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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 孤傲千歲與黑暗女子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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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蒲公英Corp的町田,請多指教!」

一個人站起、坐下,之後鄰座的人接著站起、坐下。如此這般緩慢推動的波浪,慢慢地在錄音間內繞了一圈。

接著不知道哪來的行田、鄉田還是相田之類的簡短自我介紹仍在持續著,過了一段有點無聊的時間。我閒得發慌,往旁邊一看,八重正在盯著每一個起身打招呼的人,並且小聲地復誦他們的名字,很努力想要記住。八重太了不起了……哪像我,連他們的事務所名字都記不住啊……

應該說我覺得這業界的事務所數量也太多了啦。從大到小,真的各種事務所都有。從旗下連演員、搞笑藝人都有,名頭在演藝圈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巨大事務所,到曾經是劇團,或是聲優個人成立的事務所都有,總之,千奇百怪啦。連自稱是聲優事務所的單位都算進去,我想數字恐怕不是一兩百就算了的。

世上真的有好多好多我不懂的事啊……就在我拚了命地置身事外,對大家的打招呼聲置若罔聞後,我聽到了一個有印象的名字。

「啊,是!呃……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久我山八重!今天請大家多多指教!」

輕飄飄的第一聲,乾淨清楚的口氣,以及聽起來莫名甜膩的聲音。

恍然回神,原來自我介紹已經輪到坐我旁邊的八重了。好吧,我也三兩下解決這一段!就在我如此想著並且正要站起身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聲「哦~」,聽起來彷佛有點佩服。

「哦~No.1啊?」

發出甚至帶點驚訝的感嘆的人,就是身為講師的音響監督恩田先生。除了他,還有好幾個人也做出類似的反應。

怎麼怎麼?我們事務所出了什麼包嗎?莫非是社長想要讓女兒繼承公司,結果公司的精明幹練經紀人企圖謀奪公司……等等諸如此類的內鬥風波?不,我想應該是沒有啦。

不管怎樣,我還是得快快搞定我的自我介紹才行。等到那一陣靜靜的喧囂平息後,我一個勁地站起身來。

「我是Number One Produce的烏丸千歲。今天請多多指教。」

我只簡單講了這句,然後又立刻歸位。這下錄音間內的人都自我介紹完畢了。

恩田先生輕輕點了點頭,再次輕輕地清個喉嚨說:

「嗯,那麼也請大家多多配合嘍~那麼……首先來個發聲跟咬字練習,順便藉此暖暖聲帶吧。」

說著,他從挾在腋下的一疊紙中抽出一張。那就跟我們報名工作坊時領到的DVD跟講義一樣。

那張紙上寫著像是母音整體發聲練習、雙重母音、發音方式練習、KA行發聲練習、鼻濁音練習等幾個項目,也分別列出一些例句。

「那麼就從第一段開始。」

恩田先生一聲令下,大家同步開始誦讀:

「媽媽騎馬,馬慢,媽媽罵馬。和尚端湯上塔,塔滑湯灑湯燙塔;和尚端塔上湯,湯滑塔灑塔燙湯。」

我照著講義的例句念著念著,突然一陣懷念湧上心頭。以前還在上培訓所基礎科的課程時,我也經常練這種咬字練習。儘管課程內容也只有短暫碰過幾次,我還滿常念給悟淨聽的。只是每次念都被他嫌得要命就是了……

總之那時的我心中還有著夢想、野心、雄心壯志、欲望等等之類的東西,當然會練得特別熱情十足嘍。

然而如今卻是只剩下欲望的鳥樣……我一邊努力回憶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一邊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嘆息化為聲音,熟練地念下去。

不管繞口令能練得多流暢,也不代表就能成為人氣聲優。

話雖如此,不久前的我居然會因為只是能將歌舞伎「外郎賣」(註:外郎賣這齣劇碼有知名的長台詞,經常被用來訓練口條)的台詞念得很順,就會感到開心得不得了,真不知道到底是無知、無邪還是天真無邪又可愛呢……

心底一面回顧著過去種種,朗讀例句的聲音卻非常流暢地不斷往前推進。

「粉紅牆上畫鳳凰,鳳凰畫在粉紅牆。紅鳳凰、粉鳳凰,紅粉鳳凰、花鳳凰。紅鳳凰、黃鳳凰,紅粉鳳凰、粉紅鳳凰,花粉花鳳凰。紅鳳凰、粉鳳凰,黃鳳凰、花鳳凰,紅粉鳳凰、粉紅鳳凰。鳳凰花中鳳凰飛,粉紅牆上鳳凰畫。」

完成了例句講義的最後一項,也就是鼻濁音的練習後,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如果只要像這樣把拿到手的東西讀出來就好,那這份工作就太輕鬆了……我邊歪著頭邊想著這些,旁邊的人也跟我一樣歪著頭。當中還有人嘴唇不住地顫抖,不斷喘著氣。看到這一幕,我忍不住又納悶地想著:怎麼覺得大家程度都不太好……?

看到這些人的反應,恩田先生也面露苦笑。

「好,呃,那麼大家要努力練習到,能夠讀完這一張喔。」

所有人用精神飽滿的聲音回應他這一句話。這聲吆喝跟剛剛那種不斷破音,不斷咬到舌頭的破爛發聲截然不同,非常有元氣,很好。

「那麼,就請大家拿一開始發下去的劇本,配合影片,來進行配音實際演練吧。」

說著恩田先生走出錄音間,繞到混音室去了。

終於可以做點像是工作坊會做的事了!就在我興致勃勃地轉動手臂時,坐在我身旁的八重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要幹麼?」我把臉湊上去,整個人都快靠在八重身上了。八重小小聲地在我耳邊說:

「小千果然好厲害!」

「啥?」

附耳的輕聲細語搔得我耳朵好癢,甜蜜的香氣撓撥著我的鼻子,也挑動我的自尊心,讓我忍不住整個上半身都往後仰。

「沒啊?我也沒做什麼吧……」

我半畏縮地這麼回覆,讓八重嗤嗤地笑了。

「你就是這一點特別厲害。」

「是喔,這樣啊……」

這孩子真的很常講些莫名其妙的話耶……難道她想走不可思議妹路線……?的確啦,我認為想紅就需要這種特殊的個性設定,但這年頭不流行這種類型的啊,她別走這條路會比較好吧……不過個性乖巧嚴謹的我即使心裡這麼想,也是絕對不會說出來的。

就在我們交談幾句之間,工作坊不斷地往下一個階段推進。

「那麼,呃,就照剛

剛自我介紹的順序,五個人一組,實際來配音試試看吧。」

恩田先生從混音室內,透過對講機傳來指示。

然後那個我忘了是什麼田小姐的,總之那個什麼田小姐等五個人就站起來,走到麥克風前。

也是啦,不可能一口氣讓二十個人實際演練配音。所以,我在這裡也一樣進入觀摩的地藏時段。

職業觀摩者,或許已經可以說是我的職業了吧?

因此我就照平常那樣愣愣地看著他們配音演練的模樣。我的專業意識要發動嘍!

螢幕上放的是軸片影帶。我想應該是直接借了某部動畫的片子來用的吧。上面也有明確的指示板,確實像是實際配音時用的影像素材……不過我覺得,實際配音時應該也都比較想拿到上好色的影帶吧。

就像平常在錄音室時一樣,我努力憋著打呵欠的衝動,等待輪到我的那一刻。

話說回來,這裡比平常的配音現場更無聊許多耶……或許是因為平常配音時要是搞砸就不好了,我才會比較緊張吧。

少了大人物跟業界前輩在場,感覺就很輕鬆,雖然時間也因此流逝得好慢。

多虧如此,我進入自然而然地置若罔聞的態勢。應該說,我也只能聽聽而已呀。

說得極端點,現在跟我平常參與的配音現場比較起來……真的是有點那個啦。其實拿他們跟在最前線活躍的聲優比較就已經很慘無人道了。換句話說,我現在會待在這種地方,表示我的程度也不過如此而已……

我讓諸如此類的念頭在腦子裡紛至沓來,呆呆地看著。看樣子這場工作坊的配音演練,流程應該是仿照實際配音,首先測試,然後修正指導,接著再實際進行。

一整套做下來,我還是很閒。再來又歷經了兩組人馬後,才終於輪到我登場。

「那麼,下一組。」

在恩田先生的指示下,坐在我身邊的人都站了起來。

我雙手緊緊握著劇本。事前我們就收到確認用的影帶跟劇本,為了讓自己分配到哪個角色都可以順利演出,每個角色我都早就確認過了。

包括我和八重在內,站在麥克風前的一共有五個人。其中一個身材瘦高,看起來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女性突然開口:

「我們先來分配角色吧?我個人想演和美喔。」

那位女性環顧眾人。她的視線帶著某種威懾感,聽起來這簡直是既定事項了。被她的氣勢壓倒的我也忍不住點點頭。

「是……是喔,好啦,應該沒差吧?」

「謝謝。」

我的回答,讓女性臉上泛起勝利的笑容。

和美是台詞最多的角色。實際配音時不管台詞是多是少,酬勞都是一樣的,她居然願意主動接下這麼麻煩的角色啊……

看她的氣勢,應該挺有一套的喔!

想不到不僅止於此,除了她以外,還有另一個氣勢逼人的。

「抱歉~我也~想要飾演和美~我覺得~幸子小姐~要飾演明美~才比較符合你的個性啦~」

另一人似乎有點不滿地,扭腰提出異議。緊接著另外一人也撥撥自己的頭髮,同意這個論點:

「我覺得啊──暮石小姐啊──表演明美──比較能表現自己──啊,我呢──想要飾演和美──」

被講話拖長音的二人組這麼一說,瘦高型的女性,也就是暮石幸子小姐也稍微動怒了。

「那就猜拳吧!還有誰想演和美的嗎?」

那個暮石幸子一臉不悅地瞪著我跟八重的臉。

畢竟才剛脫口說好,現在的我自然也沒有理由說不。同樣地,八重似乎也被她震懾,連連點頭。

確認沒有更多競爭對手後,暮石小姐握著拳頭空揮了幾下,轉頭看著拖長音姊妹花。

「剪刀石頭~布!」

帶點偷襲味道的剪刀石頭布,在連續三次的平手後,以暮石小姐的勝利劃上句點。

太猛了,只不過是工作坊,大家居然還是這麼認真在搶角色……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工作坊確實讓我學到一課。

……看來搶角色時最需要的就是運氣跟心機了!我回去要好好練習猜拳!

我想到的是這樣。

在愚蠢的逃避現實想法中參與配音演練,結果就是被分配到多餘的角色,因此我的戲份一下子就沒了。

我們這一組的演練結束後,我們都被叫到混音室去。

坐在混音台前的恩田先生一邊指著儀器,一邊讓我們聽剛才所錄的音源。

現在正好重播到我們剛剛配的那一幕。放到暮石幸子小姐演出的和美的台詞,恩田先生就按下停止鍵,手指指向顯示聲音波形的儀器上。

「就是這裡,你們看,這裡的台詞呢,跟剛剛的情境完全不一樣,但波形卻很像,對吧?意思就是說,剛剛演員沒有用聲音,表現出兩種情境的差異。」

恩田先生轉動混音台上的旋鈕,顯示器的畫面就咻地倒轉回去,播放出他說的那段台詞的地方。然後又再次將波形指給我們看。

「就是這邊!這邊!」

被他這麼一講,大家都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狂點頭。喂喂,大家都聽懂了喔?真的假的?也太猛了吧?……是真的嗎?我個人就算看了什麼聲音的波形卻還是完全搞不懂喔……不過,這段戲沒有演好這點,我倒是光聽就知道了。

就在我非常惶恐,深怕自己是不是被丟到菁英集團中時,恩田先生拍了一下手。

「那麼,請大家把我剛剛講的記在心裡,然後再試一次看看吧?」

就像被那滿臉的笑容推動一樣,我們魚貫離開混音室,回到錄音間。途中我偷偷地問八重:

「……剛剛他講的你聽懂了嗎?」

「咦?嗯。」

八重若無其事地回答我。

「是……是喔……因為我從來沒注意過波形,所以完全搞不懂他在講什麼……」

一陣擔心自己被別人拋在腦後的不安感閃過腦海,我就照實說了。想不到原本一臉呆滯地聽我說話的八重,卻突如其來地呵呵笑了。

「真的很像小千的作風。」

「哈哈,是嗎……」

我忍不住擠出一陣乾笑。

雖然說這真的像我的作風啦。但我就是因為一直保持自己的作風,才會始終處於原地踏步的狀態,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就在我滿心苦惱時,八重也微微歪頭,想啊想啊地,最後又開口說:

「應該說小千本來就是靠感覺在做事的,所以是……感覺型?之類的人,我想你不用太在意剛剛那些啦。反正你也做得不錯啊。」

八重將雙手舉到胸口用力握拳,使勁地鼓勵我。

「是嗎……」

「對啊!你是有感受力的!」

八重陡然綻放出滿臉笑容這麼說,但她這番話該不會只是用比較迂迴的方式,拐個彎說我是個無法理解理論的笨蛋吧……

不,我應該確實就是個笨蛋吧。因為我過去始終都是莫名其妙地做好,也莫名其妙地學會,所以我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

被八重罵笨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怎麼能無可奈何?無法允許。

總之我決定下次再開始注意波形,先把我自己能理解的範圍做好。

首先充分考慮這個角色,理解整段故事,再好好地演出來。這就是所有我懂的範圍。

……這不就是平常在做的事嗎?我真是一點進步都沒有啊。

我就這麼想著,面臨再一次的配音演練。

回到錄音間,再度站在麥克風前。

我閉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雖然還是我平常用的方式,但我這次要稍微思考一下。

既然情境有所不同,聲音的運用方式理所當然地也不一樣。就算是同樣的台詞與語尾,聲音改變也是很正常的。即使聲音的波形都長得一樣,我賦予的細微差異一定也有變化。

光是意識到這一點,聲音聽起來的感覺都會有明確的變化。

然後我再一次,閉上眼睛深呼吸。

就像要忘了先前演過的那段戲似的,我深深地吐足一口氣,再慢慢睜開眼睛。

然後我重新閱讀劇本,回憶起剛剛看到的畫面中,表情、相對位置、說話對象的台詞,以及故事的脈絡。

如果在原本一片平坦的心靈之泉,投入不同形狀的石頭,自然就會激起小小的波浪,接著波紋慢慢消失。我能夠鮮明地勾勒出那幅景象。

這樣就算準備就緒了。

螢幕上的指示燈亮起,開始播放影片。

角色動起來了。對戲的演員講著台詞。故事不斷往

前進展,她們的心也逐漸加速。

感情的泉水搖曳。石子墜入水中。水因此有了顏色,變幻形狀,開始流動。

我在麥克風前,說出如此流瀉而出的台詞。

指示板消失,我迅速地從麥克風前退開。

……我猜,這樣應該有符合他剛剛的要求吧?

我不算有自信。即便如此,我也稍微有個底。至少在我心中,這是符合我對角色的想像的。

懷抱著這樣的實際感受,我靜靜地等待這一幕演完。

最後,這一幕錄完後,對講機中傳出恩田先生的聲音。

「好的,這樣就全部錄完了。呃,這個嘛,首先是暮石小姐吧,嗯,有進步喔。嗯,今後呢,也要將我剛剛說的話記在心裡,然後持續練習。」

恩田先生用柔和的口吻依序講評。接著他對拖長音姊妹花也講了類似的話,最後終於輪到八重。

「呃,然後是久我山小姐吧?」

「啊……是!」

等著裁決的八重相當緊張地回應。但緊接著恩田先生說出來的,卻是令人意外的話。

「還有烏丸小姐?」

「啊……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讓我忍不住全身僵硬。

接著玻璃的另一端,傳出連連贊好,聽起來相當開心的聲音。

「真的表現得非常好,No.1的底子果然很紮實啊。今後呢,也請兩位照現在這樣,繼續加油嘍。」

「謝……謝謝您!」

儘管這番意外的評價讓我呆掉,我還是勉力回應。說完謝謝後,微笑才姍姍來遲。

我與八重互看,彼此都欸嘿嘿地透出有點害羞的笑聲。

被人誇獎感覺自然是不壞的。這是正常的。這方面我可以說是相當接近俗人、凡人的程度,也是一樣正常。

我──烏丸千歲,是個一點都不特別,隨處可見,痛苦時、難過時都會流淚的,極其普通的女孩子。也因此,我覺得大家都應該儘量地誇我讓我成長,然後尊敬我崇拜我供奉我才對啊。

恩田先生雖然會指出別人的缺點,但基本上說話就是在誇獎人,感覺真的很不錯。指導者就該像這樣啊。什麼嘛,工作坊感覺是個不錯的地方嘛。輕鬆,輕鬆!

如此這般地,工作坊大約三個小時左右就結束了。

哎呀──!這表示我也得到恩田先生的認同了,我看工作肯定會源源不絕吧!我的人脈網絡終於拓展開來啦!

當我一邊胡思亂想,正準備從位子上站起身時,突然一陣乒桌球乓,一整群的人殺到出口處。

怎麼?大家都這麼想要早點回家啊?我略感不可思議,也跟八重一起接著他們的腳步走出錄音間。

走出來才看到,在大廳里,音響監督恩田先生前方已經排出一條人龍。

排在最前頭的暮田幸子小姐俐落地取出某種東西,低頭鞠躬說:

「我是Office House的暮石幸子,今天很感謝您的指導,我真的學到很多。」

她說著說著遞出某個東西。

看樣子似乎是個人資料、名片加上音樣CD的組合包。我定睛一看,排在她身後的人們也都準備好了類似的東西。

哦~居然還準備了這樣的東西啊?我正感到佩服時,第一個問候完的暮石小姐「哼哼」地大搖大擺破風而來。她發現我跟八重呆站在大廳,便用訝異的表情問我們:

「哎呀,你們不去跟恩田先生問好嗎?」

「咦?不……我們也想要去打招呼啦……」

「嗯哼……你們該不會是空手來的吧?」

看到我的手裡空空如也,暮石小姐無奈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這樣子是不行的,你們是來這裡做什麼的?名片、個人資料、音樣都應該隨身攜帶,這是常識。差距就是從這種踏實的自我推銷拉開的喔。」

暮石小姐一臉得意地哼哼說道。雖然她說這樣會拉開差距,但我看起來大家都只是在做一樣的事啊……這是我的錯覺嗎……

但先別管這個,如果大家都有,就我沒有做,那麼確實可以說是拉開差距了。

但是音樣CD這種東西我才沒有帶在身上哩……幹麼不寫在建議攜帶物品欄里啊!

在我嗚嗯嗯地思考時,看起來跟我一樣很傷腦筋的八重拉了拉我的袖子。

「小……小千,我們該怎麼辦……」

「問我也沒用啊,我們什麼都沒帶……」

有我的笑容應該就夠了吧?這樣行不行得通?

就在我們不知如何是好時,錄音室的門嘰嘰地打開。

「喔,看來剛好結束啦,恩田先生。店我幫忙訂好嘍。」

如此說著一邊走進來的,就是邀請我們來這工作坊的河什麼的小姐。

聽到她的聲音,恩田先生拋下未應付完的人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交給那個河什麼的小姐。

「謝謝啦。啊,對了,這是你今天幫忙的謝禮。」

「好,多謝照顧。雖然我其實也沒做什麼啦~」

那個河什麼的小姐一邊說,一邊一張張地數起信封里的內容物。看來那似乎是紅包之類的玩意兒。

哦~難怪我就覺得沒在錄音間看到她。看樣子那個河什麼的小姐是被找來幫忙的人手。

我還在恍然大悟時,監督又回到人龍前。

「那麼,我們接下來到店裡再繼續聊吧?」

說完,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用「當然好!」的口氣正面回應。

……這個,我想,我不跟去好像不太好吧?Let's靠乾杯溝通?

想到這裡,我看向身旁的八重,只見她也用緊張的表情,點點頭回應我。

☆☆☆

靠乾杯溝通!

這種交流可能會被時下年輕人敬而遠之吧。啊,不對,我其實也是時下年輕人啦。

畢竟我可是剛結束工作回到家,正準備享受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時間的,這年頭有工作的年輕人。

我聽說最近的年輕世代,有比較重視自己閒暇時光的傾向。或許這樣的傾向,也與忌避靠乾杯溝通的感覺有所相關。

然而所謂的靠乾杯溝通在這個業界還是很有用的,這也是事實。

畢竟像我這樣的經紀人會參加的,並不是被上司強行帶去的那種飲酒會。

經紀人會出席的飲酒會,多半可以說是橫向連結。也就是能稱為業界聚會的那種飲酒會。

這種業界聚會不光只有事務所相關的同業會出席,業界的各方人物都會來。

比方說製作公司的製作人及宣傳人員,或是替動畫雜誌、聲優雜誌寫報導的作家,廣播的構成作家,錄音室音響製作負責人等等,總之,成員還挺雜的。

然而這其實不到接待、業務活動的程度,只是會出現在工作現場的人互相交換情報,互相慰勞,聯誼會的意義比較強烈。

另一方面,既然是交換情報,也意味著情報戰從這裡就開始了。

因此,參加這些飲酒會,與上戰場是同義詞。

總之就是這樣啦……今天我也收到了上這個戰場的召集令了……

我的外套才剛掛上吊鉤,放在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就嗡嗡嗡地振動個不停。

拿出來一看,是跟我有點交情的製作人畑中先生傳來的,只有「今晚新宿如何?」這樣極其簡短的飲酒會邀約訊息。

我的回覆不用懷疑。

選了個「五秒內趕到!」的謎樣貼圖,送出。

Good bye閒暇。Hello飲酒會。

將還留有餘溫的外套從掛鉤上取下,隨手一甩披在身上。

穿上名為西裝的戰鬥服,將腳塞進皮鞋裡,我很快地走出家門。

就這樣火速快步走到站前。從這裡到新宿,搭西武線只要一站,很快就到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要悠悠哉哉地休息,但我實在沒辦法說這種話。

像我們這種不上不下的事務所,需要表現的不只有演員,事務所本身,乃至於經紀人個人都必須要抓緊機會好好表現。

更何況Number One Produce是一間自力更生風氣很強的公司。公司給我們的限制少,相對地社內連結也比較弱。

我們不隸屬於某間唱片公司,跟複合式製作公司也沒有業務合作。我們的集團組織裡面並沒有專門學校。雖然的確設了間培訓所,但那單純只是用來培育聲優的,並沒有任何走關係的功能。

所以讓敝公司Number One Produce與業界保持聯繫的,就是橫向連結,以及我們過去累積下來的實際業績。

幸好

我們社長難波先生雖然不知道該說是隨便還是吊兒郎當,最起碼他只有氣勢過人,業界有不少人因為難波社長這樣的人物性格而記住了敝公司。

只要他們記住我們的名字與存在,我們旗下的演員可是不少實力派的,因此自然有辦法爭取到工作。

即使事務所與旗下培訓所規模較小……不,應該說正因為規模小,我們在培訓方面可是嚴格要求的。

所以我家的不肖妹烏丸千歲,在基本實力方面應該也是有的。

可是我就是不懂,為什麼她總不肯老老實實地發揮實力呢?每次都只想走旁門左道。

算了,從她開口說要參加什麼工作坊,要說是進步也算啦。雖然她參加的動機相當不單純。

千歲對於人脈與關係,有著最根本的誤解。

但她不是那種講了就會乖乖聽進去的人。

親身示範,諄諄教誨,使其嘗試,加以誇獎,便能驅動人。山本五十六所言確實沒錯。

在上電車前,我在站前廣場停下腳步。

我走進抽菸所,點了根菸,眺望著纏著樹籬,感覺放錯季節的燈飾。那些燈飾充分體現出「只有串聯才能發光」的意義。

呼──我將嘆息連著煙一起吐出。

人脈這玩意兒的真正用法……

我得親身示範給她看看啊。

☆☆☆

距離楓錄音室很近的居酒屋,裡頭正人聲鼎沸,熱熱鬧鬧的。

在工作坊結束後,一行人就這麼順勢流進這間店裡,然後轉眼間,大家就已經喝開了。

我跟八重處於剛剛好還不能喝酒的年齡,所以一直都是喝烏龍茶。也多虧如此,遲遲無法融入他們之中。

這樣放眼一望,看來參加工作坊的人似乎都比我們倆大。

平均年齡大概都是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之間吧。換句話說,我跟八重是這場飲酒會中最年輕的了。

……然而各位知道嗎?在這日本社會中,最年輕的人到了飲酒會,有什麼是一定要做的呢?

調配料理跟酒?坐下座?照顧喝醉的人?還是表演壓箱絕活或宴會把戲?

嗯嗯,這些或許都是必要的。不過,這些都是視情況而定,並不是一定要做的啦。

那麼,正確答案到底是什麼呢?

一言以蔽之!

就是聽長輩訓話!

事情就是這樣,我跟八重被暮石幸子及拖長音姊妹花逮個正著,也就只能乖乖地聽他們訓話了。

坐我正面的暮石小姐酒意大概有七八分了,臉上泛著紅潮,隨手砰一聲,就將手中的啤酒杯氣勢十足地扣在桌上。

「不過啦,千萬不能只把事務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當真喔!凡事行動前都要自己思考過才行。」

「就是說啊。」

我邊嚼著魚軟骨,一邊乖乖地點著頭。哎呀說真的啦,悟淨說的話真的不能信以為真。我也應該用自己的方式來思考、行動才行。

接著,坐在我斜對面的拖長音姊妹花其中之一,邊俐落地剝著開心果,手順勢指向暮石小姐。

「幸子小姐的意思我超能體會──畢竟我們都已經算是職業聲優了嘛──?」

「對呀對呀~」

她身旁的另一位拖長音姊妹花成員邊擠著毛豆邊幫腔。也因為這樣,暮石小姐越說越起勁了。

「沒錯,我們就是職業的。我們是自營業的老闆,也沒有人會保護我們,什麼事都得自己來。下巴跟腳都得自己出啊,就連行銷方面也是得自己跑才行。」

「下巴跟腳?」

聽到這麼陌生的詞彙,讓我跟八重都一臉疑惑,看到這一幕,暮石小姐啪一聲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這動作看起來有夠煩的……

「啊,抱歉!不小心脫口說出業界用語啦。」

「下巴就是餐飲費──」

「腳就是交通費嘍~」

拖長音姊妹花默契十足地替我們解釋。哦?這說法聽起來挺有模有樣的。學起來。

將這兩個詞彙深深刻進我心底的筆記本後,暮石小姐爽快地又乾了一杯。

「剛剛我們聊到哪裡啦?啊,對!所以說啦,自我行銷也是很重要的。你們想想,這世界不是靠實力就行得通的,對吧?」

「就是說呀。」

本姑娘再度乖巧地點點頭。說實在的,這世界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察覺我的真正價值呢?我沒有錯,是這個社會錯了。

「自我行銷到底要做些什麼才好呢,這真的很難呢。」

八重兩手捧著玻璃杯,嘟嘟噥噥地說著。說時遲那時快,拖長音姊妹花把握機會往前挺身逼近。

「這個嘛~像是用社群網站發情報啦~」

「或是在現在這種場合──持續推銷自己嘍──?」

「我覺得契機終究還是很重要的。」

最後,暮石小姐巧妙地收攏了這個話題。八重隨即發出「哇~」的感嘆聲,並且拍了一下手。

「原來如此!」

看到八重天真無邪的笑容,暮石小姐也瞬間浮現了前輩該有的溫柔微笑。

「所以說,我覺得這種聚會或是工作坊,對於久我山小姐的幫助滿大的喔。」

「畢竟人脈很重要嘛~」

「說真的,有沒有門路,是完全不一樣的喔──」

聽到拖長音姊妹花接連這麼說,八重一臉認真地點頭回應:

「我學到很多。」

嗯嗯,哎呀~我也真的學到很多!我也跟著點點頭。現在你們只要點出更具體,更有效的方法論就更完美啦!

為了追問出更具體的部分,我將身體往前傾。

然後發現我這動作的暮石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總之,你也多多加油吧。」

「是!……什麼?」

不好意思,我是希望您告訴我更具體的方法耶……就在這想法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時。

「雖然No.1也算是知名事務所,你們也絕對不能就此覺得高枕無憂啦,絕對不行。我聽說No.1不怎麼會照顧新人,光是目前線上聲優的工作就忙不過來了吧?」

暮石小姐每一句話的話題都稍微偏移了一點,等我發現時,已經歪到批評事務所去了。喔喔,居然穩穩地帶入寢技啊,有你的,幸子.格雷西!

不過很遺憾。

批評事務所可是我最拿手的主場。別以為講No.1的壞話,你能講得贏我!

「真的!No.1真的是糟透了!該怎麼說,他們完全不想栽培我這樣的新人嘛!不給我累積大規模的經驗,本來能進步的也被他們害得不會進步啦!」

如同得水之魚,也可以說是宛如順利把對手撂倒在地面上的格雷西,面對果敢發動進攻的我,幸子.格雷西也有所回應。舉起啤酒杯咕嚕地灌了一口,她點起一根菸,用哀愁的動作,吐出帶點薄荷味的煙說:

「看吧?我就是聽說過這些,當時才想說還是別進No.1好了。據說即使順利通過試音甄選,No.1終究還是會安排給自己的子弟兵,不會丟給外來的嘛?」

「對啊對啊對啊!我就算有參與固定班,也沒有下文了!感覺沒辦法繼續延伸出去!」

我配合她的口吻隨口說出這句話,想不到場內氣氛卻突然冷了下來。

「哼……這個嘛,也是啦。」

暮石小姐眯起眼睛看著我。她的視線彷佛含有薄荷醇,有夠冰冷。

「……哦?」

「的確啦,本來就沒有那麼容易往外延伸的。」

拖長音姊妹花的視線也從我身上移開,開始瞄著手邊的智慧型手機。

慘了。

看來我似乎犯了什麼錯……連拖長音姊妹花的聲音都不再拖得長長的了……

我試著掃雷看看自己到底哪邊踩到地雷,然後我猛然驚覺。

多半是「固定班」這個詞吧……

因為我本人工作少得我都快傻了,所以很容易忘記,光是每周都會被找到錄音室去,就已經是很不得了的事了。

不好不好,或許在她們耳中聽起來,就像是假抱怨真炫耀吧。因為以悟淨為首的社會對我的評價實在是太低了,害我總是忍不住想要自虐地挖苦自己啊……

其實我意外地也是頗有一套的喔!好厲害好厲害,本姑娘好厲害!

……那麼厲害的本姑娘,為什麼要一直看著這些人的臉色呢?將這個疑問連同杯子裡的飲料一口乾掉的我,真是有夠厲害的。

但是,還有另一個更厲害的傢伙。

「嗯……」

坐在我身旁的八重也一臉傷腦筋的樣子噘著嘴,然後嘆了口氣。

「就算被找去配音,要是不能順利留下強烈印象,也是沒用的吧……今天我真的深刻感覺到,我必須努力推銷自己一點……這種機會真的不多,所以我今天學到了很多!」

講到最後,她的臉上泛起了燦爛至極的笑容,更用閃閃發亮的眼神投向暮石小姐她們。然後暮石小姐也點頭稱許。

「嗯──總之,最後勝負終究是看個人的嘛。所以我才覺得自我行銷是很重要的。」

「如果不這樣建立起人脈,連契機都不會造訪嘍~」

「也可以說只要有了契機,之後就是看每個人的門路嘍──?」

就這樣,話題平安地進入迴圈。

喔喔……八重這個助攻漂亮!你也挺有一套的嘛!我拍拍八重的肩膀,讚許她的優異表現。

「咦?干……幹麼?小千……」

八重嚇得瞪大眼睛看著我。哈哈哈,別謙虛啦。不愧是暗屬性的女孩,黑暗女子力實在是太高了。

八重的工作量應該跟我差不多,但在飲酒會上她的實際應對卻實在令我佩服。她終究沒有忘記互相帶高帽子這個基本原則。

謝謝你,八重,我也想起來什麼是少女心了……

我現在該做的,不是貶低自己的對話,也不是捧高對方的對話……

我放下玻璃杯,將手擺到嘴邊,露出認真的眼神。然後用真摯的口吻說:

「……的確是這樣。雖然我也差不多啦,但感覺最近的年輕人都沒有學到這些。該怎麼說哩……感覺就是……有點輕浮……」

我選擇用相當沉重的口氣,說出實在沒什麼內涵的一句話。

「啊──基礎沒打好的孩子真的很多呢。」

不知道腦海里具體想到了誰,暮石小姐一臉不爽地吐了一口煙。我確信切入這一點准沒錯,於是接著說下去:

「有時候看動畫時,真的會突然感到不對勁吧?像是,咬字這麼不清楚真的可以嗎?不過一想到對方演過很多部作品,我就頓時糊塗了……」

「真的有耶~這種情形。是不是?」

暮石小姐將話題丟給並肩坐著的拖長音姊妹花。想不到那兩人卻突然把頭轉開,偏著頭說:

「咦~?有嗎~?啊,你該不會是在說苑生百花吧~?」

「還是柴崎萬葉呢──?」

明明就不知道在看哪裡,拖長音姊妹花卻清清楚楚地點名了某兩個人。看來這兩位的黑暗女子力也不容小覷呀。

順帶一提,苑生百花是個現役高中女生,演藝活動方面同時也相當活躍的人氣聲優,是我目前參與作品的女主角。柴崎萬葉我不熟啦,但根據八重的說法,她是年輕一代頗受矚目的潛力股,似乎是個實力派的呼聲極高,外貌卻不輸寫真偶像的開外掛聲優。

「不過啊,這兩個人感覺都是話題性大於實力,反而讓人覺得有點可憐啊。因為她們都沒辦法靠自己的演技來得到認同啊。」

聽到暮石小姐這麼說,拖長音姊妹花也大大點頭,順著話尾說下去。

「啊~我懂~」

「身為演員真的會想靠演技來拚一拚嘛──」

就這樣,話題順利抵轉移到苑生百花與柴崎萬葉身上去了。

呼哈哈哈!看來我創造共同敵人的計畫奏效了!這就是我在讀女中的時代培養出來的黑暗女子力的真髓!

只要拿出比自己、聊天對象都高上很多層的聲優當箭靶,大家都會和樂融融!跟苑生百花或柴崎萬葉比起來,我、暮石小姐及拖長音姊妹花都等同渣渣!用這個話題,我們就能在完全一樣的基準點上聊天了!

古人說得好,三個臭皮匠,湊在一起就會抱怨諸葛亮。

說別人的壞話就是世界共通語言,什麼英語、世界語都不放在眼裡啦……

在我順利扭轉場內氣氛後,我站起身去廁所。

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的臉居然在不斷抽搐。因為我剛剛一直擠出笑容,表情肌都僵硬啦……

飲酒會的喧囂從薄薄的廁所門另一側外傳來,聽起來好遠。

「唉……」

也因為這樣,疲憊的自己透出的嘆息,也迴響得特別清晰。

☆☆☆

只有男人的飲酒會,聊天內容很容易從頭到尾都是在談工作。特別是跟在工作上認識的人一起喝酒就更是這樣了。也不是說我們真的熱愛工作愛得無法自拔,才會一直討論工作,一大理由應該是這是我們彼此之間的共通點;而或許也是出於另外一個小理由,也就是很難把握切入私人話題的時間點。

……不過,應該也有其他理由吧。

主要是因為如果不偶爾丟一些跟工作有關的認真話題,經常一個回神就發現大家已經開始聊些沒營養的話題了。往往不是轉眼間開起黃腔,就是聊到賭博或賺錢的話題,有時甚至只會聊釣魚或迷你四驅車之類的興趣。被工作搞得很累的飲酒會,有八成左右會走往黃腔。

……男人不管到了幾歲都是男孩子啊,這也是沒辦法的。

其實換個角度說,如果能夠隨便互開黃腔,也可以說是雙方已經要好到一定程度了。討厭啦,男生真的很蠢哩。如果班長也在場,回程一定會被吊起來盤問的。

幸好目前在場的只有製作公司的製作人(P)畑中先生、跟著他的助理製作人(AP)岡島先生、出版社編輯高橋先生,加上我一共四個男性而已。本來還有一位女性音響製作人員,但她說明天還要早起,所以早早就回去了。

看一看時鐘,時間也頗晚了。岡島先生從剛剛起,已經在迷迷糊糊地點著頭。

就在喝得多了,口風也松得差不多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試著跟畑中先生提起。

「最近正在籌備製作的那個啊,上次只有聽說試音甄選消息,現在音樂已經敲定了嗎?」

聽到我發問,畑中先生深深吸了一口菸,然後輕輕歪了歪頭。

「哦,我還沒跟你說呀?這個嘛,是Roses。」

Roses這間唱片公司,在動畫音樂業界算是有名的製作公司。他們不會整套發行販售全包,也沒有周邊商品化的功能,卻有著最大的特徵「輕盈的腳步」。他們以較少出資比例參加委員會,並用這樣的武器在每一檔期爭取到好幾部動畫的OP/ED。經常被舉出來的另外一大特徵,就是他們不太會硬安插聲優藝人進入節目中。現在我知道了,儘管OP或ED有機會選用角色歌,但至少演出陣容是不會因為主題曲決定的。

「啊──原來音樂不是Petax啊?」

「這個嘛,算是分散風險嘍。所以這次請九頭先生那邊只負責銷售。除此之外,可能還會找間廠商進來幫忙作商品吧。」

從畑中先生的口風推測,委員會成員有畑中先生他們家、Roses,以及Petax這三間公司。順帶一提,九頭先生是Petax的製作人,我也曾經跟他共事過幾次。

聽下來,委員會陣容與贊助商編制中並沒有包含培訓所與專門學校。

也就是說,這是一部選角方面遭到較少干預的作品。

既然這樣,我們事務所也有爭一席之地的機會。

「最近正在籌備的……那個?莫非是一橋的輕小說原作改編?」

出版社的高橋先生邊舉箸挾起山葵章魚邊問,畑中先生苦笑著回答:

「哎呀~就是啊。」

「啊──那真是辛苦您了。他們家總編可是戰鬥民族啊……如果能紅起來就好了。」

「不,其實真的還有點那個……不過相對地,他們也特別努力想要配合我們,所以倒是還好。」

可能是因為這是別家公司的事,高橋先生始終笑咪咪的。相較之下,畑中先生的表情則蒙上了一層陰影。

嗯……看樣子似乎有點隱情喔。不如先裝作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順著他們的說法問問看吧。

「原作那麼難搞啊?」

「嗯……可以說是……吧?該怎麼說,那位老師有點匠人脾氣……從劇本朗讀階段可能就會有點麻煩了。不過相對的,那部作品也格外有趣啊。」

畑中先生捻熄手上的菸,慎重地選擇用詞這麼說。

「哦,那麼配音看來也得花上很多時間了……」

「搞不好有可能喔。假如真的那樣,到時候就再麻煩你啦?」

畑中先生半開玩笑地揪住我的手臂搖晃著這麼說。於是我用了司空見慣的經紀人笑話回敬他。

「哎呀,我真的是莫可奈何啊。還是說,火燒屁股時讓我親自下海吧?」

「喔!烏丸悟淨的復出作?這點子不錯耶!」

「嘎哈哈!」高橋先生大笑。不妙,以我的身分,這玩笑實在不能亂開。

「這樣

一點都不好啦!我們家社長真的偶爾還是會一本正經地問我要不要回歸哩!他還說反正我整天都待在錄音室,不如也撩下去,既然是正式員工,不用額外付費就能盡情使喚到爽之類的話哩。」

「很像難波先生會說的話。」

我隨口掰出的回應,讓畑中先生嗤嗤地笑了好幾聲,隨後他又用有點放空的眼神繼續說道:

「不過,音響監督是宍道先生啊,搞不好跟烏丸老弟很合得來喔。」

宍道先生是我以前還在當聲優時很照顧我的人。他是主張沒那麼強烈的類型,總是會審酌原作及導演的用意,穩健調度。

哦~被我聽到一個好消息了。

原作者也會參與劇本會議,看起來相當認真以待;不只如此,他們的總編還是武鬥派。再加上選擇的音響監督是一位調整型的人。這樣看下來,這部作品政治選角的色彩越來越淡薄了。

選角力學是相當複雜的,並非某個人的權力就能決定一切。

擁有決定選角權限的權力單位,主要可以分為三種:

第一個就是原作方。由原作者與編輯列出他們想要的聲優。這是比較容易想像的。

第二個則是製作委員會方。換言之就是複合式製作公司、電視台及唱片公司這些單位,有時原作出版社與遊戲原作廠商也會加入這一邊。這些人主要負責出資與贊助,也就是說,他們就是從動畫製作費到宣傳費用都扛了的人。出錢的大爺,自然也有權利指指點點的了,就這麼簡單。拿自己的錢製作的東西,自己決定權較大也是應該的。更重要的是,既然錢都花下去了,自然會要求商品要賣得好,此時對銷售額有幫助的選角力學就會發揮作用了。

而剩下最後一個就是導演、音響監督等等製作人員方。假如是知名導演的原創作品,當然他也會同時帶有原作者的一面。

在我們業界有很多人都會教後進如何取悅音響監督,然而光是這麼做是搶不到重要角色的。假如要安插個配角或路人,搞不好還有希望,但主要的角色可是牽扯到許多利益糾葛的。因此音響監督幾乎不會獲得決定主要角色的全部權利。當然在討論過程中,音監還是有機會出意見的,有時這樣的意見也可能會獲得採用。然而既然動畫製作過程是採取某種合議制,那麼選角方面就絕不可能是單靠音響監督個人自作主張就決定的……雖然還是有些極罕見的例外存在啦。

角色就是在各方人馬的希望與想法交錯之中決定的。

而另外一個絕對不能忘記的要素就是行程。

聲優個人的行程,音響監督的行程,以及錄音室空著的檔期等等。

就算全場一致通過決定了一個角色,該聲優的行程無法配合,最後還是不得不放棄。直到各種行程的拼圖都對上了,所謂的「選角」才正式完成。

作品不一定總是能排出盡如人願的陣容。而就是在不如意時,新人才有出頭的機會。有人戲稱這是新人簽或是挑戰名額,其實這部分的說法倒還是有憑有據的。

新人充滿幹勁,會奮不顧身地表演,也有脫胎換骨的機會,又容易排到行程,假如安排了活動等等酬勞也比較便宜……基於以上種種的理由,就算新人實力不足、業績不足,在某些程度內,選角的一方也是會睜隻眼閉隻眼,賭這麼一把。

就這層意義來說,這次的甄選會不管是對千歲,就連對片倉小姐與久我山而言都是個大好機會。

能不能掌握到第一個契機,這其實是一項試煉。

只要一個角色大紅,那份工作就會喚來下一份工作。被業界稱為關係或人脈的玩意兒,其真面目其實絕大多數是這個。

業績會引來更多的業績。紅起來的人會變得更紅,這麼說是最正確的。就像是門前排了長龍的拉麵店才會有人想排隊一樣。這其實沒什麼,每個人都想要騎上必勝的馬啊。

實際業績才是最大的聯繫。

就算沒有實際見過面,作品還是能串連人們。

以上是基於我的經驗法則,不過這業界總是存在著許多例外。

有時還是會因為某個人登高一呼就此敲定。

因此選角總是視情況而定,視作品而定的。

也經常能看到昨天行得通的事,今天就行不通了。這業界不可能有那獨一無二的答案。

所以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地提升答對機率。

為此,我需要情報。這次試音甄選所需的情報,我已經大致得手了。

將收集到的所有情資,用有機方式串聯起來,推出一個答案。人脈與情報收集都一樣只是工具,只是用來串聯,並且從中找出專屬於自己的答案的。這些不過只是過程。只見過一面的人、只曾經在現場碰過面的人,以及只交換過名片的關係,這些都不能算是人脈。唯有串聯起來,做出結果,然後設法延續下去,才會真正建立人脈。

人在年輕氣盛時,總是不會察覺自己已經得到這些。我以前還在當聲優時,也曾經鬧過彆扭,覺得這世界終究只是靠關係跟金錢。完全無視於自己的實力不足,竟敢說出這種話來。

想要得到人與人之間連繫的人,誇示自己與他人聯繫的人,以及鼓吹人脈最重要的人,往往都是因為自己沒有真正的實力,才會想用其他東西來補強。反過來也可以說,他們只是想找個藉口,把自己的懷才不遇怪罪到外在因素罷了。

那些強大到足以認定自己最可靠的名人與實力派,是不可能從那些想法大錯特錯的愚蠢菜鳥身上感受到魅力的啊。然而那些菜鳥甚至連這點都無法察覺到。

簡而言之,無論有過什麼樣的機緣邂逅,能否將那些轉化成人脈,全得看自己。

這業界凡事都看聲優自己的表現。

接下來是老天作主,運氣為重的一把豪賭。我還能做的,恐怕就只有事先幫我家的聲優稍微虛張聲勢一下了。

「就這樣聽下來,那個製作現場還滿辛苦的啊……既然這樣,不如祭出我們家的壓箱王牌吧?」

「喔?真的嗎?我會相當期待喔~」

畑中先生配合著我隨口撒的漫天大謊,然後連高橋先生也湊了一腳。

「什麼?你們有那麼棒的新人嗎?如果紅起來,到時候也要參與我們家的作品啊~」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不過不管怎樣,高橋先生還是先想辦法快點讓您負責的作品改編成動畫吧!」

「說得好!說真的啦,我也一直在跟畑中先生提,請他幫我改編成動畫……」

「咦──你們是在說那部作品吧?那部作品根本沒有繼續出下去呀,這樣子真的非常難判斷啦──」

畑中先生這麼一說,高橋先生就抱著頭,一臉被戳到痛處的模樣。這是業界獨有的男生互相調侃的方式。

在旁看著他們嬉鬧的我,最後只再多喝了一杯Highball當收尾。

☆☆☆

我連八重的烏龍麵湯都拿來,一起咕嚕咕嚕喝下肚當成這一餐的收尾,工作坊的慶功宴差不多到了該結束時。

在眾多沒沒無名的年輕新人聲優包圍下,音響監督恩田先生用帶點醉意的表情,大大地揮著手。

「有誰要去續攤~?」

眾人紛紛舉手回應。

「小千,你呢?」

「嗯~我要回家了。」

八重問我,我立刻就站起身來。

這次工作坊的參加費用是五千圓,同時飲酒會又付了四千圓。坦白說我沒更多的錢了。

好啦,那就差不多該閃人了。我給八重使了個眼色,準備走出店,暮石小姐跟拖長音姊妹花卻用責備的眼神關切著我們。

「哎呀,你們不參加續攤嗎?」

「不好好表現就沒辦法拉到關係嘍──?」

「得投資一點小錢建立人脈嘛~」

我們被一群彷佛想說「看我把你們變成人脈!」,年紀高達十萬又三十歲的人脈魔族包圍了。

而魔族之首暮石小姐用飄忽不定的步伐逼近我跟八重,然後就比了個Thumbs up【贊】 and wink【微笑】。

「讓我們一起掌握吧!機會與人脈!」

……她居然用彷佛收集到七顆就能實現任何願望的口吻說出這句話。

「對不起,等我們可以喝酒之後,一定參加!」

我們用這種漂亮的說詞擺脫掉她,順利成功撤離了。

這種時候「我還未成年」是很好用的藉口。雖然說,我也已經快要二十歲了。

對在店門口擠成一團的恩田先生與其他人打過招呼,我們用飛快的速度離開現場。

只剩我跟八重兩人時,我才總算覺得終於變回平常的自己了。

在怡人的晚風吹拂下,我慵懶地大大舒展了筋骨

。然後走在我旁邊的八重就嘻嘻地笑了起來。

「小千,辛苦你啦。」

「嗯,我覺得那場飲酒會還比較累人……」

我用一種有點厭倦的態度這麼說。八重也點點頭。

「或許喔。不過我們從中途開始就融入她們啦!」

「也是啦,只要搞清楚規矩就有辦法對付了。」

「規矩?」

我那挾帶著深深嘆息,隨意說的一句話,讓八重歪著頭一臉疑惑樣。

好吧,就讓孤家為您說明吧。別小看就讀女高時,合計共跳了四次隸屬小團體的「孤傲的獨行女帝」烏丸千歲體內蘊涵的黑暗女子力!

「簡單地說啦,只要能夠將話題轉到適合該場合的方向就好啦。」

「?」

雖然我解釋了,八重似乎還是似懂非懂的,腦袋瓜又歪向另外一側。

「啊──比方說啦,有時候話題會聊到八重身上對吧?」

我舉了這個例子,八重就彷佛很害臊地扭著身子。

「嗚……嗯……被別人當成話題感覺真的很難為情……」

「然後那種時候啊,話題就會越聊越偏向排擠八重嘛。」

「為什麼?」

剛剛的嬌羞貌頓時不翼而飛,八重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

「別激動,我只是在舉例。應該說女生如果聊到其他女生的話,絕大多數都會變成這樣嘛。」

「不……不一定……吧?是不是?」

八重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許是讓她想到了某些事吧,她似乎沒辦法一口否定掉我的說法。所以我才特別喜歡八重啊。

我接受了八重那態度大於言語的同意表現,繼續說我舉的例子。

「這種時候我會說『不過啊~八重其實也很努力耶……雖然確實是有點那個啦』。」

「嗚嗚……這種說法聽了好討厭。」

「接著大家就會出現『嗯~也是啦,她可能是有點那個』之類的反應啦。這樣基本上就可以說是贏啦。因為大家就會聊著聊著,不知不覺間開始排擠起你啦。」

「嗚……嗯……是……是嗎……」

看來八重還在奮力對抗現實,她一邊呻吟一邊抱著頭苦思。

哎呀哎呀還裝傻啊,既然你是個女孩,多少也該經驗過吧……沒辦法,本姑娘就給你個痛快。我拍了拍八重的肩膀。

「就是這樣的啦!我高中時代就是這樣子被排擠兩次的。」

「被排擠?你是被排擠的那邊?」

「我被排擠得太誇張,小學中學高中大學培訓所算下來已經合計七冠,大家都叫我女版羽生善治哩!……雖然沒人這麼叫啦。」

我用若無其事的態度講出這番話。八重非常驚愕地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我。

「小千真的是太厲害了……」

就算不知道她到底是稱讚還是欽羨,無論如何我還是決定抬頭挺胸。

「還好啦。啊,對了,我要換個話題喔。」

聽到我這麼說,八重鬆了一口氣似的撫胸點頭回應,等我說下去。

「暮石小姐真的很拚命耶,雖然她是有點那個啦。」

「這樣不算換話題啦!」

邊聊著這種沒營養的話題,我們一路走往車站。

四下無人的夜路有種解放感,我輕輕一跳跳上了路緣石,然後用走平衡木的感覺慢慢往前走。

「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小千怎麼有辦法能活過女子高中那段時光……」

跟著放慢腳步走在我身旁的八重,鼓著腮幫子嘟嘟囔囔地說。

說得對極了。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的朋友很少,甚至跟自己的親生哥哥都是整天吵架。這樣的我想要建立人脈,根本是天方夜譚。

或許就像大人所說的一樣,有些情況真的需要人脈、關係、討好大人物或是善加自我推銷吧。

就這層意義而言,大人說的是正確的。但總讓我感到莫名空虛。

看來不管怎麼努力,嘴巴、個性跟脾氣都很糟糕的我,跟那些大人會說的好聽話真的相當合不來。

我相信我一定沒辦法成為那樣的大人。我既不會成為,也不想成為那樣。

☆☆☆

在新宿換車的八重早我一步下電車,我一個人待在山手線上繼續晃了一段時間。

走出離家最近的車站,映入眼帘的就是同時也是公車轉轍圓環的大廣場。

就讀附近大學的學生在廣場嘻嘻哈哈地吵鬧。這個時期迎新派對差不多也該到尾聲了,再過一兩周,他們應該就會沉著了點吧。

就像要逃離那群熱鬧的團體,我噠噠噠地加快腳步走在從車站一路延伸出來的這條大馬路上。話說回來,我沒人約的程度也真的高到太異常了……也是啦,我沒有加入社團,這樣也是應該的。我似乎也不是很喜歡那種熱鬧的感覺。當然只要我努力想要融入,還是有辦法像是其中的一員,只是我並不會因此覺得快樂。

遠離鬧哄哄的站前,依然能遠遠聽到喧囂聲。

那些人搭著彼此的肩膀,放聲唱著歌詞淨是些什麼首都、西北、白雲怎樣、風吹怎樣,實在非常惱人的校歌。我用背影承受著,走進我們公寓的電梯。

走到這種地方實在不由得不清淨了。這棟大樓的房租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住戶看來也是收入頗高的那種,因此晚上也算是相當安靜的。

隨著電梯一層一層地往上爬,一股彷佛是重力的空氣也沉沉地壓在我的身上。自從上次那波烏丸普解散騷動後,我就沒跟悟淨說上幾句話。雖然其實只是我個人關上了跟他溝通的大門罷了。不只如此,悟淨本人也知道當初引發解散騷動的契機「工作坊」的日子就是今天。

如果這場小小爭端的肇因「工作坊」本身確實有幫到我,我還能雄赳赳氣昂昂地對他撂下一句「嘎哈哈!怎樣!老夫說得沒錯吧!」之類的話,嗆他個幾聲。只可惜工作坊本身感覺微妙。我完全沒有建立起人脈,技術面的收穫也只不過是複習了一次以前在培訓所學到的,以及平常做的事情罷了,這讓我怎樣都得意不起來。

感覺心情好沉重喔……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轉動門鎖,玄關的門應聲而開。

「……我回來了。」

我小小聲地說著走進門,位於走廊盡頭的客廳門也立刻打開。

「回來啦。」

「啊,嗯……」

兩人站在走廊的兩頭四目相對,讓我就像在都市被捉到的白鼻心一樣,陡然停下動作。還沒對上幾句像樣的話,我就想直接鑽進自己的房間。於是悟淨輕輕地清了一下喉嚨,把臉轉開說:

「……家裡有冰喔。」

說完他就自己退進客廳里。我的手還放在房間的門把上,愣愣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居然特地走出客廳迎接跟他處於輕微交戰狀態的我,還特別買冰給我吃……

哈哈~八成是那個吧!看這情況,他一定是想跟我和好吧……再不然就是他打算找人安排跟我道歉的機會,不管怎樣只想看著前方,往前走吧……肯定是這樣沒錯。

悟淨真是傲嬌啊。然後也未免太愛我了吧。感覺真惡。

我也跟著悟淨的腳步走進客廳。桌上放著一個塑膠袋,隔著白色袋身,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裡面五顏六色的包裝。

「是哈根?還是達滋?」

「都不是。」

悟淨拿著啤酒,砰地坐進沙發中。

「那應該是什麼什麼熊吧,再不然就是什麼什麼Borden的。」

雀躍地在袋子裡翻找的我,手碰到的是冰冰涼涼的方形觸感。拿起來一看,是見慣了的紅白黑外盒。

「是Pino啊……嗯,Pino是滿好吃的啦……」

不!現在放棄還太早了!他應該還有買其他的!於是我進一步翻開袋子,挖出來的卻都只有Pino。嗯,Pino是還滿好吃的啦。

我拎起兩盒Pino,往沙發一坐,然後邊嘀咕邊揭開封蓋。

「太沒有愛了啦,愛呀!真希望你買時多用點心啊……啊,真好吃。」

「有愛心的是稀有版。」

坐在一旁的悟淨隨口回嘴,並且伸出手搶過一個Pino。

我們埋頭苦吃Pino,接著悟淨灌了一口啤酒,就突然開口:

「今天的工作坊感覺如何?」

他問話的表情相當柔和,聲音聽起來也挺平靜的。所以我也儘可能地老實回答。

「……跟悟淨說的一樣,我覺得去了也沒什麼值得參考的。」

「我想也是,那個工作坊是辦給你前一階段的人參加的。至少我們公司正式與暫屬的聲優,都已經超過那

個水準了。」

悟淨淡淡地說。的確,聽工作坊那位恩田先生的口氣,似乎也對我們No.1有高度評價。從周圍人聽到No.1這名字出現的反應看來,我們似乎也是小有名氣的事務所。總之就是所謂的中堅事務所吧。

「或許你今天參加的還是比較有良心的,世界上有無數舉辦目的只是為了吸金的工作坊哩……當然,也是有很多工作坊是真的有幫助的。」

悟淨的口氣中帶有一絲彷佛在懷念往昔時光的味道。他或許也有過跟我一樣的時期呢。

「所以?你有建立自己的人脈嗎?」

就在我乖乖聽著他說話時,悟淨卻像是想調侃我似的這麼問。我忍不住苦笑出聲。

「沒有~還是不行,我真的辦不到。我是想要得到大家的喜愛才當聲優的,結果現在要我去討好別人,不覺得這樣很怪嗎?」

「你是蠢蛋嗎……你的心臟也太強了吧……」

悟淨抱住腦袋深深地嘆了口氣,隨即又噗嗤地笑了。

「或許你真的適合當聲優。」

「是……是嗎?」

悟淨會說這種話真的很難得。因為這句意外的話,讓我覺得臉上一陣燥熱,不由得開始用手指捲起肩頭上的發梢。

然後悟淨用一本正經的表情凝視著我,那認真的眼神讓我忍不住屏氣。不知道悟淨下一句準備說什麼?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臟怦怦跳得老快,默默地等著他說下去。只見他緊繃的嘴唇綻開。

「雖然你的技術、感受力跟心態都是垃圾級……但是你那惡劣個性跟爛到底的脾性真的是一流的。」

「這不算是誇獎吧……」

果真不愧是悟淨啊……我全身瞬間鬆懈,一不小心就呼了一口長長的氣。他跟工作坊的音響監督恩田先生真的差太多了……雖然說那個場合我可以說等同於「客戶」,他會對我說溫柔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悟淨不是我的老師。

他是我的經紀人。

不論何時,悟淨總是不會老實地誇讚我。別說胡蘿蔔跟鞭子啦,他只會揮舞跟胡蘿蔔一樣粗的鞭子對待我吧。

八重說過,悟淨在否決時總是會特別長舌。反過來說,他對自己肯定的項目就比較少開口。

悟淨之所以說我不需要參加那個工作坊,是因為他對我的技術面有著相當程度的評價。喂喂……八重,你挺了解我們家悟淨的嘛?怎麼怎麼?你喜歡悟淨嗎?咻咻~(註:華原朋美跟濱崎步拍的「桃之天然水」GG中,「咻咻」曾經是流行語)!某家天然水的咻咻~!你們就交往吧咻咻~!……不過我是不會把我哥讓給任何人的。

個性跟本性都爛到極點的我,最適合悟淨這種眼神跟嘴巴都惡毒的作風。

看著我笑到渾然忘我的樣子,悟淨也跟著笑了。在他笑聲慢慢止歇後,他輕吐一口氣,直接叫我的名字。

「千歲,我有話跟你說。」

說著,他拿起擱在沙發旁的商務包,從中取出幾本輕小說,以及用釘書機裝訂好的一疊紙。他朝著那疊東西用力一拍,然後瞪著我的臉說:

「去搶下這個作品吧。」

短短的一句話,聲音卻再重也不過。

然後他又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了。那種如刀子般銳利,又像青焰一樣平靜的眼神。

我的答案不消說。

「……嗯。」

我沒有打哈哈,沒有開玩笑,更沒有裝傻。我猜現在我的眼神,應該跟悟淨很像吧。

彷佛確認似的,悟淨用點頭回應我這個答案,然後用手指將那疊紙推向我。我拿起來翻閱瀏覽,看來是一份人物設定跟試音原稿。

「製作單位限制一個角色,每間事務所只能推一個人去爭取。」

我只用點頭回應悟淨的話,一個勁地看著那份原稿。人物設定有三個角色。也就是說,Number One Produce最多只能派出三個人來競爭這部作品。這個事實讓一陣顫抖瞬間竄過我的身子。

「……總之,得先送出試音帶,所以這個條件暫時不用管,寄出去就對了。」

這傢伙居然小小聲地這麼說啊……我偷偷瞄向悟淨,只見他刻意地大咳幾聲,彷佛要掩蓋什麼,然後又擺出認真的表情。

「大概下下周左右,我們先在事務所錄試音帶,看表現再決定要推派誰。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聽他這麼說,我就拿出手機搜尋本公司的網頁。

目前No.1的女性聲優,包括正式隸屬、准隸屬與暫屬全部加起來還不到二十人。其中也包括八重。如果其中只能推出三個人,那對標榜以質取勝的No.1而言可是一道很窄的門。

然後就算事務所內拍板決定推出我,接著我又要跟其他事務所的聲優搶角色。事務所跟聲優數量可是多到數都數不清的。

在這數量龐大的人海中,搶奪那唯一一個位子。

事務所內的競爭、爭排名也已經開始了。我猜八重應該也會搶這名額。

我關上手機的瀏覽器,隨手拿起茶几上的試音原稿。

那是搞不好會由我演出的女主角。她們各個都在故事中擁有數一數二的人氣。一想到這裡,就算那是我不算很拿手的輕小說領域,我也覺得自己應該有辦法。

即使還不知道我能飾演哪個女孩,我仍在心裡對「她」說……

一起加油吧。

──讓我們一起成為……No.1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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