是一間叫做楓錄音室,有點老舊的錄音室。

我們鏗鏗鏗地踩著樓梯走上三樓。

推開重得要命的門,大概已經有二十個人左右到了。看來參加者中,我們兩個是最後報

到的。

「大家好。」

我跟八重向眾人打招呼,然後也加入大廳的隊伍中,此時正好在確認出席者名單的一位看來三十好幾,打扮相當俏麗的女性上前搭話。

「久我山小姐,你好。」

「啊,河口小姐,你好。今天請多多指教。」

看樣子她就是那位邀請八重來工作坊的河什麼的小姐了。八重立刻鞠躬致意,我也跟著照做。

「我是烏丸千歲,請多多指教。」

「是,彼此彼此。那麼大家就進錄音間吧。」

河口小姐一聲令下,大家魚貫走進錄音間。

進入錄音間,只見地上鋪著薄薄的綠色地毯,牆邊擺了一排椅子。眾人看到那排椅子的瞬間,立刻火速用眼神交流,開始判讀氣氛決定誰應該坐在哪個位子。在業界內也始終在玩著搶椅子遊戲的我們,即使在錄音間內也是註定得玩搶椅子遊戲的……

不過這時候呢,人如其名,玷污業界末席至極的路人界毒液,也就是我本人烏丸毒液,在這片尷尬的氣氛中仍怡然自得地搶到入口旁邊最角落的位子。烏丸毒液……我居然替自己取了這麼惡劣的名字啊……

就這樣,在我決定率先脫離搶椅子遊戲後,八重也立刻走到我旁邊坐下。

有人坐下後,就像是以此作為基準似的,大家都暗中決定自己要坐哪張椅子,並迅速坐定位。

就在我們跟鄰座同學打招呼,稍稍聊起來後,一個不斷嗯哼地輕聲咳嗽的初老男性走進錄音間。

然後所有人都一起站起來。

「您好。」

聽到大家沒有特別排練,和聲卻相當漂亮的問候,那位男性輕輕地舉起手回應。接著他再清了清喉嚨,站到錄音間正中央。

「呃~我是今天的,講師……音響監督恩田。這次的,工作坊呢,是以青少年為主要對象,我想大家,都能夠學到很多東西,所以呢,希望大家務必,多學點東西回去。」

或許是說話時的習慣,恩田先生的句子會斷得很開。讓我想起小學一年級國語課上讀過的課文「問問老師」。

「那麼,可以開始了,請各位先自我介紹。啊,只要講名字跟事務所就可以了。」

恩田先生說著,就點了坐在跟我相反側最尾端的人說:「那麼,從你開始。」

「啊,是!我是Atelier Pro的境田,請多指教!」

「我是蒲公英Corp的島田,請多指教!」

「我也是蒲公英Corp的町田,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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