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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九幕 雷涅廢村『他的過往,她的過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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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溫暖的火堆前,點點的紅色火光在空中飛舞著。我望向正在嚼食魔獸肉的柊的臉,出神地看了好一會兒。她那被火焰照亮,如黑曜石般的雙瞳相當美麗,焦點始終鎖定在手裡拿著的肉上。看著她想微笑的同時,我也為進入帝國後就一直若有所思的她感到有些擔心。

「你幹嘛啊?一直盯著我看。」

「該怎麼說呢……我也差不多啦。」

「啊?」

就算說了那麼多次不追根究柢,但看到她露出這種有點陰鬱的表情,心情上還是頗微妙。不知道我這位眷屬是自認沒被發現還怎樣,面對瞬間從呆愣轉為驚訝,接著狐疑地朝我投以蔑視眼神的她,我不禁嘆了口氣。

因為坐在地面上會懶得爬起來,所以我砍了附近的樹,一屁股坐在樹墩上。身旁的鬼殺也靜靜地反射出橘紅色的光芒。

「像這樣跟你一起坐在火堆旁,就會想起我們剛見面那時的事。」

「那也不過才過了五天而已吧。」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我們已經相處得很融洽呢,你覺得呢?」

「……我……我不清楚,不過既然你這麼認為,那應該就是這樣吧?」

「你這傢伙真是不坦率。」

「囉嗦。」

柊「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一開始她可是整個人背對我呢,看來這傢伙有碰上不知如何處理的情況就轉頭裝死的習性啊。

「你不變成狐的模樣嗎?」

「幹嘛問得這麼唐突……沒有要變的理由就不會變。」

「所以你可以變成人,卻沒辦法藏起尾巴。你不覺得那九條尾巴是瑕疵品嗎?」

「你對眷屬是不是太嚴苛了點?喂,自從變成你的眷屬後,你對我是不是太苛求了點啊?」

柊瞪大眼睛抗議著。嗯,原來只要開玩笑她就會轉過來面對我,酒吞我記住了。

我拿起烤得差不多的肉串,啃了起來。真該灑點鹽,之前在瑪蒂妲阿姨那裡應該跟她交涉看看能不能買一些才對。

「話說回來,跟你成為眷屬後,有沒有什麼好處啊?」

「好處……?就能像這樣知道對方的生命狀態,然後還有供給魔力。要說好處還是能做到的事,暫時就是這些吧。」

「暫時?」

「因為我現在變得很弱……如能再度累積魔力變強的話,我想應該連靠心電感應傳話都能辦到。」

「喔,那樣輕鬆多了,真不錯。這樣當你在洗澡時,我就可以跟你說『我現在要過去嘍』之類的。」

「為什麼來偷看還要特地告知我!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你真的是個笨蛋耶!」

「所以不用告知也沒關係嘍。聽到一個好情報了呢。」

「當然不可能沒關係啊,白痴。」

「你說什麼?你這個蠢尾。」

「這個綽號真的很叫人火大耶!」

柊發怒到露出獠牙來。因為開她玩笑實在太容易了,一不小心就會開過頭。對了,這麼說來自從洗完澡回來後,她身上的衣服有點不同了呢。

「柊,柊,你身上的衣服是哪個牌子的?」

「牌子……?因為後來我仔細想想,穿帝國的軍服有點叫人火大,所以就稍微改造了一下。很簡單的,要不要我也幫你把身上的和服改成浴衣呢?」

「我不要!」

她在說什麼可怕的話啊!和服就是和服,和服明明就超棒的好嗎!

柊身上穿的原本是以黑色為基底的帝國書院隊服,經過改造後,成了比較輕鬆涼爽又可愛的軍服連身洋裝。

柊所說的話……帝國沒有軍隊啦,不過反正是類似的組織所以無所謂。

連尾巴露出的位置都調整了,實在是太棒了。

「感覺你穿這樣很適合配一頂貝雷帽呢。」

「……啊,或許不錯呢,配頂白色貝雷帽看看好了。」

我只是順口把想法說出來,沒想到她出乎意料地輕易接受了。這傢伙也許很喜歡服裝搭配吧……嗯,似乎稍微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太好了。

「如果是軍靴之類的靴子,或許也很適合吧。」

「你為什麼這麼了解女生的服裝啊?」

「……以前曾經有段時期夢想著將

來要從事這一行嘛。」

「……這樣啊。」

呿,我幹嘛又把以前這個關鍵詞挖出來啊?一瞬間,陰暗的氣氛又捲土重來了。

我也不太想提起前世的事。而且無法否認這會讓我變得有些容易受傷。因為我死在電車車禍中,對前世還是有許多依戀嘛,而且也曾有想更努力全力以赴的事。不過,這輩子有這輩子的樂趣,像抬頭仰望看到的滿天星斗,在前世可不是隨便就能看到的。而且,前世也欣賞不到白銀道路的美景,這麼一想,也就不覺得有那麼糟了。對於恢復前世的記憶,我反而還相當感謝呢。

「……酒吞。」

「啊?」

「你割捨得了過去嗎?」

「很不巧,我沒有不得不想割捨掉的沉重過去……」

說到這裡,我腦中突然閃現一個回憶。柊納悶地看著停下動作的我,我和她眼神交會,猶豫了片刻後還是說了出來:

「不對…………是有一件事。」

「咦?」

仔細想想,有的,現在這輩子有一件讓我非常討厭的事。

那是在我恢復前世記憶前的事。我不是大學生,而是妖鬼的首領。那是我以一介妖鬼身分承受的,想忘卻忘不掉的討厭過去。

「算了,呃…………」

柊的手中拿著我用樹幹鑿挖製成的手工木杯。她一邊凝視著杯中的水,一邊微低下頭去。總覺得她握著杯子的雙手相當纖弱,看得出她非常煩惱。

「……雖然不值得自豪,但在我以前居住的山上,我是最強的鬼族。所以大家都大將大將地叫我,我心裡還挺開心的。」

「……嗯。」

雖然印象中其他鬼族應該是連名帶稱謂地叫我〇〇大將,但很遺憾地,這邊的名字我也記不得了。

「但是咧,鬼族對魔法的抵抗力超弱……我被一名突然跑來攻擊我,自稱是魔王手下,叫蓋烏思的傢伙用魔法陣抓住,並被擊飛了意識,我就這樣不幸倫陷了。聚落被他放的熊熊烈火給吞噬……『大將!大將!』孩子們呼喚我的聲音,至今還在我耳邊迴蕩,但當時的我被抓住,什麼都做不了。」

說著我火氣大了起來。或許之前應該再好好揍蓋烏思一頓才對。

「抱歉……我並沒有要問那麼多的意思。」

「沒關係,你聽著……因為這樣,雖然我並不是受過去牽絆,但我現在還沒做好前往那個聚落的心理準備。所以,就算說要跟過去切割也是不可能的。不過總有一天,我會為了算清這筆帳而回到山裡去。」

「……這樣啊。」

大概是聽到了莫名沉重的話題,柊的臉色顯得有些陰沉。

……就是因為會變成這樣,所以我不太想講,也不太願意去想這件事情。

「我知道你也在思考許多事,但別鑽牛角尖。我們是朋友吧?」

「是眷屬才對。」

「幹麼啦,這時候就附和一下啦。」

我倏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木屑。等我背起鬼殺轉向柊時,她似乎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唉唉——結果變成意想不到的陰沉對話了。

「你要去首都,還是要跟我一起往西南方走?算了,你就慢慢想吧,畢竟我們還可以再在這裡逗留一會……那麼,我要睡了。」

「嗯……那個……」

「什麼事?」

「抱歉。」

「你不用介意,介意了也沒用。」

……好了,睡覺睡覺,我不想過度回想那些事,我很玻璃心的。

明天又要外出,先去洗個澡,然後睡覺吧。

話說回來,帝國好冷喔……洗澡太痛苦了。

火堆爆裂的亮光熄滅許久。地上有幾隻魔獸的骨頭及燒成黑炭的柴薪。不時會有燃燒殆盡的柴薪折斷倒落,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是深夜裡的雷涅廢村,在中心位置的舊廣場上,依舊有個人影兀自站立。

這時間帶正好是魔獸活躍的時候。

在廣場中央的那個影子周遭沒有發生任何事,也沒有魔獸襲擊……看到這情況,應該會立即想到不要去接近那孤零零佇立的身影比較好吧。

好比說,魔獸們知道那道身影所蘊藏的強大力量,刻意不去接觸對方之類的。

位於山腰處的這座廢村,因為有相當的海拔高度,加上又是在森林裡,因此天空距離較近,又很美麗。拜滿天星斗之賜,不論是身處怎樣的夜幕中,都不會有真正的黑暗來臨。龐大的光、微小的光,彼此之間的光芒有其差別,但正是這樣隨意四處散落的星子,才更顯得美麗。

「……酒吞睡得還真熟。」

人影身後有著一片更大的影子,在星光照耀下,可以看清那是她所擁有的多條尾巴。在她視線所及之處,是一座廢屋,說得更詳細一點,是那廢屋屋頂上的影子。一名背靠煙囪,身旁擺著一把大斧頭的男子,正在熟睡著。

「………………分歧點是嗎?」

為什麼呢?她想早點去首都,而且她認為自己該去。

可是,有部分的自己並不想跟他分開。

他說要往西南方前進,而她也有事要去西南方一趟。但若是答應了他,感覺自己前往首都的理由就會不復存在了。

「……今天真的很開心……呢……」

下意識脫口說出的這句話,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不論是能感受到「開心」的餘裕,或是實際上能坦率接受那種情感,以及愈是習慣那種情感就愈容易產生的某種事物。在百年前被封印住後,自己就只是不斷重複著清醒又睡著的生活。雖然心中也曾累積怨慰,但更多的是死心放棄。啊,自己一定會就這樣死去,我不可能從封印中解脫,恐怕會在耗盡魔力之後死去吧。

事實上,她的力量削弱了相當多。

這一點從她一離開岩石後就知道了。要是在岩石里再多關個十年的話,自己的力量恐怕會衰弱到連溫德爾高原的魔獸都敵不過的程度。因此剛出來時,她的心情其實是相當複雜的。能自由活動身體這點令她感到開心,而且她終於得以實行她在岩石中一直思考的「出去之後我該怎麼做」的答案。但是,先是卻被一個莫名其妙跑出來的輕浮男人看見裸體,然後又被在她不知人間事時出現的奇怪組織成員痛扁,最後更在想將救了自己的男人變成眷屬時遭術式反彈。

「……回頭想想,還真是風波不斷。」

嘆氣。

再也沒有比這更難堪的了。這就是身為白面九尾的自己的模樣嗎?她原本應該是更叫人畏懼的存在才對,而非是會被那樣開玩笑,被強迫道歉,甚至被輕浮詢問要不要一起洗澡的生物。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

明明是應該要感到憤怒的情況,但支配她內心卻是「快樂」這種情感。感到害羞、瞧不起對方或被瞧不起、發笑、輕嗔,在被關進岩石前的一百年間,自己是否曾這麼純粹地展露情感呢?

「……只有一次吧。」

她想起被封印的前一年。那個回憶,她永遠不會忘記。那是身為魔族,同時又擁有魅惑技能的她,愛上人類的那一年。

至於說到因為那件事讓帝國瀕臨瓦解……或許真的是因為自己的關係吧。酒吞曾說過他對復仇的想法,如果是自己的錯,那或許就會猶豫不決了,他的確是這麼說的。如果說是自己擁有的能力造成錯誤,那麼或許自己沒有資格責怪他人也說不定。

「酒吞啊……」

這樣想起來,他們有點相似呢。

「我以前喜歡過的那男人……也是個不正經愛開玩笑的傢伙。」

輕浮,愛性騷擾,叫人拿他沒轍,卻很帥氣。

「只有在重要時刻才特別有決斷力……感覺真的很詐。」

而且……

「……那傢伙最後露出了好慘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自以為裝得很好。」

不幸的並不只有自己而已。

就算是這句確切的話語,她也只是當作事不關己。就算如此,她還是認為自己是最不幸的。不過酒吞以酒吞的方式,在她心中留下宣示存在感的痕跡。他的確說過他對清算過去的這件事仍然感到害怕,但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勇於面對,這種地方讓她感到相當耀眼。

「……嗯,感覺我也下定決心了。」

她點了點頭。能夠有現在的自己,都是因為有他在的關係。既然如此,就勇於面對過去吧。她做出了選擇。

「西南方……就跟著酒吞去吧,雖然……這不是想和過去的自己訣別,但感覺至少能正面積極地思考。」

首都是復仇之道,西南方則是清算過往之道。

「我要比那傢伙先清算過往,讓他知道我才是老大。」

儘管自己也清楚這隻

是虛張聲勢,但以酒吞這種有點輕浮的思考方式去想,感覺心情多少輕鬆了些。

是被影響了吧?她忍不住一個人笑出聲音來。

「嗯……決定了,明天跟他說吧……要說些什麼呢?『沒辦法,就陪你吧』……這樣可以嗎?嗯,希望他不要會錯意,我才不是想跟他同行呢。」

瞥了一眼睡得正舒暢,發出打呼聲的他,柊輕笑了起來。她慢慢走回附近那間自己當成下榻處的廢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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